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墨迹未干,炸弹已经落下。
美东时间4月7日晚,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暂停对伊朗空袭,为期两周。这是他在距离自己设定的最后通牒截止时间不足90分钟时作出的决定。全球市场随即反弹美股大幅上涨,布伦特原油单日跌逾13%,跌破95美元/桶。
然而,不足24小时后,局势急转。以色列对黎巴嫩发动本轮冲突以来最大规模空袭,伊朗随即宣布暂停霍尔木兹海峡油轮通行。与此同时,特朗普在停火条款的核心问题上接连发出相互矛盾的表态,令外界无从判断协议的真实内容究竟是什么。
这场停火,从一开始就充满混乱。
停火协议达成的第二天早晨,白宫释放的信号让外界感到困惑。
特朗普延续了他一贯的社交媒体治国和TACO的风格,在凌晨发布了一连串关于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核材料、关税和制裁的帖子。然而,这些信息中包含了大量模棱两可或不完整的主张。
最核心的分歧在于:到底拿什么作为谈判基础?
前一天晚上,特朗普明确表示,伊朗提出的10点计划是谈判的可行基础,并称过去存在争议的各个点几乎都已经达成了一致。
但仅仅几个小时后,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特朗普转而强调,美国提出的15点计划才是接下来的谈判基础,并坚称15点计划中的许多内容已经达成一致尽管伊朗此前已经明确拒绝了这份计划。
白宫内部的表态更加割裂。
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在面对记者时,直接对伊朗的方案开火:最初的伊朗提案根本不严肃、不可接受,已经被完全抛弃它字面意义上被特朗普和美国谈判代表扔进了垃圾桶。她甚至补充道:认为特朗普总统会接受伊朗的愿望清单作为协议的想法,是极其荒谬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总统说伊朗的方案是基础,新闻秘书说方案在垃圾桶里。
对于金融市场而言,这种不确定性是致命的。正如前美国总统克林顿时期中东特使Dennis Ross所说:这两周很可能会充满变数。重要的是要问清楚,双方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承诺。
除了谈判文本的混乱,特朗普还提出了一些令市场错愕的新想法。他提议与德黑兰合作移除其核材料,甚至建议成立一家合资企业,向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同时,他还威胁要对向伊朗提供武器的国家征收50%的关税。
然而,美国最高法院此前的裁决已经大幅限制了总统快速加征关税的权力。这种缺乏落地可能性的言论,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美国政策连贯性的质疑。
如果说白宫的混乱是停火的隐患,那么以色列的行动则是直接点燃了导火索。
特朗普在最初宣布停火时,只具体说明了应停止对伊朗的袭击,却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盲区:黎巴嫩。黎巴嫩是以色列与伊朗支持的真主党交战的另一条核心战线。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漏洞。他公开表示,以色列支持对伊朗停火两周的决定,但坚称停火不包括黎巴嫩。
随后,以色列国防军付诸了极具破坏性的行动。据新华社报道,4月8日下午,以军在短短10分钟内,对黎巴嫩首都贝鲁特、贝卡谷地及南部地区实施了超过100个目标的同步空袭。
这是自美以对伊冲突爆发以来,以军在黎巴嫩境内发动的最大规模打击。空袭的后果是惨烈的:一天之内,至少造成254人死亡,1165人受伤。黎巴嫩总理纳瓦夫萨拉姆随后宣布4月9日为全国哀悼日。
内塔尼亚胡在当晚的黄金时段发表讲话,态度强硬:我们仍有目标需要实现,我们要么通过协议,要么通过重新开战来实现这些目标我们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
以色列的逻辑很清晰:利用美伊停火的窗口期,集中军事资源,对伊朗的代理人(黎巴嫩真主党)进行毁灭性打击。
但这种做法直接破坏了斡旋方的共识。作为停火协议的中间人,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明确表示,停火安排包括黎巴嫩及其他地区在内的所有地方,并即刻生效。法国总统马克龙也紧急致电美伊黎三国领导人,强调停火范围必须包括黎巴嫩,否则空袭将直接威胁停火的可持续性。
对于美国来说,如何管理以色列或许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伊朗战争以来,关于以色列控制了特朗普的传闻甚嚣尘上。
彭博大宗商品与能源记者评论称:到目前为止,(管理以色列)这对白宫来说相当困难。以色列对黎巴嫩的攻击可能会在任何美伊直接谈判开始前就破坏整个停火进程。
面对各方压力,特朗普在接受美国公共广播电视网(PBS)采访时,轻描淡写地回应了这一矛盾。他确认黎巴嫩不在停火范围内,理由是因为真主党。当被问及这是否会破坏协议时,特朗普说:那也是另一场单独的冲突,这个问题以后会得到解决。没关系。
对于特朗普的没关系,伊朗的反应是很有关系。
伊朗将黎巴嫩视为抵抗轴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强烈谴责以色列的空袭,称其公然违反停火协议,并强调美国政府对此负有直接责任。据新华社,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更是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向华盛顿喊话:美国必须在停火和通过以色列继续战争之间作出选择,二者不可得兼。
伊朗并没有停留在口头警告上。消息显示,作为对以色列空袭黎巴嫩的回应,伊朗官方媒体称,伊朗已经阻止了两艘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市场的绝对咽喉,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在停火协议中,伊朗本应允许船只自由通行,这也是特朗普急于促成停火、平息国内油价的核心诉求。
尽管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否认了海峡被关闭的说法,称今天海峡的交通量有所增加,但市场的担忧并未消除。
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列出了美国在谈判尚未开始前就已违反的三项关键条款:
未能实现黎巴嫩停火。
一架无人机侵入伊朗领空并在法尔斯省被击落。
否认伊朗享有铀浓缩的权利(这是10点计划中的第六条)。
卡利巴夫直言:如今,这一谈判基础框架在伊美谈判尚未开始前就已被公然违反。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停火或谈判都没有意义。
伊朗最高领袖军事顾问穆赫辛雷扎伊的表态更为直接。他表示,美国不得不接受伊朗的十点方案作为谈判基础,但武装部队的手仍扣在扳机上,直到完全确信国家利益已得到充分保障。
此外,伊朗还释放了一个令全球航运业高度紧张的信号。德黑兰暗示,为保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未来可能会要求通过该海峡的油轮以加密货币支付通行费。这不仅是对美元霸权的直接挑战,更是悬在全球供应链头上的一把新利剑。
在这场充满变数的博弈中,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是:既然分歧如此之大,特朗普为什么要在此时踩下刹车?
答案藏在现实的经济和政治账本里。
在军事上,美军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长达40天的空袭中,伊朗展现了极强的抵抗韧性。美军战机受损,预警雷达等高价值资产遭摧毁,弹药消耗巨大。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虽然在对外宣称停火是华盛顿的压倒性胜利,但现实是美军已陷入泥潭。
更致命的是经济反噬。战争导致美国国内汽油价格飙升近四成。穆迪分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此前警告,油价居高不下将把美国经济推向衰退。
政治上,特朗普正面临基本盘的撕裂。他的支持率跌至35%的低点,共和党内部也开始担忧油价高企会带来中期选举的灾难性失败。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很高兴特朗普退缩了,并且正在拼命从他那荒谬的叫嚣中寻找脱身之计。
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詹姆斯阿克顿分析称,美国接受完全没有涉及限制伊朗核计划、反而涵盖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提案作为谈判基础,本质上是一项巨大的让步。
两周的倒计时已经开始。美国副总统万斯预计将率团前往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与伊朗议长卡利巴夫率领的代表团进行面对面谈判。
然而,正如美国新安全中心首席执行官理查德方丹所言,伊朗的10点建议读起来就像是伊朗方面在战前拟定的一份愿望清单。双方的要价差距犹如鸿沟。
停火不等于和平。在白宫的摇摆不定、以色列的猛烈炮火和伊朗的底线反制之下,这场两周的停火,更像是下一轮更大风暴前的短暂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