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南博一

连日来，特朗普频繁提及“核尘埃”，一种被他视为对结束美伊战争至关重要的物质。按照他的说法，伊朗的核计划去年已被美国“严重摧毁”，废墟之下只剩下某种粉状的残留物。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4月20日晚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午夜之锤’行动彻底摧毁了伊朗的‘核尘埃’。因此，将其挖出将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

不过，“核尘埃”似乎是特朗普用来指代高浓缩铀库存的说法。这类铀可以被加工成金属，利用其爆炸性来制造炸弹。特朗普多次威胁派遣美军从伊朗境内的地下深处取回“核尘埃”，指的可能是美国担心伊朗可能用于制造核武器的一类放射性物质。

核问题专家表示，他们从未听说过“核尘埃”这个说法。“我只是把它理解为特朗普那种绘声绘色的说话方式。”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高级主任马修·克罗尼希说。

到底是不是粉末？

“美国将承受所有的核尘埃。”特朗普上周在亚利桑那州对民众表示。“你们知道核尘埃是什么吗？就是我们B-2轰炸机产生的那种白色粉末状物质。”4月23日，特朗普再度提及“核尘埃”，表示伊朗同意归还埋藏在地下的“核尘埃”。

以《华盛顿邮报》为首的多家外媒分析认为，“核尘埃”是特朗普用来描述高浓缩铀的说法。

不过，前北约军控、裁军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防扩散中心前主任威廉·阿尔伯克告诉《新闻周刊》，特朗普的措辞模糊，“核尘埃”很可能指的是六氟化铀气体，这种气体被放入离心机中，以接近声速的速度旋转，以分离出用于制造核弹的材料。

六氟化铀可以作为液体或气体运输，但要将其制成武器，首先必须将浓缩铀变成固体。它需要在像伊斯法罕这样的专门地点转化为铀盐，然后再转化为金属。

目前尚不清楚，特朗普将这种核材料称为“尘埃”，是指轰炸对核设施造成的破坏、高浓缩铀的物理状态，还是暗指储存容器的损坏。阿尔伯克补充说，伊斯法罕正是伊朗将六氟化铀气体转化为固体再转化为金属的地方，而这种金属可用于制造核武器的核心部件。

铀含有一种稀有的放射性同位素，称为铀-235。低浓度铀-235可用于为核反应堆提供动力，高浓度铀-235则可用于制造核弹。铀浓缩的目的是提高铀-235的含量百分比，通常的做法是将其送入气体离心机中。气体离心机以超音速旋转，以提高燃料的纯度。

“核尘埃”对结束美伊战争为何重要？

特朗普用“核尘埃”来形容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所称的、在美国袭击伊朗三座核设施后深埋地下的高浓缩铀。这些高浓缩铀是否在伊朗手中，一直是特朗普政府与伊朗政府紧张关系的关键所在。

由于高浓缩铀可能被用于制造核武器，因此对美国而言是一个安全隐患。长期以来，限制伊朗制造核武器的能力是特朗普及本届美国政府的首要目标。

2015年，美伊达成《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作为与奥巴马政府达成的核协议的一部分，伊朗同意将浓缩至3.67%丰度的铀限制在300磅以内。但美国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退出该协议后，伊朗的铀浓缩水平一直在上升。随后，特朗普对伊朗实施了多轮制裁。作为回应，德黑兰屡次突破协议对其铀浓缩活动设定的严格限制，并开始恢复核材料生产。伊朗坚称，其核计划用于民用目的。

“在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核协议之前，伊朗的铀浓缩活动水平非常低。”偏自由派的智库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国防与外交政策研究主任贾斯汀·洛根表示，在伊核协议签署后或生效后的最初几个月里，伊朗境内并不存在特朗普所说的“核尘埃”。

在特朗普政府看来，伊朗已提纯到60%丰度的铀，接近于一般制造核弹所需的90%丰度。虽然制造真正的核弹仍需较多步骤，但鉴于如此高纯度的核燃料无法用于发电用途，伊朗被认为可迅速将这种燃料转化为武器用途。

在去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中，美军空袭伊朗三个关键核设施，其中包括伊斯法罕城外的一个综合设施，该设施被认为储存伊朗大部分的近武器级核材料。美国情报官员认为，伊朗当局曾通过挖掘，试图进入这些材料所在的位置，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任何材料被转移。

“这些材料还没有达到武器级，但正在接近，一直储存在伊斯法罕的核设施内。”克罗尼希说，伊斯法罕遭到轰炸后，这些材料很可能被埋在废墟下。

核材料转移难度如何？

长期以来，曾与伊朗进行核谈判的美国官员始终对通过武力消除核威胁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外交途径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通过突袭夺取“核尘埃”的军事计划需要将数百或数千名美军空运到伊朗境内深处，执行一项可能持续数周的回收任务，且可能需要在敌方火力下进行。

美国《新闻周刊》报道称，如果美国真的试图从伊朗转移高浓缩铀，这将是一项“复杂且很可能旷日持久”的行动，在没有伊朗同意的情况下，实现这一任务将极其困难。

美国国家核安全管理局（NNSA）前首席副局长弗兰克·罗斯告诉《新闻周刊》，美国必须通过军事行动控制伊斯法罕核设施，动用数万名士兵建立一条通道，以便运入推土机。确保、定位和提取这些材料的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时间，大约1.5万名士兵和几架C-130运输机。

威廉·阿尔伯克则表示，挖掘机首先需要打开被美国和以色列袭击炸塌的隧道入口，之后由地质学家评估隧道是否会坍塌。

下一个任务则是定位高浓缩铀的位置，并确保储存的容器结构完好。阿尔伯克补充说，如果容器有损坏，则必须将材料转移到新的罐体中，然后再装载到托盘上，用货机迅速运走。

此外，美国可能不会以固体形式运输铀，因为将气体转化为固体需要专门的设施，比如已经被摧毁的伊斯法罕核设施。这些容器很可能会通过陆路运输到一个简易机场，然后从那里空运出伊朗。目前，尚不清楚这个简易机场距离挖掘现场有多远。

特朗普也承认，转移伊朗的浓缩铀将是困难的。他本周在其社交平台表示：“把它（浓缩铀）挖出来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如果没有伊朗的同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负责监管核安全管理局的美国能源部以及五角大楼对于此类任务确有相关预案，但认为执行此类行动将充满挑战。

“这将是一项需要大量时间，且需要很多不擅长杀戮的技术人员参与的任务。”洛根表示，在美伊剑拔弩张的时刻转移核材料是疯狂之举。“我们不知道地下储存的条件如何，储存这些材料的容器可能状况不佳。这需要大量技术人员亲临现场。”他说。

罗斯表示，如果没有伊朗的同意，美国将全程处于伊朗的攻击之下。“这不是一周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