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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域恋人-第三十九章 串联的寒意

(2026-04-15 11:56:01) 下一个

第三十九章 串联的寒意

林知遥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客厅。那台发着冷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此刻像一只窥伺的独眼,让她如芒在背。她需要远离那被监控的网络,需要一点……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不受审视的思考空间,哪怕只是物理上的。

她冲回二楼,没有去后来与周延共处的那间卧室,而是径直走向最初那间“安置”她的、只有一张窄小单人床的房间。

这里更简陋,更冰冷,也……更让她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至少这里没有太多“周延”的痕迹。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行重启的机器,嘎吱作响地开始检索一切可能的自救信息。

手机。她的私人手机。

自从进入这个庄园,手机在这里几乎就是个摆设,一个高级点的“照片播放器”。周延提供的卫星网络她绝不会再用,但手机自带的移动网络呢?

阿尔赫沙本地的信号极其糟糕,但并非完全没有。她记得刚来的头一天,在房间里给陈教授成功发送过短信,虽然那时的他手机已经关机。这几天也偶然看到过信号格微弱地跳动,显示着某个本地运营商的名称。当时她没在意,因为周延提供的网络“又快又好”。

她翻找出自己的手机,黑色的机身冰凉。出国前,她专门开通了国际漫游,并精打细算地预存了二百元话费。这些天,除了偶尔查看时间,她几乎没用过它,更不敢用它打电话——国际长途太贵,二百元撑不了多久。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她解锁屏幕,信号栏空空如也。她记得,在这个房间,靠近那扇高而窄的窗户时,是信号最强的地方。她快步走到窗边,冰冷的石质窗台硌着手肘。她将手机紧紧贴在窗玻璃上,缓缓移动,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左上角。

一格。

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失的一格信号,像风中之烛,顽强地闪烁了一下,又跳了出来。是某个本地运营商,信号强度显示着最低的刻度。

够了。

她首先想直接拨打一个国际长途,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又犹豫了。她不确定账户里剩余的话费是否足够支撑一次哪怕简短的通话。万一中途断线,或者因为欠费彻底失去这唯一的通讯渠道……

她退出拨号,点开发短信的界面。国际短信便宜得多。发给谁?

父母?不,她立刻否定了。关系疏离,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他们很可能无法理解情况的严重性,甚至可能因慌乱而坏事。她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虽然也不算亲密,但至少是平辈,且姐姐向来冷静务实。

她点开姐姐的号码,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僵硬,打字速度很慢:

“老姐,紧急。帮我手机充值300元,现在。情况特殊,回头解释。勿回电话,费钱。有急用,有急用,有急用!!!”

对于姐姐,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重复三遍。短信发送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蠕动,在几乎耗尽她所有耐心时,终于显示“发送成功”。她紧握着手机,身体半倚在冰冷的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同时分出一半注意力,死死锁住窗外庄园大门的方向。

夜色浓重,只有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任何车辆驶入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几分钟后,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是姐姐迟来的回复,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口吻:

“??都什么年代了还发短信?你不是出国开会去了吗?回来了?妈前两天还念叨你。”

林知遥心头掠过一丝冰凉的悲哀。是啊,实验室的同事都知道她和导师“失联”两周多了,家人却一无所知。一个月联系一次的稀疏频率,构筑了这信息传递的鸿沟。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品味这份疏离,迅速回复:

“你别问了。我有急用。话费充了吗?是真的急。”

她恨不得打上几十个“急”,好让姐姐闭嘴充钱。但又害怕字数太多会不会发送太慢。又一阵令人焦灼的等待。姐姐的回复再次跳出来,字里行间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敲字的样子:

“充了充了,真是的。你充值三百干什么?你老实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可别吓我。有空给妈打个电话,你都两个多星期没动静了。”

话费到账的提示短信紧随而至。林知遥没有回复姐姐最后那条追问。她迅速退出短信界面,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在,她有了一点“弹药”。

打给谁?她需要一个了解周延过去、可能提供不同视角信息的人。

她在手机本地存储的文件里快速翻找。一个命名为“高中同学录”的文档跳了出来。是去年高中同学张罗聚会时,班长群发的更新版通讯录,尽管她没去参加,但也礼貌性地收到了。

文档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早已生疏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大部分是国内号码,但也有几个标注了海外。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停在一个名字上:吴浩。后面跟着一个美国的电话号码。

记忆浮起。吴浩,高中时和周延关系最铁的哥们之一,篮球场上的搭档。当年也考到了北京,本科毕业后和周延前后脚去了美国,虽然学校不同,但在同一个州,据说过从甚密。去年同学群里闲聊时,还看到吴浩提起和周延一起自驾游。

就是他了。

林知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串国际长途号码输入拨号盘,拇指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等待音,每一声“嘟——”都敲在她的神经上。她的视线不断在手机屏幕和窗外黑暗之间切换,心跳如擂鼓。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即将自动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Hello?”一个带着睡意和疑惑的男声传来,说的是英语。

“吴浩?是我,林知遥。”她立刻用中文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窸窣声,像是坐了起来。“林知遥?”吴浩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明显的惊讶,“真的是你?我手机上显示中国号码,还以为看错了……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国际长途可不便宜。”

“抱歉这么晚打扰,”林知遥没有寒暄的心情,直入主题,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吴浩,我问你点事,关于周延的。很重要。”

“周延?”吴浩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打听他?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对我们周大才子感兴趣了?我可跟你说,他当年对你可是……”

“吴浩!”林知遥打断他,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尖锐,“我没时间开玩笑。告诉我,周延在美国,这些年到底怎么样?他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吴浩似乎被她的严肃惊住了,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调侃消失了,带着疑惑和一丝谨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们不是好多年都不联系了吗?”

“所以我才问你。”林知遥的声音干涩而坚定。

吴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觉得挺唏嘘的。周延他……刚到美国那会儿,运气其实不错,进了一个大牛的实验室,老板很有名,做的方向也很前沿。”

“但不到一年,出事了。”吴浩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那个项目,好像涉及到了比较敏感的伦理问题,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闹得挺大,实验室被学校紧急叫停,整个项目组都散了。

“周延算是幸运的,因为他刚进去不久,参与不深,所以没被直接波及,后来辗转去了跟原来老板有合作的另一个组。但组里其他一些人就比较惨了,听说好几个都被限制再做类似方向的研究。那个老板最惨,实验室关门后,据说心情不好,跑去非洲还是哪儿的某个国家散心,结果……出车祸死了。”

林知遥屏住呼吸。

伦理问题。实验室关闭。负责人离奇死亡。

“周延在新组发展得挺顺,文章发得不错,平均一年一两篇一作吧。圈子里私下有人说,他算是继承了那个倒霉老板的部分‘学术遗产’,当然,这话也就是私下说说。到了他博士三年级的时候吧,”

吴浩顿了顿,“有个女生追他追得特别凶,不是中国女孩,是个金发碧眼的,特别热情主动,叫……艾蒂安娜(Étiennette),对,好像是法国和哪个国家的混血。那热情劲儿,一般人真招架不住。”

艾蒂安娜。林知遥的指尖冰凉。

“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聚会,她也跟着来了。当时有人起哄,周延就直接说了,他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多年的一个人。”吴浩的声音里带着回忆,

“我们当时都知道,他指的是你。他当年没追上你,好像成了他心里的一道坎,一直过不去。不过那个艾蒂安娜不在意,说过去式不重要。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还同居了大概一年左右。”

“然后呢?”林知遥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然后……”吴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一丝不忍,“就在周延快毕业前,那个艾蒂安娜……出意外死了。据说是滥用药物。具体怎么回事,周延没细说,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消沉得厉害。祸不单行,那年他爸妈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他个惊喜,自作主张办了旅游签去美国,想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结果……”

吴浩深吸了一口气:

“毕业典礼当天,他们租车出去,路过一个不太安全的街区时,正好赶上黑帮火并……流弹。周延他爸当时开车,中了弹,车子失控撞进了路边房子……他爸当场就不行了,他妈送医院抢救了几天,也没救过来。那天,周延还在毕业典礼现场,是中途被警察叫走的……”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微音,和吴浩沉重的呼吸声。

林知遥握着手机,僵立在窗边。窗外冰冷的夜色仿佛透过玻璃,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伦理丑闻,导师横死,女友药物过量离世,父母在毕业典礼当天殒命于街头流弹……这一连串如同被诅咒般的打击,密集地降临在一个人身上。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留下一种麻木的钝痛。这就是周延绝口不提的过去?这就是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冷静,乃至偶尔流露出的深沉底色之下的……真相?

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剥夺殆尽的人,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看似温柔、体贴、冷静、强大的模样的?

是极致的坚韧?还是……某种彻底的蜕变,或者扭曲?

她没有时间去细细剖析这其中的心路历程,一个更紧迫的疑问抓住了她。

“吴浩,”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周延实验室或者他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艾蒂安·莫罗(Étienne Moreau) 的?男的,法国人。”

电话那头的吴浩明显愣住了。“Étienne Moreau?男的?”他迟疑地重复,“我没听周延提过这个名字。他对实验室同事私事说得不多。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古怪,“艾蒂安(Étienne)……这个名字,和艾蒂安娜(Étiennette),听起来……太像了。而且姓氏都是莫罗(Moreau)。艾蒂安娜的全名,我记得就是 艾蒂安娜·莫罗(Étiennette Moreau)。”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林知遥的脑海中炸开!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力强行拼接!

那个在视频里谈笑风生、提供“帮助”的法国男人埃蒂安·莫罗。

那个在木屋里与周延姿态亲昵、深夜送来卫生巾、开着右后车灯破损的越野车的法国女人。

周延已故的、名叫艾蒂安娜·莫罗的前女友。

同样姓氏,极其相似的名字。男人与女人。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带着狰狞的面目,浮出冰冷的水面:那个“莫罗”,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共用身份?

或者,埃蒂安·莫罗这个身份,根本就是基于艾蒂安娜·莫罗这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伪造或顶替而来的?

那个死在药物过量中的前女友,她的身份、背景、人脉网络……被谁继承了?利用了?

周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知遥?林知遥你还在听吗?”吴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担忧。

林知遥猛地回过神,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我……我在。谢谢你,吴浩。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周延。拜托了。”

不等吴浩再问什么,她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啪”一声掉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沿着墙壁滑落,最终跌坐在同样冰凉的地面上。

如坠冰窟。

不,冰窟尚有边界。而她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周延的过去,不再是值得同情的悲剧,而是一片孕育出不可名状之物的、狰狞的沼泽。

温柔可能是刀,体贴可能是锁,庇护可能是牢笼。

而她,正坐在这牢笼的最深处,刚刚窥见了铸造这牢笼的熔炉,那熔炉里燃烧的火焰,是由背叛、死亡、谎言和深不可测的算计交织而成的。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永远不会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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