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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的自行车

(2026-04-20 11:16:03) 下一个

    小王在着手整理他父母房子的过程中,发出了几张自行车相关的照片并附有一段文字,内容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一辆自行车是一笔不小的资产,对有资产的工人阶级,统治阶级也是要让你交税的。当年马路上没有辅警与交管,只有夜里出没的联防队。」   

    小王还是那样,稳重细致,时而幽默、时而也会自嘲一下。不过他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想当年,自行车与缝纫机、收音机、手表,并称「四大件」,要买到一辆自行车可比现在买一辆汽车难多了,因为购买自行车是要凭票的,而拿自行车票在当时的工作单位是要排队等候的。

    崭新的自行车买好之后,得去自行车管理所敲「钢印号码」、领「车号牌」和「行驶证」,号码是敲印在自行车龙头上,车号牌是一片金属硬照,有了行驶证才能骑车上路。除此之外凭发票还要去办理「上海市自行车纳税记录卡」(如图)和一只刻着税号的圆形铁皮税牌,有了自行车后每年还要按时交税,完税发票上盖的是上海市税务局的五星公章。由此可见对自行车的管理是相当严格的。

    我们小时候的上海,大街小巷的停车位几乎都有专人管理,上海人把自行车叫做「脚踏车」,能骑脚踏车上班是一个家庭实力的象征,而清晨迎着微风,孩子横坐在大人自行车的大梁上,按响着清脆的铃铛,是童年最值得开心的事情之一。

    小王目睹这些自行车旧物件时的有感而发,也勾起我的共鸣与回忆。

    小王是早年我在上海工作时的同事,是由当时的行长英国人Lans直接推荐进银行的,所以一开始就被我们另眼相看了。

   一段时间下来,渐渐地大家都注意到无论小王轮到哪个岗位学习,都很认真地与我们一样每天快乐地忙碌着,工作上一丁点儿也没有特殊。在小王轮到我这里学习的时候,每天处理的开立信用证、转让信用证等等的进出口业务,引起了小王极大的兴趣,也正是因为那时的共事,小王总说起那段「师徒关系」,我们也由此结下了二十多年的交情。

    我一开始以为小王是早期的海归,后来知道人家早已是外籍人士。那年头年轻的小王早早地有了四只轮子的车,我也搭过他几次车,也知道他曾在公司做过进出口业务,为了更熟悉国际贸易整个流程的实物操作包括法令法规,是小王进入银行工作的主要原因。

    记得有一次我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站着,一只手往上拉着安全拉手,只感到旁边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肘,侧脸一看,没想到是小王。他说汽车去保养了,所以改坐地铁,然后又说到了站下去后骑他的「老坦克」回家。

    老坦克是上海话对老破旧自行车的叫法。小王说自行车是学生时代父亲给他买的礼物,那么多年他远渡重洋回来了发现自行车还在,他爸舍不得处理掉,现在偶尔却也派上了用场。

    我们的父辈就是这样,拿到了票,买到了车,办完所有手续,然后是给孩子准备的。富足一点的父母自己有旧的可以骑,骑到一次次掉链子一次次修理,轮胎补了又补,往往是打气筒都用坏了,自行车还在骑。

    小王的父亲生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在五个兄弟中排行最小,因为其中两个去了台湾,所以留下的自然而然是成份不好的家庭。小王的父亲话少、胆子也特别小,读大学还没有毕业就被派去新疆,做了某个军区干部手下的秘书,这样兢兢业业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才调回了上海,三个国内的兄弟也总算都安家在上海了。

    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小王的父亲如今已经九十多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老年痴呆症,已经十多年了,尽管身体一直还好,但是该忘记的都已经忘记了。小王把老父亲安置在一家尚好的养老院,每天忘我地过着日子,想必他再也不用因为成份不好而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了。

    父子情深,往往是那种不暗言语、默默无言的输送,而不是通过平日里的喋喋不休。

    因为小王的舅舅,也就是他母亲的哥哥曾经是国民党的军官,所以两边家庭成份都不好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婚后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很早就来到了美国现在是一所大学的终身教授,儿子小王早年回上海进入我当时所在的银行工作一段时间后离开,建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上一次回上海期间,聊谈中说到这些家世的小王还开玩笑地说:「如果在以前,凭着我家条件优渥,我不是少爷、也是小开。」听得我哈哈大笑,说道:「算了吧,我们这一代没有夹着尾巴做人,没有轮到被批斗已经算是很走运了。」

    如今的我们都不再年轻,曾经的新自行车变成了老坦克,而老坦克也早已经退出了我们的生活,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开始处理年迈父母的东西了。

    无独有偶,我在整理父亲书桌的时候也发现一张自行车的发票,而且是补开的,价格二百八十五元人民币,上面还盖着一个章,印着「新购车辆一个月内领执照过期罚款」的字样。

    我家早年没有自行车,小时候也没见过父亲骑车,但是在八十年代末,当父亲终于有了票有了钱买上了自行车,提车后居然一个人从宝钢把车骑回到市区的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为了儿女,我们的父辈都是这样,他们一生中有过的困难、压抑与憋屈,难以用字面语言来表达,尽管如此,从小到大,在我们的眼里,他们坚强又高大、用尽他们有限的力量和内心不灭的那份爱,照亮着儿女们的成长之路。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五年六月四日世界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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