土耳其科尼亚之行，让我把波斯诗人鲁米，和躺在灵柩中的梅夫拉纳对上了号。住到“苦行僧旅馆” Mevlana 纯属偶然，走进梅夫拉纳博物馆，伫立于他的陵墓前时，让我知道了鲁米-贾拉勒丁Rumi-Jalaluddin (1207- 1273)这位苏菲神秘主义教派的代表人物，回旋舞灵修创始人，与伊朗人眼里的波斯 “诗圣”，是同一个人。

鲁米，一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冠名为2007“国际鲁米年”的波斯诗人，一位750多年前头戴苦行僧圆锥帽的白胡子大爷，他的史诗“玛斯纳维”Masnavi，6卷，约25000联诗句，50000行，穿插历史典故，圣训，传说，寓言等等，被称为波斯语的“古兰经”。他那3000行十四行诗，4000行“沙姆斯诗集”，在19世纪跨越土耳其国界，风靡欧美及东西方，深深触动人们的：是爱，超越宗教和世俗观念，人神合一，圣洁的爱，是“对错之外”，追寻幸福和平等的普世人性：

你寻找的，也在寻找你。

在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会在那里与你相遇。

那些用心和灵魂相爱的人，不存在离别。

你以为你是门上的锁，可你是开门的钥匙。

你说你焚烧了自己，但你可曾想过，谁不是烟雾缭绕。

不要悲伤，你失去的任何东西，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宇宙不在你身外，而在你心的深处。

读鲁米的三首代表作： “短暂的幸福” (A moment of happiness) “有一片田野” （Great wagon, or there is a field）“就这样” ( Like this）750多年过去了，你仍然可以感觉到，一团耀眼的火在你面前燃烧，听到一颗炽热的心在砰砰跳动，闻到这些橄榄叶一样新鲜的诗句散发出来的清香：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什么是灵魂，/或者神的芬芳有何含义，/将你的头靠近他或她，/让你的脸贴得很近，/就这样。

当有人引用古诗的意境：/浮云中渐渐露出月亮，/你就一个结一个结缓缓解开你袍带，/像这样。

在对与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会在那里等你。/当我们的灵魂卧在那片草地上时，/全世界仿佛已无话可说。

只有形影不离的人才会为离别感伤，/而心心相印的人心里永远有彼此。

以上鲁米诗句段落来自互联网，与英文版对比后，我“顺了”一些语句，修改了一些明显的错误。我还想说的是：鲁米用波斯文写下的诗被翻译成英语，又从英语翻译成中文，而在中文网上读到一些“英译汉”的鲁米的诗作，可谓“各有千秋”，“五花八门”:

有的把“a field” 译成“一块空地”，但诗人接下来的诗句是“卧在草地上”，所以 “一块空地”，既不对，也不是诗。

一个“心理咨询”网站把“a wound”翻译成“一条缝隙”，于是鲁米的诗句“the wound is the place where the light enters you” ( 你的伤口是光照入的地方）就变成了“光照进一条缝隙”。如果能把内心的“创伤”解释成“缝隙”，这样的“心理咨询”，够呛。

在鲁米的“就这样”里：(When someone quotes the old poetic image about about clouds gradually uncovering the moon, slowly loosen knot by knot the strings of your robe. Like this.) 

这个中文版的译文是：当有人引用古诗的意境：浮云渐渐遮住月亮，你就一节一节缓缓解开你的长袍，就这样。

（我想这段诗应该是：“当有人用古诗营造出意境：月亮缓缓步出浮云，你就一个结一个结慢慢解开你的袍带，像这样。” 更契合英文版原意。 月亮是露出来，不是遮住。诗中的场景是，月亮从云层中浮现，宽衣解带，月光照进来，可以看见身体。不能因为中国人的含蓄而“篡改”鲁米的原诗。解开袍带是一个结一个结慢慢的解开，中文网上“一节一节”解开，谷歌AI “一结一结” 解开，应该不合鲁米的原意，也不是英文中文正确的表达。）

我对鲁米的代表作“Like this” 标题的中文翻译亦有不同看法：读诗，要看内容，语境，语气，还有诗人说出和没有说出口的意思。鲁米的这首“Like this” ，在不同的段落里，表达了不一样的意思：当描绘亲密场景，鲁米说：“你就一个结一个结慢慢解开你的袍带，像这样。” 如果这里把“like this” 翻译成 “就这样” 而非“像这样”，整段诗就失去了画面感。

我们再看：“灵魂有时离开身体然后返回，如果有人不信，你就回到我的房间，就这样。” 诗人在这里是表达一种观点和和他的想法，“like this”, 在这里只能翻译成“就这样”，而不是“像这样”。鲁米这首“Like this” 的中文版本标题有的被译成“像这样”，有的被译成“就这样”。我猜想鲁米会不会中意另一个版本：“像这样，就这样”？

在“有一片田野”里，鲁米对于亲密，离别，厮守，英文版是这样表达的：

Goodbyes are only for these who love with their eyes. 

These who love with heart and soul do not exist separation.

看了网络中英文版对照，大同小异，都是“用眼睛去爱”。AI的翻译较为通顺：“离别，只留给用眼睛去爱的人；而对于用心灵和灵魂去相爱的人，根本没有分离可言。“ 依然是 “用眼睛去爱”！

喔啦呐，忍不住又想钻“牛角尖”，怎么中文英文听上去，感觉都怪怪的：“用眼睛去爱”，不太像中文母语的调调，况且中国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用眼睛去爱”没啥不对。再看英国人怎么定义眼睛：“Window to the Soul” 也是“心灵的窗户”，这不中英 “穿一条裤子” 吗？再查英文词条“in love with your eyes”，让我更加糊涂：是A天天偷窥B的“窗口”，还是B被拖进A的“窗户”？

再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Love is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er, 天下人都这么说，没什么错。虽然我不懂波斯文，但打死也不信：像鲁米那么有学问，聪明剔透，七窍玲珑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会不会又像“火鸡”turkey的故事，鲁米的诗被不同语言传来传去，“差之一毫，失之千里”？）思来想去，想出个歪点子：让我找个比鲁米 “资格”还老的学霸，北宋 “词宗” 秦观（1049-1100）来翻译鲁米的这两行诗如何？

我想效果一定会比用“眼睛去爱”，用 “心灵的窗户去爱” 更能契合鲁米的原诗，让鲁米，你我，天下人都满意，Here you go:

Goodbyes are only for these who love with their eyes.

These who love with heart and soul do not exist separation.

AI: 离别，只留给用眼睛去爱的人，而对于用心灵和灵魂去相爱的人，根本没有分別可言。

我：只有形影不离的人才会因别离感伤，而心心相印的人心里永远有彼此。

秦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