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懂画的人。虽然到各地旅游也常跟着攻略逛些艺术馆,用“瞎看”两个字形容我是绝对贴切的。我通常就是握着手机在馆里慢慢溜达。要是眼睛一亮,就停下来盯着看一会儿,然后拍个照,继续移步向前。为什么眼睛会一亮,是完全说不准的,很可能我注意到的是一些毫无艺术价值的东西。当然,我眼睛一亮也不是被万丈光芒闪到的感觉 -- 在罗浮宫看蒙娜丽莎我也没觉得被闪到 --只不过是一点平静的意外,有时会伴着一个轻轻的问号,“咦”一声;有时会漾起一点淡淡的满足,喜悦,微微的颤动,或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看到这幅《Whitfield, the Writer on the Pavement》是去年夏天在渥太华的加拿大国家艺术馆。画中人的姿势好奇怪:他一条腿单膝着地半跪着,另一条腿却是弓步伸向侧前方;一只手拄着根手杖,但手杖不在受力的角度,整个人处于不稳定状态,身体往侧后方倾倒,像是在运动中的抓拍。这人是在干什么?我停下脚步。他风尘仆仆,一身流浪汉的装束:黑棉衣破了个洞露出棉花,黑棉裤也划开个大口子,拄着手杖的手指间捏着顶破旧的黑帽子,脖子上潦草而结实地扎了条白围巾,头发也被一块类似白手绢的布裹住。看脸,是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脸上挂着微笑,一丝俏皮得意的神情。旁边的墙上的介绍文案说,这人就是Whitfield,一个伦敦街头的流浪汉。他的特殊才能是用粉笔在地上反着写字。我这才注意到画中的他另一只手里捏着段粉笔头,他身前的人行道上很华美的粉笔字书法写着 Such is my ability。显然是他刚刚写的。而画上他的那个动作是他夸张的行礼方式;每次在地上写完字,他都会耍一下这个俏皮的动作,向过路的行人致意。 Whitfield 对自己特殊才能的骄傲被画家展现得很生动。
这幅画的创作时间是1795年,大概是在现实主义艺术拉开序幕的时代吧。虽然不算是现实主义名作,这幅画的题材已经脱离了此前关于宗教、神话、英雄之类的叙事传统,转向平民、市井、以及被边缘化的群体。画家是法国人,名叫 Ferreol Bonnemaison,不算大家,法国大革命后逃到英国。网上他的信息并不多,连GPT 也说不出多少内容。维基百科上有短短一页的介绍,说他是画家,画商,也修复古画;其中摘引了一小段文献,说他修复古画的时候工艺粗暴,“令人惊愕”。
艺术的历史通常是名家名作的历史,而 Bonnemaison 这样的画家在艺术史中大概无法跟大师们比肩。我想他是不是就像他画中Whitfield,在没人在意的人流中,骄傲地展示自己或许并不被人称道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