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重庆，双重喜庆（Double Happiness），这是一座全民欢腾，日日笙歌，夜夜酣舞的城市。它立于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山城起伏，江水回旋，层层叠叠，欣欣向荣。

重庆，它是一个真正的Mega City，高楼林立，体量巨大，却又终年雾气缭绕，像是被施了魔法，给所有奇幻的景色、沸腾的火锅和狂欢的人流罩上一层滤镜，用一股强大的地心引力，让游客们雾里看花，迷迷糊糊，却又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我们全家，在重庆都生病了。

火锅熏染  中招串串香

我们从张家界坐高铁，一路翻山越岭，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穿行，抵达重庆的时候，一下暴露在湿漉漉、雾蒙蒙的空气中，有一种重见天日般的欢喜。在酒店安置停当，就决定来一顿大的、刺激的。在美国时，就看过油管的介绍，推荐重庆的串串香，一搜，秀孃串串香，就在大众点评榜榜首，毫无自知之明，自认特能吃辣的我们，遂兴致勃勃前往。

重庆的地形，绝对考验智商。我们一路曲里拐弯，左绕右突，看着柳暗花明了，却又是山穷水尽之处。像我这种只会照本宣科，死磕地图的“书独头”（书呆子），是绝对找不到的。还好我们家另几个人，都是Street Smart，而和我们捉迷藏的东家，也一路都有指示牌 ，最后我们终于在小巷深处的半山腰里，找到了秀孃。

下图，以为到了，原来是指路牌，还需穿过大井巷，九九八十一弯，登高落低，才到秀孃串串香。

题外话：重庆有些地方很上海，如这个孃字，原以为只有上海人称姑姑为孃孃，来了重庆，发现这个孃字被用到极致，许多饭馆火锅店都是“孃孃”开的，像“刘孃孃火锅”，“幺孃小面”，“周孃豆花饭”，“辣孃串串”，有孃孃坐镇，江湖气十足。而且，这里的人也爱吃烧卖，和上海的一样，也是糯米做的。

说回到秀孃串串香，踏进店门，大厢堂里清一色四方大木头桌错落排开，桌子中间是大火锅炉，仿佛陷下去的一个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牛油麻辣孜然味，所有一切都在挑战你的胃口。我们坐定，点的鸳鸯锅火还没有起来，我们就人手一个洗菜盆般大的盆，直冲点菜区。

所谓的串串香，就是各种荤素火锅食材，用竹签或钢签串起来，按串计价，从￥1元到￥3元不等。店家聪明，不同的签代表不同的价钱，稀稀疏疏几根蔬菜耷拉着，就是￥1元，一只大虾，就是￥2元。牛羊肉现切现串，品种多又新鲜。冰柜里要啥有啥，可隔着玻璃柜门，里面雾茫茫，啥也看不清，我们不顾三七二十一，抓起一把把，扔到大盆里，就像开盲盒。小碗里各种调料也舀上一小勺，再添一把香菜，拌匀；回到桌边，这时牛油锅底已经咕嘟开了，香气四溢。我们把串串扔到锅里，迫不及待，开吃。。。

艾玛，第一口就来个下马威。那个辣呀，直接就堵嗓子眼儿上了，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好我们点了王老吉，赶紧救急往下灌。LD带着从张家界感染的病毒，一路撑到重庆，原想借火锅冲一冲，把寒气冲出来，这下好，寒气给堵里面了，眼泪、鼻涕、喷嚏倒是冲出来了。第一口之后，他就改吃清汤锅了，但空气里辣无处不在，他一边吃，一边流眼泪，看着真让人可怜：）我们开头还笑他，可一会儿以后，我们也弃辣锅，躲清汤锅里去了，那种辣，和以前吃的辣不同，在胃里翻江倒海，能把你整个人倒挂起来(upside down)。

看看我们的鸳鸯锅。

这顿火锅，我们没有吃饱就收场了。串串香后，LD的病情加剧了，我们也一个接一个，接力棒似的，得了感冒。不知是真的中招串串香，还是该生病了。这个感冒，在重庆天天雾气笼罩的阴冷天里，如影随形伴着我们，让我们吃不香，玩不畅，睡不实，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心情和食欲。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跟躲瘟神似地避开辣，但这是一个被牛油火锅汤底熏翻的城市，街头的商铺叫卖着一块块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牛油火锅底料；空气里漂浮着火锅味道；连地面似乎都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火锅店遍地开花，经年累月地将重庆火锅之油腻和火辣进行到底。还有九宫格火锅，据说那九个格子，一个比一个辣，大大超越鸳鸯锅的二元格局。我们呼吸着重庆的空气，沉浸在重庆的雾气和火锅气里，慢慢丧失了嗅觉和味觉。。。

重庆火锅底料店

记得住的好吃乏善可陈，但还是有几样 －－ 酒店早餐的桂花糕，蛋黄包和烧卖是我必吃的，不辣，特别是桂花糕的香味让我想起南方满街的桂花飘香；撒上一把葱花的重庆小面和用肉末豌豆做浇头的碗杂面，简简单单，辣里带香，至少没有让我觉得油腻不堪；还有就是杨记隆府的卤鹅，把不能飞的鹅装在笼子里，倒也有特色。

临走前的晚上，吃完饭，女儿找了一家甜品铺，叫三样子，以米、豆、奶三种原材料打造出千姿百味的麻薯， 主打的是低脂、低糖、低卡三样子。纯牛奶制成的鲜奶麻薯，搭配花生碎、芝麻碎、抹茶粉、一口拉丝，多重味道的软糯感在口中辗转，妥帖舒胃，给我的印象最深。

网红天堂   魔幻洪崖洞

洪崖洞的美得从外面看。它像是一个城市立面，依山而立，站在嘉陵江边的悬崖峭壁上，以童话世界般的夜景展示着重庆的山城风貌和饮食文化。它的美，是整体的，轮廓的，属于夜的。天色将黑时，站在横跨嘉陵江的千厮门桥上看洪崖洞的层层吊脚楼沿着山体亮起灯火，像一座悬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城市，将魔寨、山、江、夜色合为一体。那一刻，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上面照片里那座耸立于高处的貌似“琴键”的大楼，就是我们入住的酒店。你看，山城的魔幻之处就在此 －－ 我们入住时，明明感觉就是在一条车水马龙的平地大街，可走到马路对面洪崖洞的入口处，看指示牌，才知我们已在11层。换而言之，洪崖洞总高11层楼，我们是从楼上往楼下走，待到洪崖洞的出口处，又是另一条热闹非凡的大马路，回头看我们的酒店，俨然是在山顶上建的。

我们的琴键酒店和洪崖洞的11楼入口

洪崖洞出口所在的滨江大道。

博友水星98的“重庆一瞥”和麦姐的“2025中国行”对洪崖洞的美都有精彩的描写。

女儿告诉我，宫崎骏的“千与千寻”（Spirited Away）灵感，就是来自洪崖洞。问了一下AI，这种说法似乎并没有被宫崎骏本人确认。传闻管传闻，千与千寻中汤婆婆所开的专为神怪提供休息和洗浴服务的汤屋，里面暖黄色的灯光，迷宫般的走廊和陡峭的楼梯，虽然AI说这是日本江户时代街区的传统建筑，我还是觉得和洪崖洞有很多的重叠之处。洪崖洞，要不是有人山人海的阳气，还的确像是一座给神灵、妖怪和夜行者使用的魔幻楼寨呢！

千与千寻里的汤屋

依我说，如果要从细节上去研究红崖洞的美，它并不美。走进洪崖洞，它的魔力便消失了。拥挤的人流、俗气的各类小吃杂货铺、嘈杂的叫卖、油腻的火锅麻辣味、随地吐啖满身酒气的游客们，处处显出被过度消费的网红打卡点的疲惫和凌乱。

洪崖洞内景

就连“采耳”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这里也被直接粗俗地称为“掏耳朵”，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门口的电视屏幕实况播放着耳屎棒在耳朵的穴道里鼓捣的画面，让我们直接落荒而逃。还有好几家名曰鱼疗健身的小店，游客把双脚泡入水池中，成群的小鱼便围上来啃食脚上的老茧和死皮，恶心变态。

掏耳朵点实况视频

回想起来，整个洪崖洞里女儿最喜欢的竟是“超级八零”这个主题设计里的葫芦娃墙贴，女儿五岁前在中国，葫芦娃勾起了她温暖的童年回忆。

我们还看见好几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被父母逼着穿上土家人的彩衣，站在高凳上，在寒风瑟瑟和细雨飘飘中摆出各样的姿势，被拍照和录像，并一次次被呵斥NG必须重来。网红小仙女们跟妖精似的冷不防就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满脸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彩妆在五彩霓虹灯下愈发妖冶诡异。到处都是男男女女在做视频，合格的，不合格的，专业的，非专业的，长得好看的，油腻的，邋遢的，都汇总在洪崖洞。高级一点的，手举大疆直播云台机，粗糙一点的，则直接手机+自拍杆，每人都想蹭一下洪崖洞的流量，用时下的流行语，“来都来了”。洪崖洞，就像一座宝藏大山，风吹雨打，屹立不动，它是永远的洪崖洞，也成为所有登上它的人的舞台。。。

正在直播的网红们

夜深了，洪崖洞的魔幻故事还在继续，“闹江湖九宫格火锅”的霓虹灯仍在闪烁着，全民狂欢，夜舞正酣。。。

遍地文创  山城被玩坏

现在国内流行文创，在重庆它更是被玩到了极致。啥是文创？这是AI告诉我的定义：“文创，是把文化资源转化为有思想、有美感、有延续力的创意产品与表达方式”。通俗点说，就是用文化／文字来赚钱。我们跟着孩子们去了几个文创集聚地 －－ 山城巷，山城十八梯和鹅岭二厂。那里，随着山势的高低起伏，台阶的上下延伸，窄巷旁，拐角小坡上，各种卖手作饰品、设计师文具、徽章、明信片和礼盒的小铺以及以重庆地标、方言或风景为主题的纪念品店紧紧挨在一起，商品与标语被尽数挂到门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好像生怕自己的创意不够醒目和别致，被旁边的声音盖了过去。我们初看带着惊喜，“哇，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用”，可是多到泛滥，难免浅薄，仿佛把汉字当成积木随意拆组，用谐音来制造廉价的聪明，不由深感老祖宗几千年进化的汉字被糟践了。

像这个万物重生动物标本店，很好的创意，有各种甲壳虫、螃蟹和蝴蝶做成的标本。女儿和女婿特别喜欢，原想买一个，但最后因担心被海关没收而作罢，当然他们是看不懂标牌上面的中文字的。我觉得“拳力以赴”挺新颖，“护妻狂魔” 却很哗众取宠。

这些靠文字堆砌出来的创意几乎无处不在，它们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我这次国内游的整体观感：人们似乎在倒着生活，对轻巧、机灵，可爱的文字游戏趋之若鹜，却对复杂、深刻和真正的表达敬而远之。我曾和女儿讨论这个现象，她说，这是当下的潮流，起源于韩国和日本。文化背景不同，美国或许还好。而我却隐约觉得，在中国，这种潮流被推到了一个嗨得过了头的程度。

还有一种文创，就是把历史当成背景板和符号，加以拼贴，刻意呈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效果，例如，在陈设精致的潮店和咖啡馆旁，会忽然立起一堵墙，墙上画着80年代的红小兵，配着当年的政治口号，色彩浓烈，语气激进，与周围温和、舒适和现代的消费环境形成强烈对照。这种突兀反而有一种后现代意味的颓废和失重感，也确实可以算作一种文创。只是，这种手法初见时尚觉新鲜，等到处都是，便难免显得用力过度，甚至有些廉价。

鹅岭二厂原本是一处老工业遗址，解放前是兵工厂，五六十年代被改建成印刷厂，保留下来的旧厂房与斑驳的墙面，仍然维持着loft式的高顶结构，让人联想到计划经济年代的日子。如今整个工业园区被改造成咖啡馆、文创小店、展览空间和观景平台。新旧并置，历史被当作陈列的布景。

鹅岭二厂

旧式步枪和新式机器人并列展示

这个塑像我倒是蛮喜欢的，乍一看，仿纽约Columbus Circle Deutsche Bank Center 商场里著名的“胖女人”青铜塑像《Venus》（胖维纳斯），那可是哥伦比亚当代大艺术家Fernando Botero的著名作品，以夸张、饱满、膨胀的人体雕塑表达一种存在感。山寨版的胖女人做工是粗糙的，却也自带她独有的荒诞和喜感。

两尊放在一起做一对照，左面的是鹅岭山寨维纳斯，右边的是纽约原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