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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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可以缓缓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费时间,我情愿在慢慢里被时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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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上海之秋(11)独居老人

(2025-12-21 06:41:38) 下一个

今天是冬至。大孃孃微信里给的图,我才知道。

本来不想写到家事,算是隐私。

我在上海看的热门电影《菜肉馄饨》,是关于两代人沟通,关于独居老人。编剧是金莹,曾在上海电视台做纪录片,做过独居老人的节目。

金莹是我的学生,大队部宣传部部长,大队《流星报》主编,上海市优秀队长。

本来我想写电影时,慢慢透露,为此篇提前。

我在飞回多伦多的十二小时,读《菜肉馄饨》,不是金莹赠送,是茵买给我的。那时那刻,我刚刚撞上电影制片人,确认金莹的确是我的老学生。

独居老人的真相,远比电影里的要难。

什么样的养老方式好呢?

我婆婆不可能来多伦多。厨师长问我,如果我们在国内,能不能和妈同住。我说不可以同一屋檐下,但我们同住一幢楼,或隔壁。

我们夫妻亲亲热热惯了,婆婆看着,彼此不适。特别是,厨师长原来是“妈宝男”。

婆婆住主妇一辈子,到时,厨房谁说了算?厨师长和婆婆要逐鹿厨房的。

我到上海13日夜,14日上午下载了支付宝,解决了行路难,可不另外用交通卡搭乘地铁公车。我到浦东机场是直接打车付现金去酒店。下午去了静安新城父母家。15日上午去莘庄看疫情前乳腺癌做过手术的姨妈。她很好,仍然打麻将。

16日午饭后去浦东凌兆新村看婆婆。

我选择Mia,是考虑去两边方便些,一边可坐地铁9号线,一边坐公交986。实际是,两边单程大约一小时。

本来我在酒店先订四日,想住浦东多陪陪婆婆。去之后打消念头。婆婆能够自理,有生活习惯,我住着,势必她要操心一点。我后来一天去,说好吃午饭,11点半未到,她着急打电话。另外,万一我感冒得流感呢?

厨师长回去五周半,期间感冒过,婆婆也感冒了。婆婆如果在我走后病了,我担当不起。

我也不想一下飞机看老人,飞机上得点什么呢?飞机上我几乎没有睡,在上海的十八天也是靠安眠药才能睡几个小时,有晚吃了两粒,王老师还给带来十粒。整个上海假期没有感冒和肠胃不适,真的意外。回到多伦多才熄灯入睡正常。

16日是周日,表妹请我在环贸iamp午餐,宁波菜甬厨小鲜。她是我最小的表妹,我疼爱她,带去过学校办公室。我有内疚,出国后,她婚姻触礁期间,我一无所知。这次她要去欧洲旅行,只能赶紧聚一聚。

午餐后,我沿着淮海中路走,有家我第一次见的国产皮包“山下有松”门口排队。一开始我脑海里闪过的是“松下”了。过长春食品店往前乐安坊弄堂旁986路终点站。我凭着记忆,这个站没有变化,人行道后有鞋店,茶叶店。

弄堂口,蹲坐着一个妇女,黑裤白跑鞋,扎马尾。前面摆着小摊位,卖白兰花。一下子触景生情,小时候的夏天。五元两朵,用铁丝与棉线砸的。买了,系在连衣裙纽扣上。

等车,与她搭话。我又有内疚,好像为了寻找写博素材一样。可请我坦白,我的确想了解外来务工的情况,而不想只看见上海光鲜亮丽的表面。

这个上午一早,我刚在武康路洗手间搭上陈阿姨,她独居住洋房。我说我等车去浦东看婆婆,卖花的她和我敞开心扉。她刚从安徽蚌埠回来,她父亲住院,她献血。姐姐平时照顾父亲,她赶回来还要上班。白天九个小时做公司保洁,公司付“四金”,差几块就三千。四点下班去做钟点工一小时,一个月1400元。双休日与平时晚上八点来弄堂口卖花。

她住弄堂里面,四千房租,一间带阁楼的房间,儿子在读书。这是旧式里弄,今年才有抽水马桶。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给她。她不肯收。反而显得我矫情。我说感谢你信任我,她撩起衣袖,要给我看献血扎过的针眼。为陌生人的真心相待,秋阳下更热,我仅穿连衣裙。她说她见老,47岁。

我上了986路,坐下。手机拍下了她。

婆婆以前说过的,看见外来民工想到你们不容易。直到这一次,才切身体会他们和我们一样,老家也有独居老人。就像那夜送我到酒店的出租女司机,四川人,她说,好几年没有回去看母亲,飞机票与礼品开销大,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上海赚钱难了。她好像在道出我的心声。我付了锦江出租车的女司机200元,含20元小费。她没有停到酒店门口,而是在对面马路,说不好开过去。我算了,幸好没有拖着箱子,走过马路。其实她应该送到我门口,可能为赶下一单。

忘记谁给我提及,上海外来务工人数第一的是安徽人。五原路集雅咖啡馆女咖啡师说,是的,安徽人想外出打工,首选上海。我问的点心店,都是安徽人多。永嘉路上的大王锅贴老板是安徽人。

上海人大概是占海外华人比例前列的,上海老人独居的比例肯定是全国最高。问AI,证实了后者,每四户中一户是独居。

浦东的路比浦西好,但周末外地牌照可以进上海,卢浦大桥上堵了一会儿。我糊涂了,提前三站下来。发现不对,问坐车站候车凳子上的两位,一位老人与我年纪相仿的,是父女。她告诉我乘下一班,看候车指示牌,已开在路上。父女俩继续谈话。

老父给女儿复述,他教育一个外孙的话,第一第二第三,侬要想一想,谁是真正关心你的,外公怎么怎么。我仔细看一下老人,面容祥和,虽有老年斑,将近九十,穿着极其干净整齐,头发稀疏,纹丝不动,戴金属边眼镜,双手握拐杖。忍不住,对他们说,虽没有听懂具体内容,老先生您讲话思维逻辑清晰,穿着整洁,难得。我想等着被说没礼貌打断别人谈话。

在上海,能够听见公共场合的上海话,会觉得额外福利了。后一天下午,我去看姨夫,坐地铁18号线,旁边两位我这个年纪上海女人“噶三糊”(东北人的唠嗑),我开心的想说谢谢侬。就是张爱玲小姐写过的呀。

老先生答,我听你这样说,很开心。因为你是年纪轻的人对我的评价,我觉得被尊重。女儿叫我猜父亲的年纪,我说八十多。九十三岁。实足就是九十二岁。耳朵眼睛都行,不吃药。

老先生指着前面马路说,我们住右面的商品房,各买一套,阳台打通,进出。住隔壁的是小女儿,共有三个女儿。我说你福气真好,小女儿待你好。小女儿说,大家都说我爸爸可以活到一百岁。我说老先生一口宁波上海话。他说对的,出生在上海的宁波人。公车来了,我摸摸他的夹克衣袖,说,祝你长寿!让我借点福气。我是“楷油”。

真希望明年回去再遇见他。可是一期一会已经是福报。

我带着钥匙,为了婆婆耳聋听不见敲门声音。钥匙是厨师长配的,带回多伦多。这样,他回去,也不用担心进不了门。婆婆耳聋,不肯戴助听器,说不舒服,哪怕为了与人沟通临时戴。

婆婆说看着我穿裙子觉得冷嗯,她穿好几件,天气预报23度,太阳下超过。阳台外仍然有她晒的床罩什么。竹竿都是不锈钢的,重。朝南的阳台玻璃封起来,可打开。为此厨师长与婆婆吵过,不要伸出“竹竿”晒被子了,危险。婆婆算是做出了让步,晒在阳台椅子上,也全部晒到。

婆婆说,太阳出来,不晒衣被,难受。我后来洗的牛仔裤晾出去,觉得蛮吃力。我有天下午再回去收长裤,怕婆婆收进闪了腰。

秋天,天暗得快。婆婆说我们外面吃,我烧的你吃不惯的。

婆婆今年重复,差不多每次视频叹老来苦,第一腿酸了,爬五楼累,第二,牙齿不好。

但她说晒太阳五楼比二三楼好。拒绝用拐杖,认为难看。为此,每次看见我们这边老人用拐杖的,我都悄悄拍下背影,想传给婆婆看。我也写给她,用拐杖不难看,比摔跤好。况且,牙齿不弄好,一张嘴,才不好看。婆婆不肯拔牙,哪怕断了的牙发炎。

我说不要在外面吃,你牙齿不好。我还是早点回去,回酒店附近吃了。婆婆说,那我给你钱你外面买了吃。我说好。她要送我去车站,忘记给我钱了。哈哈哈,结婚第一次,28年,婆婆开口说给我钱。

估计婆婆有顺风耳,偷听了厨师长和我的话。临走前,我跟厨师长开玩笑,这次,要叫妈给我钱用,不是给她培养了一个孙女,奖励我一下呀。厨师长技校毕业进厂工作就交给妈工资,自己只留吃点心的零花钱,到1997年我们结婚前。他听后摇头。

我们下楼时,遇见邻居,四十岁左右的,还有一个十来岁儿子。婆婆不肯招呼的“外地人”,还嫌邻居家门口的各种快递纸箱。我主动打招呼问好,说这是我婆婆。楼下遇见上海人邻居,婆婆说他好。再遇见原来老房子动迁来的东北人邻居小兰,是八十年代末到上海的。小兰见到我很开心,我们交谈几句。婆婆却催我走。

出新村大门,明明要走到前面红绿灯过两次马路,到车站。她乱穿了。我急,在她耳边大声说不可以,危险。她说没有问题,认为我小题大做。

我后来听说老同事里遇车祸去世的。而我高中同学的女儿,2010年夏车祸去世的。

人行道上大声说话引人侧目。我对旁边的行人说对不起,因为婆婆耳聋乱穿马路。行人说,你这个老人太固执。等我们到车站,我担心她又要故伎重演。逼着她跟我走横道线过马路,我再回车站。赶紧打电话给婆婆的大妹妹,请大阿姨等一会儿打个电话给婆婆。

我看着她花白头发在暮色的行人间,想到“背影”。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浦东的这里还有一群群蚊子,我的腿上被咬了两个红包。

为此事,我后来去居委会特别提了建议。我说老人固执不肯听子女的,居委会发个传单什么宣传,或者安排志愿者,在老人买菜的时间段执勤一下。这样的工作其实不难,又写得进年终小结评个奖。

20日我早上七点半出Mia,从茂名南路去淮海中路,想买一只余庆里弄堂旁边的虹口糕团食品厂的年糕团,还要等十分钟开门。算了,步行淮海中路,思南路路口,H&M店,老凤祥。一早的淮海中路干净,没有什么行人与车辆。想到九十年代的春节后回校上班,也是这样的早上,干干净净。

我站在986路车站下,抬头太阳渐渐照亮了梧桐叶,好像岁月并没有被带走。

车站斜对面,看得到光明邨和三联书店。我很想去吃光明邨,不想花费时间,有糖炒栗子打底,肚子不算饿,先到婆婆那里报到。

到了之后,扔裤子和呢裙在洗衣机洗,跟婆婆说下楼买大饼油条吃。

婆婆说有白木耳与面包,要我吃。我附在她耳边说,妈,这两样我在多伦多都吃的到,刚出炉的大饼油条吃不到。她终于点头,说,油条涨价了,原来一元五角,现在两元五角。

可是下楼后,我不去吃大饼油条,去居委会。婆婆担心在家摔倒没有人知道,到居委会申请“一键通”,28日,婆婆正八十了。春天厨师长回去,我让他去居委会问过。

家里外孙女婿装过的探头被婆婆拔了,她说不要让人监督。

婆婆问我,你知道哪里买大饼油条,我说我这里住过的。其实我从来没有在附近买过早点,也不知道居委会在哪里。

给我摸到了。申请到了“一键通”。但此居委会工作人员的态度,很让人着急。比如管独居老人的那位大意说,你们应该担负照顾老人的事,不能推给社会。

我回答,是呀,婆婆看病买菜都是女儿照顾的,我们只能视频为主,但是我们有假期就回来,我知道现在上海街道居委会对独居老人很关心,也希望居委会多关心寡居感到孤独的婆婆。我想知道居委会有什么活动,婆婆可以参加。

买房说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 。对于独居老人,居住在哪里也是一样。

等我后来去了静安区、徐汇区、杨浦区的居委会或街道。在与婆婆新村里的邻居聊天后,他们所在的居委会工作一塌糊涂。为此,我还去了东明街道,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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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文心。这篇刚修改了一下。
巧遇那位老先生真是我的福气。我七年前也巧遇一位老先生。这次回去还去了他家,他也有九十多岁,得到艺术赠品。
浮世文心 回复 悄悄话 "我摸摸他的夹克衣袖,说,祝你长寿!让我借点福气。我是'楷油'。"

太会“楷油”了。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helen 。我争取早点写出过程。要写的真的很多,也花费时间。
helen_xu111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是额是额,曾经被挤压打压的上海话终于“回归”了。小视频说顾桑(日本留学)抵押自己房产拍这个电影,好在似乎票房不错。谢谢分享,请继续旅行的点点滴滴。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helen,不认识顾先生,是碰巧遇到,很戏剧化。
我对他说,只要听上海话,海外上海人大概会觉得亲切。
helen_xu111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你认识制片人啊,顾桑吗(花絮里看到)。要发行到北美那是很拼了,我个人觉得这个电影蛮小众的。也就是给我这样的老华侨看看上海的模样,忆旧吧。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helen,《菜肉馄饨》制片人和我有合影,等电影北美上映,厨师长与我再看一遍。
书我也读了。
但是懒,还没有去加金莹微信。制片人给我了。那晚我手机没电。今天在地铁上还给女儿讲,制片人手机上后进来电话显示是一个名演员,女儿都知道的。觉得满好笑,这么巧合。
helen_xu111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不难为情的,我还不确定会不会比长辈更差劲,呵呵。继续操练吧。
菜肉馄饨的编剧是你的学生,点赞!现在电影也只能拍到这个程度了,看了一点花絮,居然涉水“同性恋”一眼眼。80后90后没啥发言权,他们以自媒体小视频发泄但常常被封,lol。
真的很谢谢你的分享。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Helen。自曝家事。难为情。不过我们现在回去不得不面对一个老龄化的城市和年迈的长辈了。
我姑妈九十周岁,天天乐呵呵,看着我就笑。真希望老人家都这样。
helen_xu1111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家里长短,都是生活。真好。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恩朵,你是单纯的,虽然你经历几段婚姻。之前我没有仔细读你博客。
如果你能够在我博客里放松,那是我积德积善了,必须感恩上帝给我能写的能力。
你前夫姐姐能够这样说,说明他们是真喜欢你。
婚姻失败不代表你人品怎样。我有两个女学生也是离婚了。一个老友单身妈妈从女儿两岁开始,我特别敬重她。
给大家发几张我家圣诞角落吧。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看你写博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能深深地感觉到你真的读了万卷书
当然这个感觉也来自于我也读了“万卷书”的那个书名

哈哈,哥哥家和父母的家里也是有很多书的,我没事儿就在那儿站着看,结果脑子里充满了一堆书名
哥哥家有一个小型图书馆
上海的前夫有一个大图书馆,他说在和我结婚之前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书了,结婚之后要养我,所以就不能买书了

我发现我在这里能说出一些话来,可是如果让我自己写薄,我就写得很不好

圣诞节马上到了,祝觉晓全家圣诞快乐,当然包括小样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你的往事,你心底善良的,否则上海公婆怎么会想要你做干女儿呢?

谢谢觉晓到现在我才感觉这个含义

是他的母亲拿着手机加了我的微信,然后不知什么时候把我给拉黑了,后来知道是前夫干的,后来他的姐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这个电话永远给我留着,永远不会拉黑我

当然,我也没有打电话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现在我们常做八段锦给婆婆看,她看见厨师长最后一个动作像不倒翁,哈哈笑。
厨师长提供了情绪价值。她叫我们不要担心。
时间真快,马上圣诞节,我还在慢慢写的过程。
你的往事,你心底善良的,否则上海公婆怎么会想要你做干女儿呢?
我也有很喜欢我的长辈,在后面写。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我们下楼时,遇见邻居,四十岁左右的,婆婆不肯招呼的“外地人”。我主动打招呼问好,说这是我婆婆。楼下遇见上海人邻居,婆婆说他好。再遇见原来老房子动迁来的东北人邻居小兰,是八十年代末到上海的。小兰见到我很开心,我们交谈几句。婆婆却催我走。

非常能理解

我前夫的妈妈禁止他回到家里说上海味的普通话(普通话他也不会说)回到家里必须说上海话,在外面,她管不了,因为前夫接触的人有的是他的粉丝,而且他还要教书,所以就得讲普通话

可是因为我的出现,他爸爸妈妈不得不努力的说普通话,可是也是在家里呀
说实话,他父母挺喜欢我的,对于我们的分开非常的遗憾,想认做我干女儿,可是前夫不同意

哎,往事…..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今天一早想起来写,因为怕忘记有的细节。我的日记里粗线条记录。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花大姐。这个嘛,要看具体情况。有的父母为孩子付出太多,反而令年轻夫妇懒惰了。但对于独居老人,或许这是一个选项。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觉晓,这一篇文章,热卖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觉晓好!据说与父母公婆居住的距离就是一碗汤的距离,意思说,可以端一碗汤送过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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