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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是在星空下睡去. 那个时候的上海, 夏天很闷热, 我们家朝西, 在最热的日子里, 根本不可能在屋里睡觉, 恒定的汗流浃背, 黄昏时分, 太阳不太毒的时候, 隔壁弄堂里井水每天都有人去吊一些, 街坊们就会大家分一分, 拿回来, 把西瓜在里面泡泡, 算是冰镇西瓜, 每天晚上都要吃, 我和妹妹一人半个, 拿勺子挖着吃, 吃得小肚子滚圆, 剩下的是父母的. 后来弄堂里的井都封掉了, 因为上海地下水用得太狠, 整个城市沉降很厉害. 当然那个时候家家户户已经有冰箱了吧. 好在我们房子有一个过弄堂的阳台, 还有一个屋顶的晒台, 面积都很大. 隔壁是一个大厂的厂长, 他们房间大, 人也多, 住在这里的资格也比我家老, 所以他们就占用了那个大阳台, 夏天一到太阳落山, 他们一家就会搬出椅子凳子坐在那里. 而那个晒台, 白天是大家晒衣服的公用晒台, 晚上衣服收掉了, 我们就可以去那里. 晒台的一角有一个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的小屋, 算是我们家的. 小屋里有个单人床和一个书柜, 一般不睡人. 那个书柜上有我少年时代全部的小人书, 我爸爸爱买小人书给我们看.我有一个花名册, 写着每本书的名字和编号, 邻居孩子经常来借, 我会认认真真地标记好. 晒台被太阳晒了一天, 非常的热, 不像阳台, 两旁有房子, 不会晒一整天, 老是有遮荫的地方.于是爸爸就用脸盆到洗手间接来冷水, 浇几盆水在晒台地上, 我们可以听见地上滋滋响着冒热气, 等热烟冒完了, 我们就搬出躺凳和其它小凳子大家一家人乘凉. 仲夏夜的上海, 总有那么些天, 半夜也不会降多少温, 三十度那样, 于是爸爸就会把那种折叠的帆布床打开, 我和妹妹一人一个, 就在晒台上睡觉. 那个时候的上海, 还是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夜空, 深蓝的夜幕上, 繁星点点, 有时还会飘过几朵云彩, 非常的美丽. 我爱睡在帆布床上, 看着白色的朵朵云彩, 做着白日梦, 想象着远方是什么. 然后进入梦乡. 也许注定我会最后追逐着云彩,来到加拿大. 几十年过去了, 加拿大生活多姿多彩, 我几乎不会想起太多上海的人和事情. 我喜欢做的事情是一边泡泡浴, 一边看着窗外的无垠天空的风景, 有时候是月儿在林梢, 有时候是晚霞余辉乱云飞渡, 有时候又是漫天繁星, 还有邻居家烟囱的一个角, 享受着生活的美丽. 某一天的云彩, 突然让我一下子想起童年少年时的晒台看云. 现在我们要去露天看云是太方便了, 可是我却从来没这么做过. 温哥华夏天的气候太凉快, 不可能一个晚上睡露天, 我也不太喜欢那种野外露营活动, 家里大大小小帐篷好几顶, 一直打算, 一直没有行动过, 就在孩子们小的时候搭在厅里让他们玩. 孩子们自己稍稍大了后, 学校里每年夏天都有去露营, 不过不用自己带帐篷, 所以他们也没有来烦过我. 那一天我花费了热水到凉水那样长的时间, 看着窗外的云, 想起少女时代的情景和梦想, 感慨万分. 我从九十年代第一次回国就去那里寻找过老房子,可惜那个房子很早很早就被拆掉变成公寓了, 所有的一切已经消失. 我试图用3D软件还原那个房子,做出房间和晒台, 可是对于房子和房间的大小尺寸记忆模糊, 总也不满意, 不是我记忆中的房子, 最终作罢. 现在的上海, 不要说我以前住过的老房子, 那个我生下来就在里面玩的那所以前的教会女子中学, 有着红色砖墙和两个硕大屋顶阳台的美丽大楼, 两年前去上海时也没有了, 原址上面是高层住宅. 我出国后曾经经常梦见那所大楼和阳台, 我小时候放学后经常在那里玩, 捉迷藏. 也许上海的那一片星空还在那里, 可是又有多少人在仲夏夜里去好好欣赏呢? 往事只待追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