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夜色压宫
勤政宫偏殿,夜色压宫。风从宫墙高处掠过,灯影在殿窗上摇晃不定,像有无数话到了唇边,却都被这重重宫禁压了回去。
拓跋历独坐在偏殿内。先前奉令出太子府宣储君入宫的那一队人,至此仍未回宫复命。
桌上烛火燃得极低,光线斜斜压着他的眉骨,将那双眼衬得愈发深陷。他面前摊着几份昨日未批完的奏折,笔却迟迟未落。
他心情烦闷地放下手中地笔。
他想起白日朝堂之上,拓跋晃站在太极殿中,抬眼看着御座,清清楚楚叫出的那一声——皇叔。
只这一声,便已足够。
它不只是当殿翻脸,不只是撕破那层君臣父子的遮羞布,更说明一件事:晃儿已经知道了。知道坐在御座上的不是拓跋征,知道皇陵里那个人早已不在,也知道这一局走到今日,彼此之间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而他既然已识破这一层——
拓跋历眼神微微一沉。
那张旧方,那炉旧香,那条当年通往勤政宫的路,只怕也迟早会被他重新翻出来。
喉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住。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当初在皇陵,晃儿来得勤,言辞恭顺,神色之间也真有几分晚辈对叔父的亲近。他原以为,这孩子到底年轻,心再深,也还没深到哪里去。那张方子,是自己给的;送香入宫的路,是晃儿打通的。那一炉香,两人谁也不干净。可到了今日,他竟先在朝堂之上翻脸,当众叫破身份,把自己一步逼到了悬崖边。
好一个储君。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
可他再狠,再毒,再会装,也只是储君。
自己如今坐在御座上,执的是天子名分。只要还坐得稳,拓跋晃便永远只能是臣,是子,是那个再如何逼近,也还差最后一步的人。
殿外风声更紧,偏廊深处,先前奉令出宫的人尚未回报。拓跋历却未再催问。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内侍低头入内,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召见的人,都在偏廊候着。”
拓跋历低头沉吟片刻,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人鱼贯而入,跪于殿中。
羽林卫统领段延。
京畿西营都尉韩朔。
内廷掌刑内侍魏祁。
三人叩首,甲片轻响。拓跋历这才缓缓抬眼。
“今日朝堂之事,你们都听说了?”
三人齐声道:“听闻太子殿下殿前失仪。”
“失仪?”拓跋历低低一笑,笑意薄得像刀锋擦过冰面,“那叫逼宫。”
他说着起身,袍角拂过案前灯影,慢慢走到一旁铺开的京畿布防图前。
“他既敢当殿质疑朕的身份,就说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下沉,“他已经准备动兵了。”
段延神色一凛,立刻道:“臣愿率羽林卫加强宫防。”
“不够。”拓跋历抬手打断。
他站在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宫门的位置,目光沉而冷。
羽林卫是皇帝亲军。可亲军之中,未必人人都只忠于皇帝。禁军守的是旧制城防,出身却多系京畿世族。太子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的人不可能不在其中。
既如此,便索性谁也别想独掌一门。
他不信任何一营。
那就让他们彼此牵住脖子,彼此看着彼此。
“传密令。”拓跋历冷冷道。
三人齐齐伏地听命。
“宫门守军,自今夜起,轮值改为两刻一换。羽林卫与禁军混编。任何一营,不得连值两班。”
段延心中猛地一震。
羽林卫与禁军向来分司其职,从未混值。此令一下,等于硬生生把两套原本分明的指挥搅在一起。谁也别想把一扇门守成自己的门,谁也别想借着旧线一口气调动整段宫防。
“是。”段延低头应命,不敢多问。
拓跋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头顶,语气愈发冷硬。
“京畿西营三千人,今夜暗调北城外十里。不得举旗,不得惊动坊市。若宫中有变,立刻围城。”
韩朔心头狠狠一跳,脱口而出:“围……皇城?”
“不是围皇城。”拓跋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淡,却看得人心口发凉,“是围平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更像压在骨头缝里的冷。
“他若敢先动,朕就要天下人亲眼看看——谁才是叛逆,谁才是真正要造反的人。”
殿中寂得很。只听得风掠过窗纸,烛火轻轻一晃,几滴烛泪沿着灯身慢慢淌了下来。
魏祁伏地低声道:“陛下,朝中那些人……要不要先动几个?”
拓跋历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朝里已有许多人起了疑。裴谅、崔峻,乃至更多嘴上不说、眼里却已开始掂量的人,此刻都在看风向。可眼下还不到动他们的时候。谁在观望,谁在摇摆,谁又会在最后一刻倒向哪边,他还要再看一看。
“不动。”他说,“他们还在等。”
说罢,他忽然抬手按住胸口,低低咳了一声,肩背微微弯下去一瞬。那咳意来得急,却被他硬生生压住,片刻后再抬眼时,眸色反倒更沉。
“退下吧。”
三人齐齐叩首,迅速退出偏殿。
殿门合上,风声顿时像隔远了一层。殿中只剩他一人立在灯下,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一直没入暗处。
良久,拓跋历低低开口,像是说给夜色,也像是说给某个并不在这里的人听。
“晃儿啊晃儿……原本还想与你留一条退路。”
他慢慢抬眼,望向殿门外沉沉宫夜,唇角一点一点勾了起来,笑意却阴冷得近乎残酷。
“可你既然在朝堂上叫了我那一声皇叔——那就别怪我把这条路,也替你断了。”
他抬头,声音低沉:“来人。”
一道黑影自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拓跋历取出虎符,指腹在符面上轻轻一按,目光冷得发亮。
“持虎符密令,今夜出城,直赴玉虎营。”
黑影低头领命。
“传朕口谕——弗斛、长孙翰、古印听令,明日天明前整军。铁骑五万,围住平城。”
黑衣人心头骤震,却丝毫不敢抬头。
拓跋历看着手中虎符,片刻后,又缓缓补了一句:
“围城待命。无朕手谕,不得擅动。”
“是。”
黑影叩首,转瞬消失在殿中。
偏殿又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灯火轻响,映着那一方尚未合起的军图,也映着拓跋历苍白得近乎冷硬的侧脸。
他缓缓坐下,将虎符重新握在掌心,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符上冰冷的纹路,低声道:
“晃儿……你要兵,朕就让你看看——谁的兵更多。”
话音刚落,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另一名黑衣暗卫入内,额角带汗,单膝跪地:“陛下——”
拓跋历没有回头,只道:“说。”
“杭昭仪出宫之后,暗哨一路尾随。可两日前,在云中城外山道——人跟丢了。”
空气骤然一沉。
拓跋历缓缓转过身,声音不高:“跟丢了?”
“是。”那暗卫低头道,“她中途弃马入林,之后再无踪迹。属下已命人沿山道、溪谷、旧驿路三面搜查,至今未见人影。”
殿内灯火微微一晃。
拓跋历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原本,他放她出去,便是要借她这条线去摸真正的拓跋征。她若去找人,他便顺藤摸瓜,把那个真正该死的人找出来,再亲手把这一点最后的隐患抹干净。
可如今——人没了。
不是死了,不是被截了,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干净净地没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有准备。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替他找人。
她出宫,不是替他办事,是借他的手,替自己挣一条路。
拓跋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近乎温柔,可听在殿里,却像一缕冰凉的蛇信,慢慢擦过人的耳骨。
“好。”他说。
他抬起眼,看向殿外沉沉无边的夜色,眸底一点光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手。”
片刻之后,他慢慢站起身,声音低而缓,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寸一寸碾出来的。
“小妹妹——”
他停了一瞬,唇角那一点笑意更深,冷意也更深。
“那就休怪兄长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