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又哭了。这几乎成了她的日常：白天的时候，强打精神应付公司的员工和客人，谈笑风生。所有的精力都耗尽了，到了晚上，6点开始就没有了气力，然后看看电视，或者youtube，一旦被电视剧或者其他内容引发感触，就会流泪。以前这个时候，我就让时间解决问题，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自从知道她复发，我都会过去安慰她。

今天的报告出来，结果很不好，需要换药。而且，这种药的结果，她的头发会完全掉光。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比死亡还要痛苦，因为她是一个特别爱漂亮的女人。她的头发，都是去一家特定的理发店。但这一次，她却表现得没有太大的起伏。似乎完全接受。但我想，头发全部掉光，说明药性更强了。也就是复发的癌症，需要更强的药对待。而这种药的副作用，应该也是很大。她现在已经体力大大下降，未来呢？

我看她流泪，就过去安慰她。其实，说的无法是一些谎言，一些并不可能实现的对于未来的期待。但她突然问我：爸爸，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很勤奋？

是，这也是我特别喜欢她的地方。以前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可以说是家里的一切，都不需要我烦心。即使现在生病了，她还是在全勤工作。即使每次化疗当天，都没有休息过。

然后，她问我：为什么我这样努力的人，这样善良的人，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完全是她妈的自欺欺人的谎言。很久以前，我就不相信这个了。我也是半百的人生了，实在是看透了这狗屎一样的人类世界。我曾经后悔只生了一个孩子，但现在却感觉很幸运，没有多生。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个世界真的不值得诞生。

努力、善良，并不会获得相应的回报。相反，人生的运气，却是最大的回报。出生显贵，概率上就已经大大领先他人。如果出生的运气不好，那么，在这个社会里更需要的不是善良，而是奸诈。以前我总觉得中国社会如此。但其实，美国社会又何尝不是？这二十来年的美国商场，我也是看透了很多。总的来说，确实比中国的好很多。但，一样的，靠善良和本份，在美国商场可以立足，但不足以大成功。

美国大成功的，首先就是资本。而要获得资本的青睐，除非真是天才，否则的话，就得有会编故事的本事。这所谓编故事，其实与欺骗有什么区别？好听点，就是需要吹牛比的本领。就说创投界吧，是最需要独创精神的吧？wework,是其中的一家佼佼者，独角兽企业。但实质上，只不过是一个“二房东”企业：租别人的房子，再分租。但创始人会“编”故事啊，天花乱坠，骗倒了孙正义这样的大投资家。钱到手，自由挥霍几年，企业巨亏。请神容易送神难，最终孙正义还不得不付出多少个亿的代价，才把这个创始人赶出公司。而我们勤勤恳恳经营这么多年，积累起了完整的行业经验，又是什么样的结果呢？还是在辛辛苦苦工作，即使癌症晚期，也不得不全勤工作。

这才是人类社会的现实。

人的一生，运气是第一位的，智慧是第二位的，最后才是努力。即使在美国社会，努力的人比中国社会中的要好不少，但也仅仅是中产偏上一点，就到头了。仅仅靠努力，不可能有大的成功。但，如果说到人生的话，太努力了，很可能最终像她这样，以绝症告终。因为太努力，对于自己身体的消耗，也必然巨大。

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真的不实一个善于欺骗的人。我连自我麻醉都做不到。否则的话，又怎么会因为她的病症而如此痛苦？她都经常跟朋友讲，说我比她还伤心。其实，只是她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而我却很难做到。

人生就是一场操蛋的游戏。不是你多么努力，就可以获得更多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