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海先生论扁鹊——


守护扁鹊，守护中医的精神根脉
——从扁鹊被移出教科书说开去


朱东海

扁鹊被移出中小学教科书，理由直白而“现代”：其人其事史载混沌、行迹近于传说，不符“史实教育”的严谨标尺。教科书因容量有限、考辨严谨而做内容取舍，本是教育的客观考量，但若将这份取舍异化为对“真实”的偏执追求，将历史彻底客体化、知识化，便难免走入舍本逐末的误区。当我们以考据的手术刀，剥离扁鹊身上的传说与神话时，是否也在不经意间，剥离了中华文明血脉中，那份属于医学与人文的温润底色？

扁鹊从来非《史记》中那名年代错位、能“视见垣一方人” （透视能力）的异人，而是华夏医学在集体意识中凝结的第一尊精神塑像。其名，是文明对“医者”的最初理想赋形：是“望闻问切”的智慧凝练，是“病入膏肓”仍不弃疗救的仁心具象，更是“讳疾忌医”千年训诫的叙事源头。删去教科书中的扁鹊本无不可，可若仅做知识点的减法，却未跟上文化传承的加法，让这份植根于文化与生命体验的智慧，因失去关键叙事楔子而沦为孤立冰冷的古老符号，便是抽走了中医传承的精神牵系。

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止于事实的传输，更在于意义的唤醒。我们讲述神话，非因史实之真，而因精神之善、文化之美，因其中承载着一个民族最原始的价值追问与精神渴望。扁鹊身处历史与传说的模糊地带，恰恰彰显了中国史学的深邃智慧：历史的核心，从来非纯粹客观的“事实”，而是经集体记忆选择、提炼并赋予意义的“叙事”。这份叙事，构筑文化认同，定义价值尺度。将扁鹊请下“信史”神坛，本有考据之理；但将其从文化传承的多元体系中隐性边缘化，便是为求知识骨骼的精确，舍弃了文明血脉的温度，让教育的理性，沦为文化传承的借口。

扁鹊的退场，恰是一面明镜，照见当代中医乃至传统文化的深层困境。关于中医，这里尤需直言：它本是中华文化瑰宝，只因诸多学艺不精、滥竽充数之徒借中医旗号谋利，贻误健康乃至性命；更加中药产业失范，采收背离节令、伪劣造假横行，甚者黑心商贩萃取有效成分致药效全无??才令中医口碑式微、一代不如一代，落得而今悬殊于西医的下场！而这背后的核心困境，并非理论的古老，而是其赖以存续的叙事生态已经崩塌：《黄帝内经》中天地人共生的整体智慧，在现代性“标准化”“实证化”的浪潮中，早已失去专属的言说语境与文化感召力，传统中医的价值体系与认知逻辑，也随之失去了扎根当代的土壤。扁鹊形象的模糊，反衬出中医在当代话语中的主体性迷失；其淡出教科书且无传承补位的背后，更是那份融医术与初心、合自然与人体的传统世界观，正被时代悄然淡忘。

让“扁鹊”归来，并非简单恢复教科书里的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场文化上的“复魅”，是重新连接被现代理性割裂的意义之河。这不是开历史的倒车，而是重拾一种圆融的历史智慧：教科书里的扁鹊，不必是神乎其神的异人，却可定义为“先秦医学的杰出代表，中华医德与早期医学智慧的文化象征”；教育中的扁鹊，不必仅存于历史知识点，更可扎根于语文、德育、文化科普的多元场景。我们无需笃信他能透视五脏的传奇，却必须认同，那个被世代冠以“扁鹊”之名的医者理想，真实塑造了华夏民族的医学伦理与生命观念，是中医传承不可缺失的精神图腾。

世间总有一些存在，其力量正源于那份“不确凿”。扁鹊便是这样一座桥，一头连着可考的历史、实证的知识，一头连着民族的信仰、精神的价值；一头系着古远的医者仁心，一头牵系着当代的文化传承。拆除这座桥，我们或许能得到一块更为“整洁”的知识空地，却终将失去一片让文明根系绵延生长的沃土——那片沃土，藏着故事，藏着象征，藏着一个民族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

守护扁鹊，本质上是守护文明自我讲述的能力，守护历史与文化的温度。让走出教科书的扁鹊归来，不是为了固守传说，而是为了让传统文化在考据与信仰、事实与意义的平衡中，找到属于当代的传承之道；让教育在做足知识严谨性的同时，扛起文化传承的责任；让中医在重拾精神图腾的同时，洗去尘垢、回归本真，让千年智慧在新时代重焕生机。这，正是历史教育与文化传承的真正本真！


2026年2月5日于北京

（作者：朱东海、世界华人报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