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41)
2019 (58)
2020 (56)
28. 殿前失仪
四日后,太极殿内,香烟袅袅。
九级玉阶之上,御座高踞。拓跋历端坐其上,明黄常朝袍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微冷的光泽,衣袍平整,冠带整肃,若只远远望去,几乎与往日并无二致。唯有他自己知道,肩背虽挺得笔直,右手指尖却一直轻轻按着御案边缘,像是借着那一方沉木压住胸中气息,也压住这几日来始终不曾真正平下去的那点惊悸。
殿内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绯袍在前,青袍次之,乌纱低垂,玉笏齐整。只听得玉佩轻碰、衣料细摩,满殿声息都被压得极低,愈发显得这一座大殿肃穆而凝重。
吏部尚书出列,双手捧折,声音稳重而清晰:“启奏陛下,河东、雁门两地官员任满将替,边郡军政繁杂,若调任失当,恐生民怨。臣请圣裁,先定雁门太守人选。”
这是边地稳控之要务,不涉兵权,却牵动军政轻重。群臣垂首静候,殿中只余那尚书余音在梁间缓缓回荡。
拓跋历低垂眼睫,似在沉思。
这一瞬极短,却仍叫底下几名老臣心头微微一动。
从前的陛下,于吏部人事向来一听即断,几乎从不在朝堂之上停得这样久。
就在此时——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压住的甲叶相击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路撞进殿门,撞碎了方才那一小片勉强维持住的朝堂平静。
一名殿前侍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满殿太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启禀陛下——”
他说到一半,喉头明显滚了一下。
“太子殿下到。”
这六个字落下,殿中空气骤然僵住了。
几名重臣几乎在同一瞬间微微抬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太子不是在巡边么?纵是快马兼程,也不该此时无诏返京。
御座之上,拓跋历指尖猛地一收,原本按在御案边缘的手已无声落回膝上。那一瞬,他面上神色几乎没有动,只有眼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沉了下去。
大殿鸦雀无声。
静得只剩龙首铜炉里那一缕一缕往上升的香烟,静得连殿门外斜斜照入的晨光都像被这份死寂给驱散了。
顷刻之后,殿外脚步声已至。
拓跋晃大步入殿。
他一路走至殿中央,未曾停顿,也未曾如群臣一般伏地叩拜。他站定之后,只抬手行了一个宗室家礼,动作不失规矩,却也仅止于宗室。抬眼时,神色竟比满殿朝臣都更平静几分。
“儿臣,”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见过父皇。”
这一句落下,满殿众臣心中那口方才被提起来的气,尚未落下。
拓跋历在御座上看着他,眼神极沉,开口时声音仍旧压得平稳:“太子。”
他只叫了这一声,既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
“你奉命巡边,未奉诏擅自回京,已是失仪。如今不先谢罪,反倒闯殿而入,是谁教你的规矩?”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重,却字字都在先占名分。
他不能先乱。他一乱,底下百官立刻就会嗅到血。
拓跋晃却并未接这一层礼制,只仍旧立于殿中,神色从容,像是一路快马回京的风尘与疲惫都已在入殿前被他压了下去。
“儿臣奉命巡边,离京不过十日。”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楚,“十日前,父皇尚不能下榻。儿臣临行之时,太医明言,龙体需静养月余,不宜劳神。”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抬头望向御座。
“却不知,这十日之间——”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是哪位神医回天,令父皇不仅病体大安,还能重临太极殿,听政裁断?”
殿中无人出声。
这一问,没有一句犯上,没有一句说破,却已步步逼近。
几位老臣眼神都在无声中沉了沉,有人甚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玉笏。
拓跋历眸色微冷。
“太子忧心过甚。”他说,“朕病情好转,自有太医会诊。难道朕几时能起,几时能坐,几时能上朝,都要先向太子回禀不成?”
这一句已带了明显的不悦,语势也比先前更重了些。
拓跋晃听完,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暖,反倒叫人心里微微一寒。
“儿臣不敢。”他说,“只是父皇既已复朝,总该知道自己离京这十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向前一步。
只是一步,满殿气息便又重了一层。
“内廷近侍换了,羽林卫副统领换了,京畿左营统领换了,宫门四卫轮值也重排了。夜巡改制,军令加验,中枢印信重审——”拓跋晃说到这里,目光仍未离开御座,“儿臣只是想问,父皇久病未愈,何来这般大的精神,在十日之中,将宫里宫外都重新理了一遍?”
这话终于不再只是问病,而是把所有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朝堂。
殿下几名老臣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些事,外朝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知道得零零碎碎,谁也不曾连成一线。如今被太子当殿这样平平静静地一件件说出来,便忽然叫人心头一惊。
拓跋历坐在御座之上,指尖已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当然可以怒,可以斥,可以立刻命人拿下太子。
可他也知道,拓跋晃今日既敢这样站到殿中来,就绝不会只凭一腔冲动。
于是他沉默片刻,反倒缓缓靠回御座,神色更冷。
“太子巡边未久,耳目倒是伸得很长。”他淡淡道,“朕病中清整宫务、整肃内廷,本是分内之事。至于禁军与京畿诸营,如今流言四起,城中不宁,朕稍加收束,又有何不可?”
这一番话说得极稳,竟真像一个病后重新整饬朝局的皇帝。
若是寻常时候,这一层说法未必不能压过去。
可偏偏,拓跋晃今日回来得太快,也太急,急得几乎像是一路带着风与尘扑进了这座太极殿。
“那儿臣便再问一句。”
这一句一出,殿中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拓跋晃看着御座上的人,目光笔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皇叔。”
这两个字落下,如惊雷滚过殿脊。
满殿死寂里,不知是谁手中玉笏一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碎响,反倒愈发衬得大殿空阔得可怕。
御座之上,拓跋历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像是晨光晃了一下,可底下几双最老辣的眼睛,还是看见了。
拓跋晃却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
“侄儿离京十日,父皇病重在榻,药石难进。十日后回朝,坐在御座上的人却已能听政理事、收禁军、动京畿、改宫门。”他说到这里,声音反而更平了,“侄儿愚钝,只好斗胆问一句——这太极殿上,如今坐着的,究竟是侄儿的父皇,还是皇叔拓跋历?”
如一声闷雷滚过。
满殿众臣,无人敢抬头,却又人人都在听。
拓跋历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坐御座,也没有再用方才那种带着病气的从容去压,而是一步一步走到玉阶前,停在那里,自上而下看着殿中的太子。
“放肆。”
他声音依旧不尖,反倒极沉,沉得像是从胸中最深处硬压出来。他当然可以怒,可以斥,可以立刻命人拿下太子。可他也知道,拓跋晃今日既敢这样站到殿中来,就绝不会只凭一腔冲动。更何况——此刻若动他,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心虚。
“太子,你擅自回京,闯殿失仪,当朝妄言,污蔑君上——”他盯着拓跋晃,眼神终于真正冷了下来,“其心可诛。”
说到最后四字时,他胸口那口气显然已有些续不上来,喉间微微一滞,却仍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拓跋晃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剑。
“侄儿若是妄言,今日这番话,便该万死。”他说,“可若侄儿不是妄言——”
他顿了一顿,目光牢牢落在御座之前那个人脸上。
“那孤便更不能退。”
这一句落下,满殿空气几乎凝成了冰。
拓跋历胸口终于重重起伏了一下。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按住额角,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咳。那咳声来得太猛,像是终于压不住了,逼得他身形都微微一晃。
内侍连忙冲上前去扶他。
“陛下龙体未复,受不得惊扰!”
一片忙乱里,拓跋历借着那内侍的手稳住身形,慢慢靠回御座旁,呼吸明显乱了几分,声音却仍旧冷硬:
“太子失仪——退下。”
他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像是再撑不下去一般,半晌,才低低落下两个字:
“退朝。”
宫钟并未响起,朝却已散。
百官伏地山呼,声音仍整齐,却已掩不住其中那一点细微的迟疑。那迟疑极轻,若不细听几乎辨不出来,可一旦听见,便再也无法当它不存在。
拓跋晃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静静站在殿中央,看着御座上的人被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步自明黄帐幔之后退去。那背影依旧挺着,依旧像个帝王。他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没有当场动手。心中那片原本还想强自压下去的惊涛,在这一刻反而缓缓沉了下去。既然不动,那便只剩下一条路了。
今夜,那人一定会来。想到这儿,拓跋晃眯了双眸看着那个身影在眼前慢慢消失。
殿中香烟仍在往上升。
忽地,烟气在半空分裂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