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吃:香港烧鹅三吃 1

二米鹿 (2026-04-23 02:46:28) 评论 (2)


香港回归时,阿布还在内地念中学,关于香港的印象,大多来自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画面:玻璃幕墙反光的写字楼,密集得像是贴在一起的霓虹灯,还有人群里那种不自觉加快的步伐。她没有去过,但那种繁华在心里是有温度的,是年轻人充满热力的想望。

后来到了英国,做学生的最初几年过得很紧,同现在富裕的小留学生不同,钱被拆分得很细,每一镑都有去处。超市门口的打折标签就是食谱,哪天便宜就买什么,胡萝卜、土豆、鸡腿,轮着来。 她不太去想味道,食物只是活着的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英国传统食物并不讲究,每每生,冷,硬,味道平淡,只会让异乡的孩子更想家。

阿布会想起家里的厨房。早上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白气往上冲,带着一点点油香。母亲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很均匀,不急不慢,一家人围坐,灯火都是亲切的。那些画面会在某个傍晚突然冒出来,但很短,很快就被眼前的事情覆盖掉。她很少停下来。

终于挨到毕业,兵荒马乱在英国找了一段时间工作,所幸最后拿到工签,入职一家全球出差的新工作。 开始慢慢买一些不打折的食材,晚上会在厨房多停一会儿,切得更仔细一点,火候也稍微看得更认真一些。油在锅里铺开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层声响,还是不如家里的明火亮油,但是味道已经可以丰富起来。

阿布暗暗盼望能开始满世界能边走边吃的旅程。天从人愿,新工作开始两个月后第一次出差就是去香港。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千禧年过去不久的香港一如想象中的震撼与繁华,白天她跟着老板在中环开会,会议室很冷,桌面光滑,咖啡一杯接一杯。晚上璀璨的维多利亚港或星光大道,半岛酒店或是太平山顶就近在咫尺。

 一日工作结束,同行的古板英国老板早早酒店继续赶英国上班的时间联系总部。阿布一个人溜出酒店,附近就是铜锣湾,原来以为这里是寸土寸金的购物区,哪里会有菜市场,可是在高楼林立的地面空间里,居然夹混着一条小街—地面有点潮,灯光不是很亮,是偏黄的,带一点雾气。摊位上摆着切开的水果,露出湿润的截面,蔬菜堆在一起,新鲜蔬果的气味中飘荡着各种熟食的浓香。

这个城市在阿布眼里仿佛一下鲜活立体起来,并且变得亲切许多。傍晚的市场里的灯光,飘着和酒店大堂明亮的灯中不同的色调。阿布突然觉得如此放松,毫不犹豫的投入温暖的夜风中,步子慢下来了一点。

于是,阿布看到了那家小小的烧鹅店。店小到没有座位。玻璃后面挂着整只的鹅,皮是深棕色,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师傅拿刀的时候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切开,刀刃碰到骨头,会发出很轻的声响。切好的肉落在砧板上,带着一点油光,再麻利整齐的摆放在装在白色的盒子里。

回到酒店,阿布把盒子打开。鹅皮已经不再是刚出炉的状态,但还是脆的,薄得像一层壳。下面的肉很软,带一点温度。 倒了一杯热的绿茶,水汽慢慢升起来。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油脂在口腔里散开,带一点甜,带一点咸。蘸上苏梅酱, 味道更爆发出来, 并且回味无穷,好像是染上了浓浓的市井的温情。整个酒店的房间里充满了香浓的味道,它又仿佛是有质量和密度的,久久不散。

第二天见到老板,他不停抱怨时差,碎碎念早上被饿醒。阿布不好意思讲自己是伴着烧鹅的香味入眠。阿布也知道,这一味食物,带给她的不只是口腹的满足,还有对市井温情的怀念,那种属于中国生活的烟火气。这些,用英文一两句还真就讲不明白。

 第二天,在美食遍地的香港,老板中午照例去买三明治。面包是冷的,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 。阿布一口一口咬着,咀嚼的时间变得很长,但是阿布想把它变更短一些才好。啃着无味的食物,阿布对前一晚独自享用美食的一点点小愧疚,消散在温暖的海风中……

后来阿布才慢慢意识到,那一口烧鹅,那股油脂与甜咸交织的气味,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和松弛,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落下来,贴在她的呼吸和指尖上。那些年在异乡被反复压缩、被忽略的部分,好像在这一刻有了重量,被轻轻托住,没有声响。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做什么,房间也没有变,但整个人慢慢松开了一点。那是一点温热,一点迟来的安慰,一种说不清的感恩——不需要被解释,也不需要被确认,只是安静地在那里,让她知道,原来有些连接从来没有断过,它们只是藏在味道里,等着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回到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