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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现在住的这间房子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屋里装满大小书柜的书,也不是屋外远处的几栋华丽高楼,而是阳台上两盆常年花开不息的粉色日日春。
日日春花结构超级简单,只有一层,几瓣丝绸般的叶子环绕一点颜色略深的花心。这是世界呈现给我的第一朵花。无论是在老家,在台湾,还是在美国加州不同的城市,日日春花以各种色彩,牵动我几十年不变的记忆和乡心。
爷爷是惠安石匠,奶奶是惠安农女。虽是“粗人”,但他们终生爱花,特别是爷爷。不知是巧合还是爷爷刻意的挑选,我九岁那年住进去的那栋平房,外面庭院的四个角分别有四棵植物:夜来香、色叶(一种叶子有混合颜色的观赏植物),玫瑰和番石榴(芭乐)。搬进去没多久,爷爷便在天井里种了一株月季,并为她编了一个环形的竹篱。那月季的枝藤便按着爷爷的意思往上攀爬,芬芳的月季花覆盖了天井的一角。月季花下,爷爷做了一张圆圆的石头桌子(多年后我探访惠安,在崇武海滩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石桌),天气清爽的夜晚,爷爷就坐在石桌边月季下,喝着茶,扇着扇子,既赏月也赏花。
爷爷不满足于此,遂请人帮忙搬来两根石条,架在天井的另一端。两天之内,爷爷便把十多盆漂亮的花放在了石条上面。我记得并叫得出名字的有兰花、菊花、海棠、茉莉等等。为了搬石头,爷爷扭伤了腰,还落下了病根。我出国后,多次梦回天井,那两根石条,那些花……
和爷爷相比,奶奶比较简单知足,凡是爷爷添置的她都喜欢。家里的茉莉花白玉色泽,芳香无比,样子宛如微型牡丹。奶奶喜欢它的洁白和香气,时而会摘一朵别在耳边。兰花的高雅和淡淡幽香则别有一番魅力。此外,爷爷还会培植雕刻水仙花。我不知道石匠出身,会染衣服,会编竹器乃至后来专职补牙修牙的爷爷是从哪里学得的水仙栽培技术。他的耐心更是一流。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水仙,年年在老家阳台上花枝绰约,如同仙女临风。
和爷爷不同,奶奶对花是雅俗同赏。日日春花爷爷不大放眼里,奶奶却亲手栽了好几株。这花好照顾,耐干旱,也不怕涝。一年四季,花期如春。在院子里花显得有些寥落的季节,日日春花便大显身手,格外抢眼。
爷爷奶奶相继去世,继承“花业”的是妈妈。爸爸和妈妈在繁重的搬家过程中,没忘记将几盆花带上。这些花就被妈妈养在公寓楼房外长长的环屋阳台上。在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里,行动不便的妈妈一直照顾着那些花儿。妈妈崇尚简单,尤爱日日春。出国之前,她特意为我写了一首镶嵌着日日春花瓣的骊歌词。
我出国不久后,妈妈就走了。离乡多年后我回家探亲,见不到祖父母,也见不到妈妈,只有那回形阳台上生命力顽强的日日春,伸展着长长的花枝,抖动着粉红色的花瓣。蓝空下我凝视着日日春,便看到了爷爷奶奶和妈妈的身影,他们的音容笑貌,神韵与精灵。
当年天井里石条上其他的花都已经凋零,或不知去向,唯有日日春花,执着地在那里守候,守候着家,守候着我的回归,等待着和我分享孩提和家的温度。在国外这么多年,日日春花成了我记忆最实,感触最深的故土之花。久而久之,我们既咫尺相依,也天涯神接。日日春花,用她柔柔的穿透力,成了我生命里的DNA。
(本文以《日日春花开不息》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2022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