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博文里我提到过这位司机。他一接上我就很高兴，说没想到我这个国际航班的乘客能这么快出来。我简单解释了一下：一方面是在台北转机的航班晚了两个小时，行李上得晚，所以在北京出来得就快。另外，今年入境增加了新的扫描设备，整个通关流程明显缩短了一截。

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这位司机是喜欢聊天的。这一点让我想起前面接我去JFK的那个华人司机。我从纽约 Grand Central 火车站出来，坐网约车去 JFK 机场，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本来完全可以聊一聊的。但那位司机明显没有聊天的兴趣，我试着说了几句，他反应平平，我也就不再开口，一路看手机到了机场。他中途接了两个电话，说的应该是温州或福建一带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和我说话时又是南方普通话。这种语言切换挺自然，但也让人感觉有一点距离。

北京这位司机就完全不一样了，聊天似乎就像他工作的一部分，让他处在好奇和兴奋之中。

听他说话，我倒想起上大学时班上有过几位北京同学。同样都是北京人，口音却差别很大。有一位是在大院里长大的，说话基本就是标准普通话，只是稍微带一点京味。但另外一位在普通街道长大的，口音就重得多，而且语速很快，调子不难听，但确实学不来。有时候他说得快一点，不仔细听还真有点跟不上。所以我一直觉得，北京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同样是北京人，说话却可以差别很大，有的几乎听不出京腔，有的则一开口就呱呱呱京味十足。甚至有时候嘴里含糊一点，也会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位司机的京腔就有点重。我问他是不是老北京人，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自己在北京出生、长大，他妈妈也是北京人。听这话，大概也算老北京人了。他谈吐不错，用词也比较讲究，比如后来提到“知识储备”这样的专业术语，让人感觉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现在在中国，开网约车、送外卖的人里，大学甚至研究生毕业的并不少见。就业市场拥挤，一些人也不得不做这些过去未必会考虑的工作。

我先问他油价，说最近的国际局势，比如伊朗那边的冲突，对北京有没有影响。他说影响很大，前几天已经涨到每升九块甚至十块。换算下来，大致相当于每加仑五美元多一点，差不多接近加州的水平。中国电力体系这么发达，但油价还是会被国际局势牵动，这一点还是挺直观的。

说到车，他自然就谈到电动车。他说现在“每生产两辆车，就有一辆是电动车”。我觉得这个数字可能还偏保守，电动车的比例也许更大，他也表示同意。他又指着路上的车，说现在“拦一百辆车，一半以上都是网约车”。我问他怎么判断，他说主要看车型和车牌。像 Tesla 这种相对高端的车，还有那些奔驰、奥迪等烧油的车，一般不会做网约车。大多数网约车的价位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这样才能玩得起，如果不是电动车，基本很难赚钱。

从电动车的话题，很自然就转到了机器人。这其实是我引出来的问题，我问了下北京的就业情况。他的看法很直接：将来很多工作都会被机器人取代，大学教育也没有太大意义了，因为“教授的知识储备不可能比机器人更大”，学生抱着机器人学习就够了，所有的知识都能掌握。如果真发展到那一步，人可能不再需要工作了，只需要基本生活保障。“那不就是共产主义了吗？”他说，“按马克思的说法，共产主义是资本主义的高级阶段，按需分配。”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车里前方放着小型国旗、镰刀锤子的精致摆件，中间还有一幅毛主席像章，多少能看出他对这套理念有认同感，甚至是有一点憧憬的。

他说现在北京已经在试无人驾驶，将来机器人不仅能开车，还能买菜、做饭，甚至可以当“伴侣”。他说，现在年轻人不生孩子，因为生孩子干吗呢，有了机器人不就够了？我问他有没有孩子，他笑着说，五十多岁的人还能没有吗？两个，全靠自己养，没有什么国家补助。我问他生两个孩子是不是当时违反了计划生育，他说没有，他那个年代已经开始放开了。

他说，这两年年轻人的消费习惯也在变。前几年喜欢“花未来的钱”，现在都收紧了，不敢花了，开始为以后做准备。“他又说，“但如果大家都不花钱，经济怎么办？”这一点，倒和美国财长本森特最近对中国一万亿贸易顺差的批评有点相似。本森特要求中国调整经济政策，少出口，多刺激国内消费。北京司机恰恰呼应了本森特刺激消费的问题。一个是政策语言，一个是日常感受，却不谋而合。不知道是他看媒体的结果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我又问了房产市场。他说北京整体是降了，但好地段、豪华房子依然坚挺，因为有刚需，有钱人还是想进北京。边缘地区则跌得比较明显。至于他自己有几套房子，我没有再问，但从他的状态来看，生活应该还算不错。相比之下，那些外地来的司机，需要租房生活，压力显然更大。

一路聊下来，感觉北京的这些司机，信息面很广，思路也不局限，能从油价聊到宏观经济，从电动车、机器人聊到共产主义。但同时，对一些敏感话题又明显保持分寸。我也没有去多刺激。一方面是礼貌，另一方面，也听说车里可能有录音设备，不管真假，别给人家找麻烦，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到机场后，我向他表示感谢。他只说了一句很实际的话：别忘了给个好评。我当然答应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篇文章，也算是给他的一个“加长版好评”吧。

2026.4.28 于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