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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幺妹与市场街》39陈三娃和他妈妈终于回到市场街?

(2026-03-11 06:58:47)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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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娃和她媽媽終於回來了,他爸爸是兩周以前出獄的。這一家人終於熬出頭了。

      陳家母子倆歸來的消息是張孃嬢、王嬢嬢和梁媽今天一大早幾乎同時跑來告訴劉小珍的。她們很神秘地說,昨天深夜有人看見陳玉娥帶著兒子進了屋。不過,大家都不敢貿然上門拜訪。

    「他們家老陳已寫了申訴書,很快就會平反,還怕啥子呢?」小珍立刻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從餅乾聽子里取出一包花花綠綠的上海水果糖,然後匆匆下樓往外走。幾年來朝也盼晚也盼的這一天終於降臨了。

      「媽,等等我!」幺妹以飛快的速度換上了那條平時最捨不得穿的粉色玻璃紗連衣裙。小珍的眼睛笑成了兩彎新月,她向後退了一步,打量著出落得像清水芙蓉的小女兒,又上前為她整理額上的劉海。「媽!」幺妹有點不好意思地叫道,「給我兩角錢嘛,我去給陳三娃買燒餅。他最喜歡吃了。」「要得要得。」母親一邊掏錢一邊說,「那我先去了,你買了燒餅就來哈。」

   「要————」幺妹拿捏著川劇腔調,把兩毛錢舉過頭來,扭著小腰噠噠噠在原地繞了一大圈。

    燒餅攤子圍滿了人,都是些半大娃兒,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望著灶膛。這種灶很獨特,是由汽油鐵桶改制而成,在中間挖一個很深的大圓孔,從這個孔往里看,底部三分之一的地方是燒紅的煤炭,上面大半截的鐵皮上貼滿了白生生的面餅,烤上大約七八分鐘,從裡面傳出麥面蔥花兒和芝麻的香味兒來,燒餅被烤得黃酥黃酥的,那就差不多熟了。娃兒們聞到誘人的香味,喉嚨里不斷湧出唾液來。

 「排隊排隊,不要亂來。」烙燒餅的老師傅抬起頭來招呼道。幺妹後面有兩個八九歲的男娃兒為爭先後差點打了起來,老師傅數了一下人頭,又低頭看看灶膛,說,「不要吵不要打不要慌,每個人都有。」幺妹吃了這個定心湯圓,就耐心地等候在那裡,足足等了一節課的時間才輪到她。

   「我要七個!」幺妹將兩毛零一分遞了過去。這海口一開,把做燒餅的老師傅和後面那些娃兒嚇得愣住了。老師傅知道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但也很少見她這樣買的。於是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此刻她半張著嘴盯睛於灶膛,顯出急不可耐的樣子。老師傅問道:「你媽曉不曉得你買恁多?」她點點頭,眼睛快掉在爐膛里了。老師傅看後面的兩個男娃兒眼巴巴望著自己,於是試圖說服幺妹,「你買五個要得不?剩兩個给他们。」他指了指滿懷渴盼的两个男娃儿說道,幺妹充耳不闻,硬著心腸盯著灶膛說:「我屋頭有好幾個人等著呢,再說……再說…………我弟弟有幾年都沒有吃燒餅了。」老師傅覺得這個女娃兒有點不講道理,他撇撇嘴甩了甩頭,安慰那兩個男娃兒道:「明天早點來,我保證第一個賣給你們。」然後又高聲對其他的娃兒說:「都回去吧,今天沒有了。」那兩個男娃兒伸出長舌頭對著幺妹的後腦勺做鬼臉,很不情願地轉身離去,其中一個忍不住挖苦道:「哼!屋頭有點錢就不得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幺妹置若罔聞,只顧低頭細數,「沒錯,剛好七個!」

      她抱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牛皮纸袋往回跑,又不时低头用鼻子闻闻。真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对自己说,现在不能吃,这是给三娃子的。啊!陈三娃!你终于回来了,你长了多高了?会不会变成乡巴佬的样子:马桶盖发型,红柿子的脸,对襟衣服半截裤。你是打的赤脚还是穿的草鞋呢……嘻嘻!好玩!幺妹边跑边想,忍不住笑出声来。擦肩而过的熟人望了望她,心想,刘小珍的幺女儿今天有点疯扯扯的。

      紧赶慢跑,快到89号院子的时候,幺妹远远地看见一个男娃儿低着头从大门走了出来。马桶盖发型,对襟白布衫。陈三娃!她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叫道,腾出一只手来打招呼,男娃儿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她。难道是我认错了人吗?她跑到他跟前,左瞧瞧右瞧瞅瞅,没有认错呀,桂圆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朦胧而湿润,像山城街巷的路灯……

   「你不認識我啦?」幺妹抱著燒餅圍著他轉了一圈,然後鎖定他的眼睛,說,「我、是、幺妹,不不不……我是幺姐!」

    他還是茫然地搖搖頭,半晌支吾道,「我,我不是陳三娃格,我是他的弟弟格。」幺妹一聽這地道的鄉下口音,才恍然大悟自己認錯了人,這個酷似陳三娃的男娃兒大約是他的親戚了。

「呵呵……你是他的弟弟。陳三娃呢?你哥哥呢?」幺妹急切的問道,眼裡流露出無限的期待來。

   他又茫然地搖搖頭,眼裡漂浮幾絲恐懼和悲涼來。她想,這個鄉下娃兒為啥子木呆呆的喲,連一件小事都表達不清楚,於是塞了一個燒餅給他就往裡面跑去。她三步並兩步跑上樓,陳家的門虛掩著,她抱著燒餅魯莽地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情景讓她楞住了,母親和陳阿姨坐在飯桌旁相擁而泣。是喜極而泣嗎?不太像,為啥子媽媽來了這麼久還如此激動?

 

     陳玉娥透過渾濁的淚眼,愕然地望著門口這個單薄秀氣、神色驚慌的少女,劉小珍哽咽叫道:「幺妹……」陳玉娥奔了過去一把抱住幺妹號啕道:「幺妹喲,他好想念你喲,天天都在問啥時候回去看幺姐喲。」不祥的感覺像令人窒息的江水淹過幺妹的頭頂,劉小珍撫摸著女兒的扁腦袋,哽咽道:「幺妹喲!我們再也看不到三娃子了喲!」

       啥子?媽媽在說啥子?幺妹猛地從兩位母親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抱著燒餅倒退了幾步,一直退到牆根。就像一條迷路的孤獨無助的小狗,用惶然狐疑的眼光打量著前面這兩位哭得一塌糊塗的婦人。她倆一個對著她使勁搖頭,一個對著她不住點頭。幺妹讀懂了那個令人恐怖的鐵定的事實,她瞪著一雙毫無視像的杏仁眼,緊緊地抱著懷中的燒餅,好像抱著陳三娃的桂圓頭。

      看著幺妹靈魂出竅的樣子,兩位母親嚇得忙跑過去想摟住她。

      “不,不,不……”她摇摆着扁脑袋,嘴里囁嚅道,一邊驚慌地往後退,一直退到門邊滑向地面,手中的燒餅四處滾散。她一骨碌爬了起來,毫無意識地在地上胡亂地抓起兩個燒餅就往外跑,兩位母親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玉娥半晌回過神來,喊道:「小珍!快追!」

    有個白髮蒼蒼的男人關在逼仄的廚房悉心地擦一隻碗。他用一張乾淨的毛巾反復地拭擦那個白色的小搪瓷碗,已經擦得很乾淨了,他還在擦呀擦呀,擦個不停,就好像在親吻三娃子的小臉蛋。他的拇指在碗背的一個凹處摩擦著,好像在撫摸小兒臉庞的笑窩。

    出獄前夕,陳天歌有過種種不祥的猜測。令他最擔心的是關在瘋人院的長子,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料到永遠失去了聰明可愛的小兒。萬劫不復啊!他抬起頭來嘆道,乾涸的雙目沒有眼淚,旁邊布滿了網狀般的魚尾紋,半張臉都是花白的絡腮胡。像一頭被獵人擄走幼仔的雄獅,他悲愴地緊閉雙眼,不願意再看到人世。

     他把那只小碗緊緊貼於胸前,脫口叫道「三兒啊!」他舉起碗朝自己的額頭砍去。「你乾啥!」玉娥衝進來抓住丈夫的手。哐當一聲小碗落在了地上,他發瘋般地把妻子推了一個踉蹌,撿起那只被摔掉了瓷粉的碗在手中摩挲著,就像摩挲著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一串黃豆般的淚珠吧嗒吧嗒砸向小碗。

      哪裡傳來像孩童走迷了路後那種絕望的嚶嚶的哭聲?他尋聲望去,只見妻子坐在靠炉灶的地上,将腦袋埋在臂彎里傷心地哭泣。

      玉娥!他唤道。她抬起脸来。皮膚黝黑、皺紋如蛛網罩住了臉龐、頭髮稀疏灰白、牙齒所剩無幾……就像一條在大海遇難的小帆船,被礁石撞得體無完膚之後被拋於無名荒島那麼落魄、淒涼。

     他將她扶了起來,夫妻俩相擁而泣。兩顆千瘡百孔的心共同托起那只永恆的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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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老幺六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陈三娃的离去成为幺妹生命中永远的痛。感谢可可的肯定和勉励。祝春耕顺利,五谷丰登!
老幺六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我的童年在小什字的棉花街度过的。原来那条街早就消失了。可是往事并不如烟。
老幺六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这部小说川味儿比较浓。呵呵,所以沈香妹妹觉得亲切。我们都是“重庆崽儿”?。多谢妹妹一路跟读支持。新春愉快,健康快乐!
老幺六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燕麦禾儿' 的评论 : 谢谢禾儿支持鼓励。是的我是四川人的后代。爸爸是川西人,妈妈是川东人。
老幺六六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梧桐之丘' 的评论 : 幺妹的情愫在于她始终以陈三娃的保护者——幺姐自居,她同情牵挂这个弟弟……担心他回不来。不幸的是噩梦成真。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看到陈三娃的弟弟那里,就觉得不好了。果真,哎呀,太令人伤心了。烧饼的甜香温暖,极大衬托出后面的阴冷凄惨。还有“擦碗”那里,细节充满了力量,赞六六!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燕麦禾儿' 的评论 : 是哈,六六姐是地道的重庆人,而且我的家跟她的家相隔不远。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读六六姐的文字特别亲切,细腻的语言让幺妹的鲜活形象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幺妹讀懂了那個令人恐怖的鐵定的事實,她瞪著一雙毫無視像的杏仁眼,緊緊地抱著懷中的燒餅,好像抱著陳三娃的桂圓頭。”令人泪目…

祝六六姐春安!开心快乐每一天!
燕麦禾儿 回复 悄悄话 幺妹以飛快的速度換上了那條平時最捨不得穿的粉色玻璃紗連衣裙——————

六六描写得好细腻委婉,这就是梧桐兄说的朦胧的情愫吧。

这一声「要——得——」,让我想起,六六也是四川人呢。:)
梧桐之丘 回复 悄悄话 幺妹小荷才露尖尖角,朦胧的情愫领着她进入死胡同。可怜的陈三娃不在了,那颗桂圆头,那只永恒的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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