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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书摘 (3)--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

(2026-01-31 12:13:44) 下一个

一百章后,这份情感因为林静恒的’死亡‘而无比虐心。也是在这之后,这份爱情变成彻底的双向奔赴,他们彼此拼命地靠近。林静恒在与世隔绝的宇宙监狱里凭着顽强的信念用了两年时间醒来,又在其后十多年两千余次试图逃脱,只因为他对陆必行说过无论他走多远,他都会回来。而确定林静恒已经’死亡‘的陆必行,在这十六年里,拼命把自己从毁灭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不让自己在绝望中活成行尸走肉。我真是太心疼陆必行了,因为他不知道林静恒还活着,他的痛苦深入骨髓,几乎把他纽成另一个人,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积极充满了勃勃生命力时刻给人倒鸡汤的青年,一夜之间就被摧毁了。

想要我吗

一百章

陆必行等了他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只言片语,等得担惊受怕、筋疲力尽,中间还做了一个关于他不告而别的噩梦。

虽然知道姓林的就是这种人,无法苛责,陆必行心里还是不免有点窝火,窝火的表达方式,就是他伸手一扯自己的衣领,一巴掌拍上卫生间的门,叫嚣道:“占我便宜?来,开门,占!”

卫生间的门“刷”一下拉开了,陆必行猝不及防,拍门的手直接拍到了林静恒身上,温热的水珠从他头发上滴落,顺着宽而平整的肩头往下淌,流经胸口,又汇入分明的腹肌,陆必行活像摸了电门,“嗷”一嗓子缩回了爪,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衣柜门上。

林静恒本来就是故意逗他,嘴角飞快地颤了一下,屏住了没笑,面无表情地说:“走开,别捣乱。”

我梦见自己每一秒给你发一个远程信息,反正你总会经过通讯点吧,最好机甲提示都把你烦死。可你就是杳无音讯。我想你可能是去了网络之外的加密跃迁点,或者干脆已经离开第八星系了。”

我担心你。

陆必行本意是想装可怜套路他一下,说到这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决堤似的自行难过起来,他停顿片刻,喃喃说:“我是不是留不住你?反正你要是想走,没有人留得住你,是吧。”

他想:我对你有一千一万分,你对我有几分呢?

陆必行一直是个十分敏锐的人,这点问题对他来说,本该不难判断,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就不确定了起来,毕竟有过一次自作多情的经历。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卫生间的门打开,林静恒这次是穿好了浴袍出来的。

我就想,要是你厌倦了第八星系,还有我……”

“我做决定前,没有跟人打招呼的习惯。”林静恒说,“除非及时有人提醒而我也觉得有必要,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你知道……”

陆必行苦笑了一下:“知道,看过八卦,林将军是那个著名的‘将在外,爱谁谁’。”

“两年前,我要走,不会告诉你。”林静恒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然而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说了,“现在,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

陆必行吃了一惊。

林静恒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有什么事必须离开一会,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

陆必行被这个意外收获砸得有点懵,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担心,他轻轻地屏住了呼吸:“两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以陆必行的生命力,是能够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此时他已经自行满血复活,一步蹿了上去,一把搂住林静恒:“朋友往上,就是‘特别’朋友了,对不对?”

林静恒任他半夜撒欢,没说什么,心想:“不对。”

“特别朋友”是两头不确定的关系,往正无穷的方向发展,就是神魂颠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处不合,也有可能奔着负无穷去,轻的是“一拍两散,不相往来”,重的是“伤心愤懑,反成仇怨”。

但他不会的,林静恒想,他对陆必行,只有一头不确定,有下限,没有上限。

哪怕有一天这场春梦醒来,陆必行新鲜够了,烦了他的无聊无趣。

林静恒终于听出来了,陆必行今天晚上又撒娇又讲理,只是在小心地安慰他,他感觉得出自己对管委会的排斥,甚至会注意不提劳拉姓“格登”,字字句句都踮着脚似的。

林静恒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唔。”

陆必行冲他伸出手:“所以你能偶尔放松一点吗?好好睡一觉。”

林静恒扣住他的手,轻轻地在他手指上摩挲片刻,抬起眼,目光幽深:“你在这,让我怎么好好睡?”

陆必行直觉林静恒这句话不是嫌他占床要轰他走的意思,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静恒略微一弯腰,凑到他面前:“我可以吗?”

陆必行无奈地想,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觉得这种时候,就算林静恒问他要命,他也只好屁颠屁颠地双手奉上。

电光石火间,没有实验过的青年理论家把从小黄书上看过的理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这种事情虽然发源于冲动,但还是很需要一点技术的,以林将军的“技术”,他今天全无准备,恐怕是得不得善终。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陆必行心里痛并快乐着想:“能得到林静恒,这算什么?豁出去了。”

不过虽然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真到了那时候,还是不太容易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的。

陆必行强忍着难受没吭声,勒紧林静恒腰的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来。同时有意无意地往床头看了一眼——床头上有个紧急医药箱按钮,点开以后床头柜里有常备的医用设备和药,伸手就能够着。

林静恒却突然停了下来:“弄疼你了?”

陆必行咬着牙抽了口气,硬是冲他挤出一个微笑:“没有。”

林静恒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角,伸手在他浮起了一层冷汗的额头上抹了一把,缓缓放开他。

陆必行:“嗯,怎么?”

林静恒:“你来吧。”

陆必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林静恒屈指在他鼻梁上弹了一下,伸手按下紧急医药箱按钮,一个隐藏的抽屉缓缓打开,全套的消炎、阵痛药没拆包装,全新地躺在药盒里:“我说你来吧,想要我吗?”

陆必行脑子里“嗡”一声,晕头转向地片刻,他结巴起来:“我我我……我可、可以吗?”

一百零一章

这会其实应该已经是林静恒晨练的时间了, 除了被关在医疗舱里的那几天,林将军的晨练向来雷打不动,今天算是缺了席。他枕着自己一条胳膊,灰色的眼睛微微合着, 发丝凌乱, 侧脸起伏的线条异常流畅, 嘴唇上竟有血色和水光,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陆必行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着看着,心脏就变成了一个鼓槌,他这时像是刚灌完一公升的“龙卷风”,感觉自己能呼啸着到云海里游两圈狗刨, 又舍不得离开林静恒,只好牢牢地抱紧了星球引力,脑子里跳跃着一片乱七八糟的字符。

他心跳的声音太大了,不单把自己震得快要上天入地,连浅眠的林静恒都被惊动了。林静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冲他竖起一根食指,叫他安静点。陆必行实在做不到,只好侧身替他挡住窗口射进来的晨光,低头亲了他的手指尖。

低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加冕的骑士,突然被圣光加身,走完了他漫长成长中的最后一步,以后遇到所有事都会无所畏惧。

“林,”陆必行知道林静恒没睡着,于是很讨人嫌地凑过去,轻声在他耳边说话,“湛卢的机身真的被炸毁了吗?那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好不好?我在书上看到过联盟第一机甲的规格,军工厂的设计图已经进入第四稿了,工程队开始调机器人,等军工厂建好……哎,别笑!”

林静恒声音有些沙哑:“你先打个草稿再说话。”

一百零七章

与此同时,失控的小机甲被捕捞网拖入了重甲机甲站台,飘起的陆必行和周六一起掉了下来,听见湛卢熟悉的声音说:“代将军转达他的问候,陆校长,他说您艺高人胆大,以后不用开机甲了,用易拉罐糊个战车,点一根‘二踢脚’就能上天了。”

陆必行:“湛卢,我要跟他说话!”

湛卢:“他拒绝。”

陆必行吐出一口气:“好吧,那告诉他我爱他。”

湛卢沉默了一秒,随即转述道:“他说‘滚’。”

陆必行:“那替我联系图兰卫队长,让她跟将军解释。”

湛卢又沉默了一会,回答:“图兰卫队长表示嗓子哑,失声了。”

陆必行:“……”

刚才哪个王八蛋说过要罩他的!

一百一十二章

陆必行:“你说你马上要去做什么?”

林静恒以钢铁的意志回答:“去交战区,我需要安排警戒岗哨。”

陆必行略微眯起眼,舔了一下嘴唇,俯下身,轻轻地叼住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气息若有若无地落下,唤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陆必行:“再说一遍,你马上要去做什么?”

林静恒:“别闹,我还得……”

他刚一开口,陆必行突然凑过来,轻轻地舔过他的唇缝,林静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觉得他好像带了某种神经毒素,顺着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从神经网上蔓延开,顷刻间麻痹了他的手脚。

陆必行带着点坏笑看着他:“行行好吧先生,能从你繁忙的日程里舍出一夜给我吗?医疗舱诊断书上说,我严重缺乏维生素林静恒,再不及时补充,会有生命危险的。”

林将军活到这么大,没有见识过这种路数,尚未来得及组织起有效防御,就已经兵败如山倒。

一百一十五章

而湛卢就是在这么个时候,不长眼色地插话进来:“先生,陆校长让我带一个吻给你,请问我是口头传达,还是变回人形,转个实体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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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恒在返回玫瑰之心时被联盟偷袭,机甲与湛卢均被毁,自己也几乎丧命

湛……卢……

 

一百一十九章***

湛卢的声音依然冷静平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先生,我的核心处理器受损严重,故障无法排除,正在不断升温,预计会在一分钟之后自我焚毁。我的可变形材料外壳在跃迁点爆炸中破损率接近80%,现已无力支撑防护罩,很快,您将置身于爆炸后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无法再保护您了。”

湛……卢……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多年来的包容与爱惜,很多时候我无法领会您独特的幽默感,非常遗憾,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给自己的数据库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陆信将军为我设定了最后的告别语,他让我转告您:我爱你,孩子,像爱自己亲生的儿子,我希望联盟太平繁荣,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两者不能兼得,那么后者对我来说更为重要,你是我的骄傲。”

“……那么,再见了,先生。希望您会想念我。”

湛卢的精神网烟消云散了。

林静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蜷缩起手指,可是骨折扭曲的手指不肯听他的摆布,它们只是徒劳地从生态舱内壁上划过……而这枚珍贵的机甲核再也不会像人类一样和他说话了。

可是他还要回去。

林静恒想,他答应过一个人,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会回去。

当他无处着落,厌人厌世、随时能舍命的时候,悬成一线的命运总能堪堪将他吊起。

而当他终于有一个“拼尽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最后一秒也要挂念的人”的时候,那根让他厌倦的命运丝线却突然断了。

原来他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不尽如人意”的事故。

一百二十一章

这不是陆必行第一次经历失败,他也曾经异想天开,打算设计出一种适合空脑症的机甲。也是在无数次尝试后,终于以失败告终。然而那只是他年少轻狂时万千梦想中的一个,像远古地球时代的少年仰望漫漫天河,纵然也带来过痛苦, 那痛苦却终究是炽热美丽的。

可是现在,如果他无法修复湛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陆必行把自己关在家里的第一百天,早晨,刺眼的阳光把他从沙发上唤醒,他撑了自己一把,变形沙发这次却没能成功领会主人的意图,又死缠烂打地把他包裹在了里面,陆必行叹了口气,推开糊在下巴上的软布,坐起来,盯着沙发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发现自己手指下面,有一根掉进了沙发缝里的头发。

陆必行猛地坐直了,变形沙发也连忙跟着他绷紧了皮。接着,他近乎虔诚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发丝,一只手往外拉,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那根头发不长,圆柱形的发根,很直,是某种特殊的褐色,在暗处看时,接近于纯黑。

是这个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陆必行就捧着那根头发,发了三个小时的呆,直到客厅里的家用医疗舱对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用镊子把头发夹起来,放在了实验用的玻璃片里密封好,过了一会,又仿佛觉得不甘心,找了一台打印机,用树脂打印了一颗圆珠,把那根头发包在了里面,乍一看,像一颗剔透的发晶,贴身放好。

然后他一边起来去刷牙,一边顺手翻阅自己头天晚上写的笔记。

陆必行转身环视光线晦暗的周遭――这些东西都是林的,无声地立在阴影里,像是那人温柔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陆必行心里一动,严防死守的记忆封印松动了,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林静恒、去想那些许久不见、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么歇斯底里的制止他——不能想,不能怀念,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整个工程部都在他楼下,他不能现在失控。

他就像个毒瘾发作的人,焦躁地在阁楼上来回转了几圈,徒劳地努力想把心里大开的闸门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吸得狼吞虎咽,可依然无济于事,于是把烧着的烟头拧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烧焦的味道立刻冒出来。

他像个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图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制力。

那熟悉的声音在客厅与地下室响起:“您好,我是人工智能湛卢,很抱歉,由于系统故障,我现在不能为您服务,即将进入自我修复程序,预计耗时约八百小时,请耐心等待,并保证能量供给——”

地下室里横七竖八的工程师们集体嚎叫起来,有人大声吹口哨,有人拍着墙大笑,有人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干脆躺倒在地,陆必行抓紧了胸口——贴着心口的衬衣内袋里,那枚凝着头发的小小标本珠仿佛着了火,灼灼地烧着他的皮肤,冰凉的心血沸腾了起来。

林现在在什么地方?

八星系跃迁点炸光之前,有没有只言片语的留言给他……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用的叮嘱?

陆必行觉得光是这样一想,他就被抽干了灵魂似的,整个人都想顺着引力坍塌到启明星地心。

重启的湛卢静静地运行着自己的程序,陆必行把他那八百小时的倒计时打在大门口,这样,工程师们每天经过他家去上班,都能看一眼进程。

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头都睡酥了,起来以后仔细地刮了胡子,让家用机器人剪短了垂到了肩胛骨上的头发,换上平整的衬衣与外套,去了指挥中心找总长和图兰,销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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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恒终于逃脱了宇宙监狱,招回白银十卫,在自己的机甲被炸十六年后死而复生,飞回玫瑰之心,去见陆必行。他们的相见,每每读时,都忍不住心疼落泪。

陆必行想:“我终于疯了吗?”

一百三十章

机甲穿梭在漫长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静,林静恒独自一人,终于从枪炮与勾心斗角中歇下来,被压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样地疯长起来,仿佛顷刻间就要顶破他的胸口。

他答应过那个人,不管离开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当年联军遭伏,他机缘巧合之下与那边的人失联十几年,图兰在他的默许下给了那人一捧麻醉剂……

陆必行一觉醒来,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他死了?

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忘记他?

最后的念头一冒出来,林静恒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压的苦酒一不留神滑进了嗓子,胃部灼烧的感觉让他回过神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他忽然有一点轻微的晕眩。

林静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时,他发出的远程通讯突然有了第一个回音——“你是谁?!”

林静恒一把抓起泛滥的心绪,将它们一股脑地塞回胸口封好,转脸又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他把空酒杯倒扣在一边,回道:“你以为我是谁,蠢货。”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军团海盗的托马斯杨眼圈突然红了,朝着自己的通讯频道大吼:“蠢货!他居然又说我是蠢货!我到底哪蠢了?让我们为自由宣言而战,他自己十六年没有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一条留言也好啊!我他妈差点把队伍解散了!什么狗屁将军,什么狗屁老大?!”

白银三的通讯频道里沉默一片,鸦雀无声地听他发泄。

泊松杨叹了口气。

托马斯杨哑着嗓子吼道:“白银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随时待命!”

“白银一收到。”

“白银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

“白银六集合完毕,随时为您待命,将军,二十二年不见,久违了。”

“白银四折损过高,整个第四卫,目前只剩三人两架机甲,十六年来,我们从未放弃战斗,很高兴再次听见您的声音,我的将军。”

他话没说完,图兰突然闯了进来。

她整个人发着抖,手指随着呼吸剧烈地喘息着。

湛卢:“图兰将军,检测到您的心率……”

“密、密钥!”图兰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他,几乎扑到陆必行的办公桌上,双手撑住桌面,“我派去的护卫队在玫瑰之心附近跃迁点搜索到了……”

陆必行把一杯水往她面前一推:“慢慢说,什么密钥?”

“通、通讯密钥,十一年……十六年前……”图兰语无伦次,两套历法年份也说不清了,情急之下,她居然以下犯上,一把抓住了总长的领子,“将军……”

一百三十一章

可是陆必行懂了。

因为对于一些人来说, 有些伤口经年日久,摞起的伤疤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一缕微风, 都能刺痛那里。他瞳孔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下颌明显绷紧了,然而只是一瞬间。

随即,陆必行轻轻地捏住图兰的手腕,将她不尊不重的手扯开, 面不改色地问:“你是说, 随行远征队的护卫在玫瑰之心附近, 捕捉到了白银十卫的通讯密钥?”

第一次,他满怀幻想地修复了湛卢系统,湛卢亲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疯疯癫癫地穿过虫洞,去搜寻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蛛丝马迹却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别白日做梦了。

“不能有第三次了。”陆必行想。

在同一个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诈不了尸了。

他应该平静地接受现实了,接受那个人和老陆、爱德华总长一样,已经离开他了……只是离开得更远一点。

陆必行听见一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声音,在连天的炮火里说:“诸位,好久不见了,十六年过去,都没长多大出息啊。”

一百三十二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系自卫队, 先是目睹了白银十卫横空出世, 又听见这个奇迹般的声音,全体懵了, 鸦雀无声地面面相觑,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等着总长发话。

可是总长原地变成了一尊蜡像, 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 陆必行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难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连“这是不是别人假冒”的合理怀疑都没来得及想, 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集体被慢动作了一回, 唯有恐惧感一马当先。刺骨的凉意顺着他的后背蹿上去, 吹散了体温,冻结了内脏。

他惶惶然地转动着目光,想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以期能找到一点参照, 可是他一时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 眼睛应该也没出什么问题, 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虫洞里那样,被严重扭曲、迟钝了。别人的脸就像糊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离他很远。

于是一个孤独的念头冒出来,陆必行想:“我终于疯了吗?”

十一个“独立年”过去,数千多天, 陆必行有过很多敌人,然而他最大的敌人,不是穷困潦倒,也并非内忧外患,而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每天都要艰难地寻觅一个平衡,扼住自己的灵魂,不让它爆炸、不让它沉沦,不让它激烈沸腾,也不允许它就此死去。

陆必行擅长给别人熬各种口感的鸡汤,而“鸡汤”里最常用的原料,往往来自于一些或杜撰、或真实的名人传记,因此他在这方面涉猎颇广。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新鲜事,只要愿意,总能在纸页间找到同病相怜的人,陆必行也曾经试图循着漫长的人类历史,找出几个有共同境遇的人,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和他们聊一聊。

这些已经故去的人,有些给他讲了“在灰烬里重生”的故事,有些给他讲了“灵魂就此湮灭”的故事,陆必行渐渐发现,前者开始无法触动他了,反倒是后者,时而让他心怀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万年不变地印在那,变的是看客的视角,这道理他明白。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陆必行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样,怕自己会疯、怕书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满,再没有什么魔咒能救他。

他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普通的棉布衬衫与长裤在他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硬朗气质,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尘不染的白手套,除了头发有欠打理,长得有点长以外,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个沃托年的“幽灵”,与当年别无二致。

林静恒。

一百三十三章

他自从醒来至今, 十四个沃托年,走过的距离太长了, 几乎横跨了生与死, 顺带养成了过剩的耐心,还以为前面有漫漫长路, 因此也没太着急生这个“怯”。

结果就“无远虑, 有近忧”了。

一时间, 林静恒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梦游似的脱口问了一句:“你……你眼睛怎么了?”

“穿越虫洞的时候造成了一点血压不稳,没什么, ”舒缓剂六号像牵着木偶的线, 指挥着陆必行神态自若地回答, 他甚至还冷静克制地微笑了一下,“欢迎回来,将军。”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林静恒只是出差一周归来,拎着行李从后门走进会议室那样不痛不痒。

林静恒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就迎面遇上了冷空气, 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生离死别后再重逢应该是什么样?

他再见伍尔夫,是百感交集、心绪如潮;见林静姝,是惊心动魄、七情上头。白银三的托马斯杨接到意外召唤,对着跃迁点的远程通讯密钥嚎得没个人样,此时,陆必行身后所有白银第九卫旧部全都红着眼。

唯有陆必行一个人镇定自若,带着说不出的陌生感。

陆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总长没了,独眼鹰也没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是怎么学会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把第八星系磨成了这幅样子?

他……他有没有试着找过什么人,聊做慰藉吗?

最后这问题在林静恒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地掀过去了。

几十年来,他与命运斗得你死我活,鲜少会畏惧,此时却不敢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它就像是两把挂在他心上的刀,答“有”,这一头会落下来,答“没有”,那一头又会落下来,怎么都没有全尸。

一百三十四章

陆必行瞬间就把安全索绷直了, 正好勾住了林静恒的衬衫, 颤抖的手指当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衬衫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还在迟钝期的大脑将视线逼成很窄的一条, 痉挛的手指上暴起了绝望的青筋。

你怎么能再从我眼前消失一次?

这时, 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有一些细碎的伤口,处理过,但处理得十分匆忙,有一点凹凸不平。

陆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冻僵的灵魂被带着火星的木棍横扫了一下, 鲜活的灼痛感从前胸穿透到了后背, 疼得很真实。

真实得近乎撕心裂肺。

陆必行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飘在半空中的林静恒就以一种非常和缓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轻,力度就像两片被空气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过程中偶然碰到,一触即分,可是陆必行却觉得铁打一般坚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条裂缝,并以此为中心,蛛网似的扩散到全身,皮开肉绽,露出不甚体面的底色来。

林静恒一惊,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但直觉到了危险,他连忙扣住陆必行没来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试图把他塞进去,又将目光转向已经滚向天花板的氧气面罩,想伸手去够。

陆必行却不让他挣脱,不管不顾地拦腰拽过他,两个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墙上,正好机甲在往那个方向倾倒,林静恒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你先把氧气面罩戴上!”

陆必行没听见,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颤抖的手放在林静恒的胸口上,时间再次被拉得极长,一切都仿佛被静止了,陆必行的视野模糊不清,他想:“这还是时空乱流的幻觉吧?”

否则怎么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么久,那人的胸口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陆必行恍然大悟,原来所谓“五内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针舒缓剂六号严丝合缝地盖住,因此这悲欢是这样的浅显,远不如这声姗姗来迟的心跳来得惊心动魄——

它震碎了星辰万年,也震碎了他陆必行。

人的动作在虫洞里,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样缓慢,缓慢到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用尽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达,林静恒看见眼前的人好像远古时代的默片,卡了带,一帧一帧地往前送,这让他分毫毕现地看清了对方脸上带着癫狂的痛苦。

他们无法交流,谁也听不见谁说话,然而分别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夜,全都压缩成微小的丝线,分毫毕现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静恒别无选择,只好照单全收,灭顶似的痛苦把他缠了个密不透风,一时间呼吸困难。

可能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这十几厘米的“长途”终于缩短到零,林静恒尝到了对方干裂而冰冷的嘴唇,随后是迟钝的刺痛感,陆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气冲进了感官。重甲剧烈地震颤着,与虫洞中的不稳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机甲好像要被即将崩溃的虫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谁在乎呢?

要是能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死在时空乱流里,那么这一生,就是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吻告终的。

陆必行想:“再圆满也没有了。”

办公室的门没来得及关,半掩着,卫兵脚步一顿,从门缝里看见第八星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政总长半伏在林静恒身上,双手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衣襟,浑身紧绷,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从通红的眼睛里淌出来,就像是淌出了血泪。

第八星系,实在是个残酷的奇迹。

和一心想回第八星系的林静恒不同,陆必行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情绪本来就大起大落,中间又被应急的舒缓剂六号强行压制,搅扰了正常生理进程,因此湛卢建议他用镇定剂睡上一天,冷一冷他过热的大脑。

陆必行:“走开,我不需……”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机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从背后偷袭了他,大剂量的镇定剂顷刻覆盖了他强弩之末似的精神,陆必行一声没吭,一头栽进了林静恒怀里。

林静恒:“……”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陆必行,将他放进医疗舱里,谁知陆必行人虽晕过去了,抓着他的手却仿佛镣铐一样,一个齿都不肯松。

林静恒无声地叹了口气,抹掉嘴角的血痕,在医疗舱旁边坐下,低声对湛卢说:“你跟着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放肆。”

“是的先生,我现在的自主权限等级比跟着您的时候高很多,”湛卢回答,“作为电子管家,还是要比作为机甲核自由很多的,陆校长特许我在他不理智的情况下便宜从事。”

林静恒一扬眉:“所以你就欺负他脾气好吗?”

湛卢一点也没听出他前任主人话里话外的不满,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不是这样的,先生,我的系统是陆校长一手修复的,他可以随时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认为自己时而不理智,才选择我作为监督人,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距离我们抵达银河城基地还有几个小时,您想听吗?”

一百三十五章

林静恒近年来尤其命犯话唠, 在太空监狱被囚禁了十四年, 身边只有哈登博士这么一位老絮叨,日常还得虚与委蛇地听他聊些虚无缥缈的星际社会, 自觉脾气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 但是他听湛卢说到“注射生物芯片”那一段的时候, 还是怂人压不住火了。

“你说什么?”林静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没抽出来, 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紧, 陆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镣铐,还是严重违反了“囚犯人权法”的那种, 坚硬冰冷, 紧得让人骨头疼, 这种手劲简直就是呈堂证供,林静恒越发火冒三丈,“混蛋!”

这时,仿佛是察觉到他要挣脱的动作, 陆必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整个人痛苦地想要蜷缩成一团, 额头就撞在了医疗舱上。

林静恒吓了一跳,满腔怒火顿时被紧张扑灭了:“他这又是怎么了?”

林静恒看着这张毫无变化的面孔,依稀有种错觉,好像此时与十六年前,他告别陆必行、前往七八星系交界处是同一天——

那天,银河城风和日丽,他一只手里拎着外套,叼着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对陆必行说:“走了。”

陆必行就蹿过来,从他身后搂住他,像个手欠的熊孩子一样,用各种小动作捣乱碍事,就是不让他干净利索地走:“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肯定不会快去快回。”

“不赌,”林静恒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我刚穿好,别闹!”

陆必行叹了口气:“情商啊将军,你在这方面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肯定是注定孤独终老——我来教你正确的做法,你跟我说‘宝贝,我打赌明天第八太阳会从启明星的东边升起’。”

林静恒不配合:“谢谢,不用,我没病——你把舌头伸直了说话。”

“我立刻就会回答你‘好啊,我来跟你赌,我赌西边’,”陆必行熟练地忽略他的不解风情,迎着林静恒“你吃饱了撑的”似的鄙视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输给你了。”

林静恒:“……”

我赌你不会快去快回,要是我赢了,你几天不回家,就得输给我几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比如在家不许穿上衣……唔。”

林静恒被他纠缠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将他薅过来,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头打个结,然后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来越不要脸”,带着眉梢上一点笑意扬长而去。

记忆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脸,林静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陆必行脸上轻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阴霾。

“以前没有这个的。”他想。

忽然之间,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烟消云散,林静恒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点说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系这鬼地方里这么多人,是性取向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女,还是都瞎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陪陪他吗?哪怕他拒绝、他不愿意,就没有谁有耐心一点,多追求几年吗?十六年,总有人能捂热一条冻僵的小蛇吧?

陆必行一闭眼,肩膀瞬间垮塌下去,下巴几乎点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随即,被惊动的林静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狠狠地搂住他,听见那人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一巴掌掴在了他后背上,“啪”一声脆响,林静恒犹不解气,简直想把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

陆必行的身体蓦地一绷,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细细的,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

“……混账东西。”

一百三十六章

“想不起来该怎么说了?”林静恒站在下面几层楼梯上,略微弯下一点腰,“我教你。如果你的倒霉伴侣有一天心血来潮,手工做了一堆难以入口的东西逼着你吃,还逼问你味道怎么样,你以前一般会这样——”

他说完,含了一口“注水牛奶”,拉过陆必行,直接度进了他嘴里,陆必行骤然睁大眼睛,瞳孔倏地收缩,一不小心咽了下去。

林静恒伸手在他嘴角一抹:“然后对我说‘味道怎么样,你自己尝尝’,学会了吗?”

陆必行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吸气,没吞干净的奶茶就呛了进去,他扭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百三十七章

林静恒天性冷淡而狡猾, 必要的时候, 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会对症下药, 可以把老哈登骗得十四年回不过神来。他曾经穿上过一千层伪装, 但是多年来, 没有扒下过一件。因为自从陆信死后,他就不再能从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

战友不行,他们都仰仗他,拿他当主心骨, 主心骨得永远笔直地戳在那;长辈不行, 要是他们行, 陆信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亲人与他隔了十万光年那么远,乃至于至今几乎兵戈相向;甚至陆必行也不行,当年陆必行太年轻,而且在他眼里太过美好,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太过贵重的珍宝是不能带来安全感的,只能增加不安。

所以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多年来,永远在怀疑一切,永远在固步自封,他从不袒露自己的感受,从不和别人商量自己的想法。

林静恒出生入死几十年,但是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时候。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忽然,林静恒有了种熟悉感,因为他发现,一直以来,他对陆必行似乎也是这个态度——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只是竭尽所能地用我的方式爱你,不要回报,不要承诺,甚至不要未来。

虽然表面上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但内里如出一辙,林静恒此时看着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照镜子。

很少有人会因为“付出”而受伤,伤口往往都是来自于愿望的失落。

陆必行以前就像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摸爬滚打浑不在意,他也受过伤,但那些伤口总是很快愈合,终于没有伤筋动骨,还把他锻炼得很皮实,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尝试。可是这十六年几乎把他劈成了两半,吊着一口气挣扎到现在,他终于疼得狠了,也知道怕了。

“我……”陆必行哑口无言好一会,情急之下,竟艰难地憋出一句,“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林静恒低头看着他,陆必行像是被烫了一样,倏地松开了手——他看见林静恒的眼眶红了。

“我……我晚上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爬到一个楼顶上看星星。”林静恒并不是个演说家,简短和冷淡是他一贯风格,因此这话他说出来显得格外吃力,还显得没什么条理,“跃迁点虽然炸了,但光还是能穿过来,我在第六星系的一个无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转周期不是一个标准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来,一年里大概有十个月左右,可以在楼顶上看见第八太阳……虽然肉眼看见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干什么,想象第八太阳的星光落到我眼睛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从你身边穿过,算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束光,它穿过你身边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比想象中容易,林静恒的话顺畅了一些,“我想你一开始可能会伤心,可能会不接受,但独眼鹰和总长总会照顾你,独眼鹰别的不行,这件事干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这个过客了。一想起来,有时候就后悔对你不够好,有时候又觉得不够好是对的,怕你太往心里去。”

一百三十八章

陆必行听见水声,然后他缓缓在方才放衣服的床头摸了摸,好像确认他方才放在那的东西被拿走了一样,继而俯下身,深深地嗅过枕头上的气息。陆必行如梦方醒似的想:“他真的回来了。”

林静恒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浴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陆必行一把扣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沾着水汽的墙上。生物芯片赋予的蛮力有点过火,然而林静恒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林静恒第一次从那双充满压抑和痛苦的眼睛里看见更激烈的情绪,就像黑夜里突然跳起来的火花。

陆必行问:“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实不是因为联盟和海盗的冲突,对不对?你是想回来,对不对……你为了什么回来?”

他昨天才刚刚追溯到自由军团到底是些什么人,通过蛛丝马迹,他感觉出了这个自由军团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静恒关系匪浅,今天本该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忽然自己打乱了顺序。

“对,是个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个问题,”林静恒顿了顿,然后他说,“你。”

尾音还没完全落地,一个亲吻就落了下来,一开始拘谨而充满试探性,继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来,放肆过了头,辗转间又带了一点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样,浴室里丰沛的水汽很快在墙壁上凝结,打湿了总长那干净笔挺的袖口,温度猝不及防地直线上升,林静恒轻轻地拍着他僵硬而绷紧的后背,感觉到了那无声的、说不出也哭不出来的十六年。

一百四十章

“我……”陆必行卡了一下壳,对上林静恒的目光,林静恒冲他挑了一下眉,事不关己似的,坐等看他怎么说,好似隐约带着点促狭的意思,陆必行一直看进他眼睛里,忽然好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脱口说:“……我等了这个人十六年。”

林静恒一愣,脸上那点促狭消失了。

陆必行听见自己动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几乎有些聒噪。

他缓缓地呼出口气,好像刚刚叫破了一个噩梦,一直在旁边寡言少语的图兰眼圈红了。

林静恒叹了口气,冲他伸出双手:“必行,过来。”

陆必行不理会他,伸手揪住了林静恒的领口,在众人或惊恐或震惊的目光下,直接吻了上去。

除了图兰,一帮白银十卫谁也没见过这种世面,集体将脖子伸成了狐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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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必行想要还给林静恒从前的那个自己,却发现十六年的痛苦已经让他遍体鳞伤,他不想束缚林,不想让他为自己有任何妥协,他不知道该如何再给他完全纯粹的爱。俩人在唯一一次争吵中敞开了自己,也让我看见了这份深埋于两人生命里的爱多么深厚,浓烈,牢不可破,给了彼此多大的支撑。

“我活着就剩这一点意义,不喜欢就能不要吗?”

一百四十二章

林静恒觉得自己像是跪在一个洞口,焦灼地想引诱里面的小蛇探出头来,有一点端倪,他就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功亏一篑,让它再缩回洞里。

陆必行磕磕绊绊地连说了三声“我”,在黑暗里,碰到了对方专注极了的目光。

“我就是那个浑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个吓得一动不敢动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东西缝不上了,我没法把你曾经有点喜欢的那个人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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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恒骤然凑近,打断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吗?”

陆必行愣了愣。

“独眼鹰那时候整天在背后说我坏话,想让你离我远点,你拉偏架,相信我,凯莱亲王围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刚学会开机甲的菜鸟当诱饵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没有承诺过要保全那个破基地,也没跟你自我介绍说我是个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静恒说,“我就只答应过你一件事,我说‘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只有这句,你不信了……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陆必行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林静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那……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陆必行呆呆地看着他。

林静恒又靠回了门板:“坦白说,这么多年,我还真喜欢过一个人。”

陆必行方才冲上头顶的血光速凉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脚下,心都不会跳了。

“是个脸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静恒好像没有察觉到,继续说,“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里来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长得倒是还不错,所以我也没有十分柳下惠……”

陆必行的牙磨出了声音,周身的肌肉冻结成一团冷铁,脑子里轰鸣不断,嘴里接着尝到了血气。

林静恒:“……因为他跟我说,‘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陆必行就像一脚踩空摔下来,心里忽悠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离地只有五公分,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林静恒拽了过来。

一百四十八章

陆必行还没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说:“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湛卢怎么没……”

林静恒打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刚才跟那老头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陆必行——方才同样站在人类高度上瞭望远方,还没来得及走下高台的总长先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并恨不能穿回一分钟前,把自己那句鬼迷心窍似的话杵回到嗓子眼里,腿都有点软。

林静恒步步紧逼:“‘是不是就该’什么了?”

陆必行的嘴唇张了张:“我……”

他这幅慌慌张张的德行,像是一捧热油浇到了林静恒着火的心口上,炸得岩浆四射,四肢都沸腾了,林静恒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想起陆必行身上吉凶难辨的芯片,湛卢告状中莫须有的医疗记录,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简直恨不能把此人搓圆了扔地上,抽成一只陀螺。

当然,守财奴气疯了也不舍得砸玉瓶,林静恒心里核炸了三次,胸椎都被烧化了,也没舍得动总长一根头发,他僵持片刻,狠狠地在墙面上砸了一拳,转身就走,打算找个地方消火,被陆必行拦腰一把拽住。

“你说过你没有受伤,你说过你只是被自由军团捞回去关了几年,大脑伤害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林静姝想要你一直当个植物人’?”陆必行的声音压在嗓子里,扯住林静恒的衬衫下摆,林静恒狠狠地一挣,没挣开——那牲口有生物芯片作弊,陆必行不由分说的手指探进他的衣服里,按在他小腹的伤疤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百四十九章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一口气在,有个人我就非见不可,有个地方我非回不可,有个承诺也非践行不可,所以不敢死,我得从缝里扒出一条生机,把意识粘在残余的精神网上也不敢消散,借着小行星公转到近日点时那一点恒星风暴的扰动也要醒过来。我还得装失忆、装傻、装温柔,就为了从海盗手里骗来一点喘息的余地……装的时候,甚至不敢仔细想,这个‘海盗’是我亲妹妹。”

林静恒说到这,突兀地闭了嘴,隐约觉得后文伤人,不该说。可是那些话就像呕吐时酸水已经涌进了嗓子里,实在是忍不回去,林静恒差点把牙咬碎,才屏住了下文,没想到没来得及自己消化掉,陆必行就忽然接话说:“你‘以前觉得’,那现在呢?现在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对吧——你想这么说,我看得出来。”

他太擅长察言观色了,一眼扫过去,就把林静恒憋回去的话强行拖出来,摊开在两人面前。

“我不值这个。”陆必行静静地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你这十六年里吃的苦落空,你能不能告诉我?静恒,我……我真的背不动这么……这么沉重的期望。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真的是很想把他还给你,可是只能狗尾续貂。”

“咱们都坦白一点吧,静恒。我认识你……唉,这么往前一倒,独立年和沃托年我也算不清了——就算是有二十多年了吧?在北京星上是君子之交,后来在战乱里患难,我开始纠缠你……再后来,你走了,我就把湛卢那关于你的一切记载反复拿出来看,来来回回,我单方面地陪着你从十几岁的孩子长到联盟上将,陪了……也就百十来遍吧。我了解你,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

“我现在是不是偶尔会让你想起联盟的元帅,还有自由军团的那位?那你想得没错,我以前也觉得他俩都是疯子,现在却越来越能理解他们了。”

“你喜欢的是‘他’,当着我的面,你不敢回头看,可是你喜欢的就是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总是处心积虑、总是让你紧张疲惫,将来有可能会和他们一样逼迫你的人,是不是?”

陆必行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是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

让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

片刻后,林静恒如他所愿地坦白了。

他说:“是。”

这一个字终于撕裂了粉饰的太平。

林静恒说:“我不喜欢每天猜你在想什么,也不喜欢时刻掂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讨厌走钢丝似的私人关系,也没耐心做类似修复重三机甲的琐碎活,我觉得很累。”

礼品篮

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瞬间让人尸首分离。

陆必行狠狠地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林静恒竟没有离开家,而是上了楼。他站在曲折的楼梯上,突然回头朝他吼了一句:“我活着就剩这一点意义,不喜欢就能不要吗?”

陆必行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楼上一声门响,林静恒摔上了书房的门,还不等陆必行在楼梯下徘徊出个结果,林静恒又自己冷着脸从书房出来了――他想起陆必行做为第八星系行政长官,经常需要在书房召集线上会议,搞不好什么时候要用,于是在陆必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他直接上了阁楼,把门锁上了。

一百五十章

陆必行躺下又起来,来回折腾了四五次,确定自己是失眠了,忍不住打开了个人终端,翻开了一个相册。

一个跟真人一样大的立体虚影浮了起来,林静恒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掌放松地垂在一边,被子只搭在腰间——是某天陆必行半夜睡不着偷拍的。

陆必行看着个人终端里的影像,伸出一只手,影像里也有一只手进入画面,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去摸林静恒摊开的手心,掌心是体温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茧下,触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意味。影像里的林静恒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骚扰贼,揪着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低头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睁,含混地说:“老实点。”

陆必行臂弯里搭着他那件砸过来的外衣,怀里抱着这个偷拍的虚影,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又笑不出了,他闭上眼睛,将那件外衣凑在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想:“明天晨会该和他说什么?”

陆必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睡前看多了这些影像,半睡半醒间,他乱梦一团一团的做,一会是那少年明亮的笑容,一会是他成年后凝着霜的灰眼睛,一会跟着他在孤独的星际里巡逻,一会又跟着他回到乌兰学院那个毕业典礼上,陆必行在身后拼命地追着他,喊他的名字,气都快跑断了,才搭住那年轻军官的肩膀。

梦里的林静恒转过头来,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腕,那神色那么似曾相识,对他说:“我只有你了。”

陆必行的腿从小榻上掉了下来,直接杵到了地板,他惊醒过来,一直抓在手里的外衣也滚落在地。

个人终端上的时钟显示,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小时,银河城的天空已经看到了鱼肚白。

陆必行在小榻上呆坐了两秒,突然梦游似的翻了起来,拖着一条被自己压麻的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跑上了阁楼。

落锁的阁楼拒绝了他,但是普通的家用小门锁其实很容易破开,随便来一个信息学院的学生都能在五分钟之内黑进去撬开,工程师001却好像忘了带脑子,想也不想地用蛮力踹开了阁楼的门。

电子管家有气无力:“陆校长,这也是暴力行……”

林静恒正叼着根烟坐在阁楼窗台上,隔着一屋子旧物,愕然地回过头来。

小门“呲啦”一声,电子锁短路报废,门板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下一刻,他被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一百五十一章

林静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点懵,这会才回过神来,刚才下巴正好磕在陆必行肩膀上,差点咬破了舌头,一把推开他,怒道:“干什么,做梦的时候被疯狗咬了吗?”

“对不起……”陆必行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林静恒听见这仨字就莫名火气旺盛,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陆必行呓语似的接着说:“我预约的会议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本来想等到时候就能见你、跟你说话,可是……对不起,我能坚持到现在,实在已经是极限了,一分钟也等不下去。”

“陆校长,恕我直言,您的症状显示出了一定的成瘾性,您确定没有摄入什么非法药物吗?”门口响起湛卢的声音,家用维修机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楼,正围着阵亡的门板“哔哔”地团团转。

“我不知道,”陆必行喃喃地说,“统帅是合法的吗?”

他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但两句话连在一起听,莫名有了点说不出的暧昧意味,林静恒气还没消,就“被口头摄入”地调戏了一回,皮下的火跳到了皮上,把他耳根都烧热了。

“放屁。”他说,然后转向湛卢,“我解除屏蔽了吗,谁让你上来的?”

湛卢——作为一个永远分不清主人什么时候在说人话、什么时候在胡言乱语的人工智能,连机械手都弯成了问号,莫名其妙地说:“先生,是您让我早晨上来,帮您梳理玫瑰之心外的布兵变动的。”

陆必行的嘴唇动了动。

林静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你就说。”

“这不是杂物间,”陆必行说,“这是我的……我的……”

陆必行的腿麻劲过去了,只好自己站直了。

林静恒的神魂也在缓缓归位,他忽然发现,只要一松手,陆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线就会呈现出一种十分紧绷的状态,那种枕戈待旦式的、时刻计算着什么的紧绷感,让他一时觉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镜子一样。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林静恒很艰难地试着放松了肩头,这并不容易,当紧绷成为常态的时候,放松就是一个相对的非自然状态,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这是我的心。”陆必行踟蹰良久,终于说完了自己这半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它锁上,假装看不见。看不见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个软弱的人。”

林静恒低声问:“是谁说你软弱的?”

“如果当年的我能像现在一样,有左右局势的能力,”陆必行没回答,“图兰不会擅自放倒我。”

林静恒目光一闪:“图兰放倒你,是我默许的。”

“我知道,因为我当时,并不能……并不能帮你做什么,我不可能开着一架小机甲,为你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拦住反乌会的炮火,我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甚至……在那种情况下,我连周六带来的那个豁口都来不及堵上……我只是想出去找你,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图兰,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就算这样,我居然还是很想妄图占有你,我是不是太贪婪了?”陆必行说,“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银十卫,但我也想要刚从内战中回过一口气来的第八星系能继续平稳地过些年好日子,不想让我那些好不容易挣出一片天地的人们,再被我们不再相信的联盟掣肘。如果因此会和联盟冲突,静恒,你会为难吗?”

这一次,林静恒没有隐瞒,坦白说:“会。”

乌兰学院是他灵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陆必行的。

这是多少次磨难、多少憎恨都难以磨灭的。

不管他说多少遍自己已经不再是白银要塞的林上将。

“我每天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恩赐,就是把你还给我。”陆必行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口上削下来的,“我想不出怎么拜谢这种恩赐,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时候做噩梦,梦见他们说我不够好,要把你重新带走……可我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你不为难,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一点。”

“‘他们说’,‘他们’是谁?”林静恒语气颇为平静地反问,不等陆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你给我听好了,不是这个王八蛋世界把我什么‘还给你’,是我自己回来找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所谓‘命运’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是我自己拆开太空监狱,从地底下挣出来,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记住了吗?哪来的‘恩赐’,你想他妈什么呢!我都没委屈,你替谁委屈,哪学来的一口要饭的腔调?”

一百五十二章

林静恒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 他头天晚上才在立体相册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臭脸。

林静恒对待敌人,态度比较千变万化, 会依照他扮演的角色随时调整;对待外人, 则是那种典型的“沃托式”高冷,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难以亲近;对普通熟人态度最“好”,因为惯常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显得话不多, 而且情绪稳定;对待自己人,他就比较暴露恶劣本性了。陆必行数过, 湛卢的立体相册里, 有两百八十九段关于林静恒的小视频, 大多是采访或者巡逻日记,其中,五十六段视频中,他和拍摄者有交流, 看得出关系很亲密, 十二岁以上的视频中, 无一例外,全是不耐烦地臭着脸。

然而陌生的是,这大半年来,林静恒几乎没朝他发过脾气,没说过重话,连口头禅似的日常挖苦都很克制, 粗口更是几乎绝迹——好像林静姝的太空监狱是个文明礼仪培训班,把刺头关进去都磨得文明了起来。如果把林静恒团成一团、再使劲拧一拧,大概能勉强拧出一盎司的耐心,一滴不剩,全给了他。

“我们现在不提前讨论今早的会议内容,”林静恒的声音低了些,“你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难受的事,宁可跟哈登那个老糊涂说,也不肯跟我说吗?”

我想和你去一个没有别人、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的地方,谁也不要见,就你跟我……你可以好好练练怎么煮一壶给人喝的茶,我呢,我不喜欢做家务,好在家用机器人的构造都很熟,可以组装几个替我干。”

陆必行缓缓地说:“所以我这些年,半夜回想起那些事,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强扭的瓜不甜啊,我想把你强留在第八星系,你却差点为联盟而死,我爸当时守在那个秘密航道入口,甚至没来得及和我说句话,爱德华中年就死于波普崩溃,一辈子没来得及再去看联盟一眼。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一意孤行,才……”

林静恒听他越说越没谱,就不客气地打断他:“对,陆总长神通广大,是宇宙核心,闹不好域外黑洞也是你放屁炸的。”

“……”陆必行无奈,只能好脾气地对他笑了一下,“这大半年天天逼着自己好言好语,可把你憋坏了吧?”

“麻醉剂啊,”陆必行就吐出口气,轻轻一拉林静恒的手,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顺着他的脊梁骨轻轻地往下捋,像是在寻找当年雨夜里的少年摔断的伤口,他说,“这里还疼,对不对?不当使用麻醉剂的后遗症可能伴随终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静恒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过,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地袭来,这让他的后背几乎弯了下去。

十六岁的林静恒,十六年前的陆必行。

在凯莱星上拼命磨合着陌生的身体,发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陆必行;在太空监狱里无数次突破屏障失败,每天夜里魔障一般盯着第八太阳的林静恒。

他们俩像是彼此追随着对方的脚步走了一整圈,面面相觑,看见对方身上沾着的风尘痕迹竟似曾相识。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陆必行轻轻地说,“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紧,会伤害你。你能把那个单向的追踪器取消吗?我每天因为这玩意上,要跟自己斗争无数次,浪费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谁让你斗争的?”

“我不能……因为私欲,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爱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缚在手里的自己。

林静恒有生以来,杀伐决断、刚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从不与人商量。

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地宠,单方面地爱。

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临下的面孔,走下高台,对另一个人说“我们相信你”。

这仿佛是来自孤狼最高礼遇的低头致意

陆必行一时间忘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过载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相信我吗?”

“不然呢?单凭我喜欢你吗?”林静恒说,“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绑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得出门兴风作浪给我找事……嘶……”

陆必行侧过头,颤抖的嘴唇掠过他的脖颈,林静恒脖子上的神经末梢分布得不太均匀,一边有伤疤,感觉非常迟钝,大概被咬着叼起来都只是觉得有点疼,另一边却敏感得碰都不能碰,只是一点气息扫过都会战栗起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却被陆必行扣住了后脑,他没头没脑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他并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裸奔也无所谓,反正只是皮囊。

可是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着实掏心挖肺,心肺陈列了一地,羞耻程度远远超过了皮囊上的那点事,于是起了一点微妙的恼羞成怒,一口回绝:“不行,我没说不生气了,滚一边去。”

陆必行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把林静恒抵在了一台重力训练仪上,不由分说地强行占领了他的唇齿和呼吸,尖锐的犬齿掠过嘴唇,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薄皮似的,好像要生吃了他。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当当正正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来,反而像是一副坚硬的盔甲,撑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一道无与伦比的保护。

他好像一个即将跪倒在地的骑士,又有了提起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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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est写作非常松弛,既可以轻松调侃,又可以深情款款,想象力丰富,架构宏大,又可细致入微,把感情描绘得极其生动立体,让人仿佛能触摸到,因而非常有说服力。

他成了一个僵硬的稻草人。

一百六十五章

“老校长说,虽然很稚嫩,但你让他想起了将军。”郑迪轻轻地说,“那些年,我以为你大了,忘了自己写过的那些孩子话。现在看来,反而是我们这些老东西郁愤不平,心冷了,总想着把当年被打压的份都张狂回来,忘了自己是谁。静恒,联盟走到今天这个死胡同里,人人有罪,你没有。就算将军活着,他也会这么说。”

林静恒下意识地一挣。

陆必行福至心灵,脱口说:“我代表第八星系认同……哥。”

你带我回家,让我透过你,触碰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手。

那么我是不是也能代替这位刚刚认识的父亲,说一句你是我的骄傲?

这一声“哥”,简直比芯片干扰发射器还灵,当场把拧巴的统帅定住了,他成了一个僵硬的稻草人。

一百六十六章

陆必行轻轻地拉住林静恒的手腕,强行掰开他近乎痉挛的手指,叹了口气,陆必行向来不愿意开口插嘴别人的事,因为总觉得易地而处,自己也未必会比别人高明,所以谨言慎行,此时却到底没忍住:林小姐,我也认识一个人,是个迟到王,姗姗来迟了十六年,等他回来的时候,别人已经顺流飘走了十万里……可是魂牵梦萦的人,还能怎么样?十万里、百万里、就是百万光年也得回头去找他。如果是最亲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心疼他一下,再给他一次机会?”

一百六十八章

“你好,龙渊。”湛卢回答,“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上相见,我记得你的主人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如果他还在,一定非常难过。”

“是啊,”名叫“龙渊”的机甲核说,“好在我现在没有主人,我已经被秘密改造了,机甲核就是驾驶员,我可以自由地操纵我的机身,我的精神网所及之处,所有没有驾驶员的机甲都能听我调配。倒是你的情况看起来有点落魄。”

“是的,我的精神网因故受损,并未完全修复,机甲核的材料也仍是实验品,机甲机身是捡来的。”湛卢非常诚实地回答,“但我的主人经评估认为,即使这样,他也能自由殴打诸位。”

陆必行:“……联盟顶级的人工智能都这么实心眼吗?”

林静恒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龙渊说:“哦,那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一百七十九章

陆必行的掌心从他脸上滑下来,执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胡思乱想:“幸好还有我这里收留你……可我要是对你不好可怎么办?”

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刚一起,陆必行自己的心先揪了起来。好像陷在床褥间的这位不是堂堂白银十卫统帅,而是个会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角色,谁都能欺负他,谁都能伤害他。

陆必行自编自导,在脑子里编排了一出毫无现实依据的小剧场,把自己编排成了一个对他不好的反派,还没来得及细想怎么个“不好”法,“陆导”已经把自己心疼坏了,肋骨都酸胀起来。

这时,林静恒被压在他胸口上的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

湛卢香味逼人的咖啡没有成功唤醒他,但陆导没事找事自行伤怀的心跳可能有点用。

林静恒一睁眼就看见他一脸忧郁,凝固的造型好像在等着谁拍特写:“……你干什么?”

“主要道具”穿帮,把正在神游的陆必行叫了回来,不过神智虽然归位,他心口那阵酸疼还没过去,陆必行抬起他的手,黏糊糊地十指交缠,凑到嘴边来回轻吻,低声回答:“嘘……忙着看你呢,别捣乱。”

“……”林静恒进入不了他的小剧场,无端被他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又吃错什么了?”

一百八十章

“说我从身到心,每一颗细胞都是你的,”陆必行被他夹着下巴蹭不着,就效仿不良生物爆米花,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一关门就口无遮拦,“脱了衣服里面盖满了你的私印,统帅,我……”

他话没说完,无名指上突然被人扣上了什么东西。

陆必行讶异地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3D打印的模型戒指,和林格尔求婚笔记里手绘的那个一模一样。

“紧吗?”林静恒问。

这枚模型戒指好像是个“止浪剂”,翘着尾巴的陆总长被施了定身法,木头桩子似的傻在原地,呆呆地摇摇头。

“哦,好。”林静恒在个人终端里输入了模型的各项尺寸,下了定制订单,十分随意地问,“然后呢,那几个老东西集体去陆信石像前上吊了?”

陆必行三魂缺席地说:“说你是个照妖镜。”

广播剧番外

假如我能拥有预知一件事的能力,我希望从我出生那天起,命运九向我透露你何时到来。这样我每过一天,就是走近你一步。我将会象冻僵的旅人渴望暖炉那样渴望明天,无论明天带来风暴还是霜雪。因为我对你的期待那样灿烂,足够给世界上每一处泥泞与坎坷都镶上金边。

我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的个体。我从一个细胞里来,死亡是我旅程的终点。然而,我并非造物的悲剧。因为在我的身体里,有光年之外,无数星辰粉碎后的尘埃,我的灵魂中,凝结了洪荒之今,浩荡璀璨的文明与历史,我一生何其有限,但我又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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