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那座一人多高的石碑就被人们拉倒了，正面朝地。

当碑面扑倒在暄土地上时，一团黄尘瞬间腾起，吞没了围观的众人。

当年，那个女红卫兵倒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脸儿朝前的么?

人们忽啦一下向着倒在地的石碑拥了过去。跑在最前头的孩子们笑着叫着。

董家庄今天热闹得象过节一样!

十五年前，这村也曾这么热闹过。那天，“董家庄造反团”的人马抬着在武斗中战死的“革命战友”董卫红的尸体，在村里举行了前所未见的大游行。给董卫红发丧的人流乌央乌央的挤满了整个后街。

那天，董卫红的遗体被人们抬着晃晃荡荡地来到了村外的这片坟地里，然后，给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光荣献身”的这个年轻女子下了葬。很多村里的老人都记得当时的情形。

十多年后的今天，那个女红卫兵的墓碑就这样“扑通”一声被众人拉倒了。

此刻，村里的老石匠董大山董老汉正远远地站在村口，他紧闭双唇注视着那个喧闹的地方。

董家庄的人都知道那块高大的墓碑正是这这位如今已风烛残年的董老汉一手凿刻出来的。

当时，夺了权的造反派限期让他刻出碑来，并且要在碑上凿一个大大的“忠”字。他应下了。虽然他一直不明白什么“派”、什么“线”，可这姑娘的家就跟他家住对门，他是眼看着这个叫董秀秀的女娃长大的。

秀秀死的时候，年龄刚满十八岁。卫红是她自己给自己改得新名字。

她被一群人从武斗现场抬回来那天董老汉正好也在场。这孩子当时脸上身上全是血。他心疼这孩子，他知道这不该是她的命，她不该死在自己前头。他想着这孩子平日的样子，啥时候看见自己都会甜甜地叫他一声“大叔！”

董老汉愿意为这孩子刻碑。

墓碑很快就刻了出来，然后就被董卫红的战友们把它拉走直直地竖立在了那片埋葬她的黄土地里。

多年来，董老汉每次走过那里，都会情不自禁地朝它望上几眼。

墓碑被拉倒后，县里也派人来到了现场。

这时，只见一个大干部模样的人踏上了那块墓碑上，只见他挥动着一只手大声对乡亲们说道:“给董卫红立碑就是给派性立碑！拉倒这块墓碑的伟大意义就是拔掉派根，团结一致向前看!”

说完他把董卫红年迈的老父亲拽到石碑上让他表态。这辈子都没在众人面前说过话的老人家哆嗦了半天嘴唇后终于声音颤抖地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它干啥?”

董大山董老汉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回的家。他没心思吃饭就合衣躺在了炕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月上东山，村外田野里弥漫在一片深灰色的雾气里。

这时候，有一个人正从村口走来，这人竟是董老汉。他披着衣裳，缓慢地朝那块墓碑走去。

董老汉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去，久久地凝视着自己当年亲手刻制的这块墓碑。

春去秋来几多风雨，碑体上已经留下了岁月的沧桑。董老汉仿佛又看见了秀秀那孩子带血的面孔。这时，他伸出手来颤微微地想去抚摸一下那碑身，却在恍惚中似乎听到一阵低弱的女子的哭声。突然间，墓碑微微动了两下，随后竟然自己慢慢地竖立了起来。这一幕让董老汉顿时惊诧万分。面对眼前情景，董老汉大张着嘴，两眼直勾勾盯着那黑森森的碑体。他猛地发现，碑面上刻着的那个大大的“忠”字没有了，却出现了五个新字，这几个大字是“不要忘记我”。

看到这场景，董老汉更是不禁大惊失声，慌忙起身想快步离去，谁知急展双眼时，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刚才的一幕竟然是一个梦。

董老汉惊魂未定地呆坐在炕头，长久地沉浸在刚才的那个梦境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件奇闻再次催动着人们涌向村南那块埋过一个女红卫兵的地方。

——他婶，听说坟地那儿又出什么事儿了是吗?

——您还不知道哇！被拉倒的那块墓碑闹鬼啦，自个儿又竖起来啦! 我听说，听说，那上头还新刻了几个大字呢!

写于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