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21-2

Ava以前很喜欢看中国大陆最新出的那些爱情电视连续剧。但那些烂剧在我看来毫无营养，我从来没有陪着她看过一部。但最近她都选择看电影。今晚选了一部 The zookeeper’s wife。我突然想到，她这是在迁就我，因为我最近都陪她看，每次都是让她自己选。我曾经跟杨大哥说过，Ava的情商能有两百分。这就是她情商高的表现之一：润物细无声，就体贴到了对方。

这部电影最后的场景是，男主与女主战后重逢。Ava看到此处，就抽泣起来。坦白说，这个场景打动不了我。但我知道她是触景伤情。只是，我们两人的情况，显然与男女主人公相反。他们是分手得突然，所以导演必然安排重逢的喜悦。而我们，一旦分离就是天人之别。所以，我越来越珍惜和她的每时每刻。自从日记发布以来，收到许许多多的email，关怀、慰问、提供各种消息。连硅谷一个两年没有联络的朋友，都第一时间联系我，开口就是：经济上有没有压力？不要硬撑。知我者，不过如此。

而那许许多多的医药信息，也让我的癌症知识突飞猛进。有正面乐观的，也有悲观负面的。每每看到正面信息，总是情绪为之兴奋。但真正面对Ava，我却都会想到负面信息，提醒自己这可能是来日无多的陪伴。这样，我才可以任劳任怨。我不是一个习惯体力劳动的人，这辈子也就刚做生意那两年，吃了一些体力上的辛苦。在有她陪伴的这十多年，更是被娇惯成了少爷，基本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想想，她曾经有多么地宠我，今天我就有多么地辛苦。如果这算报应，我宁愿她身体健康，我每天跑个马拉松。只是，哪有这么便宜的后悔药？

自从离开ICU回家，她对大便失去了知觉。今天一天竟然三次拉在尿垫上，其中一次还污染了一次性尿垫下的重复洗尿垫。我也是比较洁癖的人，但非常奇怪，清理她大便，没有产生恶心的感觉。有一次不小心弄到手上，也不以为意。当然不是我习惯了臭味，我觉得完全是因为对她这种处境的同情。倒是她常常觉得内疚，今天更是向我坦白：在3月份刚刚确诊时，觉得我会抛弃她。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负心汉？我打趣她。

她说，Elena就告诉她，夫妻这个时候都有离异的，何况我们并没有结婚。Elena是一个在美国做了四十年护士的台湾移民，我在四月份的日记里提及她很多次，因为她这次对我的帮助，可以说让我只能喊她母亲相报。

不过Ava担心我会抛弃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她几年前就发现了乳房异常，却没有治疗，不仅如此，还对我隐瞒，甚至欺骗我。这些内容都在四月份日记中。所以当三月底突然知道她已经乳腺癌晚期，从脊柱到头脑、血液、淋巴，全有癌细胞，我几乎被惊吓休克！这些都写在四月日记中。

不过，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我不仅不会抛弃她，反而会对她更好。而她跟我讲话的语态都不同以往，总有一种孩子跟父亲撒娇的语气。加上现在她气喘厉害，更是产生人见尤怜的效果。一直以来，她都喊我“爸爸”作为两人昵称。但过去，其实是她更像一个母亲包容一个坏男孩。这个男孩任性、暴躁、放纵、随心所欲、乱谈恋爱。是，这就是过去这十多年的我。但现在，每每清理她的排泄物的时候，我却真真切切有了一种父亲对女儿的感觉。虽然心里还是会对她过去的错误懊恼甚至怨恨，但总能忍在心里，而表现出来的，都是体贴。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一定会痛不欲生。我了解我自己。所以现在对她更好一点，未来才不会后悔。所以她甚至说，如果我一直如此对她，她也不会对我隐瞒病情了。因为有一段时间，她说自己真正是压力太大（其中绝大多数是我造成），根本不想继续人生。今天把这些写出来，就是想撕碎一些读者对我的赞美。我也非常困惑：过去这几篇日记，我都是实打实写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所作所为。因为我从四月七日开始写日记，当时根本目的就是记录下点点滴滴，以备未来她如果仙去，自己多一个回忆的材料。我最近几年记忆力下降非常厉害。但我真是有点糊涂，为什么许多人从我这几天发布的日记中，看见的都是我的所谓“情义”？不！我不仅到今天都很迷茫，也不敢确定自己未来是否可以坚持下去，而我过去更是浪子一样的生活。我不值得恭维，也不稀罕被恭维。她才是那种喜欢被恭维的性格，所以她总是对他人特别好。换回来的，也不过是一些恭维而已。但这种人生，真的很累。我敢说，她的乳腺癌就是她这种性格的结果：太压抑自我。

下午律师和公证员上门服务，帮她签了trust deed。按照她的说法，我是她所有遗产继承人。律师都奇怪，为什么全部给我一个人。她说，因为她跟着这个人16年，即使背弃这个人，他依然没有抛弃自己，现在更是洗屎洗尿。

其实她只不过在生病这件事上，隐瞒了我。而过去16年，我背弃她多少呢？谈过多少次恋爱呢？我都记不清了。当然，许许多多是她知道的，也同意的。她对于男性的生理需求，有着非常强的容忍度。这应该是台湾文化的一部分。对于女权主义者来说，这不可接受。所以我说过：从社会层面，我赞同男女平等、人人平等。但从个人生活选择上，女权婊还是滚得越远越好。当然，我也赞成女权婊们选择男奴做生活伙伴。这都不会妨碍社会层面的平等。

她的Trust Deed到今天才签，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一直反对。因为这总是给我一种感觉：这就是遗嘱。这让我产生非常不安的感觉。按照加州法律，作为她遗嘱受益人，我不能出现在签署现场。所以我开车去给她买最爱吃的一种面条。开车的路上，我想到她这么年轻却已经考虑身后事，禁不住抱着方向盘哭了起来。只是，我已经流不出太多的眼泪。

人生如能重回首，我会放过她！不要她承受过去这么多年在我身边的煎熬，也免得承受此时此刻的悔恨。

晚安，亲爱的桦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