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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生涯是我永远挥之不去的梦 这不仅仅因为我是军队大院里长大,更重要的是我也曾经是军营里的兵!当兵苦,当兵甚至要牺牲生命、亲情、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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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员(10、铁龙)

(2026-04-17 07:01:16) 下一个

第十章:铁龙       

时间:1969年

BJ212z在山路中穿行,一路向西,进入大巴山腹地。

公路到了尽头,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当地老乡说,这地方叫“鬼见愁”——山高得鬼见了都发愁,鸟飞过去都要喘口气。我背着设备沿着刚刚开辟的施工便道往山谷里走。

如果你只看风景,这里美得让人窒息。

正是暮春时节,大巴山的群山披上了一层新绿。山脊上,杜鹃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云雾在山腰上缠绕,像一条柔软的白色丝带,被风一吹,慢慢散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峡谷和谷底奔腾的河流。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手指,在山坡上缓缓移动,所到之处,树叶闪闪发亮,露珠晶莹剔透。

如果我不说,你绝不会想到,就在这片如画的山水之间,正有一群人在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凿开大山。

走了差不多天,傍晚时分,我终于看到了营区。

营区建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是一排排绿色的帐篷,沿着山脚一字排开。从远处看,这些帐篷像一片绿色的蘑菇长在灰褐色的山体上,与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一边是怒放的生命,一边是简陋的栖身之所。帐篷旁边堆着钢轨、枕木、碎石,还有一排排整齐的铁锹、镐头、钢钎。一座大桥正在修建,巨大的桥墩已经立起来了,像巨人的手臂从河谷里伸出来,桥墩顶端还挂着未拆的脚手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河谷里的水清澈见底,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浮着从山上飘落的杜鹃花瓣,粉白色的,一片一片,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尘土味,耳边是凿岩机的轰鸣声和风钻的尖啸。一辆辆翻斗车从隧道口开出来,满载着碎石,车身的绿色油漆已经被灰白色的粉尘覆盖,远远看去像是从石灰窑里开出来的。车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在夕阳的照射下,尘土变成了金红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山谷里。

团长姓陈,四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大巴山的风吹日晒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两条小腿上青筋暴起,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你就是总政派来的放映员?”陈团长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艰苦环境中的人特有的警惕和质朴。

“报告首长,林远,总政文化处放映员。”我立正敬礼。

陈团长还了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他接过我手里的放映机箱子,掂了掂分量,说:“我是这里的团长,姓陈。这玩意儿不轻,走了不少路吧?”

“还好,习惯了。”

“多久没放过电影了?”我一边跟着他往营区走,一边问。

陈团长想了想:“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个连收音机信号都被大山挡得严严实实的深山里,很久没有看电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群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战士们,除了施工、吃饭、睡觉,几乎没有任何精神生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石头、泥土、钢钎、炸药,还有随时可能发生的塌方和牺牲。

当天晚上,我把幕布挂在两根电线杆之间。幕布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上面有好几处补丁,是之前放映员用胶布贴的。投影仪一亮,整个营区都沸腾了。

战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刚下工,脸上的灰还没洗掉;有的正在洗衣服,手上还滴着水;有的端着饭碗,一边扒饭一边往幕布前跑。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旧军装,有的扣子没扣齐,有的帽子戴歪了,但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挤在幕布前,蹲着的、站着的、坐在石头上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泛白的幕布,像一群孩子盯着糖果店的橱窗。

头顶是漫天的繁星,密密麻麻,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从大巴山的群山上空流过。月光洒下来,把远处的山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杜鹃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我放了两部电影《铁道卫士》《青年鲁班》。尤其是当电影《青年鲁班》上的年轻木匠用自己的技术创新解决工程难题时,台下的铁道兵们看得很认真。他们不是那种城里人看热闹的认真,而是一种带着职业本能的专注——银幕上每一个施工细节、每一道工序,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去琢磨。

一个年轻的战士,坐在第一排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飞快地记着什么。他的动作很快,眼睛盯着银幕,手在本子上划拉,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又低头写几行。他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纸张卷边发黄,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模糊不清。

我悄悄走过去,瞄了一眼他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画的草图——银幕上那个木匠用的某种榫卯结构,被他原样画了下来,旁边标注着尺寸和角度。

那天晚上,电影放完后,战士们意犹未尽,围在一起讨论。我没有马上收拾设备,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陈团长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掏出自己的烟卷,卷得歪歪扭扭的,用舌头舔了舔封口,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咱们铁道兵,干的都是苦活累活。”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像一团薄雾,很快被山谷里的风吹散。“铺轨、架桥、凿隧道,样样都是拿命换的。前年,我们团在隧道施工的时候塌方,牺牲了五个战士。”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他指间燃烧,灰烬落下来,掉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没有弹掉,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

“最大的那个多大?”我问。

“二十一。最小的十九,湖南人,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爹收到阵亡通知书,第二天就从湖南坐火车来了。到了营区,老人家没说一句怪话,就在牺牲的地方坐了整整一天。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团长,我儿子是为国家死的,光荣。说完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直到火星完全熄灭。

“但是,铁路修通的那一天,所有的苦都值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变化,像是石头里忽然渗出了水。“火车第一次开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战士都站在铁路两边,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鸣笛,然后消失在群山之中。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他没有看我,目光越过幕布,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山影层层叠叠,像一道永远翻越不了的墙,但我知道,在这道墙的某个地方,他们正在用铁镐和炸药,一点一点地凿开一条路。

这时候,那个看电影时记笔记的年轻战士走过来。他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不是泪水,是某种更结实、更持久的光。他有些腼腆地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林同志,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我以后想当火车司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全是泥巴,鞋带是一根绿色的尼龙绳。说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看我,好像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好像在认真组织语言,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因为我修了铁路,我想看看铁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煽情,没有做作,就像说“我想吃碗面”一样自然。但正是这种自然,让人心里猛地一紧。

陈团长在旁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马,好好干,等你退伍了,去考个火车司机执照。”

小马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我听说,这个战士叫马德胜,陕西米脂人,家里三代都是种地的。襄渝铁路通车后,他退伍到了铁路系统,从司炉干起,一步一步当上了火车司机。他开了一辈子火车,跑遍了全国所有的铁路线。退休后,有人问他,你跑了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他说,最喜欢大巴山。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里有他的青春。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帐篷外面,山谷里的风呼呼地吹,偶尔传来一声远处施工的爆破声,闷雷一样滚过山脊。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落在我的背包上。

我从背包里摸出那台手机。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屏幕完好无损,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手机外面套着一个军绿色的防碎壳,厚厚的硅胶包裹着四角,屏幕边缘高出两毫米,即使摔在地上也不会碰到屏幕。我把手机保护得很好,每次用完都先擦干净,然后装进一个绒布小袋子里,再放进背包最中间的位置,四周用衣服和毛巾塞得严严实实。这台手机是我最重要的家当,要是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泛着淡淡的蓝光。我翻到相册,里面存着许多穿越前的视频,那些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流动,每一帧都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会流汗的。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给这些铁道兵也拍一拍呢?拍他们的施工,拍他们的生活,拍他们在这大山深处日复一日的坚守。不是那种摆拍的宣传照,而是真实的、流动的、活生生的影像。然后放给他们看——不是作为外来的放映员放一部从外面带来的电影,而是放他们自己的故事,放他们自己的面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手机这个东西太扎眼了。在这个连收音机都是奢侈品的深山里,一台能拍照、能录像的手机,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我不能不考虑。临行前林副政委专门交代过,有些东西要注意分寸,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来之不易的工作条件。话没有说透,但我听得懂弦外之音。

可我还是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陈团长,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提手机的具体功能,只是说有一种新的宣传方式,可以把战士们施工和生活的场景拍下来,当晚就能放给他们看。

陈团长听了,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白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他盯着缸子里的茶水看了半天,茶水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茶叶梗。

“你是说,上午拍,晚上就能看到?”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光。

“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拍!有什么不能拍的?让战士们看看自己干活的样子,也是鼓劲!”

说干就干。

上午,我拿着手机进了施工现场。出发前,我把手机从绒布袋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屏幕和外壳,确认没有问题,才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又用手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滑出来。施工现场到处都是碎石和尖利的钢钎,一不小心就可能磕到手机,我必须格外小心。

隧道口,风钻手们正在打炮眼。四个人一组,两个人扶钎,两个人抡锤。十八磅的大锤抡起来,带着风声砸下去,钢钎在岩石里一寸一寸地往里钻。每砸一下,扶钎的人就要把钢钎转一下,防止卡住。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锤起锤落之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钢铁撞击钢铁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我举着手机,慢慢靠近。

一个抡锤的战士注意到我了,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冲我喊:“同志,你拿的那是个啥玩意儿?”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回声。

“照相的。”我喊回去。

“这么小的照相机?”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喝山泉水而格外白的牙齿。“我见过照相机,比你这玩意儿大多了!”

周围的战士都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嗡嗡地响,把凿岩机的轰鸣都盖过去了几分。

我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拍。我小心地把手机握在双手之间,拇指和食指扣住防碎壳的两侧,防止它从汗湿的手里滑出去。脚下的碎石又滑又尖,我一脚踩空,整个人晃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去扶墙,而是把手机护在怀里。旁边的战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同志,你小心点!这地方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我站稳了,重新举起手机。

掌子面上,石粉飞扬,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攥在手里。灯光昏暗,只有头上的矿灯射出几道黄白色的光柱,在粉尘中清晰可见。风钻手们戴着防尘口罩,但口罩很快就被石粉堵住了,他们不得不摘下来,用嘴直接呼吸那种混合着岩石粉末和炸药气味的空气。我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鼻腔里全是黑色的粉尘,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隧道尽头的那一点点光。

从隧道出来,我去了桥墩施工现场。

几十米高的桥墩顶上,几个战士正在浇筑混凝土。没有塔吊,没有泵车,所有的混凝土都是靠人一桶一桶拎上去的。他们在墩顶架了一个滑轮,用绳子把装满混凝土的铁桶吊上去,然后两个人一组,抬着铁桶,沿着只有一脚宽的脚手架走到浇筑面,把混凝土倒进模板里。

桥墩在河谷里拔地而起,风从山谷灌进来,吹得脚手架吱吱作响。我在下面看着,腿都在发软,那些战士却在上面健步如飞,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几十米高的悬空木板,而是平地上的马路。

我仰着头拍,手臂酸了,脖子僵了,但不敢放下手机。镜头里,一个战士抬着铁桶走过脚手架,忽然脚下打滑,整个人晃了一下。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赶紧用另一只手护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个战士的胳膊。两个人稳住身形,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快得像一阵风,但那个画面永远定格在了我的镜头里,也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心里。

拍完之后,我退到安全的地方,把手机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屏幕完好,外壳没有磕碰,防碎壳的四角还是完完整整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把屏幕上沾的灰尘擦干净,然后装回绒布袋里,拉好拉链,放回背包最中间的位置。

中午,我回到营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用手机编辑视频。阳光很烈,手机屏幕反光,我把军装脱下来蒙在头上,缩在里面操作。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湿透了衣领,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是专注地剪片子。手机的电量已经下去了一半,我得抓紧时间。

下午,我把编辑好的视频存好,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放映。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晚上,照例是先放新闻简报。幕布上出现了毛主席接见外宾的画面,战士们看得很认真,这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为数不多的窗口。新闻简报放完之后,按照惯例应该放正片。但我按下了暂停键,拿起话筒。

“同志们,今天在放正片之前,先给大家看一段特殊的片子。”

幕布上出现了画面。

先是隧道口的全景。灰色的岩石,昏暗的灯光,忙碌的人影,与洞口外面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洞外是春天,是怒放的生命;洞内是硝烟,是生死的搏斗。然后镜头推进,一个风钻手正在打炮眼,他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满脸的灰尘,汗水冲出一道道沟痕,露出下面的皮肤。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

台下安静了。

几百个战士,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幕布。一开始是好奇,然后变成了惊讶,再然后,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动,又不像,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而且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那个自己。

画面切换,桥墩顶上,两个战士抬着铁桶走过脚手架。风很大,他们的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年轻而结实的身体线条。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蓝天白云,他们就悬在天地之间,一步一步地走着,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我听到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画面再切换,一个战士蹲在钢轨旁边吃饭,碗里是土豆炖粉条——说是炖粉条,其实粉条没几根,土豆切得大块大块的,汤多菜少。他吃得很香,脸上全是灰,只有嘴巴周围一圈是干净的,那是被碗沿蹭掉的。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不好意思的意味,好像被人撞见了什么私密的事情。

画面继续。晨光中,一个战士在帐篷外面洗脸,把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营地没有热水,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水珠在晨光中四溅,每一颗都像一颗小小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的光。然后他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散,在阳光下闪着光,背景是大巴山层层叠叠的青山和山腰上缭绕的云雾,美得像一幅水墨画。训练场上,两个战士在掰手腕,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呐喊助威,输的那个人不服气,嚷嚷着再来一局。帐篷里,一个战士趴在行军床上给家里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把笔一扔,抱着脑袋躺下了——信纸飘落在地上,隐约能看到“妈,我在部队很好”几个字,后面的字迹被涂掉了,大概是不想让家里知道这里有多苦。

幕布上的每一张脸,都是他们自己的脸;幕布上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忽然,幕布上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战士站在隧道口,面对着镜头,有些紧张地说了一句话:“我叫马德胜,陕西米脂人,我以后想当火车司机。”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小马坐在人群中,整个人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周围的战士推他、拍他、起哄,他用手捂着脸,但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幕布上自己的样子,眼眶红了。

陈团长坐在第一排,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雕塑。幕布的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视频放完了。

幕布上重新出现了白底黑字的标准片头,提醒大家接下来要放正片。但没有人在意正片了。

整个营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战士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他们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手势很夸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的光。有人说“那不是二班的老李吗”,有人说“你看我在桥墩上那个熊样”,有人说“小马这下出名了”,笑声和喊声响成一片。头顶的星星好像也比刚才更亮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着。

一个战士挤到我面前,他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隧道里下工就赶来看电影的。他拉着我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林同志,明天能不能拍我?我……我也想上那个……那个什么?”

“视频。”我说。

“对,视频!我也想上视频!让我爹看看我在部队干啥!”

“行。”我说。

“还有我!”另一个战士挤过来。

“我也要!”

“排我后面!”

我被围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些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战士,此刻像一群争抢糖果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这时候,陈团长走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我注意到他的步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路大步流星,带着一种军人的雷厉风行,此刻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小林,”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这个办法,好。”

就一个字,“好”。但那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战士,提高了声音:“同志们!林同志的这个办法,是宣传工作的新办法!让大家看到自己干活的样子,看到咱们部队的样子,比放十部电影都管用!”

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陈团长回头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信任,也是期待。“小林,以后你就多拍,多放。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坐在行军床上,久久不能平静。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完好如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防碎壳的四角还是完完整整的,屏幕上一道划痕都没有。我把手机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绒布擦了擦,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翼翼地装回绒布袋里,拉好拉链,放回背包最中间的位置,用衣服和毛巾塞紧。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

手机的问题始终是个隐患。一个能够拍摄和播放视频的设备,在1969年的大巴山深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好奇,太多的麻烦。战士们单纯,但单纯不等于迟钝。已经有人在问了,“那个小东西怎么这么厉害”,“林同志你那个到底是个啥”,“能不能让我也玩玩”。

我得想个办法。

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陈团长,说了自己的顾虑。陈团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山。晨雾在山腰上缠绕,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杜鹃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战士们好奇是正常的,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这样,我帮你打个掩护。就说这是总政特地从国外购进的宣传设备,专门用来服务一线部队的。国外的技术,咱们国内还没有,所以大家不要乱打听,也不要乱动。”

我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虽然不能完全打消所有疑虑,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问题。

“另外,”陈团长又说,“你不要只拍我们团。你以后还要去别的部队,每个部队你都这么搞,时间长了,大家就见怪不怪了。而且,你可以把之前拍的那些素材剪辑到一起,搞一个……叫什么来着?”

“新闻快报?”

“对,新闻快报!把各个部队的情况串起来,放给后面的部队看。这样大家关心的就是内容本身,不会盯着你的设备不放。”

我不得不佩服陈团长的智慧。这个安排一举多得——既保护了手机的秘密,又提高了宣传效果,还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

但我很快发现,这个安排意味着一个巨大的代价:工作量。

以前,我只需要带着片子到各个部队去放,放完就走,轻松得很。现在不同了。每到一个部队,我要拍摄,要剪辑,要配音,要配乐,要把之前的素材整合编辑,做成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新闻快报”。所有这一切,都靠我一个人,一部手机,在行军途中、在帐篷里、在煤油灯下完成。

白天,我跟着战士们下工地。隧道里、桥墩上、路基边,哪里有施工,我就去哪里。我要把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每一个感人的瞬间、每一张生动的面孔都拍下来。有时候为了拍一个完美的角度,我要爬到半山腰上,悬在半空中;有时候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光线,我要在烈日下站一两个小时。每次拍摄之前,我都会先检查一遍手机,确保电量充足、屏幕干净、防碎壳的四角完好。拍摄的时候,我永远是双手握持,拇指和食指扣住手机两侧,即使需要单手操作,另一只手也随时准备接应。拍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看素材,而是检查手机有没有磕碰。

晚上,别人休息了,我开始剪辑。手机屏幕小,编辑起来很费眼睛,常常剪到半夜,眼睛酸得流泪,就用凉水冲一冲,继续干。没有专业的剪辑软件,就用手机自带的简易功能,一段一段地拼接,一帧一帧地调整。配乐用的是手机里存的几首革命歌曲,《铁道兵志在四方》《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翻来覆去地用。

最麻烦的是配音。我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只能用手机自带的麦克风,找最安静的时候录——通常是凌晨两三点,整个营地都睡了,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我裹着军大衣蹲在帐篷外面,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念稿子,念错了就重来,念到嗓子沙哑为止。

有一天晚上,我正蹲在帐篷外面录音,小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我旁边,听了一会儿。

“林同志,你在说啥?”

“配音,给明天的新闻快报配音。”

“我能听听不?”

我把录好的片段放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的声音真好听,像收音机里的人。”

我笑了。收音机里的人是播音员,我差得远呢。但小马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林同志,”小马忽然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小机器,到底是啥?我不问别人,就问您。您要是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清澈,不是那种窥探秘密的好奇,而是一种真诚的、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我想了想,说:“小马,你相信吗,有些东西,知道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你就当它是一台小型的电影摄影机,只不过比一般的更先进一些。”

小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以后不问了。林同志,您早点睡。”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林同志,明天您还拍不拍?”

“拍。”

“那您拍我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洗把脸。”

说完他就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在这个连吃饱饭都算奢侈的地方,一个十九岁的战士,为了让镜头里的自己好看一些,说要洗把脸。

这就是铁道兵。

后面的日子,我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白天拍摄,晚上剪辑,凌晨配音,傍晚放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永远是红的,嗓子永远是哑的,但我不敢停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效果。

自从有了新闻快报,战士们的施工热情明显高涨了。不是因为上面下了命令,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奖励,而是因为他们想在当天的新闻快报里看到自己。他们会主动找镜头,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会干得更卖力、更利索。一个班长跟我说,以前开安全会,讲半天大家心不在焉,现在只要在新闻快报里放一段违章操作的镜头,不用多说,所有人自己就注意了。

陈团长说,自从开始放新闻快报,工地的施工效率提高了至少两成。

两成。我反复咀嚼这个数字。在这个靠人力和意志与大山搏斗的年代,两成的效率提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少的牺牲,更快的进度,更早通车的铁路,更早看到火车的汽笛在群山之间响起。

但我最得意的不是这个。

我最得意的是,那些在新闻快报里出现过的面孔,那些普通的、平凡的、放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的面孔,忽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他们会在看完新闻快报之后,坐在幕布前久久不散,互相讨论着“你看你今天那个镜头真精神”,“哎呀我那个动作太难看了”,“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干,争取再上一次”。

他们变得更有尊严了。

不是那种被人施舍的尊严,而是自己看见自己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价值的那种尊严。这种尊严,不是任何物质奖励能够给予的,它来自内心,来自对自我的确认和肯定。

一周后,我收拾设备,准备前往下一个部队。

临走前,陈团长把我叫到他的帐篷里。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拿着。你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团长,这……”

“别推了。你在我们团干的这些事,比十双鞋都值。”


我把鞋接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团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地址。“这封信,你帮我带出去寄了。是给我老伴的,告诉她我还活着。”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像山里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头。

我把信揣进怀里,进京向他敬了个礼。

他回了礼,又紧紧握住我的手:“小林,到了下一个部队,记得继续拍,继续放。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

“是!”

我背着设备,沿着施工便道往外走。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陈团长还站在营区门口,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和刚刚立起的桥墩。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的山脊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被晚霞染成了深红色,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他的身影在天地之间显得很小,却像一根钢钎,深深地钉进了大巴山的岩石里。

后来我听说,陈团长之后在那个团待了4年,直到襄渝铁路全线贯通。通车那天,他站在第一列火车的驾驶室里,从起点站到终点站,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眼泪一直在流。

但那也是后话了。

我翻过一道山梁,停下来歇了口气。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群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山谷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蓝蓝的,和暮霭混在一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营区。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手机。绒布袋安安静静地躺在背包最中间的位置,四周的衣服和毛巾塞得严严实实。我把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隔着绒布袋摸了摸手机的轮廓。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防碎壳的四角在绒布下面能摸出明显的弧度。

完好无损。

我松了一口气,把背包重新背上,继续赶路。

这个小东西,到底还能陪我走多远?

在这个时代不能打电话,电池也越来越不经用,每次充满电只能用三四个小时,我得精打细算,不能浪费每一格电。但在我手里,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台记录历史的机器,一面让普通人看见自己的镜子。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最亮的那几颗,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天穹都被星光铺满了。银河从北边升起,横跨过整个天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南方看不见的远方。

远处,又传来铁道兵的炮声,闷雷一样滚过山谷,在群山之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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