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但首先讲一下昨天，是她从2月底第二次卧床以后，第一次去其他公司开工作会议。为了这一天，她让我把她衣柜里的衣服几乎翻了一个遍。一直以来，她出门都是要打扮得美美的，对自己外在容貌非常在意。所以我非常担心，这第一次去见客人和合作单位的伙伴，她会对自己现在的外貌状况不满意。但出乎我的意料，她依然非常有信心。从一个细节可以看出来：她在工作会议中，把自己的帽子拿下来，让大家看她的光头，这几乎是绝大多数做化疗病人的生理特征，为了避免头发掉落得到处都是。她开玩笑，说想不到我理发的手艺不错。

第一家是我们协作单位，在我们的水厂倒闭以后，替我们加工饮料。我昨天说过，我自己是躺平了。所以这些事情，我现在都懒得处理。按照我的想法，干脆就两个人退休算了。反正后半生也不用愁。但她的性格不是如此。她是那种典型老黄牛的性格，看起来很温和，但做事情却认死理，撞了南墙都不回头。所以，她要继续战斗。不仅跟病魔斗，还要跟生意斗。

本来的安排，就是讨论一下饮料生产线的安置问题。但偏偏会议上，一家大超市的VP，说他们公司中午在一个超市有会议，要介绍一个采购给她认识。她马不停蹄，就要我带她去超市。那是一家墨西哥裔超市。赶到以后，她就饿了。我们就在超市里，买了快餐吃。她现在胃口特别好，而且不挑剔食物。和她生病前，非常不同。生病前，她属于那种追求精致的。为此，我们也没有少闹过矛盾。比如，她食物一定要吃有机的，连鸡蛋都必须是那种所谓放养、素食、有机。我就认为，鸡蛋这种东西，即使笼养、杂食的，营养也不会有差。我还专门在网上搜索过相关文章，给她看。

但现在，她却动不动要我买麦当劳，动不动吃快餐。而恰恰，因为她的病情，我对于她现在的食物非常在意，我希望她以蔬菜水果有机食品为主。不过考虑到要以她开心为主，我也是经常放水，满足她的食欲。

我们正坐在超市的快餐区吃饭，那个VP带着两个采购过来了。她坐在轮椅上，和对方打招呼，依然非常热情、阳光。

离开以后，她就很兴奋，说这个采购对她印象非常好，应该问题不大。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推着轮椅，我真认为她和生病前没有区别。只是，她大病初愈，而且在化疗阶段，这样的工作时长，让我非常担心。果然，回家路上，她就累得什么似的。但这还不算完，她竟然还约了一个北加州的厂商William，来家里见面。

William是一个非常好玩的人，他是出生在美国的台湾人。因为工作关系，和Ava认识以后，就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他什么隐私都跟Ava讲。比如，自己年轻时太喜欢约会，来者不拒，有了许多生殖器毛病，现在已经完全阳痿。如此等等。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国人，许多人活了一辈子，只是停留在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对于人生、两性关系等等，都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许多人都害怕接受新鲜的生活方式。而人类的生活方式，是非常千奇百怪的。两性关系，更是绚烂多姿。Ava在William离开我们家以后，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香港移民过来的女人，两个人有了婚外情，后来那个女人生意失败，拿他的房子抵押贷款，三栋房子因此全部被银行收缴。就在Ava被确诊之前，我们还见过那个香港女人，william带她来洛杉矶。

William虽然做生意，但至今却一无所有。公司欠着银行大笔贷款，房子一栋没有。但他的人生经历，我相信，比绝大多数人都精彩。

昨天Ava的工作量已经很大。但今天，却因为我的失误，让她受累了九个小时。公司有一辆送货用的SUV，在lease到期以后，我们买了下来。但Volkswagen车行却失误，没有更改状态，昨天晚上，SUV在员工家里，被追债公司追上门，收走。这个事情非常奇特。首先，车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其次，不是应该首先发信给我们追索吗？再次，怎么会追到员工家里？

我在美国二十多年，越来越发现，美国社会越来越堕落。比如这件事情，许多细节都说明人为错误非常多。在一个商业化的国家，这类错误应该是可以避免的。总之，生活中这类错误越来越多，就和枪击案一样。而更可悲的是，人们越来越把这种错误，视为理所当然。

Anyhow,我们最近几天没有车子送小宗商品了。所以今天，就有两个商店，需要我的SUV送货一下。我看了一下地址，最远的一个是在洛杉矶城，距离上似乎并不远。所以，觉得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坐轮椅，不如带去公司，等我送完货，就接她回家。而且公司里，也有其他员工照应。

但想不到，首先来回路上都遇上车祸。整个公路大堵车。其次，洛杉矶城那个地址，是在洛杉矶靠近比佛利山庄那里的一块飞地，距离我们公司50mile。而且，早上到了公司以后，我才发现，那个GM竟然又请假！一个月内请假五天！而且，新地址的邮箱，一直没有收到邮件。我不得不在早上就去邮局，询问情况。这样折腾，当我送货回来，到了公司，已经下午三点多！

Ava从早上7点在家里坐上轮椅，到我接回家，坐了9个小时轮椅。她的尿裤完全湿透，坐在我车上，都把车子座位浸透了。

她自己倒是一点没有抱怨，反而是对我嘘寒问暖，怕我突然这样长时间工作，会太劳累。但她越是这样，我就越内疚，自己考虑问题不够周到。我应该让她留在家里，可以方便员工上门，把她从轮椅移到床上。

不过今天我自己倒有一些收获，首先是非常累。其实，劳累也是收获。特别是极其劳累的情况下，突然轻松下来，会引发一些深刻的思考和人生感悟。

今天送货Nordstrom一家店面6箱碱性水。每箱重量大约是26斤。停车的地下停车场，到Nordstrom的距离，估计超过100米。因为我没有经验，开车出去只带了货品，没有带运输工具。因此只能用手搬运。为了节省路径，每次搬两箱，就是五十多斤。送了三次。这个工作量，确实有点大。大到最后一趟，箱子摔地上，水都滚落出来。不过，首先每次都会有人问我需要不需要帮助。虽然我都拒绝了（实在不好意思让别人出体力，自己赚钱），但心里还是很温暖的。有时候，我们一点点对他人的关心，都会改变一个人，特别是对孩子，更应该如此。这个方面，Ava有很多的经验。

在那箱水滚落以后，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是非常凄惨。但非常奇怪的是，这种自怨自艾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我立刻就捡瓶子，然后又想到，应该照张照片，发给Ava。我想起来，我刚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有一次和她一起去看客人。当时我们是卖玻璃瓶，蜡烛用的玻璃瓶。也是我一个不小心，箱子开口搞错了，玻璃瓶掉下来，滚落一地。比这次的水，要惨得多。因为玻璃瓶碎了好几个。她首先就关心我，又没有受伤？然后，跟我一起收拾现场。

一晃眼16年过去了。从一点点卖玻璃瓶，到买下蜡烛厂，到卖出蜡烛厂，到建水厂，到今天又回到贸易公司的状态。我的人生似乎画了一个圆。而陪着我的，永远是她。昨天我还说自己躺平了，今天却累得像个驴子。当然，这是Volkswagen的错。但对于躺平的人来说，谁错谁对，重要吗？我真的会心甘情愿地躺平吗？至少，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的。她是斗士，一直是。就像医生说的那样，这种性格会创造奇迹。

Ava，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不离不弃，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就是你这种永不放弃的性格，深深地打动着我。你就是我的港湾，没有你，16年来，我回不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