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36)
卡车司机的经历
李公尚
九
我开卡车差不多快一年了,忐忑不安地迎来了美加地区严酷的冬天。很多司机都希望在冬季接到开往南方甚至去墨西哥的运输任务。冬天在美国南部开车是一种避难,温暖的阳光和宜人气候让人心旷神怡。而在冰天雪地的北美地区,开卡车就是一种受罪。雪天上路要给卡车的每个车轮都装上防滑链,进入城市前又必须摘下来,这频繁的一装一摘是一个费力的脏累活。冬天的卡车为了防止发动机熄火后再次发动困难,整个冬季都日夜不熄火,发动机时刻保持运转,驾驶室内的气温一直都保持着温暖,司机在驾驶室内通常只穿汗衫,而一旦要离开驾驶室,就需要用厚重的衣服装备起来。
这年冬天里,我一直没有机会离开美国北部地区到南方去。几乎每个星期,我从东到西沿着美加两国国境线的两侧,不断从某个边境口岸往返穿越两国海关。加拿大的严冬,一天到晚飞舞的大雪把一切都掩盖得混沌不清,早退的白日和迟去的黑夜,让人来不及看清太阳的面目就匆匆地交接轮替了。在风大的日子里,即便是白天,空旷的道路和原野天地难辨,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任何阻挡大风的物体,路上的卡车吃力嘶吼着,被夹杂着雪沙的狂风吹得左右摇晃以致发生横移。天气晴朗时,天地更加奇特,发着惨淡白光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渲染着天空,把本应呈现的蓝色酝酿成刺眼的灰白。坐在驾驶室里看到数英里外突然冒出一个微小的黑点,然后每分钟都在慢慢变大,仿佛无中生有的不明物体循衅而来,一旦变成应面而来的卡车,便愤怒般地呼啸而过,然后周围除了自己的车发出发狂的嘶吼声以外再一次呈现死寂。在这种情况下,开车常常变成一种催眠式驾驶,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周围失去了参照物,司机失去了方向感,满目只有无尽的混沌和空旷的惨淡,卡车成了唯一能感觉到晃动的物体,面前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道路,让司机常常产生一种虚假的幻象,甚至感觉自己开车就是一种幻觉。
司机在长途驾驶中最担心但却永远也避免不了的就是开车打瞌睡。即便停车休息时睡眠再好,开车后瞌睡袭来,也免不了胆颤心惊。司机都用折磨自己的办法来对付瞌睡。我在驾驶室的冰箱里总是备有大量的较大颗粒的冰块,开车前装在保温杯里放在身边,一旦睡意袭来,就摸出一块塞进嘴里,满嘴冰得唏嘘,以此帮助提神。遇有效果不彰,我就把塞进嘴里的冰块往嗓子里捅,冰块太大吞不进去,引起干呕,便可驱赶睡魔。有时我还把冰块放进脖子里,冰块沿着脊背扩展开来,用后背紧靠座椅,顿觉全身透心凉。最好的办法是和熟人或同事通电话,无话找话地聊一两个小时,以抵制睡意。我曾有几个经常通话的同事,都是一起接受卡车培训时结识的,后来这些同事就慢慢地不知去向了。我经常期待着和林嫚能多打一会儿电话,但她似乎没有很多耐心,常说:“你有事就说事,没事别耽误时间。”有一次突然一阵强烈地睡意袭来,附近没有休息站不能随地停车休息,我犹豫着想给林嫚打电话和她聊会儿天,此时我耳机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我心中大喜,大脑清醒过来,心想无论是谁给我打电话,都算得上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我迫不及待接通电话,让我喜出望外的是电话是白洁打来的。这是她和我之间第一次联系。她告诉我,一天前有位在大学里当教授的患者去她的眼科诊所候诊时,阅读一本他刚买的新书,她无意间看到书的封面印有英文拼写的我的名字,便向他询问书名,书名是《人工智能算式在数字化精密机械处理微纳材料中的应用》,她进一步问起书的内容,教授说书的作者发明使用了高精度微纳加工系统,极大提高了对各种基板特征的检测精度,系统简化了各部件和元件之间繁琐的放置和主动对准,具有创新意义,为减少工艺链的复杂程度提供了优化解决方案。德国西门子数字工业发展和创新驱动环境研究所和慕尼黑工业大学复合材料学院都把这本书作为学术参考书。教授从他的德国同事那里知道了这本书,就买来阅读,准备给他的学生作为教学参考书。我告诉白洁,这本书是我三年前写的,由美国工程学会创新基金出资出版,发行后销量不大,多数书店都放在机械维修目录中售卖,我以为这本书早就没有人记得了。白洁的这次打电话,让我兴奋了好几天,想不到我写的书在美国没人读,在德国倒是被人提及。后来几天每当我开车打瞌睡时,就努力去想这件事,借以抵消睡意。
一次我从加拿大蒙洛里耶运货去美国新泽西,在加拿大境内遇上了暴风雪来袭,那种天地苍茫的催眠式驾驶又让我昏昏欲睡。我强忍睡意查看GPS导航地图,发现再行驶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就是一个卡车休息站,我强打精神朝那个休息站驶去,但睡魔仍死死缠着我不放。我心里很清楚,一旦坚持不住睡过去,结果就是车毁人亡。然而我的头部不断下沉,双眼不断磕碰,这样坚持开了一段时间,觉得似乎已经到了,但一看表走了才不过五分钟。我几次想过停下车来睡一会儿,但我不敢把车靠在公路边上,因为我不知道公路边在哪里,一旦靠边时把车陷下去,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脱困。我更不敢把车停在原地休息,道路和车辆几乎分辨不清,一旦后方来车,很可能会撞上我的车。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让自己保持清醒,无意间我的胳膊碰触到了车窗玻璃,冰冷的车窗玻璃让我一个激灵瞬间从昏昏欲睡中吓得清醒过来。这一激灵让我心存感激,一看表离刚才看表时才过去了四分钟。我默念着再坚持七八分钟就到休息站了。然而我很快意识到我又要昏昏欲睡了。我像往常一样打开车窗吹一阵冷风,似乎也不管用了。于是我索性把左手伸出窗外,让寒风无情地吹。很快我的左手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我把左手抽回窗内,快速夹在只穿着汗衫的右侧咯吱窝下面,一个寒颤让我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在离那个休息站还有两三分钟的路程时,我眼前突然似真似幻地出现了一辆卡车,停在道路中间,我惊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急刹车,还好在离我前面那辆卡车还有八九米时,我的车头停住了,没有撞上前面那辆卡车。但是我拉的货柜在巨大惯力冲击下,打滑甩尾冲到了我的车头前面,把整个车身别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货柜车尾撞上了前面卡车的车尾,我的卡车东倒西歪地晃荡了几下,停了下来。我庆幸卡车没有翻,这下我彻底被吓醒了。
我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来,赶紧掏出电话报警,并穿上厚衣服下车查看,在我的卡车后方道路上设置路障标志,点燃烟花火炬,提醒后方来车。我忙完这一切,发现前面那辆车上一直没有人下车,我就回到驾驶室坐等警察前来处理事故。心里一直懊悔,今天不该接这一单别人都不接的任务,更不应该在大雪天里急着赶路。如果我在上一个休息站里多待半天,等到明天再走,或许不会发生这个事故。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敲车门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车窗外闪着警灯,是加拿大皇家骑警来了。雪还在下着,我看了看表,我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警察让我下车,拿走我的驾驶证和行车证翻看着问:“是你报的案吗?”我点头说是。他问:“你报案说你撞了车,被撞的车在哪里?”我定睛一看,我前后道路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车辆。我怀疑是不是我一直在做梦,或者是我产生了错觉报的警?我看着闪烁警灯的警车和加拿大警察真实地在我身旁,于是用力捶打我的脑袋,把当时发生的情况向警察详细陈述了一遍,警察听完,从警车上拿来一把铁锹,走到我的卡车前面,用铁锹扒开被刚下过的雪掩埋住的下层查看,发现有大片被撞碎的车灯玻璃,他查看了我的货柜尾灯,证明我确实撞了别人的车。
警察围着我的卡车转了两圈,回到他的警车里对事故进行处理。过了一会儿,警察把我的驾照等文件还给我,问:“听到广播没有?运输部门一再发布警告,要求司机不要在这种恶劣气候下出行,为什么不听从警告?”我解释客户在美国那边,他们南部地区体会不到这边的恶劣天气,催货催得很急。”
警察听了说:“现在的能见度只有二十米,三十米外就分辨不清障碍物,这样条件下开车是非常危险的。被撞车的司机应该是因为驾驶疲劳,不敢把车开到路边停靠,以为大雪天不会有车辆路过,就把车停在路中间睡着了。这是对方司机的责任。很可能是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车被撞了,害怕因为自己的责任受到处罚,就悄悄地开车离开了。恶劣天气下在加拿大开车常发生这种事。既然这件事没有受害者,事故也就不成立。我看你的卡车基本没有损失,可以继续驾驶。我帮你叫个拖车来把车拖正。前面不远就是休息站。你可以去那里停车休息。不过,这个时候那里不一定有停车位。”
我向他表示感谢,他说;“如果那里没法停车,你今天也不要再赶路了。你想今天夜里睡得舒服一点,过了前边休息站不远,大约两英里有个汽车旅馆,那里有很多停车位,可以停卡车。”警察说着递给我一张那家汽车旅馆的名片,说:“那里可以洗热水澡,还有热汤喝,面包也是新出炉的。” 我说:“那太好了,我很久没睡过真正的床了。”警察说;“那是我母亲开的旅馆,很便宜。很多司机都喜欢那里。”
等了一阵拖车来了,那名警察在一旁看着拖车把我的卡车慢慢拖正后,让我离开。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驶向警察介绍的汽车旅馆,不一会儿警车闪着警灯从后面赶到我前面,引导着往前开。当天晚上我在旅馆的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我吃完早饭,开车去附近商店买了新尾灯,自己动手安装好,然后开往美加边境。太阳出来后雪开始融化,我继续往南开了大半天到了美加边境。那天过海关的车辆不多,两边的海关都没有抽查车辆,我顺利过了关。进入美国后,黄昏时我到了纽约上州,找了一个卡车休息站,准备在那里过夜。
我洗完澡走回卡车,看到覆盖在车上的冰雪随着往南走气温升高融化了很多,却突然发现我拉的货柜好像是被调换过了。我注意到货柜车身上大字印的号码33723,和我过海关时准备的货运文件上的货柜号码不一样。我赶紧找出文件对照了一下,确实不一样。我明明记得在加拿大拉货柜时,货场工作人员带我去找的货柜,并和我一起对照着文件验证了货柜的号码,指挥我挂上了车头,才给我办理的运输手续,怎么货柜拉到美国,货柜上的号码变成88728了呢?我盯着货柜上印的号码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个可怕念头让我心惊不已,当时在加拿大拉货柜时,可能是大雪把货柜车身上的号码给遮住了一半,把号码三个8遮成三个3,所以我拉错了货柜。这一下麻烦来了。拉错了货柜,意味着我这趟拉的货物不是要运的货。这趟货的交货时间是后天早晨,此时我已经跑了一天,路程走了一半。
我立即打电话向公司报告,公司调度告诉我待在原地,今晚务必不能再往前开了,他要安排措施,让我明天把货柜送回去,他和货主协调时间。我深感自责,躺在车里睡不着,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心想今天夜里公司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我索性今天夜里关掉公司的车载电脑和GPS,连夜开车返回加拿大的拉货地点,换上正确的货柜再回来。这个想法一旦出现,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关掉车载电脑,就等于我和公司调度脱离了联系,公司失去了我的动向,我也就不受行车时间的限制。这样做很危险,一旦被警察抓住就会被认定为危险驾驶。但我还是决定趁着天没黑抓紧赶往加拿大。我开了几个小时快到美加边境时,已经半夜了。我开始担心,一旦我被海关抽查车辆,我没有过关文件,会被认为是走私。到时我只能向海关实话实说,海关会和我的公司联系,让我等候公司补齐通关文件。如果是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在休息站里休息,等明天公司发来过关文件再开过来过关。
我赶在午夜十一点半之前到达了海关,海关是午夜十一点半关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才开放。我出美国海关时没有遇到抽查,被顺利放行。估计是海关快下班了,海关官员不愿再找麻烦,也可能是美国运往加拿大的货物,美国这边本来查得就松。到了加拿大海关,我排在过关的车流里,看起来加拿大海关好像差得要严格一些,排在我前面的有两辆车,都被海关官员引导进了待检区。卡车进了待检区,肯定是要等到明天才接受检查,海关下班后司机只能在待检区里等一夜。
排到我过关时,我不幸被站在我车前面的那名女海关官员用手势指向待检区。我心情沉重地发动车往待检区方向开。这时从检查亭内走出来一名男官员,把手中的一份文件交给那名女官员,代替那名女官员走到我的车前面,女官员拿了文件进了检查亭,男官员看也没看我的车,边回头和女官员说话,边朝着我的车往出关方向挥手将我放行,我赶紧出关。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我感到既轻松又有精神,几个小时一气开下来,没有感到太疲劳,天亮前到了拉货地点。货场还没有上班,我在车里睡了两小时,等货场上班后,我换回了该拉的正确货柜,朝着美国方向开去。此时,我才感到困乏。看向窗外,深感加拿大这边的公路不像美国那边清理得及时,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清理,另一场大雪已不期而至,路面被过往车辆压得光滑形成了黑冰,很多车辆到横七竖八地翻侧在路边。
中午时我过了美加边境的海关,在美国这边找一个休息站停下来休息,开通了公司的车载电脑,看到公司给我发来了很多信息。公司调度一直联系不上我,非常着急。我向公司调度和车队经理报告我昨夜的行动,并向他们保证我会在明天上午按时把货送到。公司调度和车队经理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对我进行处分,扣除我这一天一夜私自行车的里程数和油料费,任务结束后我必须去公司培训基地学习一星期的交规。
天气预报说,从加拿大南下的寒流要袭击美国北部,我不敢耽搁,必须立即启程。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此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于是决定在休息站找一个陪车女,路上陪我聊天,让我不至于打瞌睡。我走进休息站餐厅,看到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像是陪车的,便走过去和她搭讪,让我吃惊的是,这名陪车女是一个中国女人。
(本文根据当事人叙述采写。未完待续。十)
Douglas Prasher is the molecular biologist who, after running out of funding, worked as a courtesy shuttle driver for a Toyota dealership in Huntsville, Alabama, despite having done the foundational research for the 2008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He cloned the gene for Green Fluorescent Protein (GFP), which was crucial for the winning work.
说是这个卡车司机本来在大学搞研究,无奈研究方向当时不火,拿不到经费,实验室被关,只得去开卡车。而诺奖获得者的成果是多年后在卡车司机的基础上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