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聚散终有时
欧阳飞宇落地后给我报过平安,他说第二天就去公司,等事情稍有眉目就给我消息。可自此之后,一切讯息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整整一周我没有收到他的片言只语,那个总是在深夜里鲜活跳动的MSN头像,此刻像断线的风筝,凝固成一片令人心慌的灰白。我的心开始有点担忧。
头一次,我发现自己竟会惦记着欧阳飞宇。
工作的间隙里,我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挪到电脑前,指尖像有自己的意志般点亮屏幕,目光在那片灰暗的头像上反复流连。每一次消息提示音都让我的心悬到半空,又随着无关紧要的内容沉沉落下。
我分不清这份盘踞心头的惦念究竟源于什么。是对他身处漩涡的担心,还是习惯了他在身旁后陡然降临的空落?抑或,也有一缕无声的想念,正悄然缠绕着我的脉搏。
此刻我多么渴望一个八度音程般的跨越,盼望他的对话框忽然亮起,告诉我一切都已雨过天晴,他马上就要回来。
然而,过去快十天了,欧阳飞宇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我拨出的电话永远陷在“暂时无法接听”的忙音里。那一刻,我的心境从惦记、担忧,一步步滑向了恐慌。
思虑再三,我终于从旧通讯录里翻出了他老家的号码,决定打过去问问。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欧阳妈妈带着乡音的爽朗声音。当她听出是我时,语气立刻染上又惊又喜的暖意:“是林溪呀!还是你有心,过年还记得给阿姨打电话。我家那两个臭小子,一个个都说忙,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我这才惊觉,原来明天就是除夕了。忙压下心头的慌乱,堆起笑意说了许多吉祥话。飞宇妈妈被哄得开心,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从阳台的腊肉说到街坊的喜事,我根本寻不到空隙打听欧阳飞宇的下落。
直到她叮嘱说:“明天年三十,小宇说约了你出去吃。你们多点上几个好菜,两个人在外面也要热热闹闹的。”
我举着话筒怔在原地,原来他压根没向家里透露自己回国接受审查的事。心底一阵紧张,幸好方才被飞宇妈妈的热情堵着嘴,没有冒失地问出那句 “飞宇还好吗?”
在飞宇妈妈热情的嘱咐中“下次回国到家里来玩,一定要约阿姨吃饭,有空记得给阿姨打电话……”,我心不在焉的挂了电话。如果连他家里都不知道他在哪里,那我还能怎么找他呢?
除夕夜,我既没有听从欧阳飞宇的安排与同事聚餐,也没有独自前往太湖居。
这几年,只要我动了想要庆祝春节的念头,命运就偏要用离别来应对。上一次,我与谭天在争吵中过了年,也成了我们最后一面;这一次,我害怕与欧阳飞宇的约定,又会成为某种不祥的谶语。
于是我索性取消了一切庆祝。像个固执的孩子,以为只要不吹灭生日蜡烛,时间就能停在最明亮的那一刻。给爸妈打完电话后,我关上电脑,拉紧窗帘,让屋子陷入温吞的暗里,假装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冬夜,只要不去纪念,坏事就不会发生。
隔天清晨,天光未亮,手机在枕边一震,我便立刻惊醒,仿佛全身的神经都在值守这份期待。慌忙点亮屏幕,跃入眼帘的却是Pieter发来的照片。他站在缭绕的烟火里,穿着笔挺的银灰色大衣,头戴白色绒线帽,火红的围巾衬得他笑容格外灿烂,正费力地抱着一根粗如儿臂的香,背景是古寺飞檐。
紧接着他又附了条语音过来,就听他气喘吁吁地喊:“笑嘻嘻!我抢到今年头炷香啦,把咱们的运气都烧旺些!”
忽然一个念头如曙光般穿透焦虑,对了,找Pieter 去打听,他现在人脉广,又顶着外籍光环,借用他的荷兰身份应该有办法打通那些我无法触及的关节。
我立刻拨通电话,那头传来Pieter欢快的声音:“春节好啊,笑嘻嘻,你这么早起来也想抢头香吗?我现在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Pieter,”我打断他的嬉笑,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欧阳飞宇失联十天了。”
电话那头的喧闹瞬间静止。“什么?”他的语气骤然严肃,“说清楚。”
我简单交代了欧阳飞宇被召回审查后音讯全无的情况,包括他家人对此一无所知。听完后,Pieter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收起所有玩笑:“现在春节放假,按理即使有事也不会现在处理他。我去打听一下,有消息联系你。” 我嘱咐他如果给欧阳飞宇家里打电话,别说漏嘴,让他家里人担心。
Pieter 再打来电话已经是年初三了。
“我也没有找到鲱鱼。” Pieter 忧心忡忡的说,我的心也跟着紧起来,“我找了他们公司里的熟人打听了,说的确有这么回事,他回来接受审查。但是春节前审查就了结了,大家回家过节去了。不过审查结果他不太清楚,没有公开。我又按你给的地址去他家,可是没有人,邻居说他没回来过。”
这么说他的审查已经结束了,他为什么没联系我?他说过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的。
我急忙问:“那你给他老家打过电话了吗?他有没有回家过年?”
“打了,按你吩咐我假装是他大学时的留学生朋友。可他也没在家,而且他家里人还是不知道他回国来了。” Pieter 一通迷惑加抱怨,“他这是搞哪出啊, 人间蒸发?”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审查期间被限制与外界联系,所以才彻底断了消息。可现在看来,也许他是存心躲起来的。这样一想,我反倒没那么担心了,至少说明他的人身是安全的、是自由的。
我猜测,大概是审查的结果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消化。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被解雇罢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生不至于因此停摆。
我把这一番分析说给Pieter听,他也觉得有道理。我们彼此安慰,心都定了下来,想着等飞宇想通了,自然会来联系我们。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个中国结太高了,我够不着,等你回来帮我取下来。
我相信欧阳飞宇看到了一定会回复我的。
自那天起,我几乎每晚都会去太湖居。有时打包一份香酥鸭带走,有时就坐在角落里和阿珍聊几句。我总想着,只要这家店还开着,只要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欧阳飞宇总有一天会推门进来,像从前那样坐在我对面,笑着掰开一双筷子。
那一天阿珍给我端来一碗芝麻汤圆,我舀起一个,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元宵节了,距离欧阳飞宇回国已整整一个月,而他仍然没有回我的信息。
汤圆在嘴里化开,芝麻馅甜得发苦。我突然意识到,就算太湖居这个百年老店能长长久久地开下去,就算香酥鸭这道菜能一直卖下去,欧阳飞宇也不会再坐在对面笑着看我吃饭了。嘴里的芝麻馅咬着咬着忽然多出了点咸味,我抹了一下脸,使劲儿吸吸鼻子,迅速把汤圆统统吞下肚里。
第二天我给欧阳飞宇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当然是以新年问候的名义,他妈妈心情无恙,十分开心的和我聊天,还说飞宇前几天打电话时说任期快到了要回国了,问我有没有空跟他一起回去。
陪着飞宇妈妈又絮叨了几句家常,我才黯然地挂了电话。我无论如何也猜不透,欧阳飞宇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刻意地躲着我。即便真有天大的难处,我也愿意像从前一样,陪他一起出谋划策、分担风雨的。临别前,他曾那样认真地看着我说,等他回来,让我不要再躲着他了,我分明是点了头的。可如今,食言的、退缩的,却成了他自己。
他也曾那样笃定地说过,“既然有办法来荷兰,自然也有办法留下来,事在人为。” 言犹在耳,如今却是他先松开了手,不愿再作为。
想到这里,胸口的闷堵忽然松动了几分。也罢,知道他一切平安,便已足够。此时此刻,他一定正承受着比我更深、更沉的煎熬。
周末时,我从邻居家借了一把梯子,把天花板上的那个中国结给摘了下来,还有家里所有他挂上去的春节装饰。那个挂在吊灯上的“红灯笼”离开灯盏时都带起细微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飘散。我还来不及伸手触摸,它们就都已飘散得不知踪影。欧阳飞宇到荷兰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就好像这些春节装饰,只是季节性的来应个景,时辰一到便匆匆谢幕了。
我没有怀疑他临别前说“我爱你”的真诚,他一定是用了无比大的勇气和决心才做了这个他认定的最好的选择。接受他的决定便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往年此时,洋水仙早该在庭院的角角落落探出鹅黄色的脑袋。可今年三月都已过半,连绵的阴雨仍笼罩着整座城市。草地被雨水浸成深绿,除了那些耐寒的小草在风中瑟缩,竟寻不见一朵野花的踪迹。
经过露天市场时,老爷爷的摊位已换了主人,摆满鲜亮的摩洛哥水果。这次我没有再去管理处追问,只是站在街角看了会儿新摊主招呼客人。
Pieter的嬉闹,老爷爷的舞步、欧阳飞宇的温度,都像马斯河上的晨雾般消散在日光里。生活终于让我读懂了那句“聚散终有时”。原来每个人都是渡口的船夫,撑一程便要到站。Pieter 渡我过初至的迷茫,老爷爷陪我走异乡的孤寂,欧阳飞宇伴我经海风的泠冽。而今船已靠岸,我重新踏上一个人的旅途。
那段时间,我被一种奇特的自由笼罩,那不是轻盈,而是令人眩晕的失重。当别人在为平衡工作家庭焦头烂额时,我却对着大把空白时间不知所措。下班后不知该奔向何处,周末的运河不再有等待的会面,连曾经最爱的公共假期都成了需要费力填满的空洞。
我像突然被抛入真空的宇航员,失去了所有引力的坐标。
于是我把所有时间缝隙塞进乐队排练,还报了烘焙班,休息日一头扎进面粉堆里。可当夜深人静,烤箱停止嗡鸣,寂寞便又从每个角落漫上来。在这个咳嗽都有回音的房子里,我即使叮叮哐哐特意制造出各种噪音,也掩盖不了无处不在的孤单。
此刻像断线的风筝,凝固成一片令人心慌的灰白——开始第一段的意象就很贴切,忍不住要先赞。“八度音程般的跨越”那里也让我眼睛一亮。。。可越往后看越揪心,欧阳飞宇怎么接受审查了?——俺落课了无忧。前段我出去转了一圈,前天还在迟复你的留言中瞎猜,说小溪最后和欧阳准成,没想到会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去补课啦:))
跟可可挤一挤,先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