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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答案(二O七)

(2026-04-23 17:08:03) 下一个

207 另一个谭天

    

    在欧阳飞宇给我家布置完春节装饰的第二天,我还在吃早饭,他又敲响了我的门。我本想调侃他又带了什么乡土特色的东西要往我家挂,话却卡在喉咙里,因为欧阳飞宇罕见的紧绷着脸,没有一丝笑意。他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完全不像要去上班的样子。

    还没等我询问,他急匆匆地说:土耳其那批货的事情,Kaya公司反悔了。他们说没有同意免除十万元的延误赔偿,而且还垫付了一笔海关滞留费用,要求我们公司偿还。他们已经直接上报了中国总部。总部让我回国接受调查。
  “
—— ?让你回国?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脑中,我一时难以接受,电话里不能说清楚吗?要什么材料传真或者扫描发过去就好了呀。

    那次海关事件之后,Kaya公司态度突然大变,从先前的强硬不合作到大度放宽期限,声称不再追究延期赔款。我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欧阳飞宇解释说是因为换了个新主管,比较通情达理,一切都处理稳妥了,公司也没有再追责,于是我就信了。可现在看来,那所谓的稳妥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憋着气等待时机放大招。

    外派期限未满却被临时召回,这在企业里几乎等堪比于红牌罚下。通常只有犯了严重错误、或者牵扯重大责任的员工才会被这样处理。可从头到尾明明是他单枪匹马从海关危机挽救局面,为公司减少了无数损失,现在倒成了待审犯人。

    “他们反悔得太突然了。欧阳飞宇苦笑着摇了摇头,总部那边怀疑我在处理中有疏忽,或者……Kaya那边的代表有私下往来。我得回去解释清楚。

    果然,不是他捅了天大的娄子,而是被人捅了刀子。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

    “明天早上的航班。

    明天!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昨天我们还在争论灯笼该挂多高,偷笑着把字贴歪,猜测阿珍那里会做什么秘制菜,而现在一个电话碾碎了所有计划。更让我担心的是他这一走恐怕是不会再被派回来了。

    “没事的,我回去解释清楚就好了。欧阳飞宇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却连酒窝都没力气浮现,我回去演场舌战群儒就回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总不能凭空变出证据。等郁金香开花前肯定能回来,不用担心。只是不能陪你过年了,太湖居的年夜饭你叫上同事一起去吃吧,免得一个人孤零零。

    我忽然眼底涌起了一层霜,他快要身陷囹圄了,还在关心我过年是否会孤单。

    我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轻声说:早点回来。

    欧阳飞宇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滞住了。下一秒,笑意从他唇角漾开,渐渐蔓延至整张脸庞,宛如岁朝清供的水仙在冬日暖阳里骤然绽放。他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我,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我的,你这下否认不了了吧。

    他的笑声震动着胸腔,我今天因祸得福,就算去真要蹲诏狱,有你这个拥抱垫底,我也能笑着上断头台了。

    我拥抱的本意是不舍他的离开,但落在他眼里成了情不自禁的告白。我也顾不上欧阳飞宇这会儿怎么想了,至少我的不舍是真的:别瞎说,你会没事的。你不是总说我是你的幸运星吗?这次我会让所有星星都帮你照亮回来的路。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是个流年不利的倒霉蛋,碰上Kaya这样不靠谱的客户。现在我觉得幸亏有他们,才让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欧阳飞宇指尖在我发间流连,像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却忽的感觉皮肤有蚂蚁爬过的战栗,不自在的松开拥抱,惊呼起来:哎呀,我上班快迟到了。

    欧阳飞宇意犹未尽的松开了胳膊:那你赶快走吧,我们晚上再见。路上小心。

    “好,我下班去你家找你,帮你收拾东西。

    其实今天我不用去海牙总公司,Marno 要我跟他去鹿特丹见一个客户,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望着欧阳飞宇带着笑意转身离去的背影,一种自我厌恶突然攫住了我。我既不曾真正向他敞开怀抱,又舍不得彻底斩断牵绊,永远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似是而非的温柔,这实在像极了当初的谭天。

    在我和谭天正式开始前,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每次我以为他想要靠近,他就会巧妙地退后半步;当我忍受不了想离开时,他又会紧紧抓住我不放。

    而那些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揣度谭天心思的煎熬,那些被若即若离折磨得快要枯萎的瞬间,如今都被我原封不动地施加在欧阳飞宇身上。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在重演我当年的剧本。我把在谭天那里受的苦悉数都恩将仇报到了对我好得无话可说的欧阳飞宇身上。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了另一个谭天。人果然是欺软怕硬的,最喜欢欺负那个爱自己更多的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可是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强烈的愧疚感如潮水涌来,几乎生出冲动,不如就这样接受他吧,用爱情来赎罪,用承诺来掩盖亏欠。

    我和 Marno 见完客户后还不到两点,他让我不用去公司了,直接回家写材料,明天部门会议时做个汇报。为了弥补早晨的愧疚,我打算晚上再工作。去太湖居打包了几个菜,早早的去找欧阳飞宇。

    到欧阳飞宇家时,发现他的屋子已经基本腾空了。欧阳飞宇的东西不多,归拢后统共也就两个箱子。他说只带走一个,另一个寄存到我那里,下次回来再用。我们心里都不确定这个下次是什么时候,或者还有没有下次,但好像只要那个箱子还留着,他回来的可能性就不会彻底消失。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跟去年刚搬进来时一样。只是那时的带着想要填满的憧憬,现在的带着无法填满的遗憾。唯一还能填满这间屋子的只剩下分别前的惆怅。

    我赶忙从袋子里拿出刚从太湖居打包的饭菜。饭盒一打开,一股热气伴着熟悉的香味升腾而起,油亮的酱汁、蒸气里的米香,瞬间用挑动味蕾的烟火气淡化了煽动泪腺的离别伤。

    “今年太湖居的年夜饭你吃不上了,先拿这些给你解解馋。我将半只香酥鸭推到他面前, 鸭皮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不过等你回国,怕是看不上这些改良口味了。

    “怎么会?欧阳飞宇圆圆的眼睛漾着龙眼核般温润的光泽,就算吃遍满汉全席,最念想的还是太湖居。因为这里每道菜,都是我们一起吃的。

    “好,那等你下次回来我们继续吃。

    “等下次回来……” 欧阳飞宇凝视着我的双眼,声音柔得像春天新冒出的风信子芽,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好吗?他最后在一起那一个字说得很轻,仿佛被窗缝溜进来的夜风偷走了一半。

    他目光像晨露凝成的蛛网,轻轻覆盖着我。他的目光里盛着太多小心翼翼的期盼,恳求着一个答案。他注视着我却又不敢看太久,仿佛我是件易碎的瓷器,稍用力的注视都会惊起裂痕。我的心底某处被这温柔触动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缓缓舒展出柔软的脉络,早晨突发的那个冲动如茶叶瓣儿徐徐落下,沉淀成了一个认知。

    这么久了,我也该给他一个答案。

    既然他如此笃定我是爱他的在乎他的,那大概就是对的吧,或许这份直觉本就源于灵魂的共鸣。纵使我对他的感情不及当初对谭天那般炽烈,但不代表就没有。爱本就可以有千般形态,可以骄阳似火,也可以月色温柔。

    我犹豫了片刻,低头夹了块鸭子在梅子酱里蘸了一下,放到了他的碗里,酱汁在雪白米饭上晕开淡淡的红,说:早点回来。

    欧阳飞宇的笑容在刚才颇有点紧张的脸上荡漾开来,酒窝雀跃的快要从脸上蹦出来,说:好,我会的。到那时,你别再躲我了。

    我笑着朝微微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有点自我安慰的释然,我在庆幸自己终于没有成为另一个谭天

    而欧阳飞宇已经兴奋得完全忘记明天回国是去接受检查的,大快朵颐的吃着鸭子,聊着回来给我带些什么好吃的。眼底亮着一种单纯到近乎天真的光,仿佛我的点头就是他的返程票,足以抵消所有不安与未知。

    虽然我明天要交的报告还一个字未写,我还是陪欧阳飞宇一起坐到了深夜。我本想帮他复盘土耳其Kaya公司的事情,让他回国应对审查时能多几分把握,但他却执意在开心的时候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看他好似胸有成竹,我把担忧咽回了肚子里。

    临走前我告诉欧阳飞宇今晚要熬夜赶报告,他立刻说:那我陪你,你的灯亮多久,我的灯就亮多久。

    我到家拧开了书房的台灯,特意把床帘拉开了一个角,果然不久,对岸他临河的窗户便亮起鹅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与我遥相呼应。

    凌晨三点写完报告,揉着发涩的眼睛望向对岸,那盏灯依然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我慌忙关掉台灯,想让欧阳飞宇也能去睡觉,岂料手机立刻响起提示音。

    他发来两个字晚安。这个实诚的欧阳飞宇,他竟真盯着我的窗影守了一整夜。

    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一定不用像以前那样时时处处需要求证他是否爱我、是否真心,他必然会让爱明明白白的呈现在我面前,就如亮了一宿的那盏灯。我应该也不用担心发出去的消息有去无回,或者几天不见人影,他会像港口的灯塔风雨无阻的亮着。想到这些,我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这会儿外面冷风呼呼的吹,而我裹着蓬松的羽绒被,捂得严严实实,连脚趾都陷在恰到好处的温暖里。

    爱与被爱,或许本就不必同时满格。确认一项应该就可以成为谈恋爱的必要条件吧。

    第二天欧阳飞宇起飞前发来短信:还没起飞,却已等不及下一次的降落。我爱你!

    那时我正在会议室做汇报,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等我看到这条消息,他的航班早已冲上云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兀自亮着,那三个字像带着温度,烫得我心尖一颤。

    还好他已经在一万米的高空,看不到我此时的尴尬,也给了我一个无须立即回应的借口。我不禁怀疑欧阳飞宇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特意选在起飞前发。

    跟谭天谈恋爱时,我曾经偷偷期盼过好多次,等着他对我说这三个字。那时我认定如果得到他的一句承诺,就会像童话里解开咒语的公主,瞬间获得永恒的圆满。

    那些年里,在星空下的喷泉边,在后台揽着我共舞时,在即将挂断的视频中,有好几次差点以为他会说,却最终落了空。直到我们分手后两年,他辗转反侧找到机场,才托张鹏转达了这三个字。然而,此时这三个字早已在时光的窖藏里变质,像一坛误了节气的酒酿,不知是当初的真心本就掺了水,还是我们始终没掌握好相爱的火候,最终只尝出怅然的酸涩。有些心意和食物一样,错过最佳赏味期限,再开启便是另一种滋味了。

    而如今,欧阳飞宇一点也舍不得让我费心等待。好像一夜从冬至进入了夏至,完全跳过了等待花开的春分。这扑面而来的热烈,省却了所有揣测与等待的煎熬,却也让我心底泛起微妙的怅惘。仿佛被人直接递上一杯陈年佳酿,却无缘陪伴葡萄在橡木桶中经历漫长的呼吸,看着它从青涩的汁液渐渐蜕变成琥珀色的光华。

    在音乐里,那个响亮的八度跳跃,饱满酣畅,最能在乐曲高潮处造成冲击力,然而我却更钟情于逐级攀爬的音阶,一步步累积着紧张、悸动,然后最终抵达顶点,从心底满溢而出巨大的满足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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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kyxx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FionaRawson' 的评论 :
你回复的跟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觉得大陆女孩吊男人那一套很好。我觉得不好,不适合,如此而已。
FionaRawson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skyxx' 的评论 : 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人家两人都愿意,无论怎么相处都没有问题。咱们只能决定在自己的男女关系中是传统还是开放的理念,“我教育我的小孩”,孩子们在感情和婚姻中如何选择,其实咱们是管不着的。你要是不信,将来还有的是事儿给你添堵的。

目前我的朋友里面,大部分人的孩子是上中学或者大学。有一个的女儿大学毕业了,有男朋友了,已经闹到跟她爹(我朋友)不说话的程度。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们一个个都怎么触雷(我在我的姨妈舅舅那里已经目睹过一轮了,当中有一个就因为要求女儿“自爱”,别把自己在男人婆婆面前摆低,一连毁了若干段关系到现在也没。。。。)。

因为这些长辈和我朋友都是些从小非常自律,要求严格,人品事业各方面掌控得一丝不苟的。他们是放不了手、闭不上嘴的,我太了解了。同时不断告诫自己,几年后别活成他们那样的父母。但估计,也会比较难。
askyxx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FionaRawson' 的评论 :

我没说他们谈恋爱奔结婚。我说的是如果女方对男方没兴趣,就直说。他们恋爱都没开始谈不上结婚。恋爱谈上了也不一定能谈成,对吧?

我说的是女方不要吊着男方。男人的青春时光也是很宝贵的时光,我不希望这些美好时光被浪费。正好最近看了不少YouTube上的视频,很多大陆女人喜欢在相亲或者谈恋爱期间吊男人折腾男人,没有任何原因,我感觉就是发自内心的坏,还坏的理直气壮。我教育我的小孩以后长大了不要干这事,离来自于这种文化的人远点。


FionaRawson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skyxx' 的评论 :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你俩这是传统看法,认为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如果最后没法修成正果,那是不是这段相处就算失败了,浪费了?

对飞宇来说,林溪是他的女神。你就算明白告诉他,我最终不嫁给你的,但是你这一两年可以来陪在我身边,你干吗?他肯定干!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段日子本身就足够了。

更何况,男人本来就“花期长”。飞宇条件这么好,30、40、50岁也能找到老婆。我现在跟那些40、50的男人聊起来,(小声说)很多人都觉得早早进入了婚姻,亏了。“再喜欢的黄脸婆看几十年还看不够吗?还不如年轻时候多交往几个。” ---- (汗!)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skyxx' 的评论 : 感觉小溪也是意识到了,会做出改变的。但这之前,我猜她会帮助飞鱼度过难关。
askyxx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对。真的挺反感吊着人这么长时间。爱不起来就明说,别瞎折腾人。别人知道你对他没有化学反应也会想明白的,说清楚了让别人可以早日寻找真正可以相爱的人。这样做叫缺德。我教育我的男孩女孩就是大大方方诚实面对自己和别人,不行就算。那种约三次不出来的人咱们也不惯着,直接不理。美国这里不缺女人也不缺男人。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小溪的“自我厌恶”是良知的体现。再这样吊着飞鱼已经不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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