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和老板做了一年一度的 performance review。

其实这些 paperwork，我们俩都不是太在意。当然每年都会认真写，因为这是一个整理和回看自己的机会，但真正聊起来，也不过十来分钟就结束了。

剩下的时间，我们反而聊了很多别的。

她提到办公室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人事变化，一个人下月底要退休，一个人申请了长期病假，还有两个年轻人要走，但还没有正式公布。

我倒吸了一口气，问这是不是和每周五天回办公室的政策有关。她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我说正好这几天刚刚收到一位退休的老朋友的email，很发愁他孙子坚决不愿意回办公室上班。他工作了一辈子，事业成功，苦口婆心地跟孙子讲回办公室的好处，说可以观察别人、学习别人，是一种很重要的成长方式。

但他孙子直接说：“No, I'd rather lose my job!” 宁可不要工作，也坚决不回去。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笑，但又都有点无奈。她说回想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做事也许也会和现在不一样。

我说，其实我自己是很喜欢 hybrid work 的，每周回办公室三天，远程两天，对我来说是效率最高的状态。

她点头，说她也是这么认为。

但我还是忍不住说，看到年轻一代长期完全 remote，缺少面对面的交流，总觉得有点担心。

她叹了口气，说是的。比如她二十出头的儿子，整天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和一些从未见过面的人一起打游戏，让她很担心。她小一点的女儿，在智力增长的关键几年赶上疫情，每天只有网课，成绩明显下滑，数学跟不上，法语也受影响。本来上的是 French Immersion School，现在为了不影响将来的大学申请，只好转回英语学校。

她说，现在很多 French Immersion School 都招不满人。

这我倒是还没意识到。

我也分享了儿子本科学习的那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度过，成绩确实受到了影响。直到最后一个学期终于返校，情绪明显变好，成绩也随之提高。

我们聊到这里，都有一点沉默。

科技在往前走，但有些东西，好像也在悄悄被削弱。

结束之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糖果让我挑两块，说这是她妈妈从Alberta寄来的。她妈妈是Dutch，这是很典型的 Dutch candy。

我尝了一颗，味道很特别，不只是甜，还有一点草本的气息，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咸。她说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买的大白兔奶糖。味道不同，但感觉却很熟悉。

做完年度总结，年初的忙碌也算告一段落，可以轻轻松松地和上一年告别，进入新的轨道。

我办公室的窗外，是对面一栋公用大楼旁的小花园。看电脑久了，我会站起身望一会儿，让眼睛休息一下。不知不觉间，已看着它走过了四季。

加拿大的春天，像我们家那个憨憨的、晚熟的孩子。朋友圈里早已花开满屏，它却还缩在冬天的小屋里，不肯醒来。直到三月底，雪差不多化尽了，它才慢吞吞地揉揉眼睛，带着几分不情愿，懒懒地推开门。

草地却是一直绿的。雪一退去，小花园里便是一片安静的绿色。那种绿，总让我想起儿子小时候嫩嫩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掐一下，再亲一口。

正午的阳光温暖和煦，我的心也像被一点点融化了，很想立刻走出去。

刚披上外衣，同事 D 敲了敲门。她刚刚连发了两封邮件，有点不好意思，让我忽略前一封。

我笑着说完全没关系，顺便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她说正有此意。

我们于是跨过街去买了咖啡，在阳光下慢慢走着聊着。

她笑得明媚，说这周末她妈妈要来看她，从 Thunder Bay 再往北的地方开车过来。

我说，那可真是 a long drive。

她说她妈妈不在意，是来看她要做手术的姐姐。

我知道她最近一直在为姐姐的事情奔波，问她情况如何。

她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有两个姐姐，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小时候一直被照顾，现在轮到她去照顾她们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着，心里却有一股热流。

下班了，终于周末了。

我推开办公楼的大门，一串晶莹的肥皂泡突然从眼前飘过。一位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等绿灯过马路，婴儿车里的小娃拿着一个玩具泡泡机，一串串透明的泡泡飘在空气里，她张着嘴“嘎嘎”地笑。

那笑声很有感染力，让旁边的我们几个大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我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珍惜这种“有人的世界”。

现在到处都在谈 AI。有时走在上下班的路上，会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哪天AI会不会真的从对面走来？

在这样的念头里，眼前飘扬的泡泡，看起来更加的轻盈多彩。

春天也许来得慢一点，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小的温度，大概也是一样。

下班路上吹泡泡的小娃

清晨出门的第一眼朝阳

傍晚散步时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