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网络
由于父亲早逝,家境清贫,再加上那个年代的政治氛围与家族观念的约束,六十年代末,在祖父主持下,家中长辈反复商量,最终作出了一个对我来说既突然又沉重的决定——我必须离开母亲,由小叔、小婶抚养,从二年级起随他们生活与读书。
那一年,我虚岁八岁。
从此离开家乡,也离开亲人。
那时的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并不完全明白“大人们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只隐约感到,自己将要告别清晨一起放牛、白天一同上学的小伙伴,告别熟悉的河流与村庄,也告别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对一个尚未满七周岁的孩子来说,这些就是全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向远方。
小叔、小婶当时在宿松县复兴镇的华阳生产建设兵团工作。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既遥远又陌生,只是在大人的谈话中零零碎碎地听说过:那里靠近长江,土地开阔,人烟稀少,是当时新建的农场。对一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孩子而言,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平生第一次坐轮船,竟然是因为少小离家。
那天的情景,几十年过去,仍历历在目。清晨的江边,空气潮湿,薄雾轻笼。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送行的、赶船的,交织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忙碌。母亲牵着我的手,步子放得很慢,仿佛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
她话不多,只是一遍遍叮嘱我要听话、好好读书、不要淘气。我点着头,却并不完全理解离别的含义,只注意到她眼圈发红,却始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时而侧过脸去,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很快又回过头来,再轻声叮嘱几句。那种欲言又止、强作镇定的神情,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轮船汽笛忽然响起,低沉而悠长,既像催促,也像叹息。
母亲把我送到踏板前,轻轻推了我一下,又忍不住把我拉回身边,替我整整衣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就在那一刻,她再也难以控制,泪水悄然滑落。她迅速用手背拭去,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示意我不要害怕。我也忍不住哭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踏上轮船,我回头望去,母亲仍站在岸边。人群之中,她那瘦弱、矮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轮船缓缓离岸,距离一点点拉开,我不停回望。她似乎担心被我看见流泪,一只手轻轻抬起,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擦拭眼角。
随着轮船驶向江心,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远岸上的一个模糊黑点,渐渐消失在江雾之中。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远行,什么叫离别。
轮船往返安庆与华阳农场,都要经过长江上著名的小孤山。
小孤山是长江中游一道独特景观。孤峰突起,独立江心,远望如一块巨石自水中生出。山体陡峭,四面江流环绕,在浩荡长江之中显得格外孤峭清冷。山顶有寺,掩映于云水之间,时隐时现。航行至此的人,隔着江面便可望见它,仿佛水路中一个沉默的标记。
对常年行船的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处熟悉的坐标;而对我来说,它却逐渐成为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象征。
从安庆出发前往华阳农场时,经过小孤山,是离开母亲;从华阳返回安庆时,经过它,又成了靠近母亲。方向一变,它的意义也随之翻转。它静立不动,却让人的心境在往返之间不断起伏。
从安庆出发向华阳而去时,经过小孤山,意味着离母亲越来越远。那时,我趴在船舷,看江水滚滚东去,山影一点点消隐,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落寞。母亲那单薄的身影与强忍泪水的神情,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家中的房子、门前的树木、熟悉的伙伴,也在记忆中渐渐远去。年幼的我,第一次感到天地如此辽阔,而自己如此渺小。
到了寒暑假,从华阳乘船返回安庆,远远望见小孤山时,心情却截然不同。那一刻,我常会不由自主地靠近船舷,目光紧紧追着那一抹江中孤影,心里一点点明亮起来,仿佛只要它还在,归途就不会迷失。
我会默默计算:过了这里,就离家更近一步;再过一段水路,就能见到母亲。
那座孤立江心的山峰,此时不再是分界,而像一种确认——确认我正在回去,也确认那段等待仍然存在。
同一座山,在不同方向之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山依旧苍苍,水依旧茫茫,而人的心境却在往返之间起伏流转。小孤山静静矗立江心,无声地记录着一个孩子最初的离别与牵挂,也记录着那个清贫年代里,一个家庭无法言说的分离与守望。
山苍苍,水茫茫。
它不言不语,却始终横在江心,像一枚沉默的标记,标记着去与归、远与近。
多年以后再回望那段水路,汽笛声早已散去,江面归于平静。薄雾浮起时,岸边仍似有一个身影隐约浮现——瘦小、沉默,站在风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渐渐融进水气与岸色之间。
初稿完成于2024年8月14日,中国北京海淀
修订定稿于2026年4月18日,美国俄亥俄州哥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