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及时雨

一九七六年对中国人来说是难忘的一年，灾难深重的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三位中国政坛的顶尖人物相继去世。 国务院总理、全国政治协商委员会主席周恩来于一月八日去世，国家元帅、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朱德于七月六日去世，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毛泽东于九月九日去世。 伟人们的去世，让很多人沉浸在悲痛中，还有迷茫中，敢问路在何方？ 七月二十八日则发生了震级很高的唐山大地震，许多家庭家破人亡，国家经济损失也很大。 很多人用了很多年才走出阴影，唐山也用了很多年才从地震的损失中恢复过来。 这一年也是中国历史命运转折的一年。毛泽东去世一个月后，“四人帮”这一政治集团被清洗，退出中国的历史舞台。中国的政治、经济、教育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发展，个人的命运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九七六年发生的一切，对凌家姐弟还有他们的朋友来说，既近又远。 他们还太小，对中国政治高层发生的一切变化没有真切地理解。 当然，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凌家姐弟是在学校知道三位伟人去世的消息的。 班主任老师带着哭腔宣布伟人们去世的消息，并且每个人分到几张白纸用来做白花，戴在胸前悼念伟人。学校里充满了悲伤、压抑的气氛。回到家里，平时喜欢开玩笑的凌少扬也变得寡言少语，邹慧莲的声音也小了不少，邻居们管束自己的小孩，不让互相串门了。凌家姐弟能感受到大人们的情绪，也变得乖巧懂事，甚至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本就喜欢读书的凌霄于是便沉下心来读书、或者说背书。 她至今还记得一首悼念周恩来总理的长诗： “周总理，你在哪里？”  她从诗中知道，周总理会”永远居住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永远居住在人民的心里。” 但是诗歌的语言对年幼的她来说，还是太抽象了。她想找父母问一问，或者和好朋友董小虹说说自己的感悟，但是学校还有家里压抑的气氛，让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自己静静地思考、默默地观察着周边的一切。长大以后，经历多了，凌霄也理解了诗歌的含义。

伟人们的去世让凌霄姐弟在大范围内感受到了失去亲人的悲伤，而阿婆程相华、外公邹青松在这一年的四月及七月也相继去世，则让凌家姐弟有了失去亲人的直接感官、切肤之痛，虽然年龄还小的他们并不清楚人去世后究竟到哪儿去了，但也知道再也见不到阿婆还有外公了。 想着与阿婆、外公相处的点点滴滴，凌家姐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时不时悲伤就袭上心头，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别的一件事情就会转移注意力。 阿婆、外公去世时，凌霄姐弟都没有奔丧，因为凌少扬和邹慧莲都不想让姐弟俩承受太多，两夫妇都各自请假回去为自己的父亲、母亲奔丧，和能赶回的兄弟姐妹一起把老人安葬在自家的祖坟里。 凌少扬和邹慧莲回来后，心情压抑，但又不想在两个小孩子面前表露太多，只是在夫妻独处时，才稍稍流露失去亲人的心情，夫妻俩互相安慰。

邹慧莲把父亲邹青松安葬后，不想母亲邹黄氏触景生情，和弟弟妹妹商量后，决定把邹黄氏带到梁州住一阵子，希望她换个环境，心情会好一些，也希望外孙、外孙女的陪伴，可以减轻她失去丈夫的痛苦。邹黄氏开始的时候不同意，因为不想给女儿、女婿添麻烦，但扭不过邹家三姐弟的劝说，邹慧芬保证照顾好她的猪和鸡，邹建勇也再三保证过一阵子就会去梁州接她回来，邹黄氏最后跟着邹慧莲去了梁州。

凌少扬是知道邹黄氏要来梁州的，因为邹慧莲走之前，夫妻俩商量过。 邹黄氏到之前，凌少扬专门叮嘱凌家姐弟，“外婆要来我们家住几天。不要提外公哦。”

凌云没想那么多，嘴也快，立即接话道：“太好了，外婆要来。 ” 他又挠挠头，”为什么不能提外公？”

凌少扬说道：“外婆会伤心的。”

凌云的又一个为什么还没出口，比他稍微懂得多一点儿的凌霄说道：“外婆再也见不到外公了，所以会伤心啊。就像我们再也见不到阿婆、外公一样的。”

凌云似懂非懂，想了想，用右手的大拇指还有食指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哦。 我不提外公。妈妈说阿婆去见阿公了，那外公去见谁了呢？”

凌少扬接过话：“外公去见他的爸爸妈妈了。”

凌霄说道：“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凌云问：“真的？”

“真的。” 凌少扬肯定地说，“你们要让外婆开心哦，这样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外公才开心。”

“看我的。” 凌云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最会逗人开心了。”

凌少扬在凌云的小屁股上轻轻地拍了拍，“我们的小开心果，爸爸相信你。 你和姐姐一起努力。” 他边说边朝凌霄鼓励地点点头。

凌霄也冲凌少扬点了点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天近黄昏的时候，邹慧莲和邹黄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凌家门口。“外婆，外婆。” 看到出现在邹慧莲背后、右手杵着拐杖的邹黄氏，凌云眼睛一亮，立即跑过去抱住她的腰。 凌霄也忙喊“外婆”。

“哎。” 邹黄氏忙应道，“霄霄和云云又长高了，” 她同时用手摸摸凌云的头，“让外婆好好看看。”

“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凌少扬接过话， “云云快松手，让外婆先进屋洗把脸。”

凌云松了抱住邹黄氏腰的手，又拉住她的左手往厨房里走。

“妈，洗把脸。” 凌少扬递给邹黄氏在脸盆里浸湿的温热毛巾。

邹黄氏松开凌云的手，把拐杖放到墙边，接过毛巾，在汗湿的脸上擦了擦，把毛巾放到脸盆里，搓了搓，拧了拧，又擦了擦脸，又在脸盆里搓了搓毛巾，拧干，然后左右看看，不知道把毛巾挂哪儿。 凌少扬从邹黄氏手里接过毛巾，“妈，我来。这一路辛苦了。”

“就是坐车，有啥辛苦的。” 邹黄氏边说边捶自己的腰。

凌云时刻关注着邹黄氏，“外婆，我来给你捶腰。” 他边说边拉着她的手往旁边的屋里走。

“外婆，坐这儿，我给你捶腰咯。” 凌云说着开始用小拳头在邹黄氏的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捶起来。

凌云边捶边问：“外婆，舒不舒服？好一点儿没有？”

说实话，凌云的拳头没有什么力量，但是看着外孙卖力地给自己捶腰，邹黄氏的心情好了一些，好像腰也没有那么酸了。邹黄氏说道：“好多了，还是云云有办法。”

听了邹黄氏的话，凌云的眼睛亮亮的，捶得更欢了。

凌霄递给邹黄氏一个搪瓷缸子，“外婆，喝点儿水。”

接过搪瓷缸子，邹黄氏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搪瓷缸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谢谢霄霄，外婆正有点儿渴呢，你真是外婆的及时雨。”

“我也是外婆的及时雨。” 凌云边说边更用力地捶着邹黄氏的腰，“噢，不对，及时拳。姐姐的是及时水哦。”

凌霄不满地说道：“什么也不懂，就喜欢乱插话。”

“就你懂，我说的哪儿不对了？” 凌云也不满。

看到俩姐弟要吵嘴，站在门口的凌少扬忙插话，“哎，听我说，云云是活学活用，不错。 但是及时雨是有典故的。 霄霄读书多，能给大家讲讲吗？” 他边说边给凌霄一个鼓励的眼神。虽然在那个读书无用论流行的年代，大家对读书有什么用处都很迷茫，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凌少扬和妻子邹慧莲一样，还是认为多读点儿书没有坏处，凌霄喜欢看书，他们也尽量满足她的需求，而且还帮她借书，这样也可以引导她读什么样的书。

凌云听到凌少扬表扬自己，得意地扬扬自己的小眉毛，又听到凌少扬让凌霄讲典故，立即竖起了小耳朵，连捶外婆腰的小拳头也停了下来。

“及时雨是小说《水浒传》里一个叫宋江的人的一个外号。 小说里说宋江喜欢帮助人，就像干旱的时候降下的雨水对土地对农作物一样珍贵，所以他被叫着及时雨宋江。后来，大家把提供帮助的人也叫着及时雨。”

凌云抢着说：“我也要当宋江，帮助需要的人。”

凌少扬一听凌云的话，冷汗直冒，虽然说童言无忌，心里不免后悔让凌霄讲典故，触及到一个敏感话题，自己以后给孩子们提要求也需要三思啊。他边想边忙上去捂住凌云的嘴，压低声音严肃地说：“别说了，小祖宗。”

凌云被凌少扬的举动还有声音弄懵了，嘴在凌少扬的手里呜呜。凌霄和邹黄氏也一脸不解地看着凌少扬。

凌少扬压低声音说道：“毛主席说，宋江是投降派，要批判，就像批林批孔一样。 帮助人可以，但不能当宋江，更不能到外面去说，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听见没有？记住没有？” 他边说边盯着凌云的眼睛，又扫了凌霄一眼。

看到凌少扬少有的严肃认真，还带有一丝紧张，凌家姐弟虽然不是很理解，但都重重地点点头，凌云还作了一个封嘴的动作，然后又忍不住说到，“老师说，我们要像雷锋叔叔学习，多作好人好事。前几天，我和李卫东还扶邻居王婆婆过了马路呢。” 说完，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云云真棒！” 凌少扬伸出大拇指，“老师说得对，雷锋叔叔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凌霄嘟囔了一句，“自卖自夸。”

凌云忽视凌霄的话，挠了挠头，直接唱了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童声悠扬清亮，余音绕屋。

看着凌少杨与孩子们之间的互动，听着他们的对话， 邹黄氏也了然地点头。她只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虽然早年间读过几天私塾，但是还是没有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好歹也经历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政治运动，知道凌少扬话里的意思。俗话说，祸从口出，她有点儿自责说出“及时雨”这个词，不由用右手在自己的嘴上轻轻地拍了拍，心里说道，还是老头子说得对，多做少说。想到邹青松，眼眶又有点儿湿润。  

看到邹黄氏的表情变化，凌少扬不好说什么话去安慰她，只能让两个小家伙儿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忙对凌姐弟说：“陪外婆说说话，继续给外婆捶腰，我要去准备晚饭了。” 他边说边转身朝厨房走去。

此时邹慧莲已经洗了脸，洗去了一脸的汗水还有尘土，感觉清爽了不少，人也没有那么累了。屋里的对话，邹慧莲也听见了一些，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凌少扬回到厨房，对邹慧莲投去一个安慰加安心的眼神。认识十几年了，两人早就心意相通，无需更多的语言。看到凌少扬投过来的眼神，邹慧莲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然后和凌少扬一道准备饭菜，说着一路回家的所见所闻。 饭菜是凌少扬在食堂打的，因为等了一会儿，有一点儿凉了，所以需要热一热，然后又做了一道番茄鸡蛋汤，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吃过饭，大家又说了一些闲话，加上凌云童趣的插科打诨，一家人也安心不少。 趁着凌少扬和邹慧莲洗碗、打扫还有烧水的工夫，凌霄和凌云拉着邹黄氏在院子里转了转，凌云骄傲地向在院子里乘凉的邻居们介绍邹黄氏，大家的笑声、说话声惊起昏昏欲睡的麻雀，扑棱棱地轰然散去。

回到屋里，邹慧莲招呼大家涮牙、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邹黄氏坐在竹椅子上，看着面前有半盆水的洗脚盆，犹豫着不想脱鞋。

凌云催促邹黄氏，“外婆，还等什么呢，快点儿洗脚啊。”

看着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凌云还有凌霄， 邹黄氏还在犹豫。 邹慧莲看破邹黄氏的心思，低头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地说：“妈，你大大方方地洗脚，他们不会注意的。如果扭扭捏捏的，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母女俩都明白，邹黄氏是解放脚，因为脚解放得比很多人晚一些，所以脚比一般的解放脚还小一些，当然脚的形状与正常的脚相差也大一些，邹黄氏不愿意别人，包括自己的外孙、外孙女看见自己的脚。

邹黄氏想想也对，迅速地脱鞋、脱袜，把脚放进水盆里，见没有引起凌云、凌霄的注意，长长地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