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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三松意志坚定,病魔并不让他顺心如意。他夜里的睡眠越来越困难,每天晚上都要靠在青伢子为他买来的一个大枕头上,几乎是坐着睡。到了最后,他形容憔悴,下肢开始肿大,再也没有体力做事情了。
一个冬日里,青伢子搀扶着三松,回到了井源。
松嫂惊呆了。丈夫这副残病之身的模样,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三松,三松!你怎么了啊?”她扑过去问。
福仔也惊呆了。原来那个英俊潇洒的爸爸哪里去了?爸爸,爸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事,没事……”三松吃力地摆摆手,用微弱的声音说。
“腿肿成这样,还说没事?”
事已至此,青伢子只好老实说出了三松的病况。松嫂不听还好,一听便哭了起来。
“嫂子,嫂子……”青伢子压低声音,“不要哭。你哭,三松哥心里会更不好受的。”
松嫂用手捂住嘴,走出了房子。青伢子悄悄地跟了出去。
“我难受啊!出去好好的人,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那时就跟他说,别做了,那种地方折损人。他偏偏不听。再苦再累,日子能过,我不怕。现在这样,叫我怎么办哪!”
有人路过,松嫂忍住不说话了,只有眼泪止不住无声地流。
青伢子心都要碎了。三松哥,你这样一个强悍的人,怎么命也这样的薄?想到平时三松哥总是把好的让给他,这时候他恨不得能代三松去受这份苦这份罪。
松嫂熬了一锅白萝卜鸡汤,盛了一碗,端过来,在丈夫床前坐了下来。“来,喝点补汤,对你好。”松嫂边说边轻轻吹着。
三松看着妻子。虽然她极力掩饰,他还是能看到她眼圈的红。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过了半晌,终于把口伸了过去。
松嫂一口一口地喂着丈夫。
三松把整碗鸡汤连肉带萝卜都喝完吃完,感觉精神好了一些。他拿过来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来。对妻子说:“这里有五百元。我们的银行里还有五千元,我离开矿山前存进去的。”
松嫂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去接那信封。
三松没有看妻子,低声说道:“我本来的计划……我本来,要给你很多钱的……你不会怨我吧?”
松嫂的肺像要炸了一般难受。“什么钱,什么怨……我,我只要你活着,活着……”她不能说下去,说下去,丈夫会更伤心。
三松料自己来日不多,就把青伢子叫到跟前。“伢子,你还在等细柳儿吗?”
伢子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三松说话的时候气喘得厉害。“翠怡那事……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意你嫂子。兄弟,我最后有一个请求……”
平时只听人讲阎王爷,看着三松哥发青的眼圈,紫色、干裂的嘴唇和他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青伢子好像是看到青面獠牙的阎王爷的手扼住了三松哥的脖子。青伢子声音沙哑,“三松哥,什么请求不请求的,你说,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嫂子和福仔没有依靠,叫我心不安。请你尽你的所能照顾他们,好吗?拜托了,交托了!”
青伢子眼泪在眼睛里转。和三松情同手足,这种时候,他哪能有个“不”字。“三松哥,你放心,只要兄弟我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会受委屈。”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伢子,不要再回矿山了。”
“不回去,那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做矿工。不值啊!”
三松哥是后悔了,认识三松这么久,伢子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后悔。“三松哥,我都听你的!”能怎么让三松哥轻松些,青伢子就怎么说。
三松在人世的最后二十四个小时,他的胸部堵得那么厉害,他喘不过气来。生的本能,让他跪在了床上。只有这个姿势,能让他呼吸。泪流满面的松嫂,在他身边,紧紧扶持着他。吹了一夜的风,现在刮得更急了;揪着每一处缝隙扑进门来。松嫂看着骨瘦如柴,毛发下垂的丈夫放佛就要被那风摁倒一般。她的脑壳僵硬,不敢转动;可那脑海自己硬是要提醒她:他陪伴她的时候不多了!……
松嫂就这么一夜撑持着他……黎明前的一刻,窗外的公鸡啼了三声,三松咽下他最后一口气,“雪玉,雪玉,对不住,我先,去了……”说完便瘫倒在了他女人的怀里……
“不要,不要啊三松,不能啊,三松——”松嫂声嘶力竭地呼喊,紧接着,她嚎啕了起来。
下集:中篇小说《转》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