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我有点恍然。

我出门准备开车，才发现没带钥匙，而门已经锁上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把自己锁在门外。一开始有点慌。后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搬进这栋房子时，我曾在门旁的小树下埋过一把备用钥匙。幸好车库里还有工具，我挖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满头大汗，终于把那把沾满泥土的钥匙找了出来——连装钥匙的袋子都已经烂掉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精力充沛、什么都不会忘的自己了。退休之后的变化，是慢慢显现的。过去几十年，我一直处在紧张的节奏里：读书、工作、目标、压力，一路往前。记忆力很好，做事有条理，很少出错。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开始经常怀疑：出门时到底有没有锁门？从商店出来，会一时想不起车停在哪里。甚至像这次，把自己锁在门外。这些小事，让人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正在悄悄退去。

我是在去年十月退休的。在美国生活、工作了三十年，当年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基本都完成了。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轻松、甚至值得享受的阶段。但真正走到这一步，却发现一个问题——没有目标了。以前觉得压力很大，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压力其实也是一种“方向”。而现在，这条人生曲线，似乎开始缓缓向下。

最现实的问题变成了：我每天该做什么？我问过不少老同学、老朋友。有人旅游，有人打牌，有人聚会，有人跳舞。听起来都挺热闹，但没有一个适合我。

旅游，我这些年也去得不少了。基本每次控制在十天左右——时间长了不习惯。住酒店不舒服，吃当地食物也吃不惯。我常想，也许人的胃在十八岁就定型了。我十八岁之前从没吃过西餐，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胃”。有一次去瑞士，玩了十三天，最后几天简直是熬过去的。从那以后，我甚至跟自己说：这辈子不旅游也可以。

我每天还是会去健身房。

在那里也会和一些退休的人聊天。有人钓鱼，有人打高尔夫，有人打牌，各有各的爱好。但问题是——我没有。也有人劝我做股票。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如果还在上班，亏了可以慢慢赚回来；现在没有收入，一旦亏损，就是实打实地少了。我知道很多人能赚钱，但我总觉得，哪怕99%的人赚钱，我也可能是那1%。所以我宁可买国债、存定期。利息不高，但至少安心。

有时候，我会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去想的问题。比如：时间。

以前听说七八十岁的人去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但现在，当我看到那些拄着拐杖、坐着轮椅，甚至患有痴呆的老人时，我会突然意识到——那可能就是未来的某一天的我。这种感觉，说不上恐惧，但很真实。

我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这一生，该经历的、该奋斗的、该拥有的，我都经历过了。人生中最好的部分，我是实实在在走过的。但我也明白，花开花落，是自然的过程。

现在的生活，其实很简单。早上起床，在YouTube上看看怎么做早餐；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去健身房；回来顺路买点东西；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再看看电视，准备晚饭。日子很平静，也很重复。

我不太喜欢社交。不太愿意参加各种组织，也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建立新的关系。这里有华人的退休群、合唱团、各种协会，但我都没有加入。过去的同事，基本也都没有联系了。人走茶凉，这句话，现在是有体会的。偶尔和几个老同学在微信上聊一聊，但也不多。

我以前是喜欢读书的。但现在，看书会觉得累。这一生，说实话，也没有真正培养出一个稳定的爱好。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该做点什么？

前段时间，一个大学同学让我试着做视频。我看了他做的内容，一个月下来，每天更新，但观看人数加上我也不过三个人。他却要花几个小时去制作。看完只有一个感觉：我做不来。

不过昨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二十年前，我在文学城写过博客。只是后来断断续续，已经十多年没有更新了。也许，我可以重新开始写点东西。不为别人看，也不为流量。只是写下来。

也许写作，能让思维慢一点退化；

就像去健身房，是为了让身体慢一点变老。到了这个阶段，我已经不再追求什么宏大的目标。只希望自己还能：有一点思考的能力，有一点表达的欲望，也能和自己，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