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祁砚老爷子捋着他那把保养得比许多年轻人头发还顺滑的白胡子,站在雪脊岭祖宅门前晒太阳时,觉得人生啊,真是荒诞得令人发笑。
三百多年前,自家祖宗灵光一现,当然也可能是手抖,造了把谁也解不开的“无名锁”,把南边那群精致讲究的陆机堂后生坑进了山沟沟里一蹲就是几辈子。
三百多年后,自家后院里刨出来的“陆机锁”,也把寒祁世家最后几根独苗苗折腾得七七八八,差点就要上演“绝户大戏”。
而现在,两把锁,在同一年,被同一对人——严格来说,是被自家跑出去的“编外弟子”沈芷和她那个南国捡来的俊俏堂主——给挨个撬开了。
“造化弄人啊。”寒祁砚呷了一口温热的羊奶酒,眯着眼,看着远处正被一群长老围住、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言谟,又瞥了眼另一边十指紧扣低声说着什么的陆泊然和沈芷,慢悠悠地吐出这么一句。
他年过古稀,须发皆白,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刀,也亲眼见证过家族从尚有荣光到门庭冷落。早些年或许还有些执念,如今嘛……看开了。
能在闭眼前,看到困了自家数百年的“陆机锁”被破,看到因自家而起的“无名锁”之约也被解开,看到寒祁世家最后的、也是最惊艳的苗子言谟活着从那石头坟里走出来——
“值了。”老爷子又呷了口酒,咂咂嘴,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这辈子,够本。”
至于传承?他目光落在言谟身上。那小子虽然被关了六年多,骨头里的傲气和灵性却一点没磨灭,反而像被雪水淬过的刀,更亮,更锐。把寒祁世家交到他手里,老爷子很放心,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小子能把这一摊子捣鼓成什么样。
果然,在随后那场简单却郑重的仪式上,言谟跪在祖宅正堂冰冷的地砖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端坐主位的寒祁砚,一字一句,立下了重振“匠心、正道、守诚”三德的誓言。声音不大,却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老爷子欣慰地点头,交接得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站在堂下观礼的陆泊然,一边矜持地保持着南国世家子的风范,一边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好了,言谟成家主了!偌大一个寒祁世家,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够他忙到地老天荒了!自己和阿芷赶紧收拾包袱,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回南国去!什么北境风雪、世家恩怨,统统再见!
他连路线都暗搓搓规划好了:先去尝尝传说中的北境奶酥,再绕道看看阿芷小时候爬过的哪座山,路过临潢时顺便(主要是必须)向顾韫炫耀一下……哦不,是拜访一下,然后就可以享受纯粹的、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蜜月……啊不是,是归途!
理想很丰满。
现实给了陆小朋友当头一棒。
仪式结束后,言谟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和沈芷面前,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跟你们南下。”
陆泊然:“……?”
他怀疑自己耳朵被北风吹坏了。
“言雪身子重了,不方便过来。”言谟说得理所当然,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能看出英俊底子的脸上,表情坦荡得让人牙痒,“我做兄长的,得去看看她,看看我那未出世的侄子。”
嗯,合情合理。陆泊然勉强按下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试图挣扎:“言家主新接重任,族中事务繁杂,不必远劳……”
“无妨,寒祁世家如今就剩这么点人,事务让几位长老先看着。”言谟挥挥手,一副“小事一桩”的模样,“倒是阿芷的事,比较重要。”
陆泊然心头警铃大作:“阿芷……什么事?”
言谟转向沈芷,眼神温和下来,但说出的话却让陆泊然眼皮直跳:“你破解陆机锁,于寒祁世家有存续之大功。按规矩,你当正式录入寒祁门墙。”
沈芷微微睁大眼睛。
“此外,”言谟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狡黠的笑意,“你既已解开‘无名锁’,依照先祖之约,此锁命名之权,归你。”
他示意旁边一位长老捧上一个蒙着锦缎的托盘。锦缎揭开,正是那尊结构精妙绝伦、如今已归于静默的“无名锁”之汞金锁芯。在祁原清澈的阳光下,它周身流转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芷身上。
沈芷静静看了那锁片刻,抬眼,目光与身旁的陆泊然相接,然后转向言谟,清晰开口:“此锁,名为‘无终’。”
无终。传承无界,求索无终。
言谟眼中闪过激赏,寒祁砚老爷子在座上抚须点头,几位长老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陆泊然看着沈芷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灯泡”要跟来的郁闷,忽然就被一股温热的自豪感冲淡了些。他的阿芷,永远知道什么是最恰当、最有力的回应。
然而,言谟的“重磅炸弹”还没扔完。
“既入寒祁门墙,便是我言谟的妹妹。”他上前一步,目光在陆泊然和沈芷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陆泊然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寒祁世家家主的妹妹,南下入你陆机堂,总不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陆泊然忽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所以,”言谟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明明脸色还苍白着,却硬是笑出了几分北境野狼般的架势,“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亲自送嫁。”
陆泊然:“……送、送什么?”
“送嫁。”言谟字正腔圆,仿佛在宣布什么天地至理,“我寒祁世家与南陆机堂,南北联姻,缔结永好。此等大事,我身为家主,亲送妹妹南下,以示郑重,有何不可?”
陆泊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无法反驳。
逻辑完美!动机充分!甚至格局宏大——南北联姻,化干戈为玉帛,听着就很有历史意义!
但是……但是他的二人世界呢?!他规划好的游山玩水呢?!他想象中的花前月下呢?!
多了个大舅哥兼前青梅竹马兼新任寒祁家主在旁边看着,这还怎么“月下”?!月下斗地主吗?!
沈芷看着陆泊然那一脸“我被算计了但我还不能说”的复杂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陆泊然回过神,对上她清亮的眸子,满腹的吐槽和郁闷瞬间卡壳。
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想你哥跟着”?显得他小气。说“我们想单独回去”?好像有点……重色轻友(虽然这“友”的身份十分微妙)。
最后,他只能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对言谟颔首:“言家主……兄长如此厚谊,泊然与阿芷,感激不尽。”
“兄长”两个字,说得略有那么一丝丝磨牙的嫌疑。
言谟仿佛全然未觉,笑得愈发春风和煦(在陆泊然看来简直是阴风阵阵):“一家人,不必客气。行程你们定,我随时可动身。”
一直端坐看戏的寒祁砚老爷子,此时终于慢悠悠开口,一锤定音:“如此甚好。南北交通,恩怨两清,往后便是姻亲世交。谟儿啊,送亲路上,莫要过于叨扰泊然和芷丫头。”
言谟恭敬应声:“明白。”
陆泊然内心:不!老爷子!他根本不明白!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然而,大势已去。
于是,在北境苍茫的晴空下,在新旧两位家主心照不宣(一个真心欣慰,一个强颜欢笑)的注视中,南下队伍的编制,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陆泊然牵着沈芷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带着笑意的细微颤动,望着天边悠悠飘过的一朵白云,在心中悲愤地划掉了之前所有的浪漫计划。
蜜月之旅,正式升级为——见家长(大舅哥版)兼南北友好联谊考察团。
行吧。他安慰自己。至少,阿芷的手,还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而且,等回了陆机谷……哼哼,到了他的地盘,还怕找不到机会把这颗锃光瓦亮的“北境灯泡”给合理合规地……安排一下?
陆泊然小朋友(内心)重整旗鼓,斗志,意外地,又燃起来了。
(南下路上,注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