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女孩蒋柯柯到了被母亲催婚的年纪。去年被公司裁员后，她不想漂在城市里了，躲到乡下，和奶奶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被“劳动就有收获”的确定感吸引，她打算模仿田园类游戏《星露谷物语》，在老家种菜，远离大城市的打工人生活。
蒋柯柯计划得很好，开荒出一块菜地，晨起看日出，夜晚赏月光，彻底拥抱田园梦。但一切都没按预想的进行。
文丨罗晓兰
编辑丨王之言
人生要是“星露谷”就好了，玩家们都这么说。游戏里，主角在大城市的Joja公司做着枯燥的工作，“被现代生活的重担压垮”，辞职，去星露谷开启新生活。那里有爷爷留下的一个农场。
去年夏天，29岁的蒋柯柯也在失业后回到重庆乡下。她大专学平面设计，刚毕业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憧憬，“满脑子”都是标准的白领生活，到大公司，从基层一步步往上面走。
等她真过上那种生活，原本美好的想象被彻底打碎了——被甲方反复要求修改了十几版图，老板在家里受了气来公司骂人，月底要的成果第一周就催……
磋磨了四五年，都市生活变得越来越小，她被困在日复一日里。她开始向往自然，上班时扭头看窗外的天空，关注通勤路上的云彩和日落，连闪电都看得有滋有味。但打工人离自然太远了，她只能在上班时，用小窗口播放乡村视频。
下班后，蒋柯柯就想回家躺着，去星露谷里寻找精神慰藉。游戏中，她给自己取名蒋快乐，种地、挖矿，跟星露谷的醍醐镇居民互赠春季采摘物蒲公英和黄水仙。这是她毕业后就开始玩的像素游戏，已经玩了100个小时。近两年，这款田园类游戏在国内火了，年轻玩家把它当作平复精神内耗、逃离现代生活的“远方”。
不想再伺候甲方了，蒋柯柯转行做动漫。但小公司接不到业务，干了两年，“整个部门没了”。AI冲击下，设计行业的工作更难找。她好不容易又进了一家动漫公司实习，发现技术门槛高，“就跟做数学题一样”。一个月后，她觉得实在跟不上，离职了。那段时间，她焦虑抑郁，有时失眠到清晨。马上30岁，不能再混下去，她离开城市，回到婆婆（奶奶）生活的农村。
按蒋柯柯的设想，她要像蒋快乐一样，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块地，独自耕耘收获，快乐自在——她想在现实中过上像素风的生活。刚好有块荒地，离家不远，村里新铺了水泥便道路，过去也很方便。夏天的西南山区燥热，婆婆带她去开荒。婆婆80岁，种了一辈子地，是“老玩家”，手脚麻利，徒手割半人高的野草，刺仿佛主动避开她短袖花衬衫外的胳膊。蒋柯柯长得清瘦白净，戴着手套，近视眼镜滑落到鼻尖，砍20分钟杂树不如老玩家的两三刀。
●蒋柯柯在老家干活。讲述者供图
荒地不算大，长20步路，宽10步左右。第一天，蒋柯柯干活两小时，“躺平一整天”。第二天继续整理，先拔残留的野草，再用锄头挖草根，奋战一个半小时，她累得“腰酸背痛”，婆婆的锄头却挥舞得欢快。第三天，蒋柯柯直接偷懒了。
努力一番，开荒还是失败了。野草和杂树的根太深，挖不尽。蒋柯柯让家里给她分一块菜地，家人不信任她的技术，怕浪费了。
最后，蒋柯柯只能在婆婆的菜地玩现实版星露谷。菜籽是在拼多多上花几块钱买的，苋菜籽种下去，刚出苗没多久就开了花。铲了苋菜，种下紫苏，等着丰收了在院子里烤肉吃。结果，紫苏直接没发芽。萝卜倒是种出来了，生了一堆肉虫，吃光了叶子，只能喷农药，拔萝卜时还摸到了一坨狗屎。
她还去河边钓鱼。一共去了七八次，只有两次没空军。有次钓了5个小时，鱼光吃饵不咬钩，一条都没有钓上来。
星露谷可不是这样的。在像素块里，不用费劲开荒，点击几下鼠标，撒完菜籽浇下水，不用施肥除草，到时间就能收获，还没有病虫害。劳动过程也被不断简化，把水壶升级就能同时浇几块地，镰刀一挥，一大片羽衣甘蓝就被收割了。去钓鱼，钩放下去，鱼100%上钩。
游戏里面的确定感，是现实生活没有的。“（星露谷的）土地从不骗人，你付出汗水，它给你黄金。”蒋柯柯说。
那个世界还很包容。想摆烂了，去野外摘野果也能换到金币，有玩家到冬天就躲在屋子里睡觉，不吃不喝不劳动，也不会被淘汰。一切都搞砸了也没关系，“星露谷永远有下一个春天”。那些生活中难以明目张胆的摆烂、偷懒、不努力，她在游戏里都体验到了。
回老家一周，蒋柯柯的失业焦虑就缓解了。早起看日出，随便哪个小山坡爬上去，看天空逐渐变色。清晨山间薄雾弥漫，瓦屋上炊烟袅袅，秋天稻田变黄了，鸡鸭鹅和小狗小猫四处跑跳。有天深夜，蒋柯柯拉开窗帘，看见窗外星星点点，月光如水，浸亮了小路和竹林，她一阵惊叹，这样的情景很多年未见了。
●蒋柯柯拍下的朝阳与月光。讲述者供图
自由的代价是，没钱。她以前常看乡村vlog，也决定做号。拍了一个月，无人关注，又看到有人将星露谷游戏搬到现实中，她打算效仿。这是去年以来短视频的新赛道，在以往的乡村生活账号里加上游戏元素，就能吸引来“老乡”（注：星露谷玩家对彼此的称呼）。
在零碎的视频里，蒋柯柯把星露谷的游戏设置和风格复制过来。她将游戏工具条贴在视频上，右上角放时间、天气和温度，体力条随着劳作时间逐渐下降，从深绿变为红色。“老乡”们羡慕她的惬意，嘲笑她体力条不耐用。有一次，她的体力条久久不降，又被人调侃大概吃了游戏里的秘密武器“海泡布丁”。
●蒋柯柯视频里的婆婆。
这类视频火起来后，博主和网友共同打造了一个半虚拟的田园梦。视频品质不用多高，不管是在菜地、野外还是采摘园，镜头只需聚焦放大几棵蔬菜和几粒果实，就能在标题高呼“过上了理想的回村生活”。
山东博主张甲政因此在抖音上坐拥1万粉。他的设计更精细，直接用从游戏里抠下来的视频。游戏中没有菠菜，他拍下照片，用豆包转换成像素风。每拔一颗菠菜，就配一声游戏里水流似的“噗”。他回到家，打开冰箱，拿出装扮成游戏风的茶水饮料，在弹出的任务框里选择喝掉，能量+50。
在视频里，人可以和植物对话，小狗也日常互怼，不同的NPC赶来，向网友们“推荐”美食。评论区也在玩梗，视频加了什么mod（外挂），游戏bgm让人听得直喊累。这里是另一个玩家可以逃离现实的远方。
24岁的张甲政大专毕业，学的电商，创业小打小闹都做不起来，就在济南市区找了家MCN公司，月薪3000元。天天没活干，老同事不搭理人，更别说教他技术了。他每天从群里复制话术，在网上私信网红，邀请入驻。拉了一个月，没拉到一个人。熬了三四个月，张甲政主动申请调到莱芜区的龙须菜厂里做运营。从早7点干到晚6点，一天要剪辑30多条视频，“剪得脑子都要花掉了”。
现在，张甲政终于找对了他的赛道。他从小读书一般，大专学历让他有些自卑。以前他最爱打篮球，身高却“还没有章丘的葱高”，在一众“山东大汉”里只能打后卫，直到重度中暑得了热射病住院，直接戒了。回了家，村里总有闲言碎语，说上了这么多年学居然回来种地。但在现实版星露谷视频里，他是粉丝口中“最喜欢的主播”，连带着家里的小狗也出了名，一条15秒的小黑狗特效视频获赞七八万。
●张甲政家的小狗们。讲述者供图
按资深玩家陈陈的观察，玩家多是在大城市里工作高压的年轻人。她22岁，在郑州某双非一本学网络与新闻媒体，今年大四。她在星露谷里待了200多个小时。毕设选题接连被毙后，她灵光一闪，做了一个融合星露谷和现实农耕的账号。她觉得游戏有受众，能达到毕设要求的传播度，视频跟三农结合，还有社会价值。
在小红书上更新几个月，积累了三四百个粉丝，年龄多在18~28岁之间，80%是女性，用户画像显示城市分布为北京、郑州、上海等一二线城市。
还没毕业，陈陈就在当地一家电商公司实习。她同学里2/3都在实习，有人大四上学期就找好工作，为了顺利转正，提前离校去北京上班了。“现在大学生都超卷。”这是陈陈的感受。
她来自河南驻马店农村，但很少下地干活。周围人重视教育，孩子们还在读小学，就会被亲昵地称呼为“大学生”。她听老师话，也够努力，一路考学顺利。但到了大学，考虑到学校没有保研名额，她放弃卷绩点，参加学生会，做班长，接连起了两个账号，每月生活费能多几百块。
凭着这些经验，她找到这家快7000人的大型电商公司，岗位是管培生。第一轮实习轮岗被分到内容端宣传，公司在转型，让她用AI批量生成短视频，陈陈“从来没有接触过AI的任何东西”，同事也都不懂。下了班，她回到出租屋继续自学。
而游戏里，一切都是可控的。陈陈的室友在城里长大，分不清韭菜和小麦，但只需要氪金买设备或者做任务，星露谷“会给你安排好一切”。陈陈不谈恋爱，却跟所有游戏NPC搞好关系到满分状态，给喜欢的角色“谢恩”送礼物提升好感度，甚至恋爱结婚。
在他们的种地视频里，劳动过程也不重要，因为网友不想看到失败——把种植成果端上来就行了。蒋柯柯做短视频10个月，只攒了一百多个粉丝，流量高的一条拍的是大丰收——收获了很多桶红薯，满满当当的。在山东的张甲政也偏爱拍“很有成就感”的收获时刻，比如摘菜，或捉一只家养大肥鸡，现杀现烤，大口开吃，获赞两万。红薯是谁种的，鸡是怎么养大的，网络上无人在意。
●蒋柯柯一条点赞稍高的视频。
在陈陈半年的做号实践里，她发现网友们最喜欢她提供准确的情绪价值。她从游戏里抠下NPC的形象，制作成动画模式，在春节送去慰问：“大家知道你今年工作很辛苦……”初五迎财神，年轻人都想发财，她让可婚的男NPC们抱着各自最好的礼物走来，视频点赞上万。
几个博主都发现，要想流量高，前三秒要抓住眼球，比如出现动态的动物。按陈陈在毕设中期报告里所写，要“持续优化前三秒黄金开篇，强化‘游戏+现实’的强反差钩子”。
无论游戏、农村生活还是视频账号，都只是一场逃离。而逃离永无止境。张甲政现在辞掉运营工作，回老家做销售，卖机械配件。不用坐班，他平时就住在老家张家洼村。生活安逸下来，但总有不完美的地方，账号只接过一次猫粮广告，收入300块。学历低，找不到高薪工作，开车还得小心油费和过路费。他想攒下钱，出门旅游，去南方大海里游泳。
在蒋柯柯这里，逃离全面失败了。春天，她被母亲催赶，回到重庆市区。工作难找，蒋柯柯也不想回到格子间，就去轻轨站口卖自治的三明治。每天清晨5点起床，试水期只做10个，去掉食材成本只能挣三四十块。卖完却要好几个小时。
她打算上午摆摊，下午跑众包送外卖。最近，她花2500块买了辆新电动车，骑行了三公里，被城里复杂的路况“吓到了”。她一再说，要是能吃上互联网的饭，月入一千，“我都不得回城市”。
为了省钱，蒋柯柯搬去和母亲住。母亲退了休，却比她还拼，找了份短工，做塔吊指挥，不小心摔断了腿。她需要帮忙照顾，以及去工地谈赔偿的事。
即便如此，母亲的念叨每隔几天来一次，除了嫌弃她不交水电费，最常说的就是找对象。在星露谷里，蒋柯柯和所有的NPC都没有深度交流。每天，她一个人埋头种菜、钓鱼，在矿区打怪，挖到了第二个矿。
她想“自由过一生”，但多次表露想法都没用，家人也不给她深聊的机会。在老家时，婆婆也催她要耍朋友了，将来老了有人照顾。蒋柯柯反击，所以你现在照顾我爷爷。这是继爷爷，每天不干活，出去打牌，饭点就回来。婆婆听了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