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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尚带余墨,橙光沿着窗棂一点点渗进来,屋里轻轻浮着葱油的香气。
静姝从房间出来时,老妇人正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她的动作利落,几乎看不出年纪。锅里的油温正好,葱花一落——
“嗞啦。”
香气瞬间炸开,在空气里铺开一层温热。
老妇人回头,笑意温温的:
“醒啦?来,吃点热的。早上空着肚皮勿好。”
她说的是旧腔的上海话,尾音柔软,却字字清晰:
“侬伲这种身骨头,勿要硬撑。要多吃点,身上才有力气。”
静姝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她太久没听过这种腔调了。
不是普通的上海话,是老一辈人才说得出的那种——
带着江南水气、带着旧时光的味道。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在心口慢慢化开。
老妇人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端上桌:
“来,趁热。侬小时候,肯定吃过个种味道。”
静姝指尖轻轻一颤。
她吃过。
只是那段记忆太远,远到她以为,已经被时间磨平了。
门口有脚步声。
林子恒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老妇人转头招呼他:
“少爷,侬来得正好。姑娘昨夜吃得少,今朝要补补。”
静姝抬头,眉心轻轻一蹙:
“我可以自己来,不用——”
老妇人摆摆手,笑得坦然:
“侬肯吃,我就开心。老人家做点吃的,算啥事体。”
一句话,轻轻地把她堵住。
林子恒走到桌边,声音很低:
“她做得很好。你尝尝,看像不像你弄堂里的味道。”
静姝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
葱油亮得发光,面条被拌得均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浮。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
时间像被轻轻往后推了一下。
潮湿的灶台,冒着白气的锅,清晨微凉的空气,还有姑姑弯着腰忙碌的背影,在记忆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老妇人看着她,笑意更深:
“好吃伐?”
静姝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吃。”
林子恒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
那一刻,他像是看见她脸上某个极细的地方——
松开了一点。
很轻。
却是真的。
老妇人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侬看她,瘦得像根竹竿。要多吃点。女孩子,身子要养好,腿上的伤才好得快。”
静姝有些不自在:
“我没那么——”
“有的。”老妇人笑,“侬勿要撑。撑来撑去,撑出病来,侬心里更勿舒服。”
静姝一下子安静了。
像是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有再接话。
林子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心疼。
——
吃过早饭,静姝正要收拾桌子。
林子恒走到她面前。
“坐下。”
静姝一愣:“什么?”
他看了一眼她的腿:
“换药。”
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不是因为那点伤。
而是因为太近了。
这种距离,很容易让人误会些什么——
也很容易,让事情走得太快。
她不想欠。
更不想顺着什么,就这样往前。
“我自己——”
语气有些硬,甚至带着一点急。
她伸手去拿那瓶药膏。
动作很快。
像是在把什么从他手里夺回来。
指尖刚碰到瓷瓶——
林子恒手腕一收。
不重。
却稳。
药膏被带离她的掌心。
静姝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
“你——”
“坐下。”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不再温和。
而是压着。
静姝皱眉:
“我说了,我自己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对上。
短短一瞬。
却紧得像绷了一根弦。
林子恒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那种安静,不是退让。
是在等她先退。
她没有。
他才开口:
“你昨晚连路都走不稳。”
他说得很慢。
目光落在她腿上,又缓缓收回来。
“现在逞强——”
他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
“是想让我再抱你一次?”
静姝呼吸一滞。
那句话没有任何情绪。
也没有暧昧。
只是——太笃定。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没有——”
“静姝。”
他打断她。
第一次这样低吼她的名字。
不重。
却像把她整个人定住了一瞬。
林子恒把药膏放在桌上。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配合,我可以自己来。”
他说得很平。
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你要么现在坐下——”
“要么,一会儿我让你坐下。”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静姝的心跳重了一拍。
她很清楚。
他不是在说气话。
他只是——不会让步。
她咬了咬唇,眼神还倔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管我?”
声音已经轻了。
不像质问。
更像是在撑。
林子恒看着她。
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露出一线锋芒。
“因为你在我这里。”
他说。
很慢。
“我不接手,就没人管你。”
他停了一下。
像是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然后才低声补了一句:
“我不允许。”
静姝的呼吸乱了。
林子恒向前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
他没有碰她。
但那种压迫感已经落下来。
“坐下。”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
却没有余地。
静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
他不会再说第三遍。
她最终还是坐下了。
动作有点僵。
像是在交出某种控制权。
林子恒这才弯下腰。
把药膏拿起来。
神色恢复平静。
甚至有些从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裤脚。”
他说。
很简短。
静姝迟了一瞬。
还是伸手,把裤脚一点点卷上去。
布料摩擦着皮肤。
露出那一段尚未完全消肿的伤处。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
林子恒的目光落在伤口上。
很专注。
没有看她。
他伸手,指腹靠近,却在触碰前停了一瞬。
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退开的机会。
静姝没有动。
只是肩膀微微绷着。
他才落下去。
药膏带着凉意,触上皮肤。
静姝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轻。
却没能完全压住。
林子恒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抬头。
只是放轻了力道。
指腹的动作变得更慢。
更稳。
“忍一下。”
他说。
声音低得不像刚才那个人。
静姝没有回应。
她的手却不自觉抓紧了身侧的椅子。
药膏一点点推开。
他的指腹温度透过那层微凉,慢慢渗上来。
屋子里很安静。
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
像被刻意压住。
却始终存在。
静姝垂着眼。
忽然有一瞬间,她意识得很清楚——
这个人,从来不是温和。
他只是一直在收。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
刚才那一刻,
她竟然没有真的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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