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89) 四只乌龟

烟斗狼 (2026-05-04 05:48:28) 评论 (0)

小羊办完手续回来了,戴95口罩的师傅马上从控制室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纸:“已经烧完了,还得晾十分钟。你趁这工夫把表格填一下。”于是小羊就伏在条案上填写。我瞄了一眼,这是一张骨灰领取确认单,最底下有一行字:“经检查骨灰已在骨灰盒中,状态无误并已领取。”小羊必须把这行字手抄一遍,然后签字确认。我想殡仪馆开了几十年,肯定烧错过人,这是和家属多次较量后形成的自保性文件。不过用在妈妈身上实属多余,因为小羊订的是单间,只有一个炉子,不存在几个炉子同时烧,最后把骨灰搞混的问题。

圆门终于打开了,棺床缓缓驶出,上面只有妈妈残存的一些骨头。我曾经目睹过火化场面,知道在整个过程中,鼓风机一直疯狂地搅动着烈焰,把轻灰和碎屑吹走,最后只有比较大的骨头能够剩下。妈妈的骨头虽然不全,但腿、腰、头还都有几块,要是古人类的话,足以确定一个物种了。我原指望她那个可供验明正身的骨瘤能够烧成舍利,让我拣出来收藏,实在是痴心妄想。她的颅骨正面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后面的脑壳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战场上一只残破的钢盔。

师傅拿来一个簸箕和一把条帚,再拿来三个类似于手术用的不锈钢盘子,然后从下往上,分三段把骨头扫进簸箕,依次倒入盘中。接着他用一个有点像熨斗的压锤,把第一个盘子里的大腿骨压碎,倒进骨灰盒中。后两个盘子没有再压,直接倒进去。我有点惊讶骨灰盒的容量,能够把妈妈一点不剩地全部装进去。如果妈妈有一只宠物猫想要带走,余下的空间也足以装下它的骨灰。

小羊把骨灰盒盖好,放在条案上,蒙上红布,然后让我端着,一路跟着他走出殡仪馆。来到停在道边的SUV,他打开车门,把骨灰盒先接过去,然后命我坐到后排,系好安全带:“等会儿要上山,你要护住妈妈的骨灰盒。”说着把它交还到我怀里。我感到有些紧张:骨灰盒也没锁,万一颠开了洒到车里,可怎么收拾?于是俯下身去,紧紧捂住它。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一旁就是凤栖原,殡仪馆12年前迁过来以后,把墓地设在原上,称为安灵苑,所以原本为同义语的“殡仪馆”和“安灵苑”现在成了两个兄弟单位,前者管烧,后者管埋。凤栖原只有几十米高,顶上平平展展地延伸出去老远。这是黄土高原上的独特地貌。我家所在的龙首原要大得多,也要有名得多,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原,因为汉唐皇宫就位于原上,尽管现在已完全没有昔日的辉煌。

安灵苑建在凤栖原的缓坡上,道路修得很好,没有任何颠簸。快到顶时有一个小平台,小羊向左打方向盘驶入,一边停车一边自夸:“我抢的这块地方是安灵苑最高处,爸爸妈妈可以君临天下了!”

下车后拐到最上面一块墓区,顶边中央的草坪上很显眼地新堆起一抔黄土,一个年轻师傅扶锹而立,正在刷手机。觉察到我俩走过来,他抬头示意,指指脚下:“墓穴已经准备好了。”黄土边上平躺着挪开的墓碑,上面刻着爸妈的名字和籍贯:

严父 烟雨蒙 浙江於潜

慈母 文  燕 重庆涪陵

我突然对殡仪馆送给这俩人的谥号产生了很大意见。无论如何,文燕都算不得慈母。老烟虽也打过我不止一次,但下手远远没有文燕狠辣,她是当之无愧的“严母”。在她的光芒映照之下,老烟堪称“慈父”了。当然,小羊可能无所谓,因为他就没挨过什么打。在家他最小,身体又不好,更重要的是,他会做鬼脸——有好多次,老烟气得已经把手高高举起,他一做鬼脸,老烟就忍不住笑起来,于是饶过。

这让我心里很不平,但确实又做不出他那副怪相来,只能受皮肉之苦。文燕则根本没有打过他,但凡我动他一指头,文燕就要揍我,理由很简单:“你是老大,不能欺负弟弟!”哪怕我向她出示铁证,比如身上的血道道(小羊指甲很利),证明是他先动的手,也无济于事。父母都把我作为长子“高标准严要求”,对小羊则听之任之。这要是我办的墓地,绝不会在母前加慈,哪怕俩人什么谥号都不给。

小羊让我把怀里的骨灰盒交给师傅,师傅的脚就站在墓穴口,左边的穴是空的,右边的穴用石板封住,显然老烟住在里面。不知老烟是否一直盼望这一天,也不知妈妈是否愿意跟他再呆在一块,反正他俩现在都不能当家作主了。师傅弯腰把骨灰盒放进空穴中,加盖红布,我则把然然买的T恤衫递过去,让他放在红布上。师傅随即抄起土堆边上的密封枪,准备封穴。我喊道:“先等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小羊,让他为我拍了一张相。我问他自己要不要来一张,他摆了摆手。

送走妈妈后,在回家的路上,小羊一直默默地开车。快到小区时,他忽然开口:“下一个新年我应该不在西安了。我有两个哥们在南方,每年都邀请我到那边过年。以前我有老娘走不开,现在终于自由了。”妈妈在最后清醒的那段时间里,老跟我说她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小羊至今单身:“要么找一个相好的,要么就跟前妻复婚,整天养乌龟算个什么事?”

小羊在阳台上放着一只挺长的水族箱,里面养着一种昂贵的淡水乌龟。当初他买了五个蛋,孵出四只来,现在都长到乒乓球拍那么大了。它们每年都会交配产蛋,小羊卖蛋得到的钱,早就收回水族箱以及加氧、过滤设施的成本了。不过他只养这四只,因为它们的领地感很强,再多放一只进去就会给咬死。

小羊曾经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是我晚年计划的一部分。这种龟能活40岁,我50岁开始养,它们能陪我到90岁,足够给我送终的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考虑再婚?他的收入和地位都不成问题。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头几年还真考虑过,但人家一瞧我有这么老的一个老娘,就打退堂鼓了。也是,过门没几天,婆婆可能就瘫在床上了。拉屎拉尿全得伺候着,哪个女的愿意活了半辈子又跑去给人当童养媳?”

这番话让我感到非常内疚。此前我一直觉得,我虽然不能照顾妈妈,但租房、看病、雇保姆这些大开销我全包了,前后砸进去五六十万,没让小羊掏过一分钱。我还按照新月的意思花25万给他买了一辆车,美其名曰是为妈妈买的,方便她出门。其实我妈坐不了小车,一坐就晕,吐得稀里哗啦,所以平常只坐地铁和大公共。

我做这些,一方面是尽义务,另一方面是求得心理平衡。作为长子,我把照顾老人的包袱甩给了弟弟,自己跑到国外去了。当初我妈意见非常大,甚至可以说这是她晚年心理病态发展的一个由头:本来我都把她接到北京,住在新买的大房子里,口口声声地告诉她“往后就跟着我们享福吧”,没想到一年以后我就“退货”了,让小羊再从西安坐火车过来把她接走。

妈妈说了我多少不是,小羊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但她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我为她花了这么多钱——甚至有次她看中了一套大而无当的三居室、我都毫不犹豫地租下来——应该能让她基本原谅我了吧?但是我没想到过妈妈对小羊的拖累这么大,影响了他重组家庭。现在妈妈终于走了,小羊也55岁了,以后只能靠四只乌龟养老送终了。

2026-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