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期正好是排球热,不管是小鹿纯子的晴空霹雳还是中国女排的三连冠都让我们迷上了排球。放学后,我们三个要好的女孩子去淮海路三角花园练球,只打到天昏地暗。
傍晚快接近五点了,天已经黑下来,公园的街灯亮了。我们准备收手回家,我正在草丛里找球,二个同学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正窃窃私语。我拿着球过去,只见他们捂着嘴吃吃地笑。
“怎么了?”我晃了晃球,一脸懵相。殷荷小声说:“有一对情侣在那里,”说着噗哧一笑,张嘴接着说:“他们在亲嘴。”两人表情羞涩中有一份惊喜。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前看去,一对情侣好好地坐在那里,很安静。我觉得没意思,催着说:“快走吧,再不回家我要挨骂了。”
我们三人匆匆离开。
那个晚上我只看见黯淡街灯下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一块,就这样。
第二天上学,张嘴把她看见的“惊喜”告诉了其他同学,其他同学汇报了老师。
从此,我的人生跌入地狱。
那天下午我们被吴老师(班主任)和彭老师(数学老师)训斥,然后她取消我们上课资格,把我们三个分别关在三个小黑屋里,让我们好好反省。
我站在透着几丝光的小黑屋里不知所措,我只知道大祸临头,但不知怎么应对。也不知被关了多久,再出来时被带进老师办公室,要求我们深刻检讨。
我们三个脸都黑下来了,不管多问一句,三个人坐三个角落,齐涮涮动笔写检讨,写了很多遍,吴老师不满意,只好继续写。那二位同学终于写到老师满意,允许回家,只有我,还在写。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写的检讨老师始终不满意,因为她想看色情的部分,可我没见到那个场景,写不出来,就被老师判定为不真诚,狡猾。我的检讨改了一遍又一遍,橡皮都擦成黑块了,可吴老师还是铁板着脸,把那张纸扔地上。
直到晚上七点,我妈终于探头出现,我不记得吴老师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板着脸把我带回家,一路沉默。我心上压满了石头,不知怎么解释。
一到家,她关上门窗,让我坐在竹椅上,她学着我父亲的样子打我,等她打够了,才允许我吃饭。
等到深夜,我爸回家,她就一字不差地转达了老师的告状,于是我爸又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摔倒床下,恶打了一顿。很痛,很心碎。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做错了什么。那是我所有的感觉。
从头至尾,老师、父母都没有问过我一句: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老师要我深刻检讨,交代问题,父母就是打、骂。
这之后,我在学校天天挨骂,天天写检讨,回家半夜天天挨打。我爸由于工作关系,回家很晚,有一次我正熟睡着,突然被他从床上抓起来就打,那晚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各位读者,请你想象一下,一个十岁的你,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睡得很熟,突然被掀开被子,巴掌从天而降。那种恐惧,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躺在床上不睡着,等他回家打完我之后,我才安心睡去。
我的数学彭老师,那个长着四四方方脸的凶残老师也加入了折磨我的行列,她比我的班主任可凶多了,嗓门也大,骂起人来没完没了,把整个教室都能震动起来。
张嘴很快转学了,殷荷换去了别的班,只有我,生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每晚躺在床上等我爸爸回家,这段漫长的时间,过于恐惧,我整个人卷缩起来,手放进短裤里,这个动作让我觉得安慰。不料在我半睡半醒之间,我爸一把撤掉我被子,正要打我,看到我这个姿势,于是他大骂我不要脸,打的更凶更狠了。
有一次,我爸在砧板上切藕片,我凑过去看,他拉出一片薄薄的切片,指着一丝丝薄如蝉翼的藕线说:“你们几个人啊,虽然分开了,但藕断丝连。”我听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殷荷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老师严禁我们交流。张嘴已经转学,怎么连呢?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丰富的,仿佛他很有深度,看破了我所有的诡计。
我爸爸很勤恳地每晚按时打我。那段时期也是他最烦燥的时期,本来脾气就大,无处发泄。打我,就是在“教育我”,是在“纠正问题”,是在“执行老师的要求”,是在把滑向色情边缘的我救回来,于是他打得毫无愧疚,打得心安理得,越打越顺。
我当时就有一个感觉,我父亲折磨我的时候,他是快乐的。他在伤害我时,进入了一种对他来说是顺的、释放的、甚至带有满足感的状态。
四年级快要结束时,彭老师已经想到了一个对付我的策略,但我根本不知道。
九月,五年级开学,我带着希望去了学校。我希望会分到一个新班级,有新班主任,新的数学老师。我的愿望实现了。当我走进班级时,被彭老师叫出去,她告诉我,我留极了。她那张厚厚的大嘴笑得很开心,指着四一班的门牌让我进去。
那天只上半天学,主要是安排座位,发新书。我回家告诉了我妈妈,她很生气,去学校质问。不一会儿,她就回家了,人气得发抖,她说彭老师大骂她,一口一个留级生家长。然后她就把我打了一顿,说我不要脸,书也读不好。
留级,需要三门课同时不及格。当时我成绩还算行,除了数学不是很好。成年后我明白,我数学不好,有二个原因,一个是我父亲亲手缔造的,他从我五岁开始就嘲笑我笨,不会算数,一直嘲笑道我小学毕业。另一个是彭老师,她从我转学进来就不喜欢我,仿佛是上辈子的仇人。每次上她的数学课我都紧张,怕她点名骂我。
我语文不及格,美术不及格,这二门课我平时成绩都不错,不可能会不及格。数学倒是有可能,但也就是围着60分转。可是三位老师联手作弊让我不及格,我妈也完全没有智商问出破绽,只陷在情绪里愤怒。美术老师以后看见我就躲,可我因为喜欢上她的课,喜欢画画,总是对她很亲热。
那个时期我最责备自己的是因为留级,又让我父母多交了一年学费,太对不起他们了。
我就这样留级了,但我有了新的好朋友,新老师也不错,中考我也考的很棒,暂时日子好过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