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歇了一天假，初二照常到办公室上班。

走进办公室，我没有提春节的事情。年龄的增长让我慢慢学会了低调，不太想把自己的传统节日刻意端出来，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分享。

在加拿大这样一个以多元文化著称的国家，政府层面确实尊重、支持各种文化和节日，表面上大家也都会彼此祝贺、彼此包容。但在更细微的层面，不同文化之间仍然存在一些难以言说的距离，甚至是一些不自觉的偏见。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热闹地庆祝。带一些年糕、糖果或者饺子到单位，把桌子装饰一下，和同事分享 Chinese New Year。那时的我愿意把自己的文化放在光下，期待别人理解，也期待别人赞叹。

现在，我更愿意把它轻轻地放在心里。过节就过节，请假就请假，不必张扬。

上午部门全体会议，领导没有提春节，我也一句没提。会议结束后，一位平时不太爱讲话的五十多岁的白人女同事 Ann 走过来看我，手里拿着两个金黄色的柑橘，笑着对我说：“Happy Chinese New Year!”

我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们过年吃橘子？”

她说，是她女儿告诉她的。

她又提到她女儿是 Persian。她说波斯人冬至的时候会吃石榴。我知道她是安格鲁-撒克逊人的后代，基督徒，好奇她怎么会有一个波斯女儿，但没有多问。反而更欣赏她在自己的生活里体验另一种文化的好奇心。

我接过她递来的橘子，道了谢。她把第二个也递过来。我说：“你留一个给自己吧。”

她笑着说：“我女儿告诉我，在 Chinese culture 里，好事成双，只给一个不好。”

我被她的善意又逗乐了，告诉她：“好事成双确实是中国的老传统，不过我不太介意，还是想让你留一个橘子给自己。”

这次她也笑了，同意我，把第二个橘子收了回去。

中间到厨房去烧水，碰到另一位同事 May。她告诉我昨晚从 Uber Eats 上点了附近的 Magic Noodle 的外卖，说没时间做饭时常从那家店订餐。

Magic Noodle 的中文店名叫“大槐树”，是一家快餐连锁式的兰州拉面店。我说我和先生、儿子也都喜欢，常去我们家附近的分店。

May 说味道不错，“关键是很 cheap”。

那句 “cheap” 让我听起来稍微有点敏感。我知道她或许只是想表达“性价比高”，并无恶意。但“便宜”似乎总是和中餐紧紧连在一起。很少有人说“精致”、“昂贵”、“值得珍惜”。中餐在许多人的印象里，是快速、实惠、份量大。

不过提起中国的食物，倒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她说她很爱吃中国的红枣，有时候会特意去中国超市买一些回来，因为在网上看到一位中医介绍，说红枣可以滋补身体。

我笑着点头，说确实，红枣很好，你还可以试试枸杞，也不错。那一刻我反而觉得，在“cheap”之外，她也看见了另一面——滋养、调理、慢慢养身。

中午跨过街去买咖啡，又遇到一位年轻的女同事 Debbie。聊着聊着说起春节。她反应过来后，很兴奋地说：“今年是 The Year of Fire Horse!”

我有些惊讶——西方同事对生肖的兴趣，远比我想象中高。她说她相信生肖的说法，比如去年的蛇年说是不太吉利，果真是她最倒霉的一年，现在总算过去。

我跟着她笑，附和说去年确实感觉挺艰难的，大家都一样。但愿马年会给大家带来好运气。

平淡简单的大年初二就这样过去。下午又迎来一场 winter storm，老板主动把我们都提早“赶”回了家。

坐在公车上望着窗外的雪，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移民生活的真实样子。我们的节日不再理所当然，不再是整个社会的背景音乐，而是一段私人旋律。

有人会听见，有人会好奇，有人会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也有人只看到价格标签。

我不再象年轻时那样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刻意低调到消失。别人递来的橘子，我接着；别人说“便宜”，我听着；别人谈生肖，我微笑附和。

自己的文化长在心里，不必解释，也不必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