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抽的烟都是父亲给爷爷买回来的整片的黄呼呼的烟叶。爷爷先得把它们碾得碎碎的装进荷包里，抽烟时就用铜烟袋锅子从荷包里崴出来。出于好奇，曾经拿起爷爷的烟袋抽过一口。爷爷并不拒绝。但被呛辣咳嗽一顿后再也不敢碰爷爷的烟袋了。这莫非就是此生从不沾烟的那个缘故吧。

听奶奶说，爷爷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秀才"，教过私塾，写一手好字。因为爷爷面相白净，人们都尊称爷爷为"白先生"。我对爷爷有记忆的时候他老人家也就是六十多岁，但我印象中一直就是个慈祥的老头。

爷爷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在地上的桌子旁吃，爷爷就坐在床沿儿上，凑着一张书桌吃。每次都是奶奶把饭菜单独拨出一些来端到爷爷跟前。爷爷吃完了，奶奶收走碗筷，爷爷就又挪到被子垛边上了，开始靠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他那呛人的旱烟。奶奶有时候就揶揄爷爷两句："就不兴少嘬两口，有啥嘬头呀!"爷爷从来也不还口，总是笑呵呵地我行我素。

记忆里从未见过爷爷生过气，甚至没有听到他大声地说过话。

爷爷靠在被垛上，我们就把爷爷的膝盖当马骑着玩儿。要不然就是缠磨着爷爷破谜语，说民谣，唱小曲儿："一点一横长，梯子顶房梁，大口张着嘴，小口往里藏。"这破的是那个繁体的"高"字。

"抽大烟，怎么那么得，细胳膊细腿大脑壳。"说完爷爷自己就先抿着嘴乐。

唱的小曲儿最多的是《小放牛》："赵州桥哇什么人修?玉石的栏杆什么人呀留?什么人骑驴桥上走哇?什么人推车就压了一道沟麻咿呀嘿......"

爷爷说话唱曲儿一口老家的京腔特别好听。当然，最爱听的还是爷爷讲的"孙悟空","小八义"。记得还讲过战国时的孙膑和庞涓。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特爱听，觉得那都是古人中特聪明特厉害的人。

爷爷在"讲古"时，常常引得邻家小伙伴儿们也过来听。平日里爷爷爱听"匣子"(收音机)里说评书，由于听力差，每次听书都得用手搂着耳朵紧凑着收音机的喇叭。

爷爷有眼疾，视力不好，平时总是眯着眼睛。如果仔细看东西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掰开上下眼皮使劲看。奶奶曾幽默地说，自打跟爷爷结婚就没见过爷爷眼珠儿啥样。这趣事是母亲告诉我的，每次说这个母亲都笑。

爷爷身体好的时候，曾用我们幼年时使用过的四轮小车推着我跟弟弟在院子里转圈。院子里的小孩们见了，就纷纷跑过来做到小车上。爷爷就推着满满一小车孩子在大院儿里转圈玩儿。那会儿只知道好玩乐呵，从来不懂得心疼爷爷。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因为父亲经常下乡不回家，后来又闹起了"文革"，家里正常的日子就没有了，生活中也弥漫了悲情的气氛。奶奶和母亲就开始整天为父亲担忧，而爷爷也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

1967年，爷爷平静地走了，74岁，没有去医院，印象里爷爷好像从没去过医院。爷爷就这样在自己的家里的床上静静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大人们把爷爷从他躺着的床上抬到了另一张竹子床上。

那天，我从没有见过奶奶那样地放声痛哭。

父亲伏在爷爷身旁，悲痛地喊了一声"爸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父亲呼喊"爸爸"的声音。

父亲一生不善于外露地表达亲情，这一声"爸爸"重重地撞在我的心头，使我无法忘记。

爷爷的离世，也是我第一次经历一位朝夕相伴的亲人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