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耆易君左的文坛雪泥
芮少麟
立是开始,春是希望,在寒冬将尽,大地渐露春色之际,笔者忆想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收集整理现代文学史上有影响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倾向、不同风格流派作家作品资料时,因现代文坛厚重博大,及主持人观念,一位二十—--四十年代中期,在中国文坛有着重大影响者,因1945年触犯伟人圣颜,及后来直言不讳,又被另方势力划归“无政府主义者”和“第三势力运动相关人物”,至香港定居十八年。有此烙印,即使拨乱反正后,当事人身份与宿耆经历,及其在中国现代文坛创作和抉择民主进步的丹心,仍被蒙贴上特定标签,难避政治滤光,依然临禁忌,遭摒弃,蒙命运多舛,被扫入进大陆忘川。中国几代读者,鲜知此例,令人感慨,有湖南汉寿易君左先生,即属当事主角。
家父系君左先生之友,与他早年亦有较熟悉的文苑之谊,父亲当年研读君左《闲话扬州》、《西子湖边》、《江山素描》、《中兴集》等诗文著作时,从文艺评论家角度,评价其水准甚高,对易昔日名声,赞不绝口,认为易对中国现代文学影响深远,不应被如此无视。笔者耄耋之年,于文学城海外博客,撰写些许史料时,有感先人与易先生之情谊,及家父所叙,对易的人品及在中国现代文学创作评价,深感在时过境迁的大时代后,将所知点滴,须客观汇于本篇博文,一家之言,望公正待之。
一、易君左简介
易君左(1899—1972),原名家钺,字君左,后以字行,号意园,晚号敬斋,书画笔名有右君、二郎神、康匋文、花蹊、琴意楼主、空谷山人等,湖南汉寿人(该县位于湖南省北部洞庭湖西滨,为常德市辖县)。晚清诗人易顺鼎之子,書香世家,昔有“龙阳才子”、“三湘才子”之称。
易10岁从父学诗,16岁在北京中学于《国华日报》应征《梅兰芳歌》竞选时夺魁,声名鹊起。1916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因反对段祺瑞政府的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罢学归国,在上海王兆荣《救国日报》工作。1918年秋,入北京大学法本科政治门二年级时,入少年中国学会,投身五四运动。曾加入过社会主义研究会、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中国家庭研究会。1921年,加入文学研究会,是北平的时年翘楚,引人注目。同年夏,再次东渡日本继读在早稻田的未竟学业。1922年,时任上海泰东书局编辑,捐出祖藏图书约五千册,在汉寿县城敬惜堂创办了首家图书馆,并题书竹简对联:“周朝始置藏书吏,阖邑皆成识字人”,1923年,获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硕士,回国后从事新文化活动,被鲁迅先生列入京派早期活跃作家。1926年参加北伐,历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编撰、湖南省政府顾问、参事等职。
易君左是民初著名學者、詩人、散文家、報業家、抗日將領、書法家、畫家,著作达数千万言,诗词、游记、传记、随笔、剧本等,广涉博猎,信手天成,书画法古出新,卓尔不凡,为中国现代文坛奇人,其著作较同代的魯迅、郭沫若、郁達夫、胡適,还要多出許多。香港文學研究社將他與魯迅、周作人、林語堂並列。
易为人朴实,多才多艺,在民國的早年文壇上,公認易君左與郁達夫是“才子型的文人”,素有“文壇奇人”、“文壇巨子”、“中國現代遊記寫作第一名家”之譽。北伐、抗日戰爭期間,在國民政府黨政軍界,從事報業、文宣、政治工作。后任國民革命軍第四軍政治部主任、軍委會總政治部少將設計委員、四川國民日報社社長、湖南國民日報社社長、蘭州和平日報社社長、安徽大學教授、西北大學教授、政工幹校教授等职。
易君左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因直言不讳,写游记抨击时俗,出版《闲话扬州》,引发官司风波,成为社会当时有影响案件,亦是易之一触即发的话题;1945年國共和談期间,伟人送交柳亞子的《沁園春*雪》詞作,轰动重庆,被文坛部分拥戴者赞赏,易未随波,却反评不是,且有不敬之语,言词犀利,切中时弊,影响巨大,属文坛大波,再留祸根。
四十年代后期,易见国民政府日腐,目睹地方竞选国大代表时的行贿成风、丑闻百出,曾撰联于报刊,称:“区选价贱,县选价贵,两三票换几许金钱?投稿何如投票乐;卖者得钱,买者得名,千万人选一个宝贝,代表原从代价来”,而触恼当局。在时政洪流里,民国政权继将易划称为“无政府主义者”和“第三势力运动相关人物”。祸根连下,易在中国政局突变前的1949年2月,南渡居台两年,另择居香港又十八年,有人曾将伟人于大陆所建伟业,较秦皇为甚,一度被部分海外华人喻称为“成功的蒋总统”,而君左先生当年词作所言,亦被历史所验证。
在香港,易历业维艰,曾任珠海学院教授、美国在香港的援助中国知识人士协会编辑所文艺组主任、《星岛日报》副刊主编、香港浸会学院专任教授兼中国语文系主任、国际笔会香港分会理事兼出版主任。
1969年9月,文革极盛期,大批离陆难民,浮游渡港,九死一生,见此惨状,易即转赴在台长子家定居,出任政工干校教授兼台湾银行监察。1972年3月30日,他病逝台北,在台的汉寿同乡会悼念时,有人挽联曰:“三代擅才名,早有文章惊海内;千秋成绝唱,更无闲话到扬州”,易名再著。
1950年抗美援朝時,易君左次子易征、三子易殿和小女兒易鴛均參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易征系其文学世家第四代,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和地方从事文宣、出版工作,晚年任《现代人报》总编,中国作协会员,1997年于广州逝世。
君左身后,长子易鹗,捐献出其父及易氏作家群的大批著作、信函书画、图片等文献资料,在台建成汉寿县“中华易君左文库”,2000年10月展出。
据大陆有报载,拨乱反正后的2015年12月7日,易君左先生哲裔捐赠仪式在湖南省汉寿县档案局举行。易君左之女易鸳、之孙易跃,汉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袁佑清出席捐赠仪式。袁佑清代表中共县委、县政府,对易鸳、易跃先生来汉寿县捐赠书画、文学作品示谢。随后,袁佑清与易鸳、易跃共同为捐赠的书画、文学作品揭幕,并受颁荣誉证书。捐赠仪式后,嘉宾一同参观了该县档案馆所建的“中华易君左文库”。
对易君左先生,海外华人还誉称他为中国传统文人中,儒家入世的精忠报国践行者,这亦是大陆闻所未闻的另种观点与评价。
二、家父与君左先生的文苑交往及赞评
1、交往与扬州风波
家父芮麟,系无锡太湖侧畔生长的农耕出身,靠苦读,中大教育院毕业后,任职无锡民教馆和农教馆馆长,他的《新诗之变迁及其趋势》文艺评论成名作,1930年12月,由上海光华书局《读书月刊》第一卷第六期国内面世,其相关作品在沪地长三角一带的文坛,及中国社会教育界,为人关注。
父亲沉溺诗文,早年著文有言;“余尝蓄大愿三;尽交天下好男儿,一也;尽读天下好文章,二也;尽游天下好山水,三也。好男儿不易得,好文章不易求,惟好山水则可恣吾性而游之,故一以放乎山水为乐”,这是他叙写游记及早年与君左先生在那个文化人尚可特立独行、坦诚相待时代里,成为好友的一种交往相处方式。
1930年,君左先生以他的《十年旧梦重温录》,蜚声文坛。为此,家父向他祝贺,并与之开始通信,两人遂建有文学创作爱好的交谊,这是笔者从家父《京镇春游小记》里追叙他们两人在镇江初次唔面场景的文中所知。文中称,为了那篇《重温录》,他们通信已年余,只是难得唔面叙谈而憾。君左曾信载“讲起来也好笑,这枝笔也纵横十多年。就没有人知道,也许都知道而故意装着不知道,甚至于诽谤。只有十年前一位女友——现在她已死了——说我是天下第一枝笔!芮先生,我告诉你吧,这枝笔现在已秃了!不中用了!”。
父亲见之,继以:“南北东西任所之,纵横恰是少年时。美人也爱江郎笔,道是‘天下第一枝’!”十首绝句勉之。家父认为君左先生不似普通世家子弟、书香门第、留洋学子那般,傲视他们这些普通的草根子弟,其待人恳挚,遂信中也以“若许门墙高傍得,终身愿为背诗囊”等诗句回应,其意深切,往来愈密。
1931年,在镇江任江苏省教育厅长的周佛海将同乡又系旅日同学的君左先生,从安徽调至教育厅任编审主任。家父任上闻之,亦从无锡至镇江,与君左先生唔面。在那篇《京镇春游小记》中,家父还写道:“我们虽已通信了一年多,但还没有见过面。终于今天下午四时,在教育厅的会客室,我们握了第一次的手”、“没有寒暄,不用‘天气哈哈哈’,我们便任情地谈着诗文,谈着山水,谈着鸡鸣社,谈着他的《江山素描》,谈着我的《山左十日记》”、“自教育厅出来,到伯先公园。那儿是我每次到镇江都得去呆坐半天的。”、“一度呆坐,一度流恋,一度感伤!唉!往事啊,我为何偏偏忘不了您呢?”。
家父与君左先生在镇江面唔后,在从无锡赴省教育厅的相关会议工作中,及君左主持江苏省文艺期刊编写期间,他们从过去的文坛相知,通信往来,到文学创作工作交际,亦渐深情谊,两人谈论文苑趣事相融,家父对易之处世及直言不讳,更赞佩有加。
淞沪事变后,江苏省政府及教育厅于1932年由镇江迁往扬州。君左在扬州编印《天风》周刊闲暇时,以漫游扬州的体会与感触,写成《闲话扬州》一书,因该书里有文字触发“扬州民怨”,乃成为全国一时喧嚣的著名社会风波,衍生了后续涟漪,成为君左人生的重要印记。
早年,家父与凤歧师等人赴济南参加中国社会教育社第二届年会,与梁漱溟等社会教育家们商谈社教界民众教育事宜后,曾将他的《山左十日记》请君左先生题名绘封。该书由君左先生以琴意楼主加印绘封后留迹,于上海生活书店畅销一时,上海图书馆等处皆有存。200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在笔者编纂出版家父《神州游记(1925-1937)》封页里的旧版书影上,君左先生以其琴意楼主的题字绘封画面,清晰爽目,栩栩如生,留迹可鉴。
家父曾从君左口快心直的回叙中,对1932年及嗣后所谓的“扬州民怨”始因,与该案诉讼经过,有过较多知晓,也成大局时过境迁、余波了却后,笔者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所知点滴:
君左先生写成《闲话扬州》,从书稿送达上海中华书局排版不久,对其内容的非议,即生波澜,而几乎从未消停过,背景蹊跷复杂。原来这本《闲话扬州》里的一些情节,涉及到扬州某宗教界头面人物无法见人的隐讳绯闻,其状,仅如新世纪当今那桩中岳佛武界的“传闻”之毫厘点滴。但扬州青帮的沪地大佬阮慕伯知情后,却在那道貌岸然、草菅人命时代,放言要将君左这年轻人“作掉”,欲行直接灭口,以示对文人的一种厉诫。当这黑社会指令,传至扬州,风声洩出。教育厅长周佛海获知,深感该事体重大,人命关天,何况君左赴江苏省工作业绩,并无不当,为此周亲赴沪地,八方疏通,阮见状,只得渐有松口,并面称:“请周先生放心,对我手下的人,我是还能约束得住。不过,扬州民众公愤极大,与易君左对簿公堂怕还是难免的”,周听其口气,知君左之命,尚能可保,但所谓官司,却难罢休,事情还远未了结,遂告知易等,准备应对,并多方协调转圆。
然,该书出版前后,扬州人不满。不少人涌入省政府、省党部,要求罢免易君左的编审室主任、江苏文艺社长之职。称《闲话扬州》针砭市政建设,批评扬州人生活陋习,在全国侮辱扬州人的人格形象,影响恶劣,无法容忍等,尤称易对扬州女性侵犯尊严和情感,各界发起成立“扬州人民追究易君左法律责任代表团”(简称“扬州究易团”)。省府解释称,易虽是教育厅编审主任,但该书系个人署名,未有“官衔”,也非由教育厅出版,言论著作自由是世界各国允许的公例,望各界人士谅解,免究。又称书对扬州有负面描写,但大量篇幅还是介绍扬州历史、人物、名胜、风景,目的在于宣传扬州历史和文化,而拒。然风潮未休。无果后,“扬州究易团”继向在镇江的江苏法院,联合指控易君左、中华书局在全国出版侮辱扬州人人格形象的该书,影响恶劣,无法容忍等。该案1932年期间,历经庭审、休庭、幕后协商,仍难消停。在各方势力不断推波助澜下,竟成轰动全国一时的尽人皆知大案。
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公开与幕后博弈,及政界、社会帮派头目各类势力的多层介入,案情起伏,众说纷纭,舆情纷乱,发展方向,莫衷一是,数十年后,余波尚存,依然还有人津津乐道,而当时的文化界,对君左先生敢于揭露抨击时弊的点滴叙述,几乎疏于直言,多明哲保身,或隔岸观火。而后,扬州方面仍要“将易君左等依法严惩,以平民愤”等,未能平息。
风潮转向法院起诉,控告易君左“诽谤”扬州人罪名,并诉中华书局同犯“侮辱”扬州人的“刑案”,法院最终受理了易君左和中华书局为被告的民诉案。
《闲话扬州》事发后,曹聚仁先生曾写有一篇《闲话扬州》,以历数扬州光荣,让扬州人大大扬眉吐气了一把;曹还不忘讥讽易君左那纵情风月的老爸,认为他不会赞成自己儿子对扬州女性的贬低等等。
在扬州生活多年的朱自清,针对此事也专门写过《说扬州》一文,批评了喜欢大惊小怪、虚张声势的“扬虚子”(扬州人的惯用外号);写扬州出美女,但自己长这么大,未在扬州见过一个出色女人;扬州人爱吃会吃,食物精细有地方风味;扬州的古迹也是很多很好的。文章可谓不偏不倚,批评易君左时,也自揭扬州人的短处。但经该起风波,文人唯恐再因“闲话”惹生事端,据说出版社为此拒将《说扬州》,收入朱的散文集里出版。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有言称“究易团”还未与《闲话扬州》达成和解。江西美术出版社打算重印此书时,开印前,就遭当年“究易团”成员反对而放弃。后,黄山书社也计划重印,又遭“究易团”后人干涉。但因当时已经印毕,经协商,只得请当年“究易团”成员为该书另行作序,以替换原序,被易君左亲属知悉后,反对该版本由宿敌作序的《闲话扬州》面市。看来这场“闲话”案,双方谁也没能搁下,这已是数十年后的文坛余波了。
1932年,俗称的“扬州究易团”,由扬州及所属七县的工、农、商、妇、医、学各界代表参加,妇女界郭坚忍亲任团长。在“扬州究易团”幕后,还有两个团体撑腰。一个是上海“旅沪扬州同乡会查究《闲话扬州》委员会”,由阮慕伯率领;一个是“扬州各界追究《闲话扬州》联合会”,由大律师戴天球领军。一切准备就绪后,首席律师戴天球和韩国华、胡震组成三律师代理诉讼团,将控告易君左、中华书局侮辱扬州人人格案,诉告至江苏法院。法院决定1932年8月7日开庭。
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和君左深知众怒难犯,不愿打这场官司,于是便四处请人出面调解,欲大事化小,留个面子。中华书局请出担任过司法次长、内政部长的国民党中央委员会驻沪办事处常务委员、大律师薛笃弼出面调解。薛知道,阮慕伯是个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遂找阮慕伯提出四项解决条件:一、中华书局立即停止发行《闲话扬州》;二、向扬州七县人士登报道歉;三、以赠送书籍形式,向扬州人赔偿名誉损失2000元;四、扬州撤销诉讼。但阮慕伯不答应,理由是:“旅沪扬人以兹事重大,非经扬属七县各界全体同意不能擅自决定;在易案未曾解决前,中华书局要求调解坚决拒绝”,薛笃弼算碰了个大钉子。
易君左请出的调解人是洪兰友。洪是扬州三中委(王柏龄、洪兰友、叶秀峰)之一,曾任中央组织部秘书主任兼司法院法官训练所所长,是扬州实权派人物。洪兰友确实肯为易君左出力,他和陆小波几次去扬州找戴天球说情,望调解,也遭戴天球、郭坚忍等拒绝。协调破灭,只待法院庭审。
江苏法院庭审前一天,“扬州究易团”在扬州商会召开动员大会,群情激昂。第二天凌晨,“扬州究易团”每人胸佩该团红标,团长郭坚忍手持短杆白三角旗,上写“扬州究易团”大字,乘船过江。镇江码头已人满为患。扬州同乡会的老人捧酒,妇女送茶,私人汽车和上百辆黄包车免费接送代表团成员,操作异常出奇。因扬州来人及镇江迎接者多不胜数,闻讯旁听者更多,法庭人满为患,无立足之地。法院只得加派法警,增派保安处特务营士兵,维持秩序,如临大敌,使这次法院开庭,掀起时代高潮。原告方有郭坚忍及戴天球等人;被告方有易君左、陆费逵及辩护律师。开庭后,郭坚忍陈述诉讼要旨,严厉谴责易君左丑化扬州风土,侮辱扬州人人格的行为。最后她说:“易君左故意诽谤,妨害百姓,已昭然若揭。现扬属妇女,已嫁者受其家属歧视,有女者不能嫁,教师也不能当,乃至将来全体妇女失业无所依归,前途岂堪设想。我受扬属七县妇女委托,责任重大,请法庭对扬属妇女生活生存,加以援救,将易君左等依法严惩,以平民愤”;郭陈述后,君左辩称:“本人撰写《闲话扬州》一书,纯系完全善意,仅为叙写生活性质,与故意诽谤他人不同。且此书现已停售,望扬属人士谅解,请法庭明察,并宣告被告人无罪”;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则称:“本人为中华书局总经理,仅司全部行政权限,编辑书稿及审核稿件,另有专人负责。现该负责人已偕来庭上,法庭如需询问,即可应询”。庭长周宝初深知,该案台前幕后,情况复杂,双方都得罪不起;且庭审场面,气氛紧张,若持续久辩,恐生事端。于是他以拖字诀待之,在原告、被告陈述后,既未询编辑,也没让双方律师继续说话,便宣布:“本案案情复杂,改期续审,退庭!”。
法官的敷衍,扬州人怒不可遏,“扬州究易团”和旁听席上的群众骚动喊道:“将易君左关押起来!”施压,有的则乘乱喊着:“打死这个小杂种!”,法警劝阻下,场面愈乱。法官见事态严重,在示意将被告易君左带出后,自己退庭而去。喧闹人群持续要求严惩易君左,并与法警渐起纠纷。扬州大律师戴天球觉得,万一群众情绪失控,行动过激,局面反难收场。他找法官称:“易君左可以不关押,要将其交保;还要严惩叱斥原告方及旁听群众的法警,缓和局势”。周知众怒难犯,扬州方面既提此要求,可满足,便顺势宁人,将易君左监视居住,也对法警作出表面上的严厉批评。《闲话扬州》案初次开庭,在喧闹吵骂中收场。
该案虽闹得沸沸扬扬,但文化界反应迟钝。直到第一次开庭后,报端才见到一些名人文章。杜重远、朱自清都对易君左持批评态度;鲁迅认为中国人都是爱故乡的,但对《闲话扬州》当时未提批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报章名人的议论,并未影响到扬州人对易君左的追究。江苏法院在扬州公众压力下,在8月30日,再次开庭。
8月26日扬州各界及京、沪、镇的扬州同乡会代表,第二次聚集在扬州商会,举行联席会议。令大家迷惑不解的却是,“扬州究易团”团长郭坚忍,却未能出席会议。戴天球、韩国华二位律师在谈及第二次开庭准备工作时,调门也显著变低。他们不谈追究方法,只说办案难处及被告请求调解的条件。起初,出席联席会议的代表不知事态已有急转,还蒙在鼓里。原来,案子的幕后操纵人,已到台前。
人们初始只知《闲话扬州》风波的幕后人是阮慕伯这上海滩的青帮大佬阮五太爷,不知其幕后的幕后,还确有“广陵王”王柏龄。王系蒋介石在保定速成学校和日本振武学校老同学。辛亥革命后,蒋应陈英士电邀回国,王柏龄、张群和他一起回国革命。蒋介石初建黄埔军校时,全校只有3名将官,即中将蒋介石和少将王柏龄、何应钦。王一直是蒋的亲信挚友。后因王北伐中屡败,蒋将其撤职,却未查办,让其闲居扬州,其头上尚留光环有三:江苏省政府委员、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中央政治会议候补委员,是扬州权倾一时的“广陵王”。《闲话扬州》风波的扬州幕后真正支持者,实则是王柏龄。
《闲话扬州》的风波震惊全国,江苏省政府主席陈果夫也始料不及。而惹起事端的又是其属教育厅的编审主任易君左,如再闹下去连他的主席面子也难卸。于是,便出面找王柏龄周旋。陈果夫和王柏龄曾同在黄埔军校共事。王柏龄任少将教授部主任时,陈果夫仅仅为在上海招生及通讯采购工作的属下。可现时陈氏兄弟的政治势力之大,王柏龄却也不敢不再买账了。在陈果夫出面下,王柏龄只得走到台前露面。他深知,扬州方面只要做通郭坚忍的工作,局面便十有八九了。于是去北柳巷板桥一号拜望了郭坚忍,他说:“省里陈主席对扬州这件事很关心,希望不要闹大,特地托我来向郭老师斡旋”。郭见一向支持她的王柏龄既然已改口,思想上并无准备,在王的耐心劝导下,郭未再坚持己见,深知若无王柏龄、阮慕伯这些大佬们的继续撑腰,官司无法打赢,只得接受。次日,王便急赴镇江向陈果夫复命。江苏地方法院决定于8月30日开庭。也正因郭坚忍知道官司已无何打头,就未在8月26日的扬州商会二次会议上露面。扬州各界知情后,上海阮慕伯不便再予坚持。8月26日的这次联席会上,一致推派阮慕伯和王柏龄为联席会总代表,负责调解交涉事宜,他们由幕后,走到台前。联席会也同意了调解条件:易君左在京、沪、镇及扬属七县报纸封面上道歉,并辞职离开江苏;中华书局也在上述各报登报道歉,向扬属七县民教馆赠送价值2500元的书籍。同时,也同意了向可端和尚的道歉、赠匾等条件。
水到渠成后,江苏地方法院如期进行第二次开庭,除中华书局陆费逵如期出庭外,其他原告、被告均未出庭。于是,庭长周宝初当即宣布:“鉴于原告、被告均未到庭,本庭暂时休庭”。陈果夫虽同意了扬州提出的条件,但他还是和走到前台的王柏龄、阮慕伯做了一番讨价还价,打了折扣。最后,君左辞去江苏省教育厅里的职务,在《新江苏报》上刊登启事:“敬启者:君左去年曾著《闲话扬州》一书,本属游记小品,其中见闻不周,观察疏略,对于扬州社会之批评颇多失实之处,以致激起扬州人士之公愤,引起纠纷。事后详加检点,亦自觉下笔轻率,实铸大错,抚躬自省,以明心志。荷蒙中委王茂如(柏龄)先生本息事宁人之善意,爱惜君左之苦心,不辞烦累,毅然出面斡旋;而扬州人士亦深喻君左自责之诚意,承蒙谅解,撤回诉讼。谨此公布,诸希鉴谅为幸”。该场闹哄哄达半年之久的《闲话扬州》司法闹剧,以君左名誉受损,中华书局破财消灾,扬州人也挽回了面子而告终。
因“三湘才子”著写《闲话扬州》袒露时弊引发的该场舆情,后来鲁迅先生公开发表过:“假那时我想,假如写一篇暴露小说,指定事情是出在某处的罢,那么,某处人恨得不共戴天,非某处人却无异于隔岸观火...大家争一通闲气——《闲话扬州》即是最近的例子”之短评,以示公道,被时报载录过,然却仍鲜有人再敢坦率地示以文字支持,即为文化界的状况。
前述时代文人态势,恰为那些社会大佬及政客们看透文人明哲保身、胆小怕事的心态,这段似水流年往事,只是君左先生在家父面前袒露过的某种个性感叹。
1935年7月,家父将他游历长三角东南多省后写成的《东南环游记》一书,曾邀君左先生再次题写书名,后因钱振铨先生的绘封,版前到位,君左先生所题书名,则附扉页,该书仍由上海生活书店发行,上海图书馆有藏。200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在家父《神州游记(1925-1937)》封页的旧版书影里,亦有钱振铨先生提名绘封之印迹。从君左先生于《闲话扬州》风波期间,先后两次替家父两本游记书作,题名绘封与签题书名之情谊,皆可略见。
1935年,家父从武进县教育局科长任上,转至开封省立试验民众学校任职,同年12月至西安参加民国时期的第三届高等文官考试,经三试后及格,跃过龙门。1936年春,他由考试院铨叙部荐配至青岛特别市教育局,任编审主任。期间,日本对从一战后,从其手中回归祖国的青岛特别市,十几年间,依条约不准设防的漏洞,十几年来,一直觊觎眈眈,寻衅不绝,两国外交摩擦不断,中国当局绞尽脑汁,疲于应对,屡有摩擦发生。在华北自治甚嚣尘上及七七事变前,家父由青岛市教育局长雷法章荐推、被沈鸿烈市长遴选进“市应变小组”,至抗战爆发。期间,家父在青岛特别市负责撰写出版的四本爱国抗日读本,为防日在青岛浪人借机滋事,挑起事端,汲取君左先生当年的扬州教训,这些书,皆以青岛市教育局名义出版,作为时年山东省城乡民众爱国教育读本使用,以绝日浪人寻衅之机。
抗战期间,家父在鲁西山东省政府及任山东省政干校副教育长主持校务期间,从事敌后抗战近五年,国事飘零下,家父与君左先生无法联系。1943年在重庆中央训练团里,他们才得唔叙。
2、家父赞评君左文学作品点滴
家父1931年4月10日由上海光华书局《读书月刊》第二卷第一期在《文艺创作讲座》中被荐称“国内著名文艺理论家”(二十余名之一),执笔过《作诗论》后,对君左诗文的赞赏,在过往著述中,时有所见,于山水游记文字描述及作诗论诸方面,是他们文苑交流的侧重点,而对君左先生抗战后期《中兴集》这部划时代的个人诗集,家父评价尤甚,特别珍视。
在游记文学写作上,家父对君左先生游览泰山时将其冠称为“国山”,乃至他们对日出景象的各自描绘,国内已有泰山研究学者叙述。笔者仅将家父转述君左先对华山的山水、云雾、松石的游览观赏观,从文学写作欣赏角度,略述点滴。
家父1935--1936年在连载于《河南民众教育月刊》的有关游览华山章节里称:“就我听读过的古今十余家华山游记中,其推尊华山、歌颂华山,至吾友易君左诗人而极。
他一则曰:“当余写华山之前,余颇踌躇:以余之一枝秃笔,如何而能描写华山。华山之伟大,它雄而且秀,匪独余,恐任何人不能形容。……然而文字也,影象也,能写华山,能映华山,而终不能得华山。得华山者,必将华山整个的精神,全盘的精髓,统一的灵魂而得之,其乐乃无穷,所得为独到,而余愧不能也”。
他再则曰:“余大声疾呼曰:凡胆小者不可游华山!凡脚腰不健身体不强者不可游华山!凡近视眼及胖子不可游华山!凡游伴不多者不可游华山!凡起居饮食不耐艰苦者不可游华山!故游华山有五不可。但又有五必游:凡欲知中华民族性格之伟大者必游华山!凡欲探造物之奇与神工鬼斧大自然之威力者必游华山!凡欲畅览真山、真水、真云、真雾、真松、真石之奇景者必游华山!凡欲坚强体魄,锻炼身心,刚毅其意志,预为天下国家之大任者必游华山!凡爱读侠义、武侠、奇侠、侦探等小说而豪气冲霄汉,文光射斗牛者尤不可不游华山!故华山有五必游,五不可游”。
他三则曰:“余更进而为华山之品评。第一论华山之山势。吾人幼时,讽颂‘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之句,而华山乃笔立秦岭之上,千万烟峦如戟、如荀,如黑头攒动,共捧五大高峰,四方皆削成,突入天表!既无来龙,复无去脉,凭空跃起,昂首自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余等至华阴,山为大雾所蒙,已而云端隐隐露其轮廓,惊骇恐惧,出人意外!西南二峰,垒出如参天芙蓉,绝无偎倚。第二论华山之石。游东磊,已叹山石之奇;然东磊山石皆碎而小,凝合全东磊山石,不足华山之一石。华山之一石即一峰,一峰一大石,突兀磅礴,横绝千古!其石无所谓小姿态,如豪士阔步,不暇雕琢。石之洁白晶莹,间参玄黄,如仙人掌一片石,天生亦无此奇掌。凡石皆一大块,一大片,无衔接,无联络,独立而无倚,山之最强者也!第三论华山之松。山下无松,山腰渐有松,山顶松成林,无一松不佳,无一松不奇,有大将军、二将军等名目。姿态夭矫如游龙,如祥麟威凤,落日愁云,映此横空绝艳之莽苍苍色,美不可言!黄山之松,短而伏,泰山之松,瘦而高,各有其形象;华山之松,株株朴实古茂,韵味悠远,任何一株,皆画中物,任何一画,无此秀姿。第四论华山之云雾。华山有大云,余晴日登山,恨未得见,然余得观华山之雾。山外见雾,已不见山,山内见雾,更不见山,人在雾中,亦不见人,雾散天开,人仍不见。有一时会,不知摒在山外,抑在山巅,不知身在云端,抑在雾里。曩观华山艳史,云海弥漫,今虽不见云而有云意,虽见雾而无雾情。鸿蒙初开,乾坤浑沌,苍迷一体,空幻无凭。第五论华山之泉瀑。泉流淙淙,绕山四匝,清沁心脾,明可鉴发。游华山者最好雨后新晴,云景既收,泉声大作。全山皆瀑布,庐山仅三叠,华山有多至数十叠者。余等登山,适值晴旱,泉瀑痕迹,历历山腰,倒悬横泻,姿态犹存。或谓华山无水为憾,不知天下名山,无不有水。华山之水,如道人炼丹,百炼始纯,如才人吟诗,八叉即就。以上数端,为华山之特征,合而评之,得四字:‘伟大奇秀’,悬诸国门,一字不移。凡天下之山,有伟大而不奇秀者,亦有奇秀而不伟大者;兼而有之,厥唯华岳。华山者,秉道家之奇,传儒家之秀,发扬光大佛家之伟大者也!”。
其推尊华山、歌颂华山,可谓至矣,可谓极矣!”
这些叙述,也算是他们两人在游览观赏山水情趣方面,彼此一致的见解,是家父于1936年期间的文字留迹。
抗战中后期,易在重庆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职时,文风渐有所变,在议论时人诗作时,易公开有言:“脱离时代而言诗,放弃人生而说教,余未见其可。无论抒情言志,感时咏物,能常与时代同其呼吸,常与人生通其魂梦。”,其时,君左先生所写出的大量爱国诗作,如《芦沟桥风云急》、《七•廿四成都空战》、《九•一八十一周年》等曾引人注目,其时,他这些作品的突出之点,也恰是家父1946年被考试院评颁优等奖《莽苍苍行》一书评语里,被指明的欠缺之处,是家父后来在家中与家母评议《中兴集》优点时的自知之明。
他们对作诗论述方面,家父1947年在《青声月刊》的《旧诗新话》一文,可略见一斑,该文称:
“龙阳易君左兄,诗文纵横有奇气,毕肖乃父哭厂,至许之为天下第一枝笔!其抗战诗曰《中兴集》,豪放疏阔,一变早岁所为,殆亦时代使然。佳句如”湘水一湾游子泪,巴山万里故人情” “湖海空存念,乾坤一放歌”“到处芦滩千万顷,偶然茅屋两三间”“瞿塘双壁空千古,天下三分误一征“等,均洒落有致。犹忆其《焦山杂诗》云:“十年飞梦到焦山,未破情痴第一关,我向诸天一长啸,乱红如雨叠江南!”;《虎丘冷香阁题壁》云“生死人天隔海滨,十年征山满征尘,自携一滴凄情泪,来吊疏香阁里人!”;《泊枫桥》云:“一秋心境太飘萧,万树寒枫喜见招。且剥当宴尖脐蟹,斜阳影里过枫桥。”,俱绮丽可颂。他曾致书於余曰:”讲起来也好笑,这支笔也纵横十多年了,……”,其胸怀之郁勃,可见一斑。君左论诗,谓旧体诗中最有价值的是歌行和绝句,歌行便于写实,绝句便于抒情。所言实获我心。余诗绝句十占八九,亦以其便于抒情也”……。
上述,皆可视为家父当年与君左先生在文坛诗作交流上,彼此感受相通的写照。
三、家父见闻的重庆词文论争
当今,诸多同代人对全民族抗战胜利前后,1945年国共和谈期间,围绕伟人词作《沁园春.雪》,轰动山城,造成“词坛论争”之沸沸扬扬,莫衷一是,多为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笔者亦然。家父是目睹当年该文坛论争报道与时局变迁的过来人,1945年10月他离开重庆后,特别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在家有语“历史事实的宣称、叙说,离不开事件发生的时序与客观情景如实表述,愚弄或可得逞一时,不会太长久的”、“只有实事求是,后人总能得出正确结论”。经八十年后家国大局的趋稳和史料沉淀,笔者捋述所知,向文学城读者的关心者及研究者,提供点滴,供查证、参考。此前,广袤大地上,它同样亦还是不便言说的档案封禁资料,哪怕只是文坛上一些时人的见解。
史实表明,伟人毛泽东1945年8月底,飞抵重庆,国共两党8月29日至10月10日和谈结束,这当以“双十协定”发表的时间点为据,而伟人1936年的词作《沁园春.雪》,在他抵达重庆的八、九月份,仅以“地下文学”面目,浮出水面,后由进步报刊在重庆转为正式发表,其时日,当在国共两党和谈期间。而直至和谈结束后的1945年12月后,君左先生所谓“受命发表挑起“词坛论争”的那篇词作,才在重庆《和平日报》面世。之前,山城对伟人词作意愿的众说纷纭,若也称为“掀起”社会舆论之因,及将其嫁祸于君左先生头上,有悖事实,显失公允。这12月易发表他词作的时间节点,与易先生发表《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的内容,后有被称干扰破坏“国共和谈”之说,从事实和逻辑上,根本风马牛本不相及,对所造此舆论之源,值得深思。
此前的1942年春,家父怀着“报国情同时岁月深”的念想,携妇将雏,从沦陷区的苏州志华医院,西进跋涉,绕行八千里,抵达重庆农林部任职公务员时,已至初夏。1943--1944年期间,他两次进中央训练团党政、人事班受训。君左先生时任中训团教官。
1945年8月底,伟人抵达重庆谈判后,将他1936年2月所写,却深藏未露的“沁园春.雪”一词,送交柳亚子。柳老惊叹伟人词作后甚喜,遂邀重庆文坛好友,齐聚鉴赏,该词作不胫而走,竞相传抄于山城。国共和谈期间,先是《新民晚报》将这首“地下文学”作品照登,转浮市面。该报编者,附赞语称:“毛润之氏能诗词以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柳亚子更称毛泽东为‘中国有词以来第一手,虽苏(东坡)、辛(弃疾)犹未能抗手,况余子乎?’,据毛氏自称‘此则游戏之作,殊不足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伟人的传抄稿经刊登后,在山城引起巨大轰动反响。重庆《大公报》,继将柳亚子的和词与新民晚报的《毛词沁园春》集于一起,再次联篇刊登,和词已达50余首,跟进评论计20余篇,皆认定“风调独绝,文情并茂,气魄过人,赞誉盛极一时。
伟人词作从陕北到重庆,多报刊登,轰动朝野,其内容与文学境界整体融合,影响巨大,在重庆思想文化界,触发了一场观念异见者的词作媲美,及“欲与天公试比高”式争议,成为轰动一时的盛事,该史实,众所皆知。家父只是山城那场词作唱和及后来评论者笔墨争议的目睹见证者。与其说表面上这是文人的风雅之举,却系一场文坛论战,更抑或说是二十年后那场社会大博弈设计者的提前操演,只是方面军不同而已。但挑起者,却怎么也按不到君左先生的头上,则属事实。
自古以来,文坛词作唱和,或出现贬褒不一,当视正常,从文学品牌及作者才思构显上,本不足奇,更不为虑,也毫无所谓“进步”、“左右”、“革命与反动”之分。而时居重庆,因十余年前“闲话扬州”引发轩然大波而声名远播的君左先生,认为届时诸多文坛荐赞之词,颇有不当。君左先生发表的唱合词作,毕竟历历在目,亦获得过大量佳评,至于易词外的政治传闻,孰真孰假,其中水分,究有多少,概莫能辨。毕竟1945年12月份时,易先生仅是一位显示诗词文采的参与者,当无可讳言。
日本投降后,国共两党辖属军队双方争夺受降权和受降区之争,空前激烈。日本投降第二天,即8月16日,据资料报道,国共双方皆向各自所属下达命令。在苏联操控下,大量日本关东军在东北被缴获与受降军事装备,被苏军移交林彪部队使用,苏军士兵在东北展现军风、军纪的斑斑劣迹,更众目睽睽,家喻户晓,却被同盟者竭力掩饰。蒋中正见状,亦以中国战区首脑身份,电令国军积极推进,令共军于原地驻防,且日军不得向国军之外的军队投降。同日毛也电令各地中共军队迅速扩大解放区。期间,美国军舰飞机向华北等地加紧运送国军,并同时也将中共的东江纵队,从华南运送至山东;美军飞机还同时大力协助中共运送邓小平、林彪、刘伯承、陈毅、薄一波、滕代远、陈赓、肖劲光等20人,从延安直飞太行山受降区,这些众目睽睽的史实,当即被记者,逐一披露,舆论哗然,这并非虚言,且国内外史料报道,皆赫然可查。
国共双方在日本投降后三个月期间,皆以边谈边打,力争靠拢美国及获援为目的,并以打促谈,力争获得内战主动权与政治优势。国民党阎锡山想将共产党挤出晋南地区,派国军第十九路军采取针对共产党的实际行动。毛泽东在重庆期间,寸步不让,利用中共南方局电台,秘密指示刘邓部队,同期亦发起上党战役,歼灭进入晋东南地区接受日军投降的国军阎锡山部队的10个师,攻占了长治地区。据中共观点,此役获胜,迫使国民政府只得回到谈判桌前。重庆谈判签署双十协议后,中共华北军队在归绥,包头等地,仍继续围攻傅作义军队达两个月之久,直到十二月入冬后,因久攻不克,才被迫撤围。上述历史事实展现,国内外当时皆有资料报道查验,伟人后来的选集里,亦可验证。国统区营垒的人们,上上下下,从享有新闻自由报道知情权利中,皆是一代知情者,而鉴于这些面世的新闻资料,后被新政封存,数十年未得公开再现,中国内战初期的双方拉锯情景,一度鲜为人知。对当时那种“内凶超御外,民生遭涂炭”的惨状局面,君左先生1945年12月4日,振臂从国命如丝、忧国忧民角度,将民生于两党纷争所显出的“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之感,在重庆《和平日报》载文的,只是一斑,此时距“国共和谈”签字结束,已两个月。显然,届时国家大事及应担之责,与易发表该词作,毫无因果牵连,然他这直言振臂感叹,毕竟触恼了“内凶超御外”的一方势力。这是家父及众多不愿涉及政治纷争的文坛局外者,在当时目视短浅下,对君左先生那“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所负“罪名”的另种识见观点。
君左先生在该报章写道:“乡居寂寞,近始得读‘大公报’转载毛泽东、柳亚子二词。毛词粗旷而气雄,柳词幽怨而心苦。因次韵成一阕,表全民心声,非一人私见;望天下词家,闻风兴起!然后提刀来砍”。其“提刀来砍”的指向,显指希望人们对他发表的该篇词作,只是“异议相与析”之意,而非有它指含意,这是诗词鉴赏的基本素质。易发表的这首《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词作,曰:“国命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杀吏黄巢,坑兵白起,几见降魔道愈高?明神宵,忍支离破碎,葬送妖娆。黄金难贮阿娇,任冶态妖容学细腰。看大漠孤烟,生擒颉利;美人香草,死剩离骚。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然多数今人,对易被广泛批判的这首词作的整体文采内涵,却至今难闻其详,未见词作真容,只是按造势者意愿,在跟风而已。
易的词意深深,将史叙事,坦叙史观,旁观者清,未有羞辱衍射之类言辞,众目共睹,焉能将其无限地提纲上线?他毕竟尊道称言有“毛词粗旷而气雄,柳词幽怨而心苦”,其文词有据,并无时称的那些流言于词中。
时年,日降未久,在这山城文坛波澜初起时,有人议说“惜秦皇汉武,未必略输文采;唐宗宋祖,更未稍逊风骚”,给人们留下了前四位君主比较缺乏文治和文学才华的“心理定势”,但该类“定势”,与历史事实和作者的主观意愿,究竟还有无出入,对此种“矛盾”,虽有人也在文坛中刨根,但即使有些争议,也在所难免;而更有精懂词作的老者,还进一步诠释道明,言称:“平心而论,这易词,也是好词”,并再予解读说;“易表达的:只是抗战胜利后中华民族的‘疾痛惨怛,忧愁忧思’之情意,从草根角度,他道诉出了民众的心声是:期望‘和平’,而非仅仅呈现的是某种个人之愿,……”。这些当年历历在目的桩桩舆情,点点斑斑,客观清晰且在目,人们翻阅可坦阐观点的大量时局报道,皆可一目了然,是今人在当年报纸被闭锁禁闭后,未能全面知晓的情景之一,当然它种观点,只能是直言有讳了。
伟人这首“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沁园春.雪》,由多报刊登后,在重庆思想文化界引发那场“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两大阵营、两派文人笔墨相争,被“上纲上线”,继入史册。联想二十年后,举世皆知的文革中,对文学作品不留余地批判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及与号称过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可议之处,岂不更多,如今那未经文革历炼与尘烟洗礼者,纵观上下八十余年中国文坛党领导的“路线斗争”,又该作何想?这抑或也是中国百姓及文坛学者,应予关注的问题吧。
日本战降后的国共政治情势,及由伟人词作里尽显他1936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意气风发,和与重庆谈判的特定情势,相互交织,君左先生以该词作的文采显示,与适度“媲美”,因他系步伟人之韵所作,被时称进步文人们,奉命反击:如,时任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实权在握的郭沫若氏,即亦发表有《沁园春》道:“国步艰难,寒暑相推,风雨所飘。念九夷入寇,神州鼎沸;八年抗战,血浪滔滔。遍野哀鸿,排空鸣鹏,海样仇深日样高。和平到,望肃清敌伪,解除苛娆。西方彼美多娇,振千仞金衣裹细腰。把残钢废铁,前输外寇;飞机大炮,后引中骚。一手遮天,神圣托付,欲把生民力尽雕。堪笑甚,学狙公赋芋,四暮三朝。”,郭氏更以文人无行的攻讦之势,进之,继称:“说甚帝王,道甚英雄,皮相轻飘。看古今成败,片言狱折;恭宽信敏,无器民滔。岂等沛风?还殊易水,气度雍容格调高。开生面,是堂堂大雅,谢绝妖娆。传声鹦鹉翻娇,另款又再摆‘闲话扬州’腰。说红船满载,王师大捷,黄巾再起,蛾贼群骚。叹尔能言,不离飞鸟,朽木之材未可雕。何足道!纵漫天迷雾,无损晴。”,将易当年在《闲话扬州》里抱怨的:“全国的妓女好像是由扬州包办,实则扬州的娼妓也未见得比旁的地方高明”之类话语,含沙射影,誘人入殻,倾尽用心。
尽管与众多和词者相比,易君左的和词艺术性,也还算称得上是鹤立鸡群。然他身居政治营垒的局限,或某些见解,被郭沫若和词中赞颂伟人“气度雍容格调高”,反讽易词“传声鹦鹉翻桥,又款摆‘闲话扬州’腰”,“朽木之材未可雕。”结句再予断喝道:“纵漫天迷雾,无损晴朝”。同时,远在延安的黄齐生、山东解放区的陈毅和晋察冀解放区的邓拓等,也尽遥相呼应,和词撰文颂扬《沁园春·雪》词,驳斥易君左等被称为御用文人的和词及评论,时年未联想过政治意识的山城文坛,渐被蒙上一头雾水。
这场言辞较量,有人称道:“易君左以其深厚的词学功底推出的这一‘力作’,固然流露出了一丝忧国忧民的哀婉情愫,但是将人民革命运动诬为黄巢‘杀吏’,白起‘坑兵’;喻延安边区为‘大漠孤烟’,称《沁园春·雪》词是‘冶态妖容’;尤其结句与《沁园春·雪》词针锋相对,弦外之音是:中国才迎来一线光明,由于共产党的存在,内战将不可避免,‘国命’又将陷入黑暗之中,只能把幻想寄托在‘明朝’了”。如此“画龙点睛”式批驳,在当时,无论从气势口吻上,皆有后来居上之势。这或许就是郭沫若等人的革命底气显示,毕竟两年后政治军事形势变化,也将那场重庆词作论战,画上了另类句号,郭沫若因之奠定了其后在新中国社科与文坛的领军地位。
时年有人,还称:“为将毛泽东咏雪词造成的影响压下去,国民党内部暗中搞了个与该《沁园春·雪》比高低的活动,即国民党中宣部秘密通知各地、各级党组织,要求会吟诗作词的国民党员,每人写一首或数首《沁园春》……”,此说似无根据。家父10月离开重庆时,在重庆农林部任职,对诗词写作也十分留意且爱好,却根本未见过有此类所谓的党部通知,则是事实。时年甚至还有人言:“《和平日报》抛出一首易君左写的《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作者在序中矫“全民之命”,号召“天下词家”围歼,并且以盟主自命……”。君左先生阅见后,对这类有悖实情、含沙射影的说法,在与家父信中笑谈时,称“这党指示文坛的在党之人,参与词作唱和应对,或与观点相异者间,互相媲美,如此来建树党文化的引领方式,岂不十分荒唐?吾人所好,秉性各异,尽人皆知,岂会听由他人来下令?”等饭后茶语,却从未见有人播发过。家父与君左先生1946年期间的往来书信,青岛易政后1949年9月我家被公安警察以“政治嫌疑”罪名抄家时,家父与众多文坛名人的往来书信,皆被毁失无着。
基于对上世纪那段易君左参与重庆词作争辩,所谓号召媲美之说,招致后人对一些并不及理解“弦外之音”的好奇,抑或疑虑,亦成为时过境迁后,对中国现代文坛作品研究的关注点之一。毕竟人们时年重庆社会传闻中有称“易君左与陈布雷同系蒋介石的‘文胆’、易词的抛出,系‘奉命所作’”等说词,莫衷一是。后人对偏颇之言,多不以为然,毕竟它毫无根据,易虽亦属重庆营垒的高级官员,但担任的多为闲职,如众所周知的政治部设计委员等,但他与陈布雷在政治上仅似被蒋、毛视为有一定立场及见解的文人,何况蒋对这两人,也绝非以所谓‘文胆’,等同相待,则属事实。若二人皆系蒋之‘文胆’,与蒋若真系肝胆相照,毛及其属下对待陈布雷、易君左子女运用三大法宝之一的统战方式时,也绝不会尽然,更何况蒋在陈布雷先生亡故后,对易的使用,亦足以证实所谓蒋之“文胆”说法的无据。蒋、毛两人,只是在扬易之文坛诗词所长,继而巧用其个性特点而已。
当年这场诗词唱和,与其说表面上是文人的风雅之举,却实是一场入木三分的论战,是二十年后发动的那场文坛腥风血雨大革命的预演操练。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在台著名政论家,在谈及这场重庆词作风波时,说:“可惜,国民党徒虽多,但多的只是会抓人、关人、杀人、捞钱的特务贪官,是只会写写党八股的腐儒酸丁级的奴才文官和奴才学者。结果,一直到逃离大陆时,‘毛泽东级’的《沁园春》,国民党连一首,还没有写出来”,也成后来换取某种资本的笑谈。
在重庆词作论争两年后,1948年8月25日,郭老由香港《华商报》“茶亭”副刊,连载过他的长篇自传体散文《抗战回忆录》,12月4日结束,该回忆录,后更名《红波曲》。其中有关1938年“长沙大火”章节,于1958年12月,刊载在著名的《人民文学》上,届时引起在北京诸多读者关注与质疑。
笔者时年正在迎接高考,与众多同学都是《人民文学》的热心读者,尤其担心它与高考政治试卷问题释疑的标准解答有异,而关注。张治中本人阅过该反响巨大的文章后,气愤之余,致函郭沫若,明确提出多点所涉明显错误。尽管坊间民众对该份“致函”,并不知情,但此事还是被亲历当年这场“长沙大火”的周恩来总理知悉,并过问。国家机关党务领导和统战部门,先后找张治中,认为郭沫若这样写法是不大合适的,并希望郭沫若改正。可同时认为张治中信上措辞,也厉害了一些。对郭沫若表示愿将张治中长函,附在单行本后面刊出的处理方式,有关部门领导认为,还是径直改正为好。
然郭老后来的我行我素,未见兑现承诺,及张治中信函的原始资料,经文革查抄后发还时,又尽失,2019年知事者发觉,被引起质疑,该事情的来龙去脉,终被曝光见报。这些时过境迁后,高层级当事人的另种“文坛争议”,与当年1945年论争中郭老之作品露示过的品才,如出一辙,或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这些八、九十年前的宗宗文坛往事,却难与当下诸多疯魔盛事“媲美”。温故知新下,那些中外诺奖获得者们知情后,对此类国情人品,怕也另有所思吧?
从1945年重庆词文论战,到1948年郭沫若先生《抗战回忆录》相继出版问世,再到1959年元月7日,张治中先生给郭沫若写的那封已见诸于世的著名长信,引发张、郭两人关于1938年抗战初期,那场叙说“长沙大火”真情所涉作者文字品格“论争”(请博友阅见《中华读书报》2019年2月27日“瞭望”版的《‘洪波曲’问世引发的一场论争》一文),乃至鲁迅先生早年对所涉名人人品的著名评价,尽可细较品味深省,本博文不予赘述。
目睹世界潮流的渐行发展,和当政者十年前,对君左先生文坛作品历史评价的渐变,从民族进步历史长河及易当年对文坛才能显示的自傲挥洒,来全面透析明视,君左先生1945年秋冬之际的文坛词作,也并非似当年某些人士叙说的那样,他真是政治交锋者的一枚棋子。旁观者清,显属当然。
四、家父对《中兴集》的若干管见
诸多当代国人,仅知1945年重庆词作论争时君左先生的一些观念,却对20世纪40年代君左先生等人于重庆发起组织膺社,对中国现代旧体诗的写作研究的承前启后影响,及易在担负抗战期间政训职责时,亦在文学探索上持有叙说过的“社会的内层,民生的疾苦,是诗人歌咏的对象。诗人如果一味歌功颂德,为阿谀之臣,就失去了诗人的体统”等诸多观点,及他身体力行在实现“体察人生,体察世界,体察包裹在这一个火药气息里的乾坤的真相,而拥出人类正义真理的鲜艳的旌旗”之诺言,却未必都很清楚。
父亲曾说朱光潜先生20世纪30年代所写《诗论》里,将中国传统文化中诗的格律音韵,与西方文学作品中的美学表现融贯一起,实有见地,见解独到。君左在中训团一中队小楼斗室里,喜晤朱光潜时,忆昔记诗,吟赞复兴关下的重聚,他们都是时代文学和诗坛上的先锋人物。
《中兴集》是君左先生1938年秋,奉其母之命,携眷由湘入川至1945年春写成的诗歌总集,是他中年时期的代表作,在国内诗坛影响重大。全集录有979首诗作,为记录整个抗战文学时期的一部诗作精品。书的封面,因于右任先生签有“为君左弟题”字样,足见其情谊过从,及对该诗作在抗战文学中时代价值的器重。
该书1945年8月初,于重庆出版面世,数量有限,一时洛阳纸贵。父亲在歌乐山农林部闻讯,8月8日专程渡江赴渝,于重庆正中书局挤购得一本,不久售罄。家父阅后,既为自己记叙抗战军兴时同步所写《万里征尘录》因1939年广州大火毁损痛惜,又为他重新整理的《莽苍苍行》诗稿,当时虽完成辑篇,然出版时机尚缺,未能印制成书而憾,毕竟1945年君左先生《中兴集》的面世,替1946年考试院对家父抗战诗集《莽苍苍行》出版与后来获奖,甚有启引,被家父感激至甚。
家父阅完《中兴集》后,对易诗称羡不已,珍爱有加,对学有所成者,启发尤深,然他待命飞赴青岛的任职期,已经在即,须简装行囊,难舍之下,惟恐家母携带三个幼小子女及箱笼行李,在万里跋涉的东返途中,倘再遇旅途灾故,重蹈类似《万里征尘录》的覆辙而毁失掉抗战期他的全部文学作品结晶——这份文人最后的“家当”。父亲只得将相关诗稿日记与《中兴集》,同机亲携至青岛。该《中兴集》,因中国内战局势剧变,在大陆未能继版,它或许是1945年10月飞抵中国东部沿海的唯一存留本,更是后来能伴家父忆念八年抗战过往岁月的一本友人诗集。在八十余年的沧桑岁月与人生剧变中,当1949年9月家父八本抗战日记被入城警察随意抄失,文革继被抄与祖屋强制搬迁和1999年祖屋最终又被人民法院先予执行强制拆毁中,家里的书物等散失无数,然这本《中兴集》,竟还奇迹般地完璧,亦算弥足珍贵了。
民族抗战,及付出的牺牲与所受苦难,是不应被人为“遗忘”的历史记忆。在世界反法西斯二战胜利81年后,回顾中国除现时文学创作里还有民间称谓与时脱节的“神剧”外,对当年反侵略抗战文学所遗时代记载的重视,及相应研究的感受,许多“行内人”,却甚有麻木。有研究者直接指出:“中国抗战文学研究是一个成就与问题并存的领域”,确有见地。
笔者认为此说,确系到位。如易君左那代爱国文化人中,无论当时亲临浴血奋战一线的萧乾、谢冰莹等人的战时记录或诸多作品,还是家父芮麟1938--1941年在鲁西沦陷区山东省党政军干部学校(简称“省政干校”)主持校务形成的抗战文学留世部分,乃至当时大后方万千名爱国文人,逃难期间在极艰困条件下,以悲壮之情,用心血凝留下的文学作品,包括重庆大轰炸时,众多受难者鲜血淋漓的特有感受。尽管人们眼含热泪、竞相阅看,个个血脉贲张,心潮难平,这是被侵略国家人民永难抹掉的特有体会,是被压迫得几乎就要当亡国奴时的真情实感,及身处地位使然,是受害民族的血泪在时代的持续控诉,但这些在中国现代文学留下浓墨重彩的投影,给民众心理带来巨大影响或创伤的作品,尽管已巨量载入文档,却在建国七十余年的“研究”中,压在“国统区文学”大帽子下被摒弃。一些当年假面抗日者,以替东条英机庭外代言类托词,竭力消减人们对民族抗战文学研究的点滴渴望热忱,并已见“成效”。这岂非举世共瞩的事实?
笔者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家父在家中与母亲商讨高中语文教学时,曾谈及中国现代文坛中可赞可叹的诸多作品,象文革后来被毁精品般被遗忘的文物那样,无尽无数,如君左先生《中兴集》里的佳句:“湘水一湾游子泪,巴山万里故人情”、“湖海空存念,乾坤一放歌”、“到处芦滩千万顷,偶然茅屋两三间”、“瞿塘双壁空千古,天下三分误一征“等等,均洒落有致,绮丽可颂,家父将其与教材里及社会上所载之诗,亦做过些许类比,惜笔者学识浅陋,被家人驱出书房,……。
中国抗战时代的文学实践,与浓缩研究,是一种历史斗争的现实定位,是中华民族发展中无法忽略和无视的民族宝贵财富,对其广泛及深入研究,更绝非左与右、进步与反动、爱国与卖国的简单对立,而是爱我中华民族的有志先人们,在当年生存环境重大改变时,复杂精神选择在文字留迹的体现。作为当代观察、学习研究者,这一家之言,或可参考认知,才能从历史视角,更客观、前展性地多维度发掘和阐释其时代意义。若能对此略加反思,则可进一步促进该项学术研究发展,是一过来人于望九之年的期盼。
结语
当人类文明进步发展到今天,回顾数十年来中国社会的进展变化,透过正常价值观的科学观察,它理性地告知人们,这世界在乱哄哄下,一切依然还在有序进步,即使中国文坛研究中,曾有过某种乱象,也会在历史大浪淘沙后,渐趋进展,当为共识。
易君左先生的各类文学作品,在大陆已鲜闻,几近绝迹,但其生平与文坛所作,在全球华人世界,毕竟依然擁有港台与海外千万華人讀者,在東南亞亦素享盛誉,不少篇什还遴选進台灣中學的國文教材,这些现代文坛上留下的雪泥鸿爪,包括那篇1945年12月他发表《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的著名词作在内,组成了中华民族现代文学的部分瑰宝,与可议史料,应予珍视为傲。他当年虽难与疯魔盛事,相互“媲美”,但数十年后的温故知新下,当人们全面知情忆析比对时,怕也还另有所思可获。当纵观回顾始于1931年以来的全民族抗战文学史料时,若只按某种皇权崇拜标尺相待,讳讲真话,一叶障目,在误区里,怕只会愈陷愈深,将愧对炎黄后代。一家之见,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