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一位朋友聊天,他讲了一个故事,让我很久没有平静下来。他的一个朋友,是九十年代的留学生。家境贫困,出国的机票都是借钱来的。到了美国之后,除了上学,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餐馆打工。那时的绿卡,不是“申请”,而是“熬”。要完成学业,要找到工作,还要等雇主一步一步帮你走完整个流程。这一切,往往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而他,已经不再年轻。妻子和孩子在国内,还有债务。绿卡,是他唯一清晰的人生出口。只要拿到绿卡,他就可以事业安稳、家庭团聚,并逐步偿还债务。因此,他当时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拿到绿卡,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拿到它,意味着翻身,意味着结束这一切忍耐。他只有一个目标:尽快拿到绿卡。餐馆老板看他勤奋老实,愿意帮他申请,但条件是——增加工作时间,工资不涨,他当时接受了。从此,他的生活被切成两半:白天上课,晚上工作。课程必须修满,否则失去身份;工作必须拼命,否则没有收入。他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在油烟、责骂、疲惫中维持生存。夜深人静时,还要完成作业。睡眠,成了唯一的奢侈。他没有娱乐,没有停顿,也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方向:绿卡。
几年后,他终于拿到了那张卡。那一刻,他看着它,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含着泪睡去。再也没有醒来。这个故事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也引发了我对人生目标的再次思考。从人生长度来看,他的结局无疑是悲剧性的;但如果不以生命的长短来衡量,他似乎又是“完整”的——他在有限的生命中,实现了自己的全部目标。我不禁设想:如果他在拿到绿卡后依然健康地活着,那么他人生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什么?
我想到许多年前读过的一本小说《陌生人》。结尾时,主人公面对两个选择:
认罪,或者继续上诉,在监狱里多活十到二十年;再或者,立即接受死亡。他选择了后者。理由很简单:无论怎样,终点都是死亡,那么延长过程,还有什么意义?
很多时候,我们的人生目标,也许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自由”。它更像是被时代预先写好的路径。我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个不同的制度下都生活过。在国内上大学时,第一个目标是考大学,因为它意味着不再从事体力劳动,意味着“成为干部”。毕业后,目标变成了“提拔”。因为当领导意味着权力、资源、汽车、电话与尊严。科级、处级、局级、部级……每一步都清晰,但每一步都稀缺。然而这个目标看似清晰,却几乎没有边界。即便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实现。从科级到处级,再到局级、部级,每一步都极其稀缺。我大学同学中,只有一人做到了局级,还没来得及晋升部级就已经到了退休年龄。
大学毕业后,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一切向钱看”逐渐成为现实导向。当时我好不容易盼来的提拔机会来了,但多出来的岗位津贴也不过每月十元左右。在那样的背景下,我选择了放弃这条路径,转而下海经商。新的目标变成了“赚钱”,但“赚多少才算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那时的环境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启蒙阶段。
来到美国之后,身处资本主义体系,个人目标变得更加多元,也更加复杂。目标变得更加自由,也更加模糊。记得过去面试时,经常会被问到“五年目标”和“长期目标”。五年目标相对容易回答,比如熟练本职工作、提升能力、完成更多任务。但真正困难的是“长期目标”。
一个人究竟应该有怎样的长期目标?如果目标是赚钱,那么“多少算多”?如果设定五年赚一百万,那么十年、一千万,二十年、一个亿之后,又该走向哪里?更重要的是,这一切最终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但事实上,钱在生命尽头是带不走的。而在生存阶段,它更多只是改善生活质量的工具,而这种改善本身又没有明确上限。马斯克也曾说过,金钱多到一定程度并不能带来幸福。对于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人来说,十万元可能已经足够满足;而中产家庭拥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也往往已经是理想生活。再往上的财富累积,其意义开始变得模糊。
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结构性的矛盾:有些人,用时间换结果;有些人,用结果换时间。我记得又个故事讲到一位七十多岁的亿万富翁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流浪汉聊天,流浪汉多么羡慕这位富翁,而富翁多么羡慕这位流浪汉的年轻,但生命是不能交换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这位富翁会用自己所有财富换取这位流浪汉年轻的生命。
我逐渐意识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结构:有些人生,是用时间换结果;而有些结果,是用人生换来的。 在那一刻,时间与目标似乎达成了一种奇特的统一。我在健身房遇到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他离婚已经二十多年。最近他准备卖掉自己的房子,搬去女儿的地下室居住。我问他打算住多久,他说:“直到我死,大概还有十年。”那一刻,目标和时间,第一次变得如此贴近。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个很具体的终点。
如果我们不再问“我要做到什么”或“我要成为什么”,而是改为问:“我还剩多少时间,我愿意如何使用这些时间”,那么很多原本重要的事情,可能会逐渐失去重量。那么人生的目标是否会发生变化?也许我们并不是在选择目标,而是在被目标所塑造,并逐渐依赖它。比如:做好本职工作、健康地活着,这些看似简单的目标,反而可能是最真实的。
我们最终面对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时间。很多所谓的人生目标,并不是从“内心”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从环境中被复制和塑造的。工作时有工作目标,退休后又有退休目标。我们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一个又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也许,我们都应该重新问自己一些更简单的问题:如果还在工作,我的目标是什么?如果已经有足够的钱退休,那么退休之后的目标又是什么?更尖锐的问题是:如果人生只剩十年,目标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