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月二十日是银行的十五周年大庆,这一天对老爷来说也是最风光的一天,这儿也叫着荒井先生,那儿也叫着荒井先生。夸赞老爷的声音就像光岳寺的钟声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天早上,俺也早早地起来做饭。打开厨房的小门往外瞧,太阳照得到处都是金晃晃的,水桶和水盆也都亮亮的。煤烟顺着被熏黑了的窗户缝飘到外面,一绺一绺的。俺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烧火棍把漏出来的着着火的碎木片扒拉到炉子里边去。夫人好像还没起床。俺用热水烫了毛巾,拧了后拿到二楼房间去。夫人还不起来。锅里的水烧开了,水蒸气从锅盖边上翻滚上来,厨房里都是浓浓的汤味儿。
八点了,夫人还是不起床。老爷站在锅边闻着香味儿,好像想着心事似的,不说一句话。又过了一会儿,老爷自个吃了早饭,银行就来人请老爷了。老爷穿着印有剑菱家纹的正装和服,披着大褂出门了。俺把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又端上去,折腾了好几回,一直等到过了九点,才见夫人叼着牙签儿进厨房来了,看那样子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似的。酱汤已经煮得没了魂儿了。
今天是喜庆日子,照着老爷的吩咐,给站在门口的要饭花子施舍大米和铜钱。
老爷本来是特别讨厌要饭花子的,有时就说,“与其要饭活着,还不如去死。”今天的施舍可是出了奇了。从一大早开始就不停地听到门口传来要饭的哀求声。知道今天老爷大放血,什么人都来要饭要钱。有父子俩都装瞎子的、有说自己老婆折了一条腿的、就连住在附近长屋里的人也都豁出脸来了。一个差不多快七十的老婆子瘸着腿,用围裙兜着大米,一瘸一拐地刚走出大门,马上就跟正常人一样走了。瞧得俺都傻了。
晌午刚过,老爷腋窝里夹着一个紫色的包袱回家来了。俺给鸡喂了食儿,朝夫人房间那边走,听到老爷和夫人在说话。俺就悄悄地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老爷脱下外套,一边擦着汗,一边说,“我说阿绫啊,你别一直沉着脸,露点笑模样好不好?今天是喜庆日子,也让下人轻松些吧!”
“我跟他们说了,想怎么玩都行,去哪玩都行。”
“你这么说他们怎么敢出去啊。阿绫,你最近经常训斥下人,那可不行啊。阿定也好,老仆也好,只是来干活的,也不是奴隶。”
“我谁也没训斥啊!”
“你说没训斥,但听起来就像是在训斥。”
“我啥时训斥了?”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训斥。”
“我一直就是这种语气!”
“你跟你父亲说话时就不是这种语气。”
“谁跟父母说话和跟下人说话一个语气?这世上有那样的人吗?你也没必要在这里说我父母的坏话吧?”
“我哪里说你父母的坏话了?你真是奇怪!”
“你拿下人跟我父母比,就是在说我父母的坏话!”
“真是搞不懂你。我也没说让你对下人像对父母那样。唉,算了,不说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不提了。阿绫,我今天给了带来一件好东西!”
老爷说着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去一个桐木的小盒子,揭开盒盖子,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白丝绸包着的东西,宝贝似的轻轻地放在榻榻米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黄金的杯子。老爷拿起杯子旁边的纸片说,“这是今天银行赠给我的纪念品,对我来说可是很有脸面的事情。你看,这杯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呢。还有这奖状上写的这些话,你看。”
“我看过了。”
“你别那么冷淡好不好,再好好看看!我特地拿回来给你看的。你怎么也得说句话吧?”
“我不是说我已经看过了吗?”
老爷不说话了。不说话时比说话时让人觉得更瘆得慌。老爷身子有点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夫人,夫人嘴角挂着那种嘲笑的表情,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似的。过了一会儿,老爷拿起杯子瞧了半天,叹口气说,“女人为什么对男人的事业这么不关心呢?至今为止,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当然理解不了你做的那个大事业了。”
“我也没说让你理解。我是说你没有同情心。你要是理解男人的事业,也不会连句像样的话也不说的。我也不是自吹,如今小诸镇上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情。大家都说现在不景气,但因为有我在银行兜着,小诸的商人们的腰包还是鼓鼓的。小诸镇的开发计划也都要听我的意见。小诸是发达还是衰败,都要看我怎么做。我把我事业的纪念品摆在这里,想要让你开心高兴,没想到,唉,哈哈哈!”
老爷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可是眼泪却掉到了那个黄金杯子里。
过了一会儿,老爷抓起外套,急火火地从夫人房间里出来了。俺瞧着老爷的样子怪怪的,就跟着老爷进了客厅。老爷一直憋着一股气儿,最后憋不住了,一下子把奖状撕了,撕了个稀巴烂。接着老爷的脸上就淌出了眼泪,还抽抽嗒嗒地哭了。老爷一个人支撑着小诸整个镇子,能把一个小小的小诸银行变成了信州最大的银行,有这么大的本事,可就是抓不住夫人的一颗心。因为夫人,把光鲜的奖状像丢垃圾似的丢掉了,那么多人的夸奖、羡慕都没让他开心。这要是换成别人家的老爷,恐怕早就抓起夫人的头发,撕了夫人的黑丝绸的外套,还说不定动手揍呢。俺家老爷实在是心肠太好了,不管怎么生气,当着面也骂不出脏字儿来。老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踢了踢榻榻米,就出门儿了。听着拉门狠狠地被关上的响声,俺的心里咯噔地吓了一跳。
俺又回到夫人房间,安慰趴在地上哭的夫人,夫人全都不理睬。俺想也别在夫人跟前讨人嫌了,就去了院子里呆着,心里总是惦记着夫人和老爷。
傍晚的时候,俺出去打水回来,拎着水桶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格子窗边,像是巡礼的路人,身上背着一个戴着红头巾的婴儿,脚上穿着草鞋,累得浑身软塌塌的样子,瞧着真是可怜。夫人肿着脸,把今天用来施舍剩下的大米和铜钱给了这个女人。夫人瞧着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心劲儿。
“你把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再唱给我听听吧?”
听夫人这样轻声地说,那个女人操着一口怪怪的不知哪里的口音,可怜兮兮地笑着说,“那首歌吗?再唱一遍?”说着就晃着手里的铃铛,唱了起来。
“父母恩,深似海。佛法近,力无边。”
那个女人一张丑脸晒得黑黑的,歌却唱得好听,柔柔的调子,听起来怪伤心的。一段歌唱完,俺胸口堵得难受,差一点就哭了。
“望故乡,想断肠。京城美,非我家。”
唱到“望故乡”三个字儿时,伴着铃声,女人吸了口气,格外用力,嘴唇抖个不停。唱到“京城美”的时候,就见眼泪一下子从女人眼里淌了下来,滴到脏兮兮的袖子上。夫人听的入了神儿,双手捂着脸,不知道心里是啥滋味儿。
等女人唱完歌,夫人问她,“这是什么歌呀?”
“什么歌,好像是叫咏叹曲吧?戏里有的,讲的是阿鹤去西国巡礼的故事——”
“你是哪里人呀?”
“伊势。”
“好远呀!”
“我们一直都是到处走,还去西国三十三巡礼处(译注:西国三十三巡礼处是日本最早的巡礼路径,指的是近畿地方两府四县和岐阜县的三十三处供奉观音菩萨的寺院)唱歌呢。”
“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从越后路去了长野,走了好多地方。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想要去暖和的地方。”
这时老仆探出头来大声笑着说:“一个要饭的唱的歌有什么好听的?”
“耽误您时间,实在是抱歉。夫人谢谢您的帮助。”这女人晃着身子哄着哭出声的婴儿,望了望天,就赶紧走了。
老仆笑话夫人,俺可不笑话。瞧夫人盯着那个巡礼女人的嘴、呆呆地听她唱歌的样子,再瞧她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的样子,俺觉着夫人对一个要饭的女人都挺羡慕的。在这个家里跟老爷一起过日子,该让她觉着有多难受呢。在那个巡礼女人的眼里,夫人的模样、夫人的身份肯定是没说的了,可是在夫人的眼里,整天到处走、没个准地方的巡礼女人的日子要比她这个被捆在家里、每天闲得啥事都没有的日子强得多呢。
这天有人请老爷喝酒,老爷回来得特别晚。老爷越是在外面风光,心里越是觉得难受。老爷带着一身的酒气,长着大嘴,嘴里的酒味儿熏得夫人直皱眉头。老爷上了二楼,倒在榻榻米上就呼呼睡着了。
这一晚,老爷和夫人是分开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