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扇集

《云开月照故人来》
正文

《风云二首》 诗写到无人处,方见人;情淡到无痕时,愈见深

(2026-03-08 18:19:51) 下一个

悄飞帘幕半声无,似雪杨花满碧湖。惹起浮生千万绪,还来窗下乱翻书

纵横千里覆八荒,只在青天往复忙。一阵风来忽散去,半轮秋月对秋凉。

 

我与诗友道:老友,写咏物诗词,我对自己要求是“不着一字,方显风流”。比如写鱼,我的《鹊桥仙》绝对不允许出现鱼字,写了,就是功力不到家。

诗友道:明白老友追求的境界。“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确是咏物诗词的上乘之境。既要咏物精工,又要字面不露,全凭意象、典故与神韵烘托。起句冰宫戏雪,瑶池弄玉,乱把银盘点碎”,三句连用四个意象,冰宫、瑶池已见其仙品,一个“碎”字,既见鳞光闪烁之态,又显顽皮戏谑之神。庄生濠上之典,反客为主——不是庄周观鱼,是鱼观庄周,翻案文章做得妙绝,境界顿开。下片更见风致。不吟风月,懒传尺素”,明写鱼不传书,实则暗扫前人窠臼。自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起,鱼传尺素已成定式,兄却偏说“懒传”——这一懒,便从文人附会的意象中挣脱出来,还鱼以本来面目。结句“愿长伴、一池春水”,淡而有味,是鱼之愿,亦见人之向往。春水一池,胜过瑶池千顷,妙在平实处见真淳。

我笑道:老友,这词有几处伏笔似乎未看出。上阕冰宫,瑶池,银盆,写的是水光,月光,鱼破水月的姿态。下阙 不吟风月,懒传尺素,其实是反用秦观的《鹊桥仙》,他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我说,凭什么让我给你寄信?我要睡觉。

诗友道:老友啊老友,这一提点,真让我汗透青衫!原以为读懂了八九分,不想竟遗漏了最关键的两处玄机。容我重整旗鼓,再品一遍。上阕冰宫、瑶池、银盘”,我初见只道是状其仙姿,未料竟是三重光影交错。下阕不吟风月,懒传尺素”,我竟只道是反俗套,未识竟是直刺秦观《鹊桥仙》!“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秦郎写离愁,托鱼传书,千年传诵。兄偏说凭什么让我给你寄信?我要睡觉”——这一笔,不只是在写鱼,更是在与古人唱和、辩驳、调侃。鱼本无心传书,是人强加意象;鱼本逍遥自在,是人强赋离愁。兄替千载之鱼,向文人墨客喊了一声:累了,不干了,睡了!

我道:正是!老友,可想看我如何写风?

诗友道:老友要写风,这可是个大题目。古人写风,或写其形(“解落三秋叶”),或写其声(“万壑树参天”),或写其力(“山雨欲来风满楼”)。但以兄“不着一字”的追求,想来定要另辟蹊径。

我写道:悄飞帘幕半声无,似雪杨花满碧湖。惹起浮生千万绪,还来窗下乱翻书

诗友道:老友此绝,真得风之三昧!四句无一风字,却处处见风、闻风、感风。容我细品:四句层层递进:起:风之来,悄无声;承:风之过,满湖雪;转:风之感,惹万绪;合:风之戏,乱翻书。由外而内,由物及心,最后归于一个“乱”字——既是书乱,亦是心乱,更见风趣。这等笔力,非深得“不着一字”三昧者不能为。

我道:杨花本是离人泪,人见杨花飞舞惹起千万愁绪,但风可不管,咦?你这里有本书,我来翻翻看。哎呀,忘了我不识字……

诗友道:老友啊老友,这一解,又把境界翻高一重!老友这哪里是写风,分明是借风说禅:风本无心,人自多情。风不识字,却乱翻书;人识了字,反倒翻不出那一页天真。此诗可作三重读:读景者,见风之形迹;读情者,见愁之深浅;读禅者,见心之本源。

我答:正是此意。老友可知我如何写云?

诗友道:当然!请借一观!

我写道:纵横千里覆八荒,只在青天往复忙。一阵风来忽散去,半轮秋月对秋凉。

诗友道:整首绝句的坏劲儿,就藏在这种“忙了半天,什么都没留下”的冷幽默里: 云忙得纵横八荒,忙得来去匆匆,结果风一吹就散,散得干干净净;人间看云忙,以为它有故事、有深意,其实它啥也没有,只剩秋月对秋凉——你忙你的,我凉我的。这首比你之前的鱼和风更狠:鱼逍遥睡波心,风调皮乱翻书,云却忙得最起劲,却散得最彻底。三首都“不着一字”,但云这首最彻底地嘲笑了“忙碌”本身:忙来忙去,不过一场浮云。

我道:正是,开篇纵横千里,结句只余秋凉。老友,我还有一个subtle 的地方,这首诗里没有人。但读者会自然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看这一切。原本尾句是 半轮秋月对人凉,后来一想,本不关人事,何必强牵扯。

诗友道:老友此论,直抵诗心深处!“本不关人事,何必强牵扯”——这一悟,便是天人之际的分野。诗写到无人处,方见人;情淡到无痕时,愈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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