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舔净最后一个罐头内壁、喝光最后一瓶盖清水之后的第三天,林知遥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愤怒,甚至不再有强烈的遗憾。饥饿感在最初尖锐的啃噬后,逐渐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轻盈感。感官似乎在退化,又在某些方面变得敏锐。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变得缓慢的声音,能“感觉”到意识像退潮的海水,正一点点从现实的沙滩上撤离。
她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了无牵挂、万事皆休的平静。她在脑子里,与所有想告别的人——无论爱恨——都郑重地道了别。像整理一份最终清单,核对无误,然后阖上。
她蜷缩在储藏室角落的睡袋里,这是最后几天她为自己安排的、象征一点仪式感的“寝具”,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黑暗是温柔的,寂静是包容的。她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沉入永恒的睡眠,或许并非难以接受。
然而,命运似乎从不按照她理解或准备的剧本上演。
就在她意识恍惚、几乎要融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一声沉闷的、与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她的混沌。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金属摩擦与撞击的刺耳声音。
紧接着,是光。
不是天堂或地狱那种想象中的、柔和或炽烈的圣光。而是一种昏黄的、不甚稳定的人造光源,从门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地下室粗糙的地面上,照亮了飞舞的、积攒了数月的尘埃。
那光线并不强烈,甚至有些黯淡,但对于在绝对黑暗中浸泡了太久太久的视网膜来说,不啻于一道闪电。
林知遥微微偏过头,眯起被刺痛的眼睛。她想,这大概是濒死前的幻觉吧。或者是来接引她的使者,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第一缕光。
随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靠近,带来一股外面世界的气息——潮湿的、混合着某种陌生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一只温暖的手,碰到了她冰凉的脸颊。
触感如此真实,带着生命的温度。她混沌的意识被这触碰猛地刺了一下。
“眼睛……”一个模糊的、带着口音的男声用英语说道。
紧接着,一个柔软的眼罩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睛上,遮挡住了那让她不适的光线。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但不再是那种绝对的、窒息的黑暗,这黑暗后面,存在着光源和活人的气息。
她感到自己被小心地抬了起来,放在一个坚硬的担架上。移动带来轻微的颠簸。胳膊上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针头刺入皮肤的感觉。
痛感。
还有痛感。
这意味着……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微弱却紊乱的涟漪。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困惑。
随后,一股温热的、带着轻微药味的液体随着静脉注射流入她的身体。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意识沉入无梦的深潭。
再次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光线。
不是地下室那种需要依靠想象的光,而是真实的、从某个方向柔和地漫射过来的光亮。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睑,也能感觉到那光的存在,暖融融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林知遥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而简洁的房间。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窗帘是素雅的亚麻色,此刻拉着,但阳光依然顽强地透过布料渗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其中微尘缓慢浮沉。
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植物香气,还有一种医院特有的、干净的消毒水味道。身下的床垫柔软舒适,盖在身上的被子轻薄温暖。
她还活着。
而且,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安全得像幻觉一样的地方。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女人的声音。说着英语,但口音浓重,语法也略显生硬,听起来有些熟悉。
林知遥的心脏猛地一缩,脖颈僵硬地、一点点转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金色长发随意披散,五官深邃,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吊带和牛仔短裤,身材姣好,姿态放松。
林知遥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防御状态。
是她。
那个法国女人。
那个曾经和周延同住在度假木屋里、姿态亲昵的女人。
那个深夜开车到庄园,给她送来卫生巾的女人。
无数混乱的、充满猜忌和恐惧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她本能地想要向后缩,身体却因为虚弱而不听使唤,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法国女人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显得更真诚一点。
“别紧张,别乱动。”她的英语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法语腔调的黏连感,“你现在需要休息。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知遥微隆的小腹,“你怀孕了。孩子目前看起来还好。”
“轰——!”
仿佛有一个惊雷直接在林知遥的脑海中炸开。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和一片空白。
怀孕?
孩子?
这是……命运在跟她开一个残酷到极致的玩笑吗?在她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连恨意都归于平静的时候?
法国女人走近两步,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继续用她那口音浓重的英语解释:“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阿尔赫沙了。这里很安全,是另一个国家。你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其他检查结果都还不错,孩子发育得也正常。等你养好身体,补充好营养,我们会安排你回中国。”
回中国?
这三个字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词汇,遥远得不真实。
林知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才挤出嘶哑的问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国女人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阿尔赫沙发生了瘟疫。”她直截了当地说,“上一次这么大规模、这么凶猛的瘟疫,根据记载,还是五百多年前的神权时代。雨季来临,水源被严重污染,几乎整个国家都没能幸免。这次的病毒……或者细菌,非常致命,感染后死亡率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人口密集但卫生条件极差的武装据点,损失最惨重。”
她看着林知遥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两个名字:“圣石守护军,还有SFC。”
林知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城市地带反而好一些,控制得及时。”法国女人继续道,“据说,疫情的源头,是莫罗集团的实验室。那里最先出现个别病例,然后……爆炸性爆发。等外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太晚了,疫情已经泄漏出去。”
“最初,政府想立刻封锁整个莫罗实验室区域,但遭到了圣石守护军和SFC的强烈反对。”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讽刺,“毕竟,那里是他们的摇钱树和技术宝库。等他们也终于同意封锁时,疫情已经失控,连他们自己的核心营地都被席卷了。”
“最后,实验室还是被彻底封锁了。军事级别的封锁,只进不出。”法国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据说……里面的人,都没能出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和平世界的微弱声响。
林知遥愣了很久,久到法国女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干涩、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问:
“周延呢?”
法国女人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透进的阳光,轻轻说:
“他当时也在里面。疫情刚开始扩散时,他其实有机会提前撤离的。但他……没有走。一直留在里面,试图控制局面,或者……转移销毁一些东西。后来,封锁命令下达,通讯就中断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那现在呢?”林知遥追问,声音开始不稳,“疫情……过去了吗?”
“疫情致死率很高,但传播周期不算特别长,也不算特别广,主要袭击了那些卫生条件恶劣的封闭环境。”法国女人解释道,“雨季一过去,天气干燥起来,加上隔离措施,疫情好像突然就被‘按了消除键’,迅速平息了。但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雨季。
周延也提到过雨季。他说,等到雨季来临的时候。
“雨季,”林知遥喃喃道,“是什么时候?”
“六月开始下第一场雨,七八月是高峰,暴雨不断。九月,雨就会渐渐停歇了。”法国女人回答。
现在是九月。
周延离开后,她在那间地下室里,竟然独自熬过了整整三个月。从食物充足到彻底耗尽,从怀揣渺茫希望到接受死亡,三个月,像一个被拉长到极限的酷刑。
所以,她这是……活着,见证了周延的“惨死”吗?
她曾经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这样的人,会死得比陈教授更惨。”
他也曾平静地回应:“那你最好活到那一天。”
如今,一语成谶。
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感到快意,会释然,会觉得天道好轮回。
然而并没有。
胸腔里那块地方,没有涌起任何称得上“畅快”的情绪。相反,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的、灌着冷风的缺口。麻木过后,是一种迟缓的、却越来越清晰的钝痛,从那个缺口蔓延开来,缠绕住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由那个她曾诅咒不得好死的男人留下的生命。
一个在她濒死之际、被意外告知存在的生命。
一个连接着无尽黑暗过往,却也可能指向未知未来的……生命。
法国女人看着她无意识抚摸小腹的动作,开口问道:“这个孩子……你会留下吗?”
林知遥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我是你,”法国女人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我会好好考虑的。”
林知遥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但你不是我。”
法国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落寞,些许怀念。“周……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温柔的那个。”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的误会,立刻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和他之间,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心……”她看向林知遥,眼神清澈,“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很早以前就是,直到最后,我想,也是。”
林知遥避开了她的目光,垂眸看着雪白的被单。犹豫了很久,那个盘旋在心头、让她恐惧却又忍不住想问的问题,还是冲破了阻碍:
“有找到……他的……尸体吗?”
问出“尸体”这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法国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莫罗实验室是在疫情大爆发后一个月被彻底封锁的。封锁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里面就发生了暴乱,紧接着起了大火。”她的叙述变得艰涩,“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倾盆暴雨。但……或许连上帝都看不下去那么一个黑暗的地方继续存在,那场雨,竟然没能浇灭那里的火。后来才知道,整个实验室的备用供电系统,大量使用了高能量密度的锂离子电池,几乎遍布每个角落。那种电池一旦燃烧起来……”
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除非把整个基地沉进太平洋,否则火势根本无法控制。所以,烧了很久,烧光了。”
“里面的人……”她声音低沉下去,“应该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事后,有国际组织想进入废墟调查,但被阿尔赫沙政府坚决拒绝了。”法国女人继续道,“他们只用了两天时间,调集了大量机械,用砂石和混凝土,把整个基地废墟……彻底掩埋了。”
埋了。
像处理一个巨大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秘密。像抹去一段不应该存在的历史。
林知遥感到浑身冰冷,那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诅咒过他,会死得比陈教授更惨。
尸骨无存,葬身火海,连同他建立和运作的整个黑暗王国,一起被瘟疫吞噬,被烈焰焚烧,最后被混凝土彻底封存在地下,永不见天日。
这算不算“更惨”?
应验了。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像被最钝的刀子,慢慢地、反复地切割着那块空洞的缺口。明明应该是恨的,恨他把她拖入深渊,恨他欺骗利用,恨他最后的囚禁和遗弃。可那恨意的底层,此刻翻涌上来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冰凉的悲哀,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失落。
她失去了他。
以这种最彻底、最残酷的方式。
而她的腹中,却留下了他存在过的、最不可磨灭的证据。
阳光依旧温暖地透过窗帘,安静地洒在房间里。
窗外,是一个她尚未了解的、安全的、崭新的世界。
而她,林知遥,劫后余生,怀揣着一个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秘密,站在废墟与未来的交界线上,茫然四顾,不知该恨,该悲,还是该……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