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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总政调令
1970年秋
秦岭的深秋来得早,十月的山风已经带了寒意。
最后一场电影放完,《地道战》的片尾曲还在山谷间回荡。银幕上“完”字出现的那一刻,战士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鼓掌,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过渐暗的光影,落在我身上。他们已经知道我要走了。
教导员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林远同志,组织上决定调你回总政报到。这一个月的任务,你完成得很出色。”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双双粗糙的手围住了。这些手,前几天还握着风钻在岩石上打眼,此刻却轻柔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上来。
等战士们都散了,他才慢慢走过来。月光下,我看见他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这个在塌方时用身体替我挡住落石背着我走了整整两里地的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卫东。”我叫他。
他没应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像秦岭山巅被风吹颤的落叶。
“林干事,”他的声音哑了,“你这一走……还能再见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我们这些穿军装的人,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山高路远,天涯海角,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他忽然把我紧紧抱住。那力气大得让我喘不过气,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上那些硬茧——那是在秦岭深处用风钻和铁锹磨出来的,是这座大山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兄弟,保重!”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哭腔。
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我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拍着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卫东,你也保重。放炮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再冲那么靠前。”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月光照着他满是泪痕的脸。他抬起右臂,给我敬了一个军礼。我立正,还礼。两个军人在秦岭的月光下无声地对望着,山风吹过,吹动我们的衣角,吹不动我们笔直的脊梁。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敢回头,就像我也不敢叫他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阴影里。山风送来远处哨兵的脚步声,送来隧道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送来这座大山最深处的寂静。
带上放映设备,我搭了一辆运物资的卡车出山。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我坐在装满水泥袋的车厢里,背靠着放映设备箱。秦岭在我身后一寸一寸地退去,那些层峦叠嶂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我这一个月的记忆。
深秋的秦岭,正是色彩最浓烈的时节。
山脚的栎树披着金黄,半山腰的枫树烧得火红,更高处的松柏还固执地绿着。一层一层,一叠一叠,像是谁把整个秋天的颜色都泼洒在这千山万壑之间。晨雾从谷底升起,缠绕在山腰,把那些红黄绿紫都晕染成一团团的云霞。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某一片山坡上,那一瞬间,整座山就像被点燃了一样,金光四射。
可这美景看在我眼里,却全是离别的惆怅。
那片金黄的栎树林,是我和周卫东一起走过的地方。那天他指着树上的一只松鼠给我看,笑得像个孩子。那片火红的枫树,是我们从隧道出来时看到的,夕阳正好打在树梢上,他说:“林干事,这比电影还好看。”那个云雾缭绕的山谷,是塌方的地方,我们互相搀扶着从碎石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却都笑了。
每一处风景都在跟我说再见,每一个转弯都在提醒我——你要离开这座大山了。
我把手伸出车厢,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叶子已经红透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我想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可刚放进兜里,又拿了出来。让它留在这山里吧,它属于这里,就像周卫东属于这里,就像我这一个月的记忆属于这里。
卡车在一个垭口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说:“林干事,下来看看,这儿能看见整个山景。”
我跳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
秦岭如海,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际。秋色正浓,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些我曾经翻过的山、走过的路、穿过的隧道,都藏在这无边的秋色里,再也分辨不出。只有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味,带着隧道里潮湿的硝烟味,带着战士们汗水的咸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座山的味道记住。
然后我转身上车,再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会跳下车,跑回那个隧道里,继续和周卫东他们一起打眼放炮,一起搬石头,一起在放完电影后的夜里坐在山坡上抽烟聊天。可我有我的路要走,他们也有他们的山要守。
卡车继续向前,秦岭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青灰色的影子,融在天边的云里。
换乘两次火车后,我终于站在了北京总政治部的大楼前。
秋天的北京天高云淡,大楼门口的哨兵身姿笔挺。我报了名字和来意,哨兵查过名册,敬了个礼:“林远同志,王副部长在二楼办公室等您。”
上楼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忐忑。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带着投影仪走遍全军基层连队的编外人员——没有军籍,没有工资,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军人。这次突然被召回,我不清楚等待我的是什么。
王副部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王副部长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温和地打量着我,然后站起身来,伸出手。
“林远同志,一路辛苦了。”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一种老军人特有的厚实和温度。
“王副部长,接到通知我就赶回来了。”
“坐吧。”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你在秦岭工程兵那边的放映工作,总政已经收到报告了。深山老林里,路不好走吧?”
“是有些难走,不过战士们都等着看,再难也得把电影送到。”
他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你在全军巡回放映的事迹,总政领导已经都知道了。从东北边防到南海前哨,从戈壁荒漠到秦岭深处,你这几年多跑了多少路,放了多少场电影,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领导们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谢谢领导肯定。”我坐得端正,语气尽量平稳,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翻山越岭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风中、在烈日下、在战士们期待的眼神中点亮银幕的时刻,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响。
王副部长放下文件,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林远同志,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你以前没有军籍,也没有工资,属于临时借调性质。说实话,凭你做的这些事,早该解决了,但之前各种手续和程序一直在走。总政领导考虑,为了让你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在你出发去秦岭之前,特招入伍的事情就已经在办理了。现在正式的手续都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双手递过来。
“总政决定,特招你入伍,正营级文化干事。你的工作关系属于总政文化部,主要任务仍然是全军巡回放映。”
我接过那个红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工工整整地印着: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
工作证
姓名:林远
职务:总政治部文化干事
军衔:正营级
编号:政字第0973号
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几年多来,我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住部队的营房,吃连队的食堂,和战士们一起喊口号、唱军歌,却始终是一个“编外人”。我不在意这些,但内心深处,我渴望一个身份——不是为了待遇,而是为了那份归属感,为了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是军人”。
王副部长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祥:“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了。正营级,按职级每月工资七十二元,供应本、军装、军需用品,回头你去后勤部领。”
我站起身,立正,腰板挺直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我穿越前5年军旅生涯就有的。
“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王副部长满意的笑着摆摆手:“坐下坐下,别这么正式。今天不谈工作了,晚上我请你吃顿饭,算是欢迎你正式加入总政这个大家庭。”
那天傍晚,夕阳把总政大院染成一片暖金色。王副部长让食堂加了几个菜,送到他的办公室来。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办公桌上铺了张旧报纸当桌布,两副碗筷摆开,中间放着一瓶二锅头。
他拧开瓶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酒液清亮,在搪瓷杯里微微晃荡。
“来,第一杯,欢迎你。”他举起杯子。
我连忙端起杯,双手举着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出一条热线。
“吃菜吃菜。”他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你们年轻人在外头跑,风餐露宿的,我看报告上说,你在边防连队放映的时候,有时候一天就啃两个冷馒头。这哪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笑了笑:“那时候顾不上,只想着把电影放好,战士们等着呢。”
“就是这个劲头。”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你在全军巡回放映这一年多,走了不少部队。东北边防、南海前哨、大漠戈壁,都去了。但是——”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有一个地方你还没去过——各大军区机关和三总部。”
我一愣。
他继续说:“参谋不上前线,但每一场战斗的部署都有他们的心血;政工干部不拿枪,但每一个战士的思想动态都有他们的汗水。这些坐在机关里的人,同样需要文化工作的滋养。而且,他们是部队的中枢神经,你的电影如果能送到他们那里,影响力会成倍放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沈阳军区、北京军区、兰州军区、济南军区、南京军区、武汉军区、福州军区、广州军区、成都军区、昆明军区、新疆军区、西藏军区……
每一行字后面都盖着相应的公章,整整齐齐,像一份庄重的请柬。
“各大军区的邀请函都在这儿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总政领导的意见是,你休整几天,然后按这个名单,一个军区一个军区地走。总部机关这边,也要安排放映。三总部的干部战士们听说你的事迹,都盼着你去呢。”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军区名字背后,都是千里万里的路途,是雪域高原、戈壁荒漠、边关要塞。但我心里没有畏难,只有一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沉甸甸的感觉。
“王副部长,我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给我配一辆更结实的车?我之前那辆车,已经快散架了。要是去西藏和新疆,我怕半路上趴窝,耽误了放映。”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这个问题领导已经考虑到了。总后给你调拨了一辆新北京-212,再给你配一名专职司机,是从汽车团挑的老兵,技术过硬,西藏的盘山路都跑过。”
我眼睛一亮,举起酒杯:“王副部长,我敬您!”
“敬什么我,敬组织。”他笑着纠正,但还是端起了杯子,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我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军区名字的纸,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地图,展开在我面前的是整个中国——辽阔的边疆、巍峨的高原、寒冷的雪域、炽热的戈壁。
我想起在边防哨所放映时,那些战士冻裂的手掌和黝黑的面孔;想起在南海前哨,海风把银幕吹得鼓起来,战士们用身体挡着风也要看完电影;想起在戈壁荒漠,放映机在风沙中运转,战士们坐在地上看得入神,眼里映着银幕的光。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纸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
我还想起了秦岭,想起那个月光下的拥抱,想起周卫东红着眼眶说的那句“兄弟保重”。他还在那座大山里,和他的风钻、和他的铁锹、和他的隧道在一起。而我,即将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我们都穿着同样的军装,都在为同一个事业守望着。
“王副部长,我一定把电影送到每一个军区,送到每一个能看到的地方。”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吃菜,菜凉了。”他说。
那顿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瓶二锅头喝得干干净净。我起身告辞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远,记住——你不仅是在放电影,你是在把组织的关怀、把文化的力量、把军人的精神,送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我立正,敬礼。
这一次的军礼,比下午更加标准。
我走出总政大楼,秋天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星星没有边防哨所那么亮,也没有秦岭的星星那么近。秦岭的星星,伸手就能摘到似的,周卫东说那是我们工程兵的灯。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红色的小本子。
从今天起,我成为穿越后的一名真正的军人了。
正营级文化干事林远,即将踏上新的征程,而前面等待我的,是整个中国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偶尔,在某个秋天的傍晚,当我看到满山红叶的时候,我还会想起秦岭,想起那个叫周卫东的兄弟,想起他说“兄弟保重”时颤抖的声音。
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但那一抱,够我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