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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事情會向相反的方向發展呢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而且是越來越好,為啥子?究竟為啥子?想來想去還是不該讓他去上學,要是不去上學,那麼啥事都不會發生。都怪我呀,都怪我不該讓他去上學。陳三娃離世後,這種自責就像一把不知疲的鐵榔頭每時每刻敲打著陳玉娥迷糊混沌的腦袋,讓她生不如死。老天爺呀,你為啥不在之前托一個夢給我,告訴我千萬不能讓三兒去上學。
的確,霉運是從陳三娃上學後開始的。
陳三娃想上學想到命里去了,他天天纏著母親央求道:「快去給老支書說一說嘛,我好想上學喲,別的娃兒都可以上,為啥子不要我上呢?我都有幾年沒有上學了,那些娃兒讀了好多書,我啥都不曉得。媽,你去找一下老支書吧。」他一邊求情,一邊眨巴著那雙充滿渴望的黑葡萄眼睛,玉娥看著兒子可憐巴巴的樣子,揉了揉他的小臉蛋,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傍晚玉娥去挑水,恰巧在井邊遇見老支書。他嘴裡含著葉子煙正準備把扁擔送上肩頭,聽到玉娥招呼他就停了下來。他一邊抽煙,一邊皺著眉頭聽著。「就這個事嗎?」他把煙桿從口裡取出來,在鞋幫上敲了敲,然後別在腰上,挑起水桶邊走邊說,「我考慮一下。」陳玉蛾望著支書滿不在乎的背影失望地想,恐怕三娃子難以圓夢。
過了幾天,老支書找上門來。他對陳玉娥耳語了一番,一股股葉子煙味飄到她的鼻腔里,她覺得這煙味很好聞。陳三娃在不遠處望見母親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上學的事情有著落了。
1970年3月1日的天空特別明朗。那是10歲的陳三娃生命中最光彩奪目的一頁,他終於重新背上了書包蹦蹦跳跳上學了,插班到3年級,他一百個願意。不過不是在大隊上學,也不是在公社上學,而是去區里上學,來回得走三十多里山路。走路對陳三娃來說是最輕鬆不過了,更何況是為了上學而走路,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件輕鬆而愉快的事情。
送陳三娃到區里去讀書是老支書絞盡腦汁後作出的決定。主要是覺得那裡隔大隊遠一點,後生們都不知道陳三娃的底細。老支書在作出這個決定以前還請示過公社革委會李主任,他說:「這個娃兒老老實實地勞動改造了好幾年了,是不是可以摘掉他的反革命帽子了呢?」李主任是轉業軍人原則性很強,聽後連忙搖頭道:「這個帽子可不能隨便摘,過兩年再說。上學的事情可以考慮一下。不過你得寫個擔保書,保證他不出事。」老支書就拍著胸脯道:「沒有問題,要是出了事情我權全負責。」老支書胸有成竹地想,小娃兒去讀個書會出啥事呢?前幾年都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在老支書為陳三娃讀書之事奔波的時候,他媽媽又托親戚想辦法和陳大伯取得了聯繫,為他解決了棘手的學費問題。一切都按照陳三娃的良好願望發展。
剛上學那會兒,陳三娃歡天喜地好像天天都在過年。雖然學校不讓他參加紅小兵,但這種淡淡的惆悵在他心裡一晃而過。能夠讀書已經讓他感恩戴德、謝天謝地了。就像一個食不果腹的乞丐,好不容易討到一個窩窩頭,立刻狼吞虎嚥吃了起來,感覺勝過一切山珍海味,哪裡還敢再奢望來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紅燒肉呢。有一天放學回來在路上碰見老支書,小人兒畢恭畢敬地90度鞠躬,老支書粗聲粗氣地喝道:「三娃子!好好讀呀,爭取拿雙百分回來,送給你媽媽一雙筷子四個雞蛋!」陳三娃忍俊不禁笑了起來,笑窩里盛滿了感激和自信。老支書拍拍他的桂圓腦袋就走了,邊走邊搖頭,心想,恁天真無邪的小娃兒啷個會是反革命呢?
一個無憂無慮的學期很快過去了。秋季的一天中午陳三娃去挑水——學校食堂用的水是由三年級以上的男生輪流挑——當他走到通向水井的小路上時,迎面來了幾個四年級的男生,手裡提著蟈蟈之類的小蟲子。他吃力地側身讓他們先過去,可是一個胖娃兒卻停住了腳步,仔細瞅著陳三娃,左瞅右看就認出一個反革命來。他是陳三娃以前城裡的同班同學同學,父母在武鬥喪命後,由他舅舅做主把他送到了鄉下外婆家。陳三娃也認出了胖娃兒,於是慌忙低頭就走,不料胖娃兒拉住一隻水桶問道,陳嘯坤?!你這個反革命分子原來在這裡?陳三娃掙脫他的手,飛快地挑著水往廚房去了。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兩天時間,這個只有一兩百名學生的鄉村小學就傳遍了這個新聞:在他們中間有一個寫過最反動最惡毒的標語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噩夢捲土重來。只要一下課,無論走到哪裡,教室、过道、廁所、食堂、回家的路上、河邊和井邊……都有人指指點點高聲謾罵陳嘯坤,且攻擊方式不斷升級。
一天中午,陳三娃低頭挑著兩桶水走在小路上,突然,嘣嘣??石子飛來射穿了木桶,桶里的水頓時流了出來。原來有人躲在坡上的竹林里用彈弓射擊。他提著一隻桶跑了起來,有人幸災樂禍地叫道:「快彈呀,快打呀,打死反革命活該!」是胖娃兒的聲音,許多同學跟著喊道:「打死反革命活該!」與此同時,石子石塊同時飛來,赤手空拳的陳三娃跑得再快也寡不敵眾,他急中生智把水倒掉,舉起水桶套在頭上,因為摸不准方向,沒跑幾步就掉在了右邊的水田裡,掙扎著爬起來一身爛泥,整一隻落湯雞。
「嘻嘻!」「哈哈!」胖娃兒和他的夥伴滿載興奮跑回教室傳播新聞去了。
過了幾天,胖娃兒又想出了新的招數。「陳嘯坤!你幫我們幾個人挑水,老老實實接受勞動改造。只要你答應了,我們就不打你了。」胖娃兒活像一隻大水壺,挺著圓鼓鼓的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點著命令道。
陳嘯坤當然只有俯首帖耳,挨打挨彈的滋味難以忍受呀。就這樣陳三娃一個人擔當起五六個人的挑水任務。不到一個月,他就累得腰酸背痛、咳嗽發燒,可是胖娃兒那一群人說他裝病,硬逼他去挑。不挑就要挨罵挨打。到底啷個辦呢?不敢向老師投訴,因為黑五類本身沒有發言權,也不願意向媽媽吐露,既怕她擔驚受怕,又怕她埋怨自己當初為啥硬要上學。到底啷個辦呢?啷個才能擺脫那些人的死纏爛打。陳三娃的腦子里終日轉來轉去的都是這個問題,哪裡還有心思讀書,成績很快滑坡,令老師極為不滿。有一天,班主任找他到辦公室訓話,斜睨著他那張蠟黃的小臉說:「你要明白自己是啥身份。本來你的問題非常嚴重,公社革委會對你寬大處理,容許你來上學,你為啥子還不珍惜呢?」陳三娃聽了很委屈,卻又百口難辨,他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了。
啷個辦呢?啷個辦呢……重度焦慮帶來軀體反應使陳三娃一身滾燙,高燒40度,迷糊中滿口胡言亂語:「你們不能欺負我!我是毛主席和黨中央派來的!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陳玉娥嚇得用力推他,想把他從夢中推醒,可就是推不醒。他緊閉雙目嘴裡嘰里咕嚕老說胡話。
西藥加中藥土方子,好不容易高燒退下去了,可是人卻變傻了。他臥床不起,茶飯不思,眼睛不停地朝上翻,黑眼珠掉在眼皮上,像條垂死的魚。不知道呆望著天花板在想什麼?是在乞求還是在怨恨?玉娥走過去俯身輕問:「好些了嗎?吃點稀飯好嗎?」
「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中央軍委派來的!你過去!」他死命地把母親一推,玉娥一個踉蹌腦子轟地一聲響,心想,完了完了……這娃兒傻了,要是傻一陣子就沒事了還不要緊,怕就怕像他大哥那樣瘋掉了,那就完蛋了。
陳三娃的狀況朝著他母親擔憂的方向迅速發展。不到一個月身邊的人除了母親以外一個都不認識了,包括那個經常和他在一起抽陀螺的堂弟。他整日里只曉得翻著白眼重復那兩句老話,「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走到哪裡說到哪裡。隆冬季節他把厚棉衣脫掉,只穿一件白襯衣打著赤腳舉著雙拳到處亂跑,嘴裡喊著:「看你們誰還敢欺負我?!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中央軍委派來的!」
玉娥終日以淚洗面,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想送他回城去精神病院治療,可是錢從哪裡來?大兒子的住院費用是大伯和劉小珍共同救濟的,如今要是再送一個瘋子回去,怎麼好意思還讓他們救濟。可是如果不抓緊治療又很危險。怎麼辦嘍!她的心撕裂成一地碎片。
陳三娃胡言亂語的消息傳到公社李主任耳朵里,他把陳灣大隊的老支書叫去訓斥了一頓,說,「這下好了,他現在到處鬧事散布謠言,政治影響太壞了,你回去跟他媽媽說,把他關起來再不能讓他出門。」老支書默然點頭,末了,他小心翼翼問道,「他媽媽讓我向上級領導請示一下,能不能送他回城裡去治療。」李主任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不要再囉唆!你還不吸取上次教訓,再幫反革命說話,我看你遲早會出問題。」一席話說得老支書啞口無言。
從此陳三娃失去了人身自由,手腳被捆綁起來關在屋裡。有一天陳玉蛾出工去了,他不知道採用了什麼回天術居然掙脫粗大的繩索逃跑了,而且跑得無影無蹤。有人在附近集市上的小餐館裡看見他舔盤子,有人說看見他光著身子在長江邊洗澡,還有人看見他在去往縣城的公路上邊跑邊喊口令:「一二一……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一二一……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玉娥和親友們按照這些線索四處尋找卻一無所獲。漫長而焦灼的一個星期過了,連三娃的影子都沒有看到。玉娥長吁短嘆,開始深深地懊悔,當初真該聽親戚的勸告用鐵鍊把他鎖起來。她之所以斷然拒絕這個建議,是出於母愛的本能,不想讓兒子受太大的痛苦和屈辱,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掙脫了比拇指還粗的棕繩逃跑了。
隆冬時節,三九寒天,北風呼呼地刮得正緊,山林傳出一陣陣神秘而凶狠的咆哮。
可憐的三娃子,你到底在哪裡呀?你肚子餓了吃啥子?晚上困了睡哪裡?恐怕全身都凍爛了吧?你瘋瘋癲癲千萬不要惹出大禍來。玉娥一天24小時都如坐針氈,心急如焚。老陳啊,我們的三娃不見了,你快回來和我一道去找呀,我全然手無縛雞之力。老陳啊,你快來啊,我好累好累,我不想活了??怕也快瘋掉了……她絕望地在心底呼喚、悲嗚。就像一個經過長途跋涉後飢渴難耐的旅行者誤入了羅布泊快要被死亡荒漠所吞噬。
兩三周過去了。連日來焦慮所造成的恐懼猶如暴風雨來臨前黑壓壓沈默郁闷的大山擋住了陳玉娥的視線,她心如死灰,但在某一時刻,又冒出一點火星來。就像幺妹一家在絕望中尋找和等待藍鼻子小花那種心情一樣,巴望著在某一個時刻,陳三娃出其不意地從天而降。
正當陳玉娥被滾燙的油鍋煎熬得不得安寧之時,一天中午接到一個口信,說老支書讓她上他家去一趟。到底是凶是吉?玉娥當然希望是後者。她懷著僥幸和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地走在山間羊腸小道,抬頭向重慶城方向瞭望,心喊道,老陳呀,三娃子有音信了。這次把他找回來後,我一定想法子好好管住他,爭取把他帶回城裡治療。玉娥想好了,就是賣血也要為陳三娃治病。
老支書的房子與眾不同。村民們大多住茅草房,個別富裕的比如為公社開車的司機住的是磚瓦房,而老支書住的是兩層小木樓。陳玉娥走在嘰嘎嘰嘎的樓梯上,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去感謝幫忙找到陳三娃的恩人。
一進屋,只見老支書黑著一張臉坐在床沿抽悶煙,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並不知道有人進來了。
三娃呢?我的兒子呢?她急迫的眼神在屋裡到處搜索,最後,化成一個問號投向老支書。
嘭嘭嘭!老支書在鞋幫上搗鼓長煙桿,好半天站起來踱到窗戶邊,望著外面的竹林甕聲甕氣地說:「找不到了,回不來了!」
「您說啥?」陳玉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若木雞站在門口,望著老支書無情無義的背影。
「來,坐下喝點水。」支書的老婆從來都沒有和陳玉娥說過話,這次顯得很反常。她用一隻土碗盛了清水放在桌子上。
原來,陳三娃掙脫繩索後開始了長途跋涉,一周行了两百多里路,最後到了長江邊上的木洞縣縣城,逢人便說,「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有好心人輕言細語對他說,「小娃兒,不要亂說喲。」陳三娃嘿嘿一笑,用袖子去擦鼻涕,拉得一臉都是髒物,又說,「我不騙你,我沒有亂說,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不到半天時間整個縣城都傳遍了,說是街上有個髒兮兮的小反革命。這個階級鬥爭的新情況立即引起縣革委會的高度重視,儘管有人認為這個髒兮兮的小娃兒可能是痴呆或瘋子,但是革委會的人卻認為說這種話的人非同小可,背後一定有人教唆和操縱。倘若讓他這樣招搖撞騙下去,其惡劣影響不堪設想。遂命令剛恢復不久的派出所將這個口吐狂言的嫌疑犯捉拿歸案。
「你到底是誰?!從哪裡來的?!」
「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
一間陰暗潮濕的黑房子,一盞15瓦的昏暗的電燈泡像渾濁的眸子忽閃著行將就木的弱光。四個凶神惡煞的男子手拿帶銅頭的皮帶、粗木棒和鐵棍之類的兇器圍著反剪手臂、倚牆而靠的陳三娃。
「到了這裡你還敢亂說?!」幾個大男人異口同聲怒吼。
「我……我沒有亂說……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陳三娃仰面直視打手,清鼻涕流到嘴唇上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接著道:「我是中央軍委的!」他微笑著掃視幾張氣呼呼的臉。
一個彪型大漢一腳踹過去,陳三娃即刻匍匐在地上,像一隻屁股朝天的小青蛙,啃了一嘴的泥。
「快說!你叫啥子名字?你從哪裡來?是哪一個指使你造謠的?!」
他抬起桂圓腦袋,眼睛朝上一翻,黑眼珠吊在眼皮下,白多於黑。沒有一點乞求的意思,只想迫切地表明自己堅定的立場。他慢慢地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上級的名字我知道,下級的名字我也知道,但這是我們黨的秘密,絕不能告訴你們!」這是以前幺姐教他背誦的《紅岩》的精典台詞, 當時他念得結結巴巴,如今卻倒背如流、朗朗上口。
媽的!這個小反革命還嘴硬呢!幾個人惡狼般地猛撲上去,他們用腳尖狠踢他的腳腿、肚子、腦袋……
陳三娃背著反剪的雙手在地面滾來滾去,嘴裡叫著哎喲,媽媽耶,然後又狂吼:「我要告你們!我要向毛主席黨中央控告你們……你們不准打我……我是中央軍委派來的……「
「這個龜兒子反革命硬是不怕死呢,還敢亂說?打!」「啥子呢?不准打?不打才怪了……」大棒鐵棍和銅頭皮帶朝著已經傷痕累累的小身體橫七竪八猛擊。
「不要打我……住手……你們不能打我……我是毛主席黨中央派來的…………」陳三娃的腦袋已經開了花,可是他的嘴巴卻還在喃喃自語。
「還敢造謠!啪!」這一棒打在他的嘴巴上,當即打斷了他的門牙,奄奄一息的他把打掉的牙齒和著鮮血吞進了肚裡,他努力睜大空洞無物的眼睛,嘴裡含混不清的嘟噥著:「我……我要……我要向毛……毛主席黨中央彙報,我要控訴你們……」
「啪!啪!啪……」又是一陣急風暴雨似的声响,打手們紅了眼,像加足了馬力的火車,轟隆隆所向披靡地向鐵路上的臥軌者輾去。他們邊打邊吼,「叫你造謠!叫你亂說!」「打死你這個造謠生事的小反革命!」
直到陳三娃七孔出血,全身漸漸不能動彈了,大汗淋灕的打手們這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他們帶著極大的滿足感斜睨著這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蠕動再蠕動直到變得僵硬,這才扔下手中的武器。這群真正的瘋子用腳揣著地上僵硬的小身體,看他是真死還是假死。
陳三娃最後到底是被扔進河裡了還是被扔到荒郊野地去了無從考證。反正革委會絕不可能為一個造謠生事的現行反革命花上一筆火葬費的。 總之,他就像江上的一塊小小的泡沫被狂風大浪一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他生命的第10個年頭,帶著一顆不正常的腦袋和一身屈辱,在飽嘗了慘無人道的肉體之苦之後糊裡糊塗地離開了人世。他離世之前,眨巴著好奇的眼睛,眼珠掛在上眼皮下面,黑白分明。
昨天老支書到木洞縣參觀結束後在縣城的一家小餐館無意間聽到一個食客正在大聲向同伴講述這個剛剛發生的故事。他連忙上前打聽那個小反革命長得啥樣?之後他沒再吭聲,心裡已經十拿九穩了。於是老支書即刻找到縣革委會打聽真相,卻被告知那個uu?p造謠生事的小反革命已被處決了。
陳玉娥聽到這裡輕輕啊了一聲便昏厥過去。支書老婆急忙舀了一碗冷水喝了一大口,然後噗地一聲噴到她的臉上和脖頸上,又用食指和無名指沾了涼水,啪嗒啪嗒地夾她的後頸窩,直到出現烏紅的印跡,陳玉娥才開始從昏迷中慢慢蘇醒過來,但見面前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在晃動……
她跌跌撞撞地離開小木樓,魂不附體地往回走,沒走幾步她便癱倒在路上。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醒來,這時已是日薄西山。她爬過山梁經過墳灣,陳三娃的爺爺奶奶安息在此,她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憤在二位老人的魂靈前放聲哀嚎。「爸媽……你們的小孫兒來找你們來了……三娃子喲,媽媽沒有看護好你喲……你就這麼走了……你就這麼忍心丟下媽媽……你讓我怎麼給你爸爸交代呀……我的三娃呢……」哭聲像淒厲低沈的汽笛,越過山谷原野,讓方圓幾里路的鄉親聽了五內俱崩,鄉親們從四面八方聞訊趕來,只見披頭散髮的陳玉娥已昏死在老人墳墓前。
後來,丟了魂兒的陳玉娥在父老鄉親的鼎力相助下,在爺爺奶奶的墳墓旁邊為陳三娃做了一個小小的衣冠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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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娃!」
幺妹發瘋似地跑出市場街,來到朝天門港口江邊,面對滔滔奔流的長江,一聲又一聲用心呼喚親密的小夥伴。
東駛的輪船呀,求求你幫幫我的忙,把陳三娃帶回來吧。
嗚…… 嗚……一聲聲汽笛的悲鳴裹著濃濃的黑煙抖動著駛向清冷的長空。
「陳三娃……」幺妹口中喃喃,她將兩個燒餅貼在胸前,腿一軟面對波濤滾滾的長江跪了下來。奔流不息的長江呀,求求你帶我去尋找他吧。不,他沒有死,他不會死。我想再送一束太陽花給他;我要把他最喜歡吃的燒餅親手交給他;我要向他坦白,我沒有照管好小花??我要親口對他說聲對不起;我要悄悄告訴他:「我從來沒有把你看成是反革命,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唯一可以說悄悄話的好朋友……」
長江決絕而去,奔騰向海不復回。一陣陣浪潮拍來浸濕了幺妹的雙膝,搖晃著她單薄瘦弱的身軀。
劉小珍氣喘吁吁趕來了,臉色煞白的她站在幺女兒身後,用顫抖的雙手輕輕撫摸她扁扁的腦袋。
媽!幺妹哭喊著轉身抱住母親微微顫抖的雙腿。
兩個燒餅滾進了洪浪滔天的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