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早上,城外起了一阵骚乱,光政派去查看的侍卫回来报告说,“武家府邸起火了!”时值五月中旬,也就是新历六月,不是火灾多发季节,而且起火的还是武家府邸,光政赶紧登上天守阁察看情况。
城北二番町角落处黑烟滚滚,所幸风势不大,黑烟笔直向上,又过了一会儿,火焰也看得见了。
“城守使还没消息吗?”侍卫急匆匆跑下楼去,紧接着青地三之丞跑上楼来,气喘吁吁,浑身湿漉漉的,显是一路跑来的。
“启禀主公!”
“三之丞吗?近前来报!”
“是城下二番町失火。”
“我也看到了。是何人之家?”
“此事隐秘,需向主公单独禀报。”
一个火灾还要单独报告?光政心有疑虑,但还是听了三之丞的话,屏退旁人,把三之丞叫到身边问道,“何事?”
“启禀主公,起火的是泷川幸之进之家。”
“什么?幸之进之家?”
“卑职偶然从他门前经过,见他家后门紧闭,门前站了很多人。卑职走近一看,看见门上贴着这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折叠的纸片,双手递了上去。
“这是什么东西?”光着接过纸片读了起来,
“以书御马(译注:意思是光靠书本上的知识是不能驾驭悍马的),终难成事。当藩藩主池田侯愧为当世名君,有失明鉴,不识真士。吾耻于仕之,辞官归去。望世人切记,勿信虚名。——泷川幸之进”
另有注释,说明自山阳道离去,若有追兵,自当拔刀相迎,绝不逃避。
三之丞等光政读完,立即开口说道,“恳请主公派卑职追杀幸之进,卑职誓不辱命!”
“你去吧。”
“还请主公派粕谷、富永、宫田、樱井四位大人为证人,与卑职同行。”
“准!”
“谢主公!”三之丞面露微笑,抬头望了一眼光政,下楼去了。
光政内心十分恼怒。昨日训斥幸之进之时,以为他能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幡然悔悟。不成想他非但没有悔悟,反倒写出傲慢无礼的文字,还放火烧了宅院。正因为赏识他的武艺,对他的背叛就倍加憎恨,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才解恨。
“三之丞定能制住他。”光政自言自语道,忽然想起之前二人比武之事。当时三之丞射出的一支射被幸之进轻易砍落。
在铁炮场比武时,三之丞落败。说不定今天他也只携一支箭去追幸之进。光政记起三之丞选的证人都是上次铁炮场比武时的证人。看来三之丞是想再与幸之进一决胜负。那幸之进剑术高超,决不可轻敌。
想到此处,光政坐不住了。急匆匆走下楼去,飞身上马疾驰。众侍卫吃了一惊,赶紧骑马紧追下去。“尔等不用跟来!”光政叫喊着,纵马出了城。虽然主公有命不用跟随,但侍卫长矢田八郎左卫门带着两个侍卫还是跟了出去。
出了城门,光政对追上来的矢田八郎说道,“你前面带路,去青地家!”
青地府邸离城不远,就在京桥路口处。到了青地府邸门前,光政下了马,把马交给矢田八郎,独自一人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喊,“三之丞!三之丞!”光政嗓门很大,声音早已传到内屋。从屋里急匆匆走出一人,是青地三左卫门。他看见光政,大吃一惊,赶忙跪倒在地。
光政急匆匆问道,“三之丞回来了吗?”
“刚刚回来了。”
“已经走了吗?”
“是。拿着弓箭走了。”
“只拿了一支箭吗?”
“是的。”
“不可!”光政转身要走,三左卫门问道,“主公要去何处?”
“三之丞恳请追杀幸之进。我准了他。不想他一心想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幸之进性情偏激,剑术却是高手。三之丞只拿一支箭,我怕他有危险啊!”
“如此,卑职去追三之丞。请主公静候消息。”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门旁有人发声,“启禀主公!”声音娇嫩,甚是悦耳。光政感到意外,循声望去,只见与院墙相连的柴门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子。……三左卫门见是女儿奈智,大声喝道,“奈智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等等,三左卫门,那是何人?”
“那是小女,不懂礼节,还请主公恕罪。”
“无妨。”光政点点头,和蔼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请主公恕小女直言。三之丞虽然只带一支箭,但定能不辱使命。请主公放心。”
“哦?此话怎讲?你怎知三之丞定能不辱使命呢?”
“那日铁炮场比武,三之丞原本可以取胜,他是故意输给幸之进的。”
“可是那日有七个证人在场。难道七个人都看错了吗?”
“各位证人大人并未看错比武结果,只是没人注意到三之丞当日所用之弓。”
“弓怎么了?”
“三之丞当日所用之弓是平日练习时所用的弱弓。”光政和三左卫门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日三之丞回来时,小女接过弓才意识到那是一张弱弓。三之丞不想此事被人所知,因此小女也就隐瞒至今。……今日三之丞定能一箭中敌,请主公放心。”
“哦,原来如此!”光政点头说道,“我就说嘛,那场比武,三之丞若是拿了寻常的弓定能取胜。他的弓箭力道我再清楚不过了,恐怕一箭就会射穿幸之进的胸膛。有如此功力却用弱弓,不动声色地忍辱负重,不愿生事。……三左卫门!”
“臣在。”
“听说你经常训斥三之丞,真的是看走眼了!”
“臣实在愚钝。”
“我也看走眼了。这个三之丞,着实可恨!”光政眼中发热。
此时奉命追赶的一行人马向东疾驰,过了财田,在一处田间小路上,追上了泷川幸之进。跑在最前面的青地三之丞一拉缰绳,止住马势,高声叫道,“奉主公命,追讨泷川幸之进!”
幸之进带着一个随从,正悠闲地走着,听到喊声,回过头来,摘下斗笠,随手丢在一边,笑着说道,“哦,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三之丞在马上执弓,搭上唯一的一支箭,瞄准了幸之进。
幸之进看了这个情形,嘲笑道,“哈,你真没记性!竟然还是只拿了一支箭。上次只是比武,就那样结束了。今日我不但要砍落你的箭,还要砍掉你的脑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一刀流!”
“我也奉劝你一句,今日这一箭不同往日,你记住了!……各位大人!”三之丞对着后面众人喊道,“请看三之丞一箭射敌!”
幸之进拔出长剑,挥了两下,然后摆好姿势,全神贯注,喝道,“废话少说,来吧!”
三之丞在马上挺直上身,伸臂拉弓。按照三之丞平时习惯,拉满弓后瞬间即射,今日他却不即射,拉满弓后,深吸三口气,又向后拉,一声大喝“看箭!” 弓弦响处,箭带疾风,朝着幸之进飞了出去。
幸之进也大喝一声,挥剑朝箭头砍去,却已迟了。箭头不偏不倚,射中幸之进的左胸心脏,势道威猛,整支箭穿透胸膛,在幸之进身后落下。幸之进“啊”的一声惨叫,摇摇晃晃地走了四五步,长剑脱手,向前倒了下去。随从脸色苍白,如惊鸟般逃走了。四名证人看到这情景,都惊呆了,竟然忘了喝彩。……三之丞回城复命,光政也不提从奈智那里听到的消息,只单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三之丞不久之后娶了伯父之女奈智为妻(译注:日本古代与近亲结婚一事没有忌讳),一直为光政所重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