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這篇對話首刊於香港的《明報》，分（上）（下），上篇在2025年10月29日見報。小標題均爲《明報》編輯孫志超所加。這位編輯極爲認真，每條信息都向作者核證，詢問依據。

緬懷先輩：戰火中在港合力護寶（上）

謝榮滾 沈亞明
 

2025年8月14日，謝榮滾在《南方周末》發表了〈烽火護書人陳君葆〉。沈亞明讀後，頗有感觸。因為，文內兩件大事都與沈仲章密切相關：一件是沈仲章把居延漢簡從北京救運到香港，陳君葆協助沈仲章整理與拍攝；另一件是「文獻保存同志會」的珍貴古籍在上海不安全，「決定先運到香港，再轉緬甸仰光，然後由仰光經滇緬崎嶇山路運往重慶」——就此，兩個世交交流了一番。下面擇要分享，從一張歷史照片開始。

對談、文字整理——沈亞明
沈仲章之女，編著《眾星何歷歷》、《沈仲章與居延漢簡》等
對談——謝榮滾
陳君葆之婿，編著《陳君葆全集》、《陳君葆傳》等

○兩世交再看一合照
沈：圖1這張歷史照片原在我家，原照不見了。眼前這張是沈仲章翻拍、許地山夫人周俟松保存、周苓仲寄給我的。畫面上5個人能看到臉，左起第一個許地山；第二個Norman France，中文名「傅朗思」，香港大學講師，相當於現在的教授；第三個周苓仲，許公子；第四個沈仲章，我父親；第五個我猜是陳錫根，港大學生。原照估計是Stephen Balfour（貝爾福）拍的，他是港府官員，兩個只見背影的兒童也許是他的孩子。
謝：照片上的大人都是外父陳君葆的朋友，許地山、傅朗思和貝爾福都在抗戰時去世。
沈：他們也是沈仲章的朋友。陳寅恪的女兒流求與小彭說，小孩子都把沈仲章當作自己的朋友。周苓仲與我續聯後，第二代也成了朋友。關於上代情誼，我們有很多可說。這次先針對抗戰護書，補充幾件軼事。
謝：好，你說。
○抗戰護書幾件軼事
沈：「文獻保存同志會」珍品分幾批運港，1941年7月下旬，鄭振鐸所選82種最精品運抵香港。可是，自從1937年11月上海淪陷，日本人就派人監督海關。無論英人還是華人主管，都不敢擔風險。最後到底怎麼運出上海的，被稱「歷史之謎」。
當時，「文保會」在上海的關係網，難逃敵方「雷達」。書生們能想出的辦法，敵方情報部門也能想到，很容易被逮個正着。沈仲章在香港另闢蹊徑，包租外商貨船的艙位，開到上海來接。船長是外國人，不說中國話。敵方想不到，那條船會與上海文化人有關係。這樣就把書箱混作常運貨物，躲過了檢查。
記得幾年前，我託你打聽陳錫根嗎？看你轉來資料，他家曾從事船業。按沈仲章習慣，租船前會通過多條途徑調查，應該也會託陳錫根側面打聽……當然，還需考證。
謝：陳君葆日記也有記載。
沈：大概是1979年10月，陳君葆在日記中寫：「沈仲章現在存在與否，亦不知，不通訊已多年了，而他最與相得的，則為陳錫根。」1949年後，沈仲章與陳錫根還曾合作，防止文物流失海外。還有沈家親戚朱敬文，香港中文大學敬文書院以他命名。這些事陳君葆應也參與，以後我們再併合信息。現在，繼續說「文保會」運港善本。徐森玉隨船到港，他給蔣復璁寫信，說82種最精品抵港後，先由沈仲章編製英譯書目，再航空寄往重慶。
謝：這麼說，82種最精品沒留在香港？
沈：最精品82種沒有，但另幾批運港的大量古籍珍品，都留在了港大。最初計劃「由仰光經崎嶇山路運往重慶」，但對於怎麼運，當時秘而不宣，至今鮮有人知。
謝：怎麼運？
沈：由沈仲章與傅朗思結伴自駕，為此，傅朗思教會了沈仲章開車。
謝：可以說，照片上的幾位先輩都與抗戰護書有關。
沈：還有照片上看不到的貝爾福，看背景像是山間園地。貝爾福與傅朗思是好友加鄰居，山間別墅隔門相望。因為運書要跋山涉水，貝爾福教沈仲章游泳以防萬一。
謝：應該說，畫裏畫外的先輩都與護書有關。
沈：正是！而沈仲章認為，書比人更怕水，設計了一種特製箱，外殼用木板，裏面襯有瓦楞狀鐵皮，防水防震。
○裝簡裝書箱有不同
謝：很像沈仲章運居延漢簡的兩個箱子。居延漢簡是20世紀中國檔案界「四大發現」之一。1938年初運到香港，許地山與陳君葆見證沈仲章開箱。
沈：對！圖3這張圖紙就是央視拍攝沈仲章救簡，為仿製「亞貢方舟」而畫的。抗戰期間香港有份《星島日報》，沈仲章開過兩個專欄。一個「科學叢談」，筆名沈中立；另一個「國語拾零」，筆名「亞貢氏」。
謝：噢，「亞貢」就是沈仲章。香港明年辦居延漢簡展覽，會展出仿製品吧？
沈：會。最近將先由甘肅簡牘博物館陳列。
謝：當年明白「外木內鐵」設計道理的人都讚是絕招，又用來保護書籍。
沈：設計小有不同。比如，裝簡箱塞滿棉花，分量輕；裝書箱分量重，箱外加箍鐵條。還有，戰火中運簡情况難料，兩個箱子用焊錫密封，封箱前沈仲章反覆實驗焊接法，確保不滲水。運書箱上百個，後改直接運美，不一定焊錫。
謝：說說後來。
沈：如果問書，大作提到，沈仲章在港整理拍攝簡牘，陳君葆大力協助。拍攝簡牘是為編印居延漢簡圖冊，1941年上半年已編好。沈仲章準備讓香港商務印書館的人掃尾，他自己承擔更艱巨的運書任務。可葉恭綽說，商務的人不熟悉簡牘，沈仲章不能走！
那批書改為運美，暫存馮平山圖書館，陳君葆保管。香港淪陷，被日本人拿去。抗戰勝利後，教育部任命沈仲章為「●粵港區」文物圖書接收委員會的負責人。沈仲章推薦陳君葆與馬鑑，當時港大不屬於中國教育部，難以正式任命。多虧陳君葆努力，終於從日本追回了111箱古籍。
謝：問人呢？
沈：沈仲章沒走成，傅朗思在1941年暑假去了內地。港大檔案有封請假信，由司徒永覺夫人代寫。說傅朗思為紅十字會運物資，正在●寶雞一帶，開學趕不回來。我相信，傅朗思是為「保衛中國同盟」運東西，支持陝甘寧根據地。看你惠贈的「保盟」報告的理事會名單，司徒夫人任秘書，傅朗思任會計。還有，陳君葆也是重要人物。
謝：對，陳君葆是「保盟」主要成員，負責宣傳工作，《保衛中國同盟三年來工作報告》這個重要文件，就是陳君葆撰寫的。
（未完，待續）

圖片說明：

圖1：（可見面部者）左起：許地山、傅朗思（Norman France）、周苓仲、沈仲章、（可能）陳錫根；1939年，香港（沈亞明提供）
圖2：周苓仲致沈亞明函，2017年3月7日（局部）（沈亞明提供）
圖3：「亞貢方舟」設計示意圖（中央電視台《他們與天地永存》攝製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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