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文革三部曲》之二
在 五 星 红 旗 下 成 长
紫 竹
目 录
第一部
峥 嵘 岁 月
-------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第一章 同 桌
第二章 家 长 会
第三章 情 窦 初 开
第四章 豪 门 千 金
第五章 初 历 风 雨
第六章 清 水 涧
第七章 弦 歌
第二部
风 雷
-----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撒向人间都是怨-------
第一章 两 个 阵 营
第二章 春 节 招 待 会
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 革 命 的 洗 礼
第五章 军 委 来 人 了
第六章 柔 情 似 水
第三部
在 人 间
……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第一章 失 学
第二章 生 而 为 奴
第三章 老 地 主
第四章 红 色 恐 怖
第五章 家
第六章 小 混 蛋
第四部
不 周 山 下 红 旗 乱
……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执彩练当空舞?………
第一章 批 判 会
第二章 军 训
第三章 偶 遇
第四章 侯 门 深 似 海
第五章 武 汉 事 件
第六章 群 神 会
第五部
残 阳 如 血
………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第一章 小 混 蛋 之 死
第二章 在 天 安 门 广 场 上
第三章 桃 源 望 断 无 寻 处
第四章 西 单 商 场 的 惊 雷
第五章 清 理 阶 级 队 伍
第六章 残 照 西 风
第一 部
峥 嵘 岁 月
-----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
第一章 同 桌
第二章 家 长 会
第三章 情 窦 初 开
第四章 豪 门 千 金
第五章 初 历 风 雨
第六章 清 水 涧
第七章 弦 歌
第一章
同 桌
9月1日是全国中小学开学的日子。
1962年9月1日上午8时,北京师范学院附属中学的主楼前,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高音喇叭中那雄浑的歌声回荡在整个校园中……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北京师范学院附属中学简称师院附中,位于北京西郊的八里庄。和城里的学校相比,师院附中占地宽广,环境优美。整个校园掩映在一片绿树丛中。丁字形的教学楼与学生宿舍楼,教工楼组成了一个工字形的楼群。楼群两翼,也就是工字型东西两面的凹进处,为两处小操场。楼群北侧是一个绿荫环绕的大操场。环操场的跑道足有四百多米长。操场上除足球场外,还有两个篮球场,及跳高、跳远和体操训练场地。
此时此刻在绿荫丛中,楼群内外,到处是欢声笑语,到处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着的年轻人。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同学们久别重逢,显得格外亲切。人的需求,特别是年轻人不同时期的需求,往往是互相矛盾的。上学时,繁重的作业,没完没了的考试,常常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年轻人渴望放假,渴望轻松与闲暇。而一旦真的放了假,离开了热闹的学校,离开了朝夕相处的朋友们和同学们,家中的冷清很快又会使人感到无聊,感到空虚。年轻人又开始盼望开学,盼望返校。特别是在六十年代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中国,普通平民百姓家往往连一台像样的收音机都购置不起。家中的冷清与萧条很快就会使漫长的暑假变为一连串儿难以打发的寂寞时光。今天终于盼到了开学,盼到了与同学们重新相聚的日子,年轻人的那份欣喜,那份欢乐,是用笔墨所无法形容的。
在这欢乐的人群中,不时也可看到一些孤单的身影。他们一边怯生生地绕过欢笑的人群,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他们是初次踏入师院附中校园的高一年级和初一年级的新生。林佳玉也是其中的一员。林出生于1949年,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今年刚从马神庙小学毕业,考入师院附中。作为一个男孩子,13岁的林佳玉个头并不高,大约只有一米四零左右。他皮肤白皙,身材略嫌消瘦,清秀的面庞上有一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一身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的蓝布制服,加上白色的线袜,黑色灯芯绒面的布鞋,给人一种文静、朴素之感。
8月30日报到时,林佳玉曾到学校来过,来领取过学生登记表。今天他是第二次到学校。新学校的一切,对他来说,依然是那样陌生,那样新鲜。他沿着教学楼前的林荫小径,绕过一群群嬉笑打闹着的年轻人,独自一人漫步向校园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林佳玉很快就发现新学校有两大特色。一是在同学之中穿军装的多。不仅高年级同学中不少人穿着未佩帽徽、领章的军便服,就连许多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小女孩也穿着经过剪裁,改得十分合体的小军服。这些同学显然是来自附近各军队总部的宿舍大院。还有一些女孩子穿着各式各样艳丽的衣裙。她们虽然未穿军装,但她们衣裙质料之考究,色彩之艳丽,款式之新颖,无言地表明了她们的出身。在刚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北京城里,平民百姓每人每年只有二尺布票。普通人家即使有钱,也没有足够的布票为自己的女儿买一套如此漂亮的衣裙。
新学校的第二个显著特色是,这里的自行车多。学校的存车棚中,教学楼前,停放着一排排、一列列五颜六色的轻便自行车。1962年夏,国产轻便自行车才刚刚批量上市,还属于一种高档奢侈品。每辆售价高达300元,超过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收入,平常人家根本不敢问津。在当年的北京城里,也只有部队中享有军龄津贴的高级军官才会有足够的积蓄,为自己未成年的子女购买一辆奢华的轻便型自行车。
望着那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小女孩穿着崭新的军便服,穿着色泽艳丽的衣裙,推着一辆辆小巧的自行车走进校园,林佳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从马神庙小学考入师院附中,上学的路远了,每天单程就要走二十五分钟。母亲力主给他买一辆代步的自行车,但父亲却不肯答应。说起来,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并不宽裕。父母的工资每月合计还不到200元,除抚养一双儿女之外,还需要定时接济远在河南老家的爷爷、奶奶。不过经济状况并不是主要原因,林佳玉深知,父亲不肯答应买车,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对自己的失望。父亲原期望自己小学毕业后能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城去,考进四中、八中那样的名牌学校。没想到自己在升学考试中马失前蹄,不仅未能考进城去,相反因分数过低只能进入师院附中这种郊区的三类学校。开学前父亲专门进城为林佳玉买了一本布面精装的日记本,要求儿子上中学后养成每天记日记的习惯。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父亲特地题写了一段孟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父亲把日记本交给林佳玉时,并没有解释这段话的含义。但林佳玉从小受家庭的熏陶,对文言文已有一定的理解能力。他明白父亲抄录这段话给自己,是要自己到艰苦的环境中去磨炼。因而他默默地接受了父亲不买车的决定。望着那些衣着考究的同学,望着那些漂亮的自行车,林佳玉心中除苦涩之外,还涌动着一股争强好胜的豪情。如果说自己在生活条件方面无法和这些同学相比的话,自己在学习上一定要超越他们。林佳玉相信,凭着自己的能力,凭着自己的刻苦与勤奋,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
信步来到后操场,林佳玉发现篮球场那边围满了人。初三一班和初三四班的男生们正在进行对抗赛。今年春天,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初二一班以两分之差输给了初二四班的老对手们,痛失了初中组冠军的桂冠。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大家都升入了初三年级,应该重新较量一番了。
“加油!加油!”
场上男生龙腾虎跃,身手矫捷。场下女生拍红了手掌,喊哑了嗓子。
“嘟!”
裁判的哨音响了。一个满头汗水,身材高大的小男孩儿被换了下来。一群女孩子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了上去。一个女孩儿为他端来了晾好的凉开水,另一个女孩儿心疼地用毛巾为他揩干了头上的汗水,………。
这亲密无间的场景使林佳玉看得脸红心跳。小学生的世界还是一个封闭而保守的世界。男女生之间壁垒分明。任何一个男生如果对女生过分亲近,就会遭到所有男生的排斥和鄙视;同样如果一个女生对某一男生表现出特别的友好,也会遭到全体女生,甚至所有男生的轻蔑。因此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只能把对异性的好感,对异性友谊那种朦朦胧胧的渴求深藏在自己的心底。没想到在中学生的世界里则有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景致。望着这男女生之间亲密无间的场景,林佳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同学们请注意,同学们请注意,……”校园内的高音喇叭中传出一位女教师亲切的呼唤。“还没有交学生登记表的初一、高一年级的新生,请立即到各班教室,向自己的班主任老师交纳学生登记表。……”
女教师亲切的声音把林佳玉从迷惘中唤醒。他匆匆转身向教学楼跑去。
初一、一班教室在教学楼一楼的东南角,教室里人声鼎沸,绝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在教室中央,那些身着各色军便服的男孩子们和衣裙艳丽的女孩子们,三五成群,或倚在课桌旁,或骑在椅子上,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着。看来他们之中许多人不是住在同一大院,就是来自同一所部队小学,原来就是熟人或朋友。他们那种谈笑风生,旁若无人的神态仿佛具有一种无形的气势和压力,把其他同学都压挤到了教室的边沿和角落里。在教室的东北角最后一排桌椅旁坐着四五个身穿补丁衣衫,粗布鞋袜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他们那黑红的脸膛,拘谨的神态以及他们那破旧的衣衫都无言地表明,他们是来自附近的四季青公社各生产队的农家子弟。在教室前面的讲台前,七八个衣着朴素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正排成一排,等候向坐在窗子边一张课桌旁的女教师交纳学生登记表。林佳玉很自然地走向了队尾。他一边排着队,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教室中那些气宇轩昂的同学们。一阵阵带有炫耀性的话语不时地传到他耳边。
“……你知道吗,王丽娟的爸爸是我们海军后勤部的部长。……”
“……梁曼云的爸爸是我们海军航空兵的政委。……”
“……小何的爸爸是我们总参军训部的副部长。……”
“……丁芷兰的爸爸是我们炮兵的副司令……”
“………………”
作为一个来自知识分子家庭的男孩子,也许是受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是受传统文化的熏陶,林佳玉对那一串串响亮的官衔,对那一阵阵炫耀性的话语非但没有仰慕之情,相反在心理上还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抵触,或者说,排斥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开,转到了排在他前面的男孩子身上。那男孩子身材瘦高,几乎比林佳玉高出半个脑袋。相对于那瘦高的身材来说,他的脑袋似乎小了一点儿。他的眼睛很细,细得似乎只剩下了一条缝,不过那缝中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他的脸瘦长,脸上的线条棱角分明。那浓密的眉毛,宽阔的嘴巴,突出的下颚,给人一种粗犷,豪爽,外带有几分野性的感觉。他也穿着一身军便服,但那是一身洗得已经有些发了白的旧军装。他和教室中那些神采飞扬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似乎都不认识。他孤独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学生登记表,好像很希望有什么人能来看一看他的登记表。登记表从林佳玉鼻尖下飞过,几个显赫的大字“……军械部部长……” 跳入林佳玉的眼帘。在好奇心的驱动下,林佳玉不觉把头探了过去,那小男孩立刻迫不及待地把登记表塞到了他的手中。
登记表上字迹娟秀,显然出自一位母亲之手。表格中所填写的文字表明,那男孩儿名叫刘南江,今年也是13岁,毕业于阜成门外小学。刘南江的父亲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械部部长,军衔为中将。母亲是解放军总医院的军医,军衔为中校。对于13岁的林佳玉来说,他虽然不知道军械部是一个什么样的部门,但他知道,“中将”就是人们所说的“将军”,是普通老百姓平常很难见到的高级军官。军医更是一种受人尊重的职业。如果说这张表格是由刘南江的母亲填写的话,那娟秀的字迹使林佳玉确信,她肯定是一位端庄而慈祥,具有相当文化修养的母亲。林佳玉带有几分敬意,用双手把登记表还给了那个叫刘南江的男孩子。男孩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林佳玉,从那朴素的白衬衣蓝裤子中,他大概看出林佳玉不是来自军队大院,不是军队干部子弟。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把目光转到了别处。男孩脸上倨傲的神色使林佳玉的自尊心一下子就受到了伤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自己与刘南江之间的距离。林佳玉的目光扫过教室中那群身世不凡的同学们,原本兴奋愉悦的心中不觉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不过小孩子心中的阴影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林佳玉排到队伍尽头时,他惊讶地发现,穿着一身淡黄色衣裙的班主任老师居然年轻得像个大娃娃。她五官清秀,身材娇小玲珑,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流动的眼波,那娇艳的红唇,还带有几分稚气,几分纯真。从外貌上看,她似乎比林佳玉他们大不了几岁,与其说像一位老师,不如说更像一位高年级的大姐姐。在小学的最后两年里,担任林佳玉他们班主任老师和任课老师的都是一些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年到头,那些布满皱纹的脸总是拉得长长的,没有一丝笑意;黑色镜框后面闪射出的目光总是那样冰冷,让人望而生畏,使人心情压抑。受够了那些布满皱纹,暮气沉沉的脸,今天猛然见到一张笑容可掬,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容,就好像在阴雨连绵的江南,突然遇到了一个春光明媚的艳阳天,林佳玉的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有几分欣慰,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小男孩特有的羞涩与腼腆。
林佳玉是最后一个来交登记表的学生。那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对这眉清目秀,在异性面前还有几分羞涩与腼腆的小男孩显然也有几分特殊的好感,她含笑接过登记表,一边作自我介绍,一边亲切地询问起林佳玉个人和家庭的情况。老师的微笑,老师那聊家常式的自我介绍使林佳玉倍感亲切,心中的拘谨,心中的阴霾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他兴致勃勃地和老师聊了起来。老师的自我介绍使他了解到,班主任老师安小梅是他们的历史老师,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安老师5岁上学,今年虽只有26岁,但教书已足足有五个年头了,当听到林佳玉介绍说,他的父亲也是商学院的历史教师,毕业于当年的燕京大学时,安老师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一股温馨的暖流从老师的眼波中直流到林佳玉的心田里。第一次和一位老师平等地,面对面地聊天,林佳玉的心不觉沉醉了,沉醉在温馨中,沉醉在春风里。
上课的铃声响了。全校同学在各操场分班列队,依次进入礼堂举行开学典礼。开学典礼虽然是一种例行公事。但今年的开学典礼似乎格外隆重,师范学院特地派了一位副院长前来参加典礼。在校长致辞,主任训话,各项传统仪式举行过后,初中一年级六个班的新生被单独留了下来。面对三百多名稚气未脱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校长艾友兰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讲演。
艾校长坦率地承认,从全市范围来讲,师院附中只不过是一所未入流的三类学校,历年来的高考升学率只有40%左右。但师院附中并不甘于落后,决心用六年的时间,打一个彻底的翻身仗。也就是说,学校将派出最优秀的教师,从初中入学开始就重点抓好他们这个年级的教学工作。争取在六年之后,也就是他们高中毕业时,师院附中的高考升学率能从目前的40%跃升到80%以上,师院附中本身能从一所三类学校跃升为一类学校。当然“教学,教学”,不仅讲究“教”,更重要的是要“学”。学校今年招收的这批新生素质不错,全体老师有决心有信心,在六年的时间里用自己的心血与汗水,把这批学生培育成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学生。现在所需要的是同学们的努力与配合。艾校长恳切地呼吁全体同学在这六年的时间里也能刻苦学习,奋力拼搏,和老师们共同努力,为学校,也是为自己,打好这个翻身仗!
艾校长动情的演讲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对于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来说,他们也许不一定能全部理解艾校长话中的内涵。但他们毕竟明白,校长一席话的意思是,学校方面非常重视他们这个年级,学校方面将派出最好的老师,把他们培养成最优秀的学生。对于校长的期望,老师们的厚爱,全体新生报以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继艾校长之后,师范学院的李副院长也表了态,他说师院特地委托他来参加这个“誓师大会”。在人力,物力,财力各方面,师院保证将全力支持附中的翻身计划。他希望,六年之后,他能重新回到这里,为附中的全体师生祝捷。
毕业典礼过后,各班回自己的教室开班会。对于初一年级各班的新生来讲,班会的第一项内容就是排座位。刚从小学跨入中学校门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大多还保持着小学生分男女界线的心态。班上男女生之间的对立与矛盾,常常是令班主任老师最头疼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会随着学生们年龄的增长而逐步消失,异性之间的相互排斥会逐步转化为相互吸引,到初三,高一年级时,男女生之间过分亲密,男女生之间朦胧的早恋,就会成为令老师们头疼的新问题。不过在初一年级,打破男女界线,增进同学之间的团结仍是班主任老师的首要任务,而巧排座位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手段。中小学的课桌都是双人的,安排男女生同桌,一方面有助于打破男女界线,增进同学之间的团结;另一方面也可以减少同桌之间课堂上讲悄悄话,做小动作的现象,有助于维护课堂上的教学秩序。
初一年级的新生基本上互不相识,排座位相对来说也就比较简单。男女生按身高在走廊中各排成一列,老师先将男生队伍引入教室,由矮到高依次坐下,每桌一人,空出右边的位置;然后将女生引入,依次坐在每个男生旁边的空位上。那情景颇有几分“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味道。先进入教室的男生们还没等老师分配好座位就躁动了起来,个个都在猜测自己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同桌,个个都在期盼着自己的同桌能令人满意。当然在每个男孩内心深处,“令人满意”的标准各不相同,有人喜欢圆脸的女孩,有人喜欢长脸的女孩,有人喜欢文静的女孩,有人喜欢性格开朗的女孩……。林佳玉则希望自己的同桌最好能有一双像安老师那样温柔的大眼睛;人嘛,最好文静一点;身材嘛,最好苗条一点儿;脸型嘛,最好是长圆的,那种鸭蛋形……。不过希望终归是希望,自己到底能分到一个什么样的同桌目前谁也不知道。
女生的队伍在教室门口刚一露头,心情兴奋而紧张的男生们就乱成了一团。不少人纷纷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或伸长脖子,企图早一点儿看清自己的同桌到底是谁。坐在后排的男生干脆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张望。在异性火辣辣目光的包围下,女生们低垂着头,羞红了脸,一个接一个快步走到老师所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林佳玉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子的地方,离教室的大门很远。他虽也希望早点知道自己的同桌是哪一个女孩,但又不大好意思站起身,或伸长脖子张望。就在他胡思乱想,心神不定之际,人影晃动,一个梳着两条短辫的女孩子已来到了他的身旁。两人目光交会,林佳玉的脸顿时涨得飞红。他迅速把头转向前方,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已看清自己未来的同桌是一个瘦瘦高高,既不算漂亮,也不算难看的女孩子。她那圆圆的面庞,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孩子气,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犀利的,令人不敢对视的目光。那女孩子对眼前这个文静,清秀,略带腼腆的小男孩儿似乎还算满意,那凌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她落落大方地在林佳玉身边坐了下来。林佳玉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同桌。那女孩的脚瘦长而纤细,脚上的皮凉鞋虽略显陈旧,式样却很别致。她穿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空军的蓝色军裤,细布的白色短袖上衣。从衣着来看,她似乎也是来自军队大院,父母的地位大概并不高。林佳玉对这一点还算满意。他实在不愿和那些趾高气扬的“大小姐”们打交道。
开学的第一天,对于初一的新生来说,并没有太多的事。老师训话,发课本,全体动手大扫除之后也就放学了。老师请所有在小学担任过少先队中队委员以上干部的同学先不要走。结果全班五十四位同学中,留下来的有近二十人,林佳玉也在其中。同学们围着老师坐定之后,老师首先请每个人做自我介绍。林佳玉惊异地发现,一位看起来身材矮小,衣衫上补丁摞补丁的农家子弟居然是田村小学的大队长。另一位穿着蓝布衣衫,个子瘦高的女孩子是化工附小的大队长。在小学,担任少先队中队,乃至大队委员一级的职务并不稀奇,不过担任大队长的职务可就不一般了。在每所小学,大队长的职位只有一个。能够担任大队长职务的都是学校里最出色,最优秀的学生。林佳玉在小学担任过的最高职务只不过是一名中队委员而已,望着身边这些刚刚作完自我介绍,脸上还带有几分羞涩,几分腼腆的同学们,林佳玉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显然师院附中在全市范围内虽属三类学校,但在西郊八里庄一带还算是所不错的学校,因而附近各小学的优秀学生都被吸引了过来。
初一年级的新生彼此之间不熟悉,班干部无法通过“普选”产生,老师把这些曾在小学担任过队干部的同学留下来,目的就是要推选临时班委会。经过一番酝酿和谦让,最后老师决定由四位在小学担任过大队干部的同学组成临时班委会,原化工附小大队长冯秀秀任班主席,原田村小学大队长王涌泉任学习委员,原田村小学副大队长刘喜贵任劳动委员,原罗道庄小学大队委员孙玉玲任文娱委员。其他同学分别担任各学习小组组长和各门课程的课代表。林佳玉被指定为数学课代表,代表初一、一班和数学任课老师联系。严格地讲课代表并不算班干部,只是一个带有几分安慰性的荣誉职务。不过好几位在小学担任过大队委员一级职务的同学现在也只不过当了一名学习小组长或课代表,因而林佳玉心中并没有太大的不平衡。
正式开学之后,林佳玉和其他同学们很快就体验到了中学生活节奏的紧张。1962年秋,整个中国大陆刚刚从“大跃进”那场可怕的人造劫难中挣扎出来,经济正在缓慢地复苏。“大跃进”的惨痛教训终于使中共领导层有所醒悟,建设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所需要的不仅仅是革命的热情,更重要的是科学文化知识以及掌握了科学文化知识的人才。办好教育,培育出自己的一代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立国之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中学的基础教育正是整个教育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北京市的高考升学率连续两年落后于福建,上海,位居全国第三。这使得以彭真为首的中共北京市委十分恼火。北京是首都,作为首善之区,在各方面都应成为全国的表率。高考升学率屈居于全国第三位,也是一种耻辱。为此彭真下达了死命令,三年之内北京市的高考升学率必须超过上海,赶上福建。为了激励士气,市委下令重奖高考升学率有突出进步的女十中。女十中1960年高考升学率仅为40%,经过两年的努力,1962年的高考升学率跃升至80%。市委通令嘉奖女十中全体教职员工,不仅分别为其晋级加薪。同时拨专款为女十中选址盖新的教学大楼,进一步改善其教学环境。这一举措在全市产生了极大的反响,各中学抓教学质量,搞学习评比蔚然成风。
对于林佳玉和初一年级的全体新生来讲,文化课骤然从小学时的三门增加到目前的七门,学业负担本来就加重了许多,各科的任课老师为了强化基础训练,强化学生们学习的积极性,还增加了课堂小测验和现场提问的次数。学校方面规定,对于初一年级的新生,所有课堂提问、测验及家庭作业都记分,各班每星期要进行学习成绩的综合评比。四个星期过后,同学之间拉开了距离。学习成绩遥遥领先的大多是来自附近各高等院校的知识分子子弟。而农民子弟,特别是田村小学来的那几位同学,学习成绩直线下降。班委会里的另外两位工人子弟的学习成绩也不尽理想。班委会在班上应起带头作用,既然几位班委会成员连自己的学习都顾不过来,也就不适于再负担其他社会性工作了。为此,班主任安老师断然宣布改组班委会。在新组建的班委会中,林佳玉以连续四周综合评比总分第二的成绩被老师任命为学习委员。荣获“综合评比总分第一”,排名在林佳玉之前的,是一个生得很清秀,名叫李文媛的女孩子。李文媛理所当然地担任了班主席的职务。出任文娱委员的是一个叫曹云秀的女生。据说曹家是书香世家,父亲为轻工业学院的教授。曹云秀不仅学习成绩出色而且弹得一手好钢琴。劳动委员是由一个男生,来自师范学院的周志强担任。周长得五大三粗,性格豪爽,乐于助人,对公益事业颇为热心。
新班委会的组建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十一月初,在提前举行的期中考试,也就是学校对初一各班所进行的摸底测验中,各班一门或一门以上考试成绩不及格的学生竟然高达五分之一以上,其中初一·一班居然有23人。学校方面对此大为震惊,没想到六年翻身计划刚刚开始就遭受到了如此重大的挫折。不过学校方面所付出的努力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同样在初一·一班,强化训练,严格要求的结果使得20名学生七门功课平均成绩在90分以上,其中6人平均成绩在95分以上。在同一个班中,成绩优秀的学生与一门或一门以上不及格的学生各占40%,这也是很少有的情况。经过分析与研究,学校方面决定在初一年级开展“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也就是说,动员成绩好的同学,每人帮助一个不及格的同学补课,以期达到共同提高的目的。
就初一·一班而言,成绩优秀的大多是来自附近各高校的知识分子子弟,而考试成绩不及格的则主要是来自附近各军队总部大院的干部子弟以及来自四季青公社的农民子弟,其中包括那位原田村小学的大队长王涌泉。安老师在研究如何开展“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的班委会上指出,干部子弟其实并不苯,他们学习成绩不好,除家中缺乏文化氛围之外,主要原因在于不肯用功。生活条件的优越使不少来自军队大院的同学沾染上了一种纨绔子弟的习气,平时讲究吃,讲究穿,讲究玩,讲究父母地位的高低,看不起出身贫寒的同学,自以为高人一等。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帮助他们放下架子,丢掉“娇”、“骄”二气,刻苦用功,认真向学习好的同学学习。
老师的话在林佳玉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林佳玉平常也很看不惯那些飞扬跋扈的干部子弟。他们不仅自己讲究吃穿,互相攀比,还欺辱来自农村的,家庭贫寒的同学,公然说他们土气,说他们又脏又臭,嫌他们衣衫破旧。弄得那些家庭贫寒的农家子弟一下课就往外跑,连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都不愿待在教室里。
同学中不少人家住得比较远,中午需要在学校吃饭。其他学校中午在学校就餐,一个月伙食费大约在八块五角钱左右。据安老师说,师院附中考虑到本校干部子弟多,伙食标准太低,怕他们不习惯,特地将伙食标准提高到十二块五角。但没想到多数干部子弟还嫌伙食差,饭菜没法入口,不愿在学校搭伙。而一般工人,特别是农民家庭则负担不起这每月十二块五角的伙食费,也不肯在学校入伙。结果各班,特别是初一各班,只有少数家庭收入在中上水平,家里孩子不多的知识分子子弟在学校入伙,大多数同学依然从家里带饭。学校为了方便同学们,特地购置了大蒸笼,每天早晨由各班的值日生将全班同学所带的饭盒收集到一起,装入学校统一配发的大网兜内,送到伙房。中午再将蒸热了的饭盒取回,分给大家。干部子弟的家长们大多享有军内的特供,孩子们自然也跟着沾光,打开饭盒,里面不是蛋炒饭,香肠,就是红烧肉,白斩鸡……。然而对于普通平民百姓而言,城市居民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不过28—30斤,其中细粮只占20%,油和肉每人每月只有半斤的定量。郊区农民一人一年的口粮才不过三百斤,油和肉根本不配给。因此当工人,特别是农民子弟打开饭盒时。里面有的只是窝头,菜团,外加几根少得可怜的腌咸菜。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懂事了,有一定的自尊。面对那些端着丰盛的饭盒,故意跑到自己旁边的桌子上,带有几分炫耀性地大吃大嚼的干部子弟,那些衣衫褴褛,家境贫寒的工人,特别是农家子弟只好跑出教室,躲在树荫背后,躲在篮球架下,就着寒风,眼泪和屈辱,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自己的窝头与菜团。林佳玉从食堂吃饭回来,常可以见到这种情况,心中颇为不平。林佳玉在内心深处虽然也有几分嫌弃农家子弟的“土气”,嫌弃他们不卫生,不愿意和他们有过多的来往,但在他内心深处并没有对他们的歧视。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不管任何同学遇到学习上的困难,向他求教时,他都能予以耐心的帮助。
林佳玉发现,安老师在内心深处是很同情,关心那些农民子弟的。林佳玉不止一次地看到,每逢食堂改善伙食安老师总会多买一份菜,然后以胃口不好为名,悄悄把饭菜分给那些躲在树荫后面吃饭的同学。安老师曾在私下里告诉过林佳玉,王涌泉,刘喜贵等几个从田村小学考来的同学之所以学习成绩不好,不是不用功,不是不聪明,而是家里太穷,生活条件太苦。田村距师院附中有十多里路,虽有公共汽车,但这些农民子弟家中实在贫寒,根本买不起那三块五角钱一张的月票,只能顶风冒雨每天徒步往返于学校与田村之间。除去路上所花费的两三个小时之外,他们回到家里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帮助父母干家务,到自留地里干活,然后再点起煤油灯做作业,复习功课。他们毕竟年纪还小,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加上睡眠不足,使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用于学习,一时很难适应学校里的强化训练和严格要求。免去他们所担任的班干部职务,正是为尽量减轻他们的负担,使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去休息,去学习。安老师很感慨地说,这些农民子弟并不苯,学习比任何人都刻苦。我们不应因一时成绩不好而看不起他们,应体谅他们的困难,尽量帮助他们在学习方面赶上来。
老师的观点对班干部们影响很大,在安排“一帮一”的组合时,几个农家子弟首先就被班干部们抢着“瓜分”了。不太好安排的倒是那些军队干部子弟,他们学习成绩不好,但自恃出身高贵,瞧不起一般同学,令人很难接近。老师只好动员班干部们带头,每人除帮助一名农民子弟外,再负责帮助一名干部子弟。林佳玉被指派帮助他的同桌王晓燕。
说起自己的同桌,林佳玉对她还是很有几分好感的。沉默寡言的王晓燕其实也是一名来自军队大院——空军大院——的干部子弟。但她衣着俭朴,举止文静,言谈之中完全没有其他干部子弟那种高人一等,咄咄逼人的气势。同桌两个多月,林佳玉从未听她炫耀过自己父母的地位。其他同学偶尔问起来,她只是简单地说,父亲是空军司令部的工作人员。王晓燕学习还算刻苦,但不知是天生抽象思维能力差,还是智力尚未充分开发,她对新开的代数课异常头痛,尤其是变化多端的因式分解。每天下午上自习课时,林佳玉常发现她坐在那里,咬着笔杆,冥思苦想半天,也解不出一道题。当然在班上对代数课头疼的不止王晓燕一个人。不过其他人解决困难的办法都要比她简单得多,作业题不会做,只需把头歪一歪,看看同桌是怎么做的,或干脆把别人的作业本借过来抄一抄就行了;能去找林佳玉或其他学习好的同学,请他们给自己讲一讲的,就算学习态度比较认真的了。王晓燕和全班代数学得最好的男生同坐一张桌子,但她宁肯自己去苦苦思索,去反复演算,也不肯看一眼林佳玉故意摊开,摆在桌上的作业本。这里面除了自尊心在作怪之外,显然还有一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林佳玉对王晓燕的这份倔强从心底感到钦佩。久而久之对她也就有了几分好感。有时看到她面对代数题一筹莫展的样子,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但男女有别,林佳玉不便去主动帮助王晓燕。他怕其他男生讥笑自己。和女孩子过分亲近,在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们眼中是一种不道德的行径,会遭到其他同学们冷嘲热讽与排斥。为了避嫌,林佳玉只能采用一种间接的方式来帮助王晓燕。每次林佳玉发现王晓燕有什么问题不明白时,他就会去找一个与王晓燕有相同困难的同学,把他叫到自己身边,给他做反复而耐心的讲解,直到坐在一旁的王晓燕听明白为止。
老师指定林佳玉负责帮助王晓燕,等于给了他一块遮风避雨的挡箭牌。有了这块挡箭牌,林佳玉就可以克服外在的及心理上的障碍,大大方方地和王晓燕坐在一起,为她答疑解难了。耳鬓厮磨,时间久了难免就会情愫暗生。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已经步入了心理上的青春期。对于来自异性的爱与呵护有一种朦胧而强劲的渴求。林佳玉那潇洒的风度,那清秀的面庞,那充满自信的眼神,那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女孩子的心灵深处逐渐构成了一幅朦胧的白马王子的影像。然而对于男孩子来讲,心理与生理上成熟期的到来都要比女孩子晚得多,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还处于那种懵懵懂懂,“未解风流”的发育阶段,呵护、关心女孩子,大多只不过是一种萌动在内心深处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和英雄主义情结的表现形式而已。如果一定说林佳玉对王晓燕有什么特殊一些的情感的话,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对她性格顽强的欣赏,一种大哥哥对小妹妹的亲切感而已。
“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开展不久就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在学校方面为不及格的同学举行的补考中,所有同学都顺利地过了关。当然,这里面除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成果之外,也有学校领导及老师们的一片苦心。为避免在六年翻身计划的初始阶段就挫伤同学们学习的积极性和自信心,学校领导要求各任课老师适当降低试题的难度及评分的标准。最后当然是皆大欢喜。
考试通过后的第二天早晨,林佳玉一走进教室,就发现王晓燕已经端坐在座位上了。今天并不该她们小组做值日,她怎么来得这么早,林佳玉心中暗暗纳闷。他对王晓燕点了点头,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送你的。”
林佳玉还未坐稳,王晓燕就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袋色泽艳丽的软糖,大大方方地递了过来。那精美的包装袋,那龙飞凤舞的外文商标,无言地表明那是一袋进口的高级软糖,是普通平民百姓家见都见不到的贵重物品。林佳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心里明白,这是王晓燕为感谢他的帮助,特地从家里给他带来的礼物。作为一个13岁的小男孩他还没有接受别人礼物的习惯,更没想到王晓燕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中就把礼物递到了他的面前。男女生之间私相授受,互赠礼品,这要让其他同学看见,立刻就会成为轰动全班的特大新闻。
“不,不,我不要。”
林佳玉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王晓燕递过来的糖果,一边像做贼似的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动静,幸好上课前教室里乱哄哄的,四周的同学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林佳玉的羞涩与慌乱,林佳玉手忙脚乱的狼狈相把王晓燕逗笑了。她大大方方地把糖果收了回去,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了有十分钟之久,林佳玉还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心里乱哄哄的。多少年来,女孩子向他表示友谊,向他赠送礼品。这还是第一次。林佳玉也弄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有慌乱也有兴奋,有忐忑不安的惶恐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担心其他同学会发现这一秘密,担心其他同学会因此而嘲笑自己。
下课的铃声响了,林佳玉三步并作两步,慌慌张张地溜出了教室,活像他和王晓燕在一起多待一分钟,别人就会窥破他们之间的秘密似的。操场上的冷风使林佳玉清醒了几分。他扪心自问,其实自己也没做什么,又何必心虚呢?不错,王晓燕是要把一包糖果送给自己,但自己并没有接受,而且这幕场景似乎也没有被其他人所看到。
林佳玉再次回到教室里时,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第二节课是英语,就在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时,一袋什么东西也随之掉出来。就在那物品啪的一声摔到地上的瞬间,林佳玉发现掉下去的正是刚才那袋软糖。这鬼丫头真难缠。林佳玉心里雪亮,糖果肯定是刚才自己出去时,王晓燕悄悄塞进自己书包里的。他太了解她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性格了。林佳玉向左右瞥了一眼。还好,老师正在提问,没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林佳玉弯下腰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把糖果拣了起来。在此期间,坐在林佳玉身边的王晓燕连头都没有侧一下,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课,似乎与此事根本无关。林佳玉直起腰来,也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但同时却悄悄地把手从课桌下伸了过去,想趁王晓燕不备,把糖偷偷塞回她的抽屉里。没想到林佳玉的手还未越过“国境”,一只白嫩的小手就闪电般地伸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国境线”上。林佳玉碰了“壁”,无可奈何地把手收了回来。几分钟之后林佳玉做了第二次尝试,依然被那只白皙的小手坚定不移地挡了回来。林佳玉怕被其他同学发觉,不敢与王晓燕作过多的纠缠,只好把糖果先塞进自己的抽屉,等下课后再想办法。
就在林佳玉把糖果塞回抽屉里时,糖果的塑料包装袋不知是刚才掉在地下时摔破的,还是在推挡时被揉破的,几块色泽艳丽的软糖掉了出来,散落在抽屉边缘。出生在一个普通教师的家庭中,林佳玉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品尝过这种高级的外国糖果。那精美的包装,那五彩的糖果对林佳玉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他偷偷望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王晓燕,王晓燕正目不斜视地坐在那里,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警惕地守卫着自己的“边疆”,似乎并没有闲暇注意自己这边的动态。林佳玉决定偷一块糖吃吃,尝尝味道。反正糖果的外包装已经破裂,等会儿还回去,少那么一块两块王晓燕也未必能看出来。林佳玉乘从书包中拿笔记本之机,悄悄把掉在抽屉边的一块糖捏在手心里,剥去糖纸,然后趴在桌上装作记笔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糖塞进了嘴里。他轻轻地咀嚼,细细地品味。那浓郁的芳香与醇厚的甘甜是林佳玉从来都没有尝到过的。小小的糖果很快就化成了浆,化成了水,消失在了林佳玉的肠胃深处,但嘴里的香甜还回味不已。那浓烈的香甜勾起了林佳玉更为强烈的食欲。他心中很想再吃一块。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别人的东西,偷吃很不光彩。但理智与欲望反复较量多次,最后还是欲望占了上风。反正吃一块也是吃,吃两块也是吃,林佳玉索性横下了一条心。他趁四周无人注意,敏捷地把第二块软糖又丢进了嘴里。
无止境的欲望需要用顽强的自制力来克制,而未成年的孩子所缺乏的正是这种自制能力。当林佳玉把第四块软糖丢进嘴里时,他下意识地向左右瞥了一眼,蓦然发现原本正襟危坐的王晓燕正在抿着嘴偷偷地笑。林佳玉的脸一下子涨得绯红。原来自己偷吃的行径早就被王晓燕发现了。羞愧之余林佳玉反而想开了。既然已被发现,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糖果是王晓燕送给自己的,干脆就大大方方地吃吧。林佳玉一边听课,一边左一颗右一颗悄悄地往嘴里塞糖果。到下课时,一袋糖果已被吃去了一大半。
自从“糖果事件”之后,王晓燕与林佳玉之间那种无形的友谊又进了一层。对于王晓燕来讲,林佳玉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她少女情怀的寄托。每次父母给她留下什么好吃的东西,她首先就会想到林佳玉,哪怕自己不吃,也要带给林佳玉一份。而在林佳玉心目中,王晓燕则只不过是一个还需要别人关心与照顾的小妹妹,她性格倔强,但却善解人意。林佳玉很快也就适应了她那特殊的表示友谊的方式,每当他发现自己书包里出现好吃的东西,他也就会很自然地悄悄把它拿出来吃掉。
第 二 章
家 长 会
“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的开展,使学校方面意识到,目前进一步提高教学水平的关键在于提高学生——特别是干部子弟们——学习的自觉性和积极性。这不仅需要学校方面做工作,还需要家长方面的有效配合,也就是说,需要家长们对自己子女的学习状况进行必要的监督,施加必要的压力。为此,学校方面决定,在十二月初的第一个星期日,初一年级各班举行学生家长座谈会,一方面向家长们汇报学校方面近期来所做的工作,另一方面吁请家长们配合学校方面的工作。
为了使这次家长会举办得更完满,各班都进行了积极的准备工作。绘制各类评比图表;制作壁报;开辟五彩园地,展览优秀作业,作文;全面介绍本班同学们各方面的情况。在开会的当天,各班的班干部和部分热心公益的同学也应邀来到学校,协助老师接待客人。对学生们来讲,能应邀来学校协助老师举办家长会,是一种荣誉,一件很体面的任务。初一·一班获此殊荣的共有七人,除四位班干部外,还有三名干部子弟。
星期天早晨八点钟,距离预定开会时间还有一小时,家长们就开始陆续出现在校园里。最早赶到学校的是附近四季青公社各生产队的农民。六十年代中国大陆的农民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他们不享有国家所提供的任何生活保障,却承担着全社会最沉重,最艰苦的劳动。人民公社的三级管理体制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农民牢牢地束缚在土地上,使他们变为了几乎没有任何人身自由的现代农奴。对于农民而言,社会主义的“学堂”——特别是那些大学、中学——都是些了不起的地方。那里一个最普通的老师都是国家正式的干部,下放到村里都是比大队党支部书记还要大的“官”。大队党支部书记在人民公社的三级管理体制中只不过是一名中层管理人员。但在他所管辖的地区内,却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治下数以千计子民的生死荣辱完全取决于“他老人家”一念之间。然而,这样一位在农民眼中拥有无上权威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在政府体系中却仅仅只不过是一个最低级,未入流的干部,没有级别,没有工资,只拥有一份微薄的生活补贴。地位还不如“学堂”中的一位普通教师。因而农民们对“学堂”的确有着一种诚惶诚恐的“畏”。除了这种诚惶诚恐的“畏”,农民们对“学堂”及“学堂”里的老师们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因为“学堂”里的老师们可以把他们的孩子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土娃儿培养成一个“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培养成一个比大队党支部书记还要大的官儿。接到学校开会的通知,农民们当然不敢怠慢。他们穿起自己最干净最整齐,过节时都舍不得常穿的衣服,早早就赶到了学校。走进布置一新的教室,见到年轻漂亮,笑容可掬的班主任老师和衣衫笔挺,气宇轩昂负责接待的学生们,他们顿觉手足无措,连站都不知该往哪里站。他们那种诚惶诚恐,见人就点头哈腰的神态使老师和负责接待的同学们都感到很不习惯,很不自在。
稍后一些到来的是附近各高等院校的知识分子们。知识分子们大多比较重视子女的教育。许多人都是夫妻一起来参加家长会的。这些知识分子们与老师略事寒暄,在来宾登记簿上签过名之后,便纷纷来到墙边,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壁报,优秀作业作文展览,及各类评比图表。他们或指指点点,悄声评议;或默默观赏,仔细品味,显然都在认真地研究比较着自己孩子与其他同学之间的差距。
随知识分子们之后而来的是各军队总部大院的军官们。首先到来的是一批校级军官。这些拥有上校,大校军衔的军官都是一些师级,副军级的干部,各总部机关具体业务部门的骨干,平常工作繁忙,连星期日都很少有时间休息。今天学校开家长会,正好趁机“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们之中许多人过去在同一个部队,是枪林弹雨中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解放后分配在北京的首脑机关工作,只因为单位不同,日常事务繁忙,多少年都没见过面了。 今天想不到在孩子们的学校里碰了面,那种喜出望外的亲热劲儿使他们自己也变成了孩子。拥抱,握手,相互打闹,人还在走廊里,笑声、喧闹声就已经传进了教室。那笔挺的将校呢军装,那金光闪耀的领章、肩章,晃得老师、同学们眼睛都花了。沉浸在意外的欣喜与欢乐中,他们三五成群地涌进教室,畅谈别后的经历,全然忘记了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无可奈何的班主任老师只好让同学们分头拿起签名簿,一处一处地去请各位家长签名。林佳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军装笔挺的家长们,一位和林佳玉关系不错的干部子弟后勤学院的方一宁主动为林佳玉介绍各种肩章,领章的识别方式。肩章标志军衔,肩章上有两条横杠的是校级军官,两杠三星的是上校,两杠四星的是大校……。领章标志军兵种,领章上有坦克图形的是装甲兵,有交叉铁锹图形的是工程兵……。就在方一宁介绍得津津有味时,门外又来了几位家长。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银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气度非凡。他刚一跨进教室,靠大门最近的几位校级军官们就不约而同地立正,向他敬礼。那中年人含笑点头,一一回礼。见此情景,老师意识到来者身份不凡,示意林佳玉拿签到簿请其签名。那中年人从衣袋中掏出一支镶金边的派克笔,在签到簿刘南江一栏的后面很潇洒地签上了刘厚林三个大字。原来他就是刘南江的父亲,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那位军械部部长,一位拥有中将军衔的高级军官。林佳玉刚刚听方一宁介绍过,按规定将军们参加非公务性活动是不能穿军装的,看来方一宁说得果然不错。在刘部长之后,又有两位将军光临。一位是丁芷兰的父亲,炮兵的副司令;一位是王丽娟的父亲,海军后勤部的部长,都是拥有少将军衔的高级军官。几位将军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些校级军官们纷纷赶过来向将军们敬礼或握手寒暄。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就在这时方一宁又趁乱跑过来,有几分神秘地要林佳玉跟他到学校门口看看。
来到校门口,眼前的景象不禁使林佳玉吃了一惊。校门口原本萧瑟冷清的土路两侧现在停满了各式各样豪华的小轿车,长长的车队一直排到了北洼路上,最少有一百多辆。初一年级六个班不过才有三百多名学生,家长有资格乘坐小轿车的居然就有一百多位,同学之中干部子弟之多真是大大超出了林佳玉的想象。方一宁不无炫耀地向林佳玉介绍起有关车的知识。“华沙”,“胜利20”是配置给上校,大校一级官员乘坐的公务车。“伏尔加”,“迪克”是少将们乘坐的公务车。那种黑色或银灰色,长车身的“吉姆”是配备给部队里中将以上官员,地方上部长、中央委员以上官员们个人乘坐的专车。细心的林佳玉注意到,在长长的汽车行列中,这种长车身的“吉姆”居然有七、八辆之多。
当林佳玉他们被老师派人叫回教室时,家长们已经就座,会议即将开始。教室里的课桌除了沿墙摆放外,还在教室中央仿照一般会议室的模式摆放成了一个中空的长方形。会议本来没有安排座次,家长们可以随意就座。但实际坐下来时,家长们自然而然地就分成了堆儿。在长方形的南侧就座的是那些肩章领章金碧辉煌,海陆空三军的高级军官们。高级军官们坐在了一起,知识分子们就颇有自知之明地“退避三舍”,坐到了长方形的北侧,高级军官们的对面。自觉低人一等的农民们则无声无息地溜到知识分子们背后,散坐在了那些靠墙边的椅子上。在长方形东端,也就是长方形的窄边,就座的是那三位身穿便服的将军。那里虽然还有富余的座位,但无论是那些军装笔挺的校级军官们,还是那些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们都不好意思和将军们挤坐在一起。那里无形中就变成了类似于宴会的首席,会议的主席台之类的地方。班主任老师敬陪末座,带领学生们坐到了将军们的对面,长方形的西端。林佳玉的任务是协助老师做会议记录,因此老师特地在自己身旁给林佳玉留了一个座位。
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班主任老师首先向各位家长介绍了学校的翻身计划和近几个月来学校方面所做的各项努力。班主任老师表示,召开这次家长会的目的就是要向家长们汇报情况,听取家长们的意见,希望家长们能与学校方面配合,共同作好孩子们的教育工作。班主任老师诚恳的话语使得许多家长,特别是那些知识分子们,深受感动。因而当班主任老师邀请各位家长提意见时,首先发言的就是那些来自附近各高校的知识分子们。他们表示,感谢学校方面为孩子们所作的一切。严师出高徒,学校方面对孩子们的严格要求是非常必要的。作为家长,他们愿尽全力配合学校的工作,对自己孩子的学习加强督促与检查。部分家长还提出了一些与学校方面加强联系互相协作的具体建议。这些知识分子也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深知当老师的甘苦。他们由衷的感谢及对学校工作的高度评价使班主任老师心里暖洋洋的。她一边仔细地倾听着家长们的发言,一边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位家长所提出的意见与建议。
沉浸在一种辛勤耕作终获肯定的喜悦中,班主任老师并没有觉察到会场中的气氛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首先注意到这变化的是林佳玉。他本来的任务是协助老师做会议记录。但十三岁的男孩子还有着浓重的小娃娃心态,好奇,爱动,喜欢凑热闹。林佳玉一边记录,一边偷偷地打量着那些高级军官们各式各样金碧辉煌的领章与帽徽。无意间他注意到,随着一位接一位家长对学校工作的肯定与赞扬,那些高级军官们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他们交头接耳,似乎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然后公推坐在校官方阵东南角,和将军们距离最近的一位空军大校,代表大家和将军们小声说了些什么。得到将军们首肯之后,那些校级军官们便迅速安静了下来。他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态严肃,仿佛是一些即将出征的战士,正在等待着去厮杀,去战斗。林佳玉敏锐地觉察到在这些高级军官们之中似乎正弥散着一股可怕的火药味,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了。
知识分子们的发言告一段落,热烈的会议场面暂时冷清了下来。班主任老师抬起头,含笑扫视全场,询问还有哪一位家长要发言。一位肩章上两杠三星,身穿陆军绿色军装的上校军官应声举起手来。
“请,”班主任老师做了一个肃客的手势。“您是…………?”
“我是李飞的家长,总政的李林义。”上校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作了自我介绍。“………刚才听了老师的介绍和各位家长的发言,很有些感想。教育好我们的下一代不仅是教育工作者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各位家长的热切希望。在这方面师院附中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这一点应该予以充分的肯定。不过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不应忽视工作中所存在的缺点与问题。……”上校讲到这里时有意顿了一下儿,犀利的目光依次扫过坐在对面的每一位知识分子。他那严肃的神态与冷峻的目光与刚才各位知识分子家长发言时那亲切的笑容与感激的神情截然不同。一丝隐隐的不安在班主任老师心中掠过,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在这里我先谈谈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所谓教育工作说到底就是要教书育人,而教书的最终目的是要育人。在前一阶段工作中,师院附中的老师们却忽视了这一点。他们在教书的过程中,对学生不问家庭出身,不讲阶级路线,大搞智育第一,分数至上,把学习成绩的优劣作为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这种做法完全背离了我们党的教育方针。什么是我们党的教育方针呢?那就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也就是说,办教育首先要解决向什么人开门,为什么人服务,培养什么人的问题。在旧社会,学校的大门是向有钱人家子弟开放的,培养的是地主,资本家的继承人。而我们社会主义的学校,共产党领导下的学校则应向工人,贫下中农子弟开门,向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子弟开门,我们所要培养的是又红又专,具有高度政治思想觉悟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大搞智育第一,分数至上,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偏不倚,是任人唯贤,但实质上是背离了我们党‘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根本方针,背离了我们党办教育要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要向工人,贫下中农子弟,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子弟倾斜的基本宗旨……”
李上校语含风雷,侃侃而谈。主持会议的班老师和所有在场的知识分子们脸上都变了颜色。在1957年那场可怕的反右斗争中,“反对党的教育方针”,或者说,“背离党的教育方针”这一类莫须有的罪名曾使成千上万善良的知识分子们被打成“右派”,跌入了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今天有人旧话重提,这些知识分子,特别是从事教育工作的知识分子们,焉能不闻声而色变。林佳玉一边做记录一边注意到,安老师的额头上转眼间就渗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她手中的钢笔颤抖得厉害,半天都未记下一个字来。十三岁的小孩子虽然还弄不太清楚李上校所讲的那些大道理,但从他所记录下来的那些字句中,林佳玉也看得出来李上校是在指责老师和学校方面没把工作做好。作为班上的优等生,林佳玉平时备受老师与学校领导的呵护。今天有人无端指责老师和学校领导,说得老师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林佳玉自然愤愤不平。但除了紧握手中的钢笔,狠狠地瞪上李上校几眼之外,十三岁的小男孩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可以助老师一臂之力。
“……据我个人所知,由于奉行了智育第一,分数至上的错误方针,在师院附中读书的工人,贫下中农子弟,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子弟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关心与照顾,相反却常因学习成绩不好而受到老师们的歧视与嘲讽。这种歧视与嘲讽严重地挫伤了孩子们的学习的积极性与自信心,使他们之中不少人产生了浓重的自暴自弃的情绪和自卑自贱的心理。例如…………”
李上校仍在侃侃而谈。班主任老师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坐在身边的林佳玉,压低声音说道:“快,去请校长来!”极度的震惊之余,年轻的女老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意识到了她个人根本应付不了目前的局势。
林佳玉放下手中的钢笔,悄悄溜出教室,撒腿就向二楼的校长室跑去。在小孩子们的心目中,请校长就是为老师搬救兵。校长的权威当然远胜于老师。别看李上校在安老师面前指手画脚,神气十足。校长一来,他肯定就蔫儿了。
校长和学校党支部的赵书记正在校长室里研究工作。赵书记是原来教高中政治课的一位中年女教师,人生得很文静,很秀气,平常无论是待老师还是对学生都十分亲切,没有一点儿所谓书记的架子。赵书记的在场使林佳玉对校长的畏惧减轻了许多。他气喘吁吁地刚把李上校的原话向校长学说了两三句,赵书记脸上就变了颜色。她二话没说,拉起林佳玉的手,和校长一路小跑,匆匆赶到了初一、一班家长会的现场。
“…………教育工作千头万绪,最根本的一点是要把握住政治上的大方向。只有把握住了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这一根本方向,我们所作的一切才会有利于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反之,所作的工作越多,对我们事业的危害也就越大。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师院附中的同志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当校长和赵书记来到会场时,李上校的发言已近尾声。他肩章领章上那金碧辉煌的标识使校长和书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位比海淀区教育局局长地位还要高出许多的官员。这样一位高级军官很严肃地指出,师院附中的工作背离了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根本方向!校长头上的冷汗顿时就冒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不声不响地和赵书记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坐了下来。林佳玉兴冲冲地把校长请了来,满以为可以为老师解围,为学校出口恶气,没想到校长刚进会场就蔫儿了,一句话都没敢说。林佳玉有几分困惑,几分迷惘,颇为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校长和书记的到来却使班主任老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班主任老师用目光示意,请校长和赵书记到前排就座。赵书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安老师继续主持会议。
继李上校之后,一位大校站了起来。这位高级军官显然是工农出身的干部,文化程度不高,说起话来完全不像李上校那样咬文嚼字含而不露。他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指责师院附中歧视干部子弟。他历数了自己的孩子如何因迟到而被老师罚站,如何因上课不注意听讲而被老师用粉笔头打,如何因回答不出问题被老师在课堂上当众挖苦嘲弄……。那位大校不无伤感地回忆说,有一次孩子就因没有按时完成家庭作业而被老师处罚,放学后不能回家,被留在教室里补作业、抄课文,直到天完全黑了,才顶着风雪回家。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人摸黑回到家时,人已经滚成了泥球。……老师的歧视,同学的嘲讽,加上考试总不及格,孩子一提起上学就畏缩,每天早晨都磨蹭着不想起床,不愿到学校去,说起学校的事总是眼泪汪汪的。…………那位大校说着说着不觉动了感情,他愤怒地拍着桌子质问道:“………老子当年提着脑袋在枪林弹雨里干革命,不就是为了孩子们今天能过上幸福生活吗!旧社会咱人穷上不起学;今天革命胜利了,咱的孩子上个学为什么还这么难?今天我倒要问一问,这师院附中到底是不是咱共产党办的学校?这些老师到底是不是咱共产党的人?…………”
那位大校慷慨激昂的质问在高级军官之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控诉”师院附中对干部子弟的歧视与“迫害”,气势汹汹地质问为什么师院附中的老师总是和干部子弟们过不去?为什么每次考试总是干部子弟们不及格?为什么共产党办的学校就不能照顾一下儿共产党人的后代?暴风骤雨般的控诉与质问压得校长、书记抬不起头来,压得班主任老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高级军官们剑拔弩张,整个教室中弥散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知识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四季青公社的农民们听得目瞪口呆。…………
一阵猛烈的“排炮”过后,会场上暂时沉寂下来。丁芷兰的父亲,那位炮兵的副司令与其他两位将军小声地交换了意见之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代表所有在场的军官们作了一个简短的总结性的发言。在发言中,他承认部分同志由于感情冲动,话说得是有些过头了,不少意见也带有一定的片面性。不过他希望师院附中的同志们能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精神来对待这些意见与批评,不要过分计较枝节问题。因为这些同志们直言不讳地提出了一个带有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办教育为什么人服务的问题。以及如何贯彻执行党的教育方针的问题。这一点希望能引起师院附中同志们的高度重视。
将军的讲话等于为师院附中前一阶段工作中的失误定了性。将军的措辞虽然委婉,语气亦十分平和,但那冷冰冰的结论却使老师和校长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将军作了总结性发言之后,其他军官们便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在场的知识分子们心里都很明白,这是一个敏感的带有政治性的话题。他们不敢随便插嘴,也不能随便插嘴。而那些来自四季青公社的农民们根本就没弄懂什么“方针”“方向”,什么“无产阶级政治”之类高深莫测的政治术语,就是想发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整个会场再次沉寂下来,沉寂得使人窒息,沉寂得使人感到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压抑。就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坐在“知识分子方阵”东北角,最靠近的 “将军席位”的一位中年妇女举起手来。
“请……”安老师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她正在努力稳定着自己的情绪。面临着巨大的精神上与心理上的压力,她并未忘记自己主持会议的职责。“您是……?”
“我是王晓燕的母亲,国防工业部办公厅的赵微。”
林佳玉闻声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位中年妇女,自己同桌的母亲。那圆圆的脸盘,那明亮的眼睛,那眼中的神韵,确实很有几分像王晓燕。那中年妇女衣着简朴,气度雍容。她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向老师及各位家长点头致意,犀利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教室,扫过了每一位家长的面庞。
“……刚才各位同志的发言我都听了。同志们的发言指出了师院附中前一阶段在具体教学方法中的缺点和不足。这确实应该引起师院附中同志们的重视,并在工作中加以改进。不过我们不能仅仅依据这些缺点和不足就认为师院附中的同志们没有执行党的教育方针,就认为师院附中的同志们排斥打击干部子弟。这种说法不仅言过其实,而且很不公平,很不负责任。师院附中是我们党办的学校。师院附中的老师们勤勤恳恳地想把学校办好,想进一步提高教学质量,就是在培养社会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接班人,就是在执行党的教育方针。任何人在工作中都会有失误,都会有不足之处。攻击一点不及其余,随意将别人工作中的缺点与不足上纲上线,这不是对待自己同志应有的态度。……”
王晓燕母亲的一席话在整个教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敢于顶风逆浪,为学校为老师们说句公道话,校长和老师的眼圈一下子都红了。在座的知识分子们则纷纷向王晓燕的母亲投来钦佩的目光,钦佩她在这种场合下居然敢捋将军们的虎须,居然敢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几位将军皱起了眉头。那些校级军官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激愤之情溢于言表。总政的李林义上校正要愤怒地拍案而起,一位眼明手快的空军上校探起身一把就拽住了他的手臂。那位空军上校在李上校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李上校不觉吃了一惊。刹那间,原本气鼓鼓的李上校一下子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了椅子上。几位穿空军制服的高级军官急急忙忙与坐在自己周围的军官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了一些什么之后,所有的军官们,包括那几位将军,便都安静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听任王晓燕母亲继续发言。
“……过去我的孩子学习也不太好,期中考试数学不及格。不过据我所知学校方面并没有排斥或歧视学习不好的学生。学校方面在同学之间开展“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组织学习好的学生一对一地帮助学习不好的同学补习功课。老师和同学们的热诚帮助不仅使我的孩子通过了补考,而且对学习的兴趣有了明显的增加。尤其在数学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在这里,我代表我们全家,向学校里的老师们和所有热心帮助过我女儿的同学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王晓燕的母亲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对老师和所有在场的同学们真诚地鞠了个躬。王晓燕母亲的举动使所有在场的同学们深受感动。
安老师忙站起身来还礼;“这----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安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学校的领导和各位老师为教育好我们的孩子是尽了心尽了力的。如果我们自己孩子的学习成绩依然不理想的话,我们作家长就应该作一点儿自我反省,看我们是不是对自己孩子要求不严,过于娇纵,不能一味地把责任推给老师和学校,不能一味地责怪别人对孩子们关心照顾不够,更不能一味地上纲上线,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把工作方法上的不足政治化。…………”
王晓燕的母亲义正词严,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将军们和那些校级军官们默然无语。在场的知识分子们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还……还有哪位家长要发言吗?”安老师的声音依然有几分颤抖。她用她那柔和的目光扫视全场,征询家长们的意见。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饱经风霜的知识分子们都有自知之明,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下,就这种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而那些高级军官们则好像被王晓燕母亲身上所特有的某种气质所震慑,个个神情颇为沮丧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会场上的气氛显得有几分尴尬。
“还有哪位家长要发言吗?”安老师再次征询家长们的意见。
安老师清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家长的面庞。那些来自四季青公社的农民们坐不住了。学校方面郑重其事地邀请自己来开会,其他家长们发言都很踊跃,自己似乎也应该说上两句。但要发言的话又该讲些什么呢?这些来自四季青公社的农民们从刚才激烈的争论中也已经听出来,有些家长是在说学校好,有些家长是在说学校不好。自己的孩子就在这里读书,自己当然不能说学校不好。但要说学校好老师好又该从哪儿说起呢?王晓燕母亲的发言启发了他们。师院附中是共产党办的学校!这些来自田间地头的农民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1949年以来的风风雨雨却使他们深深懂得,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里,凡是与共产党沾边的事儿只能说好,不能说坏,否则就要倒大霉。于是乎这些农民便一个个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颂扬起学校好,老师好,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今年生产队里获得了大丰收,心里美萝卜个个足有二斤多重。这都是毛主席领导得好,总路线好,大跃进好,人民公社好。……老实巴交的农民们一个接一个,一本正经地背诵着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标准“颂歌”,弄得将军们和那些高级军官们哭笑不得。但他们又不便打断别人对共产党的“颂扬”,只好皱着眉头坐在那里静听。知识分子们暗中笑破了肚子,但脸上又不敢显露出来。个个绷着脸坐在那里洗耳恭听。一场风雷滚滚,剑拔弩张的家长会便以这样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喜剧方式结束了。
对于林佳玉和他的同学们,十二月初的这次家长会只不过是一幕轻喜剧,一阵过眼的烟云。然而对于老师,对于校长,对于北京市有关当局来讲,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第二天, 也就是星期一,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安老师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把林佳玉叫到了校长室。在校长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陌生人,身体躬得像一只大虾米。校长和赵书记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向他汇报着什么。那陌生人一边听汇报,一边翻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会议记录。他眉峰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到安老师领着林佳玉进来,校长忙向“大虾米”介绍道:“……总政李林义讲的那段话就是这个学生记录下来的,安老师虽然没有来得及做记录,但她在场,可以作证明。……”
“……李林义是什么东西,居然跑到我们北京市里大喊大叫。----”校长的话还未落音,“大虾米”已气得跳了起来。“------你们给我顶住!老子是为党办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给他们当奴才,伺候他们那些少爷小姐的!老子就是要因材施教,就是要认人唯分。他们要是不满意,让他们带着他们的孩子滚蛋!……”“大虾米”拍着桌子大发雷霆。校长尴尬地连忙叫安老师带林佳玉离开校长室,然后小心地关紧了房门。
在二楼的走廊里,林佳玉好奇地问老师,那“大虾米”是谁?他来学校干什么?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林佳玉年纪虽小,但察言观色也能明白,“大虾米”是站在校长和老师们一边的,他骂的是昨天来开家长会的那些高级军官们。“大虾米”的语言虽然粗俗,但为人似乎还很爽直,敢说敢讲,敢怒敢骂。林佳玉心想昨天要是“大虾米”在场就好了。他好奇地向老师打听“大虾米”的来历。心事重重的安老师只是简单地告诉林佳玉那“大虾米”是市委文教部部长,是来学校检查工作的。
市委文教部部长亲自到学校来核实情况使安老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明白这是一场带有政治性的风波。自己作为一名家庭出身也有问题的青年教师,一旦被卷入其间后果肯定不堪设想。自己要想避免被卷入风波,从现在起就必须谨言慎行,步步留心。因而当林佳玉好奇地向她打听情况时,安老师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其实安老师当时也并不了解产生这场风波的深层的社会背景,六十年代初,在以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大抓中学教育质量时,干部子弟们也正开始大量涌入北京市各中学。当年,“干部子弟”是有严格定义的。按中央的有关规定,在校大中学生填报“家庭出身”时,父母早年参加革命,1945年以前入党者才能称为“革命干部”;如父母为现役军人,1949年以前入党者才能称为“革命军人”。只有“革命干部”及“革命军人”的子女才能称为“干部子弟”。而在六十年代初的北京城中,所谓“革命干部”,职务大多已在司局级以上,所谓“革命军人”,官阶也大多在师级以上。这些人的子女实际上也就是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子女。共产党的天下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在早期颠沛流离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里,只有毛泽东,刘少奇之类少数高级领导人有条件结婚生子。绝大多数中下层干部都是在抗日战争后期或解放战争初期,共产党已经有了巩固的根据地之后才成家立业的。六十年代初期他们的子女正值上中学的年纪。由于这些人大多出身工农,家庭中本来就缺乏相应的文化氛围,加之进城之后社会地位骤升,对子女难免有些娇纵,因此他们的子女在学习方面大多表现不佳。以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大抓教育质量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干部子弟。干部子弟在学校所承受压力的急剧增长,引起了家长们的强烈不满。师院附中家长会上的风波就是军内高级干部对北京市委,对北京市教育系统不满情绪的一次集中的爆发。这次事件引起了北京市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虽然当年彭真在党内位高权重,以彭真,刘仁为首的北京市委并不会把几名小小少将,中将之类的官员看在眼里。但经过一番幕后调查,北京市委发现这种不满情绪带有相当的普遍性,尤其是在部队的高级干部中,更为强烈。为了缓和矛盾,尽可能地平息这种不满情绪,市委决定在狠抓教育质量不放松的同时,允许各学校在政治方面给予干部子弟们一些特殊的“优惠”与“照顾”,以满足他们心理上的优越感。
根据市委的指示,各个学校迅速采取了相应措施,积极吸收干部子弟入团,增加各级团干部中干部子弟的人数,在高年级适量吸收一些高级干部子弟入党。依据学校领导的布置,师院附中初一年级各班也进行了班委会的改组,吸收了一些干部子弟担任班干部。初一(一)班班委会改组,王晓燕出任了文娱委员,来自海军大院的梁曼云出任了劳动委员。各科总成绩位列全班第一的李文媛仍为班主席,总成绩第二的林佳玉仍为学习委员。同时学校方面大力倡导“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加强了对干部子弟在学习方面的帮助,缓和了矛盾,暂时稳定了学校的局面。
第 三 章
情 窦 初 开
年近岁末,学校里各班的同学们都开始筹备除夕的联欢晚会。这是学校方面为了增进同学之间的友谊与班集体的团结而采取的措施之一。对于刚从小学升入中学的初一年级的同学们来说,除夕在学校开晚会,这是一项从未参加过的活动,一项新奇,刺激,富有神秘色彩的活动。离新年还有一个星期,同学们就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为举办晚会而筹集班费的过程特别顺利,老师倡议家庭生活富裕的同学发扬互助精神,代家庭生活困难的同学缴一次特别班费。干部子弟们争先恐后地涌到文娱委员王晓燕那里交钱。许多人扔下钱就走,连姓名都不肯登记。按老师的原定计划,全班五十二人,每人三角,筹集十五元钱左右,买点儿花生瓜子就可以了。没想到最后王晓燕所收到特别班费的总数竟多达五十一元六角。这从另一个侧面也看出了同学们对这次晚会的期待与盼望。
除夕的下午,王晓燕和几个空军大院的女孩子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彩带和灯笼。她们指挥着十多位热心的男同学在教室中张灯结彩,并用二十张课桌在教室中央拼成了一个大“会议桌”。“会议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上面摆放着一盘盘的瓜子,花生,和糖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五十三个红得可爱的大苹果。隆冬时节,真不知王晓燕她们是从那里弄到的这些苹果。
夜幕降临,在灯光的照耀下,初一(一)班教室里流光溢彩,整个会场美轮美奂。王晓燕她们新颖的设计吸引了许多其他班级的同学和老师前来参观。连校长都闻讯赶了来,夸奖初一(一)班晚会现场布置得好,布置得很有特色。安老师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很满意自己的学生们为老师,为整个班集体争了光。
晚上七点,晚会正式开始。全班同学围坐在“会议桌”旁,王晓燕打开了她们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台小巧的收音机,轻柔优美的旋律回荡在五光十色的教室中。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会,每个同学心中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安老师作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她祝贺同学们在过去的一年中从小学生变成了中学生,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中取得更大的进步。
老师讲完话,王晓燕和其他几位女同学熄灭了电灯,点燃了灯笼,把苹果和糖果分给老师和每一位同学。悠扬的乐曲在色泽艳丽的彩带中飘荡,红通通的苹果和各式各样的糖果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变幻的色彩。同学们不觉都沉醉了,沉醉在这童话般的世界里,沉醉在欢乐与兴奋中。晚会的高潮是王晓燕她们所设计的游戏“击鼓传花”。王晓燕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腰鼓和一朵用红绸结成的绢花,宣布了游戏的规则。她请安老师出任第一任鼓手,请同学们围着“会议桌”坐成一圈,传递绢花。鼓声停止时,绢花落在谁手中,谁就站起来表演一个小节目。节目内容不限,或唱一支歌,或讲一个笑话,或给大家出一个谜语,或背诵一首诗都行。表演完节目的人接任鼓手,击鼓将游戏继续下去。
清脆的鼓点声把晚会推向高潮。同学们围坐在“大桌”旁笑着,叫着,飞速地把别人传到自己手中的绢花扔到下一个人手中,就好像在传递着一个烫手的火球。火红的绢花犹如一个小小的精灵在同学们手中跳跃。…………
当激越的鼓点声戛然而止时,绢花被抛进了班主席李文媛手中。在同学们的哄闹和掌声中,李文媛有几分羞涩地站起身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女孩子双颊绯红地为大家唱了一首湖南民歌《茉莉花》。那优美的曲调,如银铃般的歌声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呆了。全班同学谁都没有想到班主席有如此出色的歌喉与天赋。一曲既终,全场鸦雀无声,过了足足十秒钟,教室里才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同学们一致要求李文媛再为大家唱一支歌。盛情难却,羞得双颊通红的李文媛只好又为大家演唱了一曲具有青海民歌风味的歌曲《二郎山》。…………
在迷离的烛光下,少女那流动的眼波,那酡红的面颊,那如银铃般的歌声震撼了林佳玉的心灵,拨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琴弦。十三四岁男孩子还没有进入青春期,无论从心理上来讲,还是从生理上来讲,还都处于一种尚未成熟的发育阶段。然而心理的成长与生理的成长并不完全同步。生理的发育是渐进的,与年龄的增长成正比;而心理的发育,感情的成长却往往呈飞跃或突变的形式。在那令人难忘的除夕之夜,在那摇曳迷离的烛光下,少女那甜美的歌声犹如一剂神奇的催化剂,使得林佳玉的情感世界发生了质的突变。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班主席那窈窕的身段,那明如秋水的眼睛,那鸭蛋形白里透红的面庞,无不令林佳玉感到一种强烈的难以抵御的美的诱惑。那美的诱惑使人心动,使人难以自己。…………
一连几天林佳玉心情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心中那难以名状的燥动使他的眼睛一刻都不愿意离开班主席那窈窕的身影。然而人言可畏,在同学们的眼皮底下林佳玉丝毫也不敢流露出自己对班主席的迷恋。他只能把自己这份炙热情感深藏在心底。在课堂上他常常趁别人不注意时转过头去飞快地瞥上班主席一眼。这惊鸿一瞥虽然很短暂,也许还不足一秒钟。然而这短暂的一瞥就足以使林佳玉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感到一阵惬意的清凉和甜美。课下林佳玉和班主席都是班上的学生干部,常在一起开会,出壁报,举办各种活动。少女的纯真,少女的甜美,少女那银铃般的笑声常使林佳玉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儿对异性的迷恋也许还不能称之为爱,那只不过是一种对友谊的渴求,对美的向往,对女性温柔的依恋。当然在这其中也隐含几分处于萌芽状态中的对异性懵懂的爱恋。正是这懵懂的爱使林佳玉对身边一些事物的看法不知不觉间有了巨大的转变。例如。班主席一贯待人热诚大方,和每位同学打交道时态度都很亲切。过去,在林佳玉看来,这正是班主席的优点,正是使他心折之处。然而今天,班主席对男生的微笑,班主席和男生的亲切交谈都会使林佳玉心中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有一种隐隐的忐忑不安。尤其使林佳玉感到不安的是班主席与她的同桌王涌泉之间的亲密关系。作为原田村小学少先队的大队长,王涌泉曾是田村小学最优秀的学生。升入中学后,由于家庭贫困,上学路途遥远等客观原因的影响,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一度几乎丧失了继续求学的信心。学校开展“一帮一,一对儿红”活动,班主席主动承担了帮助王涌泉的任务。班主席以一个女孩子特有的细心与耐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课余时间,不厌其烦地给王涌泉一点一点地讲解课本中他所不明白的地方,终于使王涌泉在学习方面慢慢赶了上来。班主席不仅在学习方面关心自己的同桌,在生活方面也常给予他各种帮助。六十年代初,京郊的农民被人民公社三级所有制束缚得死死,绝大多数家庭都穷得一贫如洗,连日常生活所需的盐和火柴都要拿家里母鸡当天所下的蛋去供销社换。穷到连糊口都很艰难的地步,农民们当然也无力为自己的子女添置必要的学习用品。王涌泉平常用的是家里自制的“墨水”,自制的“蘸水钢笔”,连做作业的练习本都是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废纸自己装订制作的。班主席常把自己的学习用具无偿地借给王涌泉使用。在王涌泉参加补考前夕,她把自己最心爱的钢笔送给了他,以免他那根破旧的“蘸水笔”在关键时刻“罢工”。当班主席硬把钢笔塞到王涌泉手中时,王涌泉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他冲出教室,躲在树荫背后大哭了一场。
班主席对王涌泉的真诚帮助曾得到过老师和同学们的普遍好评。也曾深深感动过林佳玉的心。然而今天林佳玉对班主席的做法却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观感。每逢看到班主席给王涌泉讲解疑难问题时那耳鬓厮磨的亲近神态,每逢看到班主席把削好的铅笔递到王涌泉手中时那关切的眼神,林佳玉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异性之间的爱,无论是火热的爱,还是懵懂的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容不下第三者的排他性。林佳玉自认为自己是全班最优秀的男生。他接受不了他所崇拜的女孩和别人“亲近”的现实。
在“痛苦”煎熬下的林佳玉终于忍不住给班主席写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希望你能真诚地告诉我,你最喜欢谁?”这是一个令林佳玉寝食难安的问题,也是林佳玉最渴望得到明确答案的问题。但林佳玉却不敢在便条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他在便条下面列了一道复杂的因式分解题,把自己的学号嵌在了答案中。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全体同学都到操场上做课间操时,林佳玉借口肚子不舒服悄悄溜了回来,偷偷把自己准备好的便条夹在了班主席的英文课本中。第三节课就是英语课。当老师走进教室时,林佳玉的心跳得乒乒乱响。他不知道班主席看到条子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由于“做贼心虚”,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偷窥班主席的举动。班主席从书包中拿出课本,刚一打开就发现了那张便条。便条上那简短的词语使班主席的面颊上飞起了一片红晕。虽然班主席还只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她是那种身体发育比较早的女孩。她那窈窕的身段,秀美的面容早在小学时代就已经开始吸引那些年龄大些的男孩子们的目光了。各种幼稚的带有挑逗性的字条常出现在她的书包里,课桌上。上中学之后,由于师院附中是这一带比较正规的中学,学生素质整齐,学校纪律严明,加之功课繁忙,学习压力骤增,所以近一年来班主席没有再受到过类似的骚扰。今天猛然又见到了字条,尽管条上没有那些肉麻的挑逗性的字句,但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还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个男孩子那咄咄逼人的气息和火辣辣的目光。班主席羞得双颊绯红。她迅速把字条压到了书的最底部。心跳得乒乓乱响,一时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根本就无暇去注意那道复杂的数学题,更没有勇气去猜那写条的人到底是谁。
下了课以后,班主席低垂着头,拿着英语课本,一路小跑地来到了安老师的办公室。她把书中夹着的字条交给了老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老师的指示。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特别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中学生,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向老师求助,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思维定势。安老师一眼就认出了字条上的笔迹。但她并没有向女孩子揭示谜底。她只是安慰她,叫她不要紧张,相信老师会处理好这个问题的。出于对自己学生,特别是一对儿班上最优秀的学生的爱护,她嘱咐班主席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女孩子离去之后,安老师颇费踌躇,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一问题。已经有五年教龄的安老师当然明白这张字条所反映出的是一种早恋的苗头。这类通常都是在初三,高一年级才会出现的问题,竟然在初一年级的孩子身上就显露出了苗头。安老师一方面吃惊于孩子们的早熟,一方面深感问题的棘手。男孩子还太小,说轻了不解决问题,说重了又怕孩子理解不了,接受不了。最后安老师决定把这个情况通报给孩子的家长,请家长协助做做孩子的工作。安老师认为,林佳玉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一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而且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来讲,家长的影响力往往要大于老师。
安老师打电话把林佳玉的父亲请到了学校。她详细介绍了有关情况,讲述了自己的为难之处后,就把字条交给了林佳玉的父亲。安老师对林佳玉的父亲说,林佳玉是她所教过的学生中最聪明的一个。作为老师,她最大的心愿是能看到自己的学生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不愿看到林佳玉因早恋而分心,因早恋而毁了自己的未来。老师的肺腑之言,老师对孩子的一片真情使林佳玉的父亲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养不教,父之过。”林佳玉的父亲出身诗礼之家,是一个旧式的知识分子,深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思想影响,一直认为读书人应先“金榜题名”而后“洞房花烛”。自己的儿子年纪不过才十四,书没读几本,就已经开始想女孩子了,真是太没有出息,太让人失望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林佳玉的父亲把儿子叫到书房里。在祖父的遗像前,父亲拿出“字条”把林佳玉臭骂了 一顿。父亲的斥责使林佳玉羞愧得无地自容。除了羞愧之外,林佳玉还有一种被人出卖,被人羞辱了的感觉。林佳玉不能理解的是,即便班主席不愿接受他的情感,也不该向老师告状,也不该将他心底这份最隐秘最神圣的情感公之于众。这种拒绝方式不仅残酷,而且简直就是在当众羞辱他的人格。林佳玉暗自痛下决心,今后两年自己一定要奋发读书,一定要超越班主席。一贯心高气傲的男孩子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出一口气,才能赢回自己尊严。
出于对林佳玉和班主席的爱护,班主任老师低调处理了这宗具有“早恋”苗头的事件。班上其他同学对林佳玉与班主席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同学们很快就注意到了林佳玉情绪的低落,以及他对班主席态度的巨变。以前林佳玉和班主席都是班干部,彼此之间的关系,如果说不能用“亲密”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话。最起码可以说是很融洽的。然而一夜之间,这一切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班干部们开会,林佳玉坚决不肯和班主席坐在一起,每次都要把自己的椅子搬得远远的。就连走路时在走廊里碰到班主席,林佳玉都会立刻转身,绕个大圈避开班主席。下课之后,只要班主席在教室里,林佳玉连一分钟都不肯多留。即使外面风雨交加,林佳玉宁可站在寒风凛冽的走廊里吹风,也不愿留在教室里面对班主席。同学们对此议论纷纷。班主任老师几次私下里找林佳玉谈心,希望他能和班主席的关系“正常化”,但都没有任何效果。
林佳玉反常的举止使班主席敏锐地意识到,原来给自己写条子的人就是林佳玉。回想起过去男孩子悄悄地注视着自己时的那专注眼神,回想起两人目光无意间交会时那羞涩的令人心动的瞬间,班主席心中颇有几分懊悔。她懊悔自己拿到那条子后不该那样慌乱。她懊悔自己不该匆匆忙忙把条子交给班主任老师-------。如果当时她不是那样惊慌失措,如果当时她没有匆忙把条子交给老师,也许她就能从那道并不难解的因式分解题中猜出写条子的人是谁。一旦知道了小条是林佳玉写的,她又该怎么办呢-------?她也许会把条子悄悄退还给他,她也许会把条子珍藏起来,她也许会私下里和他谈一谈-------------。想起男孩子那亮闪闪的眼睛,女孩子的心就乱了-------。她心中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绝对不会把条子交给老师,不会让林佳玉难堪。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也许她还并不懂得什么是爱,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还是很喜欢林佳玉的,喜欢他那聪慧的眼睛,喜欢他那潇洒的风姿,喜欢他那略带磁性的声音,喜欢他凝视着自己时那专注的眼神,喜欢两人目光交会时那羞涩的令人心动的瞬间---------------- 。女孩子几次主动地接近男孩子,想私下里向他做点解释。但几次都被男孩子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神态给挡了回来。然而真正把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公之于众,使一切都无法挽回的,还是那节令女孩子心碎的英语课。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星期三。上午第三节课又是英语课。老师上节课曾留有作业,要求大家背诵一段由男女生对话的课文。上课伊始。老师检查作业完成情况,但一连点了五对儿同学,却没有一组能把对话完整地顺畅地背诵下来。 最后一组干脆声明,对话难度太大,他们根本就背不下来。那种自暴自弃的无所谓的态度把老师气得脸色铁青。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到林佳玉面前,挥手把他叫了起来。林佳玉是英语老师平常最喜欢学生,老师确信他这个“得意门生”一定能把对话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老师把林佳玉叫起来之后,继续用目光在整个教室中搜索。显然他是想给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选一个最佳“伙伴”,使他们所表演的对话尽可能的完美,给全班所有那些背不出对话的同学作出个榜样。林佳玉当然明白老师的心思。他踌躇满志,自信十足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老师给他挑选“最佳伙伴”。老师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所有女生的心都绷紧了。学习不好的同学担心老师点到自己,自己背不出对话而当场丢丑,学习好的同学则希望自己能被选中,能和班上英文学得最出色的男生共同分享这份荣誉。老师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班主席的身上。班主席全身一震,她知道老师选中了自己。这是一段背诵难度较大的对话。在全班二十六个女生中老师独独选中了她,这也是一种荣誉,是老师对她的信任。一种兴奋,激动和自豪的复杂情感交织在女孩子心中。然而就在她和老师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女孩子发现,在“老夫子”那深沉的目光中除了信任与期盼之外,还有几许温柔,几许近乎顽皮的神色。女孩子心中一动,莫非--------------。然而还没容班主席细想,老师已叫出了她的名字。
女孩子应声站了起来。俏丽的面庞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严格地说,在班上的女生中,英文学得最好的是曹云秀,班主席只能排在第二或第三位。老师越过曹云秀而选中了班主席,大家心中都不免有几分诧异。老师点到班主席的名字,也完全出乎了林佳玉的预料。望着班主席那窈窕的背影,林佳玉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最心仪的女孩,也是他最“痛恨”的女孩。这是曾使他心神皆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女孩,也是曾“冷酷地践踏他的情感”,使他难堪得无地自容的女孩。今天老师居然要他们两人合作表演男女生对话。----------
“好。现在由林佳玉和李文媛给我们大家背诵对话,请所有的同学注意听。”老师面向全班同学宣布道。
“对不起,老师,我不会背。”老师的话音刚落,林佳玉就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男孩子特有的那种强烈的自尊使他不愿在全班同学面前,与一个曾“羞辱”过他的女孩子共同背诵这段对话。
整个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老师慢慢转过头来,用他那深邃的目光盯着林佳玉问道:“你是说你不会背吗?”
“是的。”林佳玉的回答很简洁,没有丝毫犹豫与迟疑。
“那我只能给你记一个2分了?”老师的话语意味深长。课堂提问得2分,对一个三好学生来说是一项巨大的耻辱。
“我确实不会背。”林佳玉的态度很坚决。
“那好,你可以坐下了。”老师的脸上平淡得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班主席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坐下吧。”
老师大步回到讲台前,打开了课本:“现在开始讲第18课。-------------”
林佳玉背着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胸脯挺得高高的。迎着同学们那诧异的目光,他心中有一种“复仇”后的快感。然而,这种“快意恩仇”的英雄感并没有持续很久,林佳玉很快就发现同学们的目光转移了方向,不少人还在交头接耳悄悄地议论着什么。顺着同学们的目光望去,林佳玉震惊地发现班主席哭了。她趴在自己的课桌上无声地抽泣着。从那耸动的肩头看,她哭得很伤心。班主席无声的抽泣使林佳玉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那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伤心欲绝的班主席,心中仿佛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英语课上的“对话风波”在班上同学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本来某一男生不愿与女生一起背诵对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班主席这一哭却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同学们对此议论纷纷。各式各样离奇的谣言不胫而走。有人说班主席和林佳玉一直在偷偷地要好着,甚至绘声绘色地传说,有人见到过他们手拉着手一起走进电影院,只是最近两个人不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林佳玉才公开给班主席一个难堪。---------有人说,是班主席一直在死乞白赖地追着林佳玉,林佳玉烦透了她,宁肯不及格,也不愿与她一起表演对话。------------ 也有人仗义执言,说林佳玉和班主席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只不过那对话的内容太“亲切”,林佳玉只愿意一个人背诵,不愿和一个女孩一起背,怕男同学们事后拿他打趣。-------------对于班上的男孩子们来说,“对话风波”只不过是紧张的学习生活中的一段有趣的小插曲,议论一阵之后也就渐渐被淡忘了。然而对于班上的女孩子们来说,这风波却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英俊潇洒学习优秀的林佳玉是许多女孩子心中那朦胧的“白马王子” 。今天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居然和别的女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许多女孩心中都有一股浓浓的醋意。在班主席与林佳玉谁是谁非的问题上,她们更愿意相信林佳玉是清白的,班主席是在死乞白赖地追求着林佳玉。班主席的声望很快在女生们的小圈子中一落千丈,班主席遭到了全班女生无形的排斥和鄙视。有人甚至公开在林佳玉面前把班主席称之为“假古兰丹姆”,影射班主席就是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那个冒充纯真少女古兰丹姆追求我们边防战士阿米尔的女特务。
在那谣言漫天的岁月里,能始终保持头脑冷静的只有王晓燕一个人。作为同桌,作为一个“有心人”,王晓燕早就注意到了林佳玉对班主席的痴迷。那痴迷曾使王晓燕心中有一份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伤心与失望。但王晓燕是一个从不肯认输的女孩子,“失败”只能激起她更顽强的拼搏精神。她强忍住心头的失望与痛苦,悄悄地“强化”了她对林佳玉的“关心与照顾”,默默地观察着事态的变化,等待着采取行动“扭转乾坤”的最佳时机。当林佳玉对班主席的态度一夜之间发生了180 度的大转弯时,王晓燕也曾和全班同学一样感到困惑,感到不解。经过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王晓燕发现“突变”的原因似乎是班主席在什么地方无意间严重挫伤了林佳玉的自尊心,激起了林佳玉的强烈反应。班主席似乎很想弥补两人之间的裂痕,但林佳玉高傲地一直不肯给她这个机会。在“对话风波”中,林佳玉又一次以自己的“傲慢”深深挫伤了班主席的心,使班主席在全班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王晓燕在一旁冷眼观察着事件的发展。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班主席的“清白”,但她却听任各种谣言漫天飞舞而不置一词,直到各种谣言,痛苦和耻辱彻底粉碎了班主席对林佳玉的最后一丝好感,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 又切切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第 四 章
豪 门 千 金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一年。对于林佳玉来说,这一年是和班主席进行冷战的一年,是沉闷而索然无味的一年。经过一年多“无声的战争”,在学习方面,林佳玉已经取得与班主席并驾齐驱的地位,数学,英语等科目还略占上风。但“胜利”所带给林佳玉的并不是欣喜,不是什么成就感,相反而是一种失去了竞争对手,失去了奋斗目标的落寞。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席带着一群女生在教室里制作新的一期墙报。林佳玉不愿和班主席一起待在教室里,就和七,八个男生来到了后操场上。适值春暖花开之季,学校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即将召开,许多同学们放学后不愿早早回家,都在操场上积极地进行“备战”。操场上热闹非凡。篮球场,足球场,田径训练场地里到处都是 “人满为患”。林佳玉和其他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玩的地方。最后还是方一宁发现,田径场上沙坑那没人。不知高中哪个班刚上完体育课,人都匆匆忙忙地走了,练习撑竿跳的各种器械还没有收起来。方一宁提议去那边看看。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响应。初中的小孩子无论从身体发育程度上来讲,还是从掌握高难的空中平衡的能力上讲都还不适于练撑竿跳,所以初中各班的体育课中没有撑竿跳这一科目。但撑竿跳这一项目对初中的同学们,特别是男孩子们,一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尤其是看到,高中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手持长长的跳竿轻盈地起跑,加速,然后用跳竿在沙坑边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借助于跳竿的弹力腾空而起,仿佛在空中飞翔似的,轻轻巧巧地就跃过了足有一人多高的横杆。那姿态之优美,动作之轻灵使这些还不到练撑竿跳年纪的男孩子们羡慕得眼睛都发直了。今天想不到自己居然也能有一个尝试撑竿跳的机会,真是太棒了!大家兴高采烈地跑到沙坑旁,七手八脚地支好标杆,就模仿着高年级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姿势,尝试着跳了起来。开始他们只敢把标杆放在一米二,一米三的高度。成功地试跳了几次之后,男孩子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标杆越升越高,随着标杆的一次次升高,能够轻巧跃过横杆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当横杆升到一米五的高度时,只有林佳玉,方一宁,刘南江三个人跳过了这个高度。负责升横杆的周寒光再次把标杆升到一米六的高度。这时横杆的高度已超过了一般同学的身高。望着那高过头顶的横杆,方一宁和刘南江眼中都现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把身体甩到一人多高的空中,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如果摔到垫子外面,那还不把身体摔散了架子!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挑战,一股“男子汉大丈夫”的壮志豪情在林佳玉胸中升起。作为班上学习最优秀的男生,他喜欢迎难而上,喜欢面对新的挑战,特别是那种具有一定危险性,其他人多少有些畏惧的挑战。在这种挑战面前,一个人才能展示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勇气与才华。林佳玉毫不犹豫地从方一宁手中接过跳竿,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勇士,大踏步地来到了起跑线前。他手持跳竿小心翼翼地起跑,加速,准确地用跳竿在沙坑边一点,整个身躯借助于跳竿的弹性轻巧地腾空而起。然而就在他的身体跃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刹那间,林佳玉突然发现他的腿部甩起的高度不够,似乎还低于横杆一,两厘米。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林佳玉可丢不起这个脸。他不能失败,也不愿失败。在抛出手中跳竿的同时,他用劲向上甩腿,企图使腿部也能越过横杆。然而这不协调的动作,顿时就破坏了身体在空中的平衡,抵消了身体向前冲的惯性,使林佳玉整个人横着就从半空中直摔下来。林佳玉下落的身体不仅砸落横杆,而且左臂直杵到了沙坑边沿的硬土地上。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大家跑上前去扶起了林佳玉。只见他左手的小臂奇特地向外弯曲着,显然臂骨已经折断。骨折处的形状看上去虽有几分怪异,幸好还没有破皮,还不是那种血淋淋的,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骨折。
听说林佳玉受了伤,班上的十多个女生们飞也似的和班主任老师一起赶到了出事的现场。林佳玉被几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生扶持着坐在垫子边上,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看到林佳玉手臂那奇特的扭曲的样子,素来比男生镇静的女生们也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班主任老师顾不得追究事故的责任,当即吩咐道:“快,赶快用自行车先送他去医院。”老师的话提醒了大家。方一宁飞快地推来自己的自行车,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就把林佳玉抬到了自行车上。方一宁推着自行车,几个男生左右扶持着林佳玉,一行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出了学校大门。王晓燕,班主席和一群女生紧紧地跟在自行车后面。虽然老师再三劝女生们回去,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受伤,吉凶未卜,没有一个女生肯回去。
离师院附中最近的医院是空军总医院。空军总医院就在北洼路南口,距离师院附中不到一里地。在空军总医院大门口,他们被警卫拦住了去路。老师和几位同学跑到传达室,向一位带班的上士解释说:“我们是师院附中的,有位同学手臂骨折,想请你们给看看,行吗?”
那位上士很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同学的家长是我们空军的吗?”
老师摇了摇头。
“是部队上的人吗?”
老师再次摇了摇头。
“那就不太好办了。”上士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是部队的医院,不对外门诊,你们还是去地方医院吧。”
“地方医院太远了。同志,您看你们能不能帮个忙,先给处理一下。”老师恳求道:“复兴医院离这儿最近,恐怕没有半个小时我们也到不了。孩子才十四,五岁,我怕他疼得受不了。”
“这位是老师吧?”上士很有礼貌地解释道:“不是我们不肯帮忙。部队医院没有对外门诊,收费问题不好解决。如果这位小同学的家长是部队上的,我们还可以转账。他父母是地方上的,就没办法了。你们还是赶快去地方医院吧,别耽误了孩子的伤。” 上士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十分坚定,一点儿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老师真是左右为难。走吧?路这么远,林佳玉怎么受得了?不走吧?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继续恳求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正在这时,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老师身后响起:“解放军不是人民子弟兵吗?人民子弟兵今天怎么就不能为人民服务了呢?”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虽然很幼稚,但话语中却有一股霸气,有一股浓浓的挑衅的味道,斥责的味道。老师闻声转过头来,发现说话的原来是王晓燕。班主任老师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冲,求人的场合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但老师也不好公开指责王晓燕,只能暗自摇头。
那上士看上去是从农村出来的兵,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个农村兵二十岁出头就能升为上士班长,人肯定是比较能干的。不过在首脑机关待的时间长了,谁身上都难免带有几分官气和傲气。今天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当众申斥,这口气那上士当然忍不下去。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有几分鄙夷地瞥了王晓燕一眼,冷冷地说道:“哼,我们为不为人民服务,你管得着吗!”
上士那轻蔑的神态,那蛮横的语气,把王晓燕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等着。”王晓燕恨恨地说道:“我管不着你,总有管得着你的人。你们的电话呢?我要打个电话。”
上士仰起头,摆出一副根本不屑于理睬王晓燕的神态。王晓燕打量了一眼传达室内的布局,发现电话就在外屋的桌子上。她不再理睬那上士,从他身边绕过去,径自向那放着电话机的桌子走去。王晓燕目中无人的举动使那上士勃然大怒,他抢上前两步,伸手就拦住了王晓燕的去路。“你不能随便用我们的电话,这是军用电话。”
“你给我让开!”王晓燕指着上士的鼻尖怒喝道: “我爸爸就是空军的副司令,我凭什么不能用这个电话!”
王晓燕的话犹如晴空霹雳,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震得呆住了。学校填写学生登记表,王晓燕每次在父亲职业那一栏中都只是简单地填写“空军司令部工作人员”。所以除了几位家住空军大院的女生之外,班上所有的人,包括老师在内,都以为王晓燕的父亲真的只不过是空军司令部里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今天猛然听说王晓燕的父亲原来是空军的副司令,大家确实颇有几分吃惊。
对于老师和同学们来讲,这消息如果说只不过是一种使人吃惊,使人感到意外的心理震动:对于上士和传达室内他的两个部下而言,这消息简直就是一场八级地震了。军队不比地方,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个连长的喜怒就能决定一名士官的前途与命运。一个团长的好恶就能影响一名连长的荣辱升迁。空军副司令不知比团长大了多少倍。一个小小的上士居然敢跟空军副司令的女儿“过不去”,这真可谓是“老虎头上拍虱子----自己找死了”。
那上士顿时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王晓燕拿起话筒,拨通了空军司令部的总机。
“请转503。”
作为空军总医院传达室带班的警卫班长,那上士一听这个号码就明白,王晓燕的父亲不仅真是空军的副司令,而且是排位在前,握有实权的副司令。那上士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作为一个来自农村的士兵,他苦熬了几年,才熬到了一个上士班长的头衔,眼看还差一步就能晋升为军官,就能永远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了。然而今天他却无缘无故地开罪了空军副司令的女儿。上士真恨不得能自己抽自己两个嘴巴。传达室里屋的两名士兵也明白他们的班长今天是闯了大祸。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竖起耳朵聆听着外屋的动静。
“喂,陈秘书吗?”一片静寂之中,只有王晓燕的声音脆生生地在传达室内回响: “我是晓燕。我爸爸呢?我有急事,请他接个电话。”
秘书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但他听出王晓燕的语气十分严肃,因而丝毫不敢怠慢:“好的,晓燕,我马上请首长接电话。”
王晓燕手握话筒,冷冷地瞥了那上士一眼。那上士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传达室内外一片静寂,静寂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喂,爸爸嘛。”听到父亲的声音,王晓燕的泪水涌上了眼眶,好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爸,我是晓燕。我现在就在你们空军总医院大门口。我们有个同学摔断了胳膊,疼得快要晕死过去了。门口的警卫愣是不准我们进大门,说部队医院不能给老百姓看病。----”王晓燕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唧唧呱呱地对父亲诉说着。她越说越有气,声音不觉高了起来:“------爸,你们的人见死不救也就罢了,他们还说风凉话,说总医院就是不为人民服务,看我们能把他们怎么样------”。
“不会吧,”王副司令被女儿刁蛮的话语逗乐了。“总医院的人再没水平,也不会说这种荒唐话吧?”
“真的,爸爸,我不骗你。”王晓燕听父亲不肯相信,不觉急了起来:“他们不让我们进大门,也不给我们看病。爸,你瞧你的这些兵,哪儿还像什么人民子弟兵,那蛮不讲理的劲儿就跟电影里的国民党兵一模一样。-----”
“别胡说!”王副司令笑着打断了女儿的话。“知女莫如父”。王副司令膝下只有三个女儿。他平常最喜欢这个聪明而刁蛮的二女儿,知道她处处好强,从不肯吃一点儿亏。今天肯定是人家不让他们进门,双方争执起来,她争不过人家,就打电话来告刁状:“好,好,我的大小姐,你就少说两句吧。我马上打电话给他们政委,让他尽快给你们这些 ‘人民’看病。”
得到了父亲的允诺,王晓燕这才放下了电话,得意地转过身来。这时那上士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为一个老兵,那上士深知部队里的规矩。对这件事,副司令本人无须置评,只要把女儿的话“客观”地向总医院方面转述一下,他一个小小的上士就吃罪不起。“否认军队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破坏军民关系”,“损害空军声誉”,随便那一项罪名都能导致一名上士被空军方面所开革。事关副司令的女儿,总医院方面肯定没有人愿意为他一个小小的上士说话。眼看着自己几年的努力毁于一旦,那上士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发抖。传达室里屋上士的那两个部下吓得直吐舌头。小丫头这一状可告得够刁的,看来不仅他们班长要倒霉,恐怕连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果然不到两分钟,一名上尉军官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气急败坏地从警卫连驻地那边冲了过来。见到老师和同学们,那上尉忙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道:“是师院附中的同志们吧?真对不起,军医马上就到。----”话还没说完,那上尉转头见到上士。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好个王德君,你可真够能干的!”那上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回宿舍去。今天晚上全连开大会,你们做检查!”
上士垂头丧气地带着他的两个部下走后,满头大汗的上尉一边忙着请老师和同学们进医院大门,一边不停地向老师赔礼道歉:“实在对不起,我们的同志不会说话,请您千万别见怪。回去我们一定好好批评教育。------”
上尉的话还没有落音。一位年轻的穿着白大褂的中尉军医和两名卫生兵就抬着一副担架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他们小心地把林佳玉扶上担架,簇拥着老师和同学们来到了医院的主楼前。
迎候在主楼前的是一位领章上有两杠四星的空军大校,他的脸胖乎乎的,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在那位大校身旁是一名头发已经花白,军装外套着白大褂的中校军医和一名年轻的中尉军官。见到老师和同学们,那大校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像碰到了老朋友似的,紧紧握住了老师的双手:“这位是师院附中的老师吧?欢迎,欢迎。我是咱们医院的政委王清,你们叫我小王----,噢,不。------”说到这里,那大校顿了顿,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年轻得还有几分娃娃相的女教师和她那些十四五岁的学生们,然后自我解嘲似的说道:“----你们还是叫我老王吧,要不然我可就吃亏了。”胖政委那诙谐的语言一下子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胖政委指着那位头发花白,正在俯身查看林佳玉伤势的中校军医向大家介绍道:“这是咱们骨科的张主任,咱们医院最优秀的骨科专家。有张主任在,大家只管放心好了。治摔伤对咱们张主任来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政委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那中校军医:“是吧,张主任?”
查看过林佳玉的伤势,那中校军医对胖政委点了点头:“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政委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好,让咱们张主任先把受伤的小同学带到骨科去。老师和同学们请随我到办公室休息。保证过一会儿就能还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同学。”那胖政委言语风趣,态度和蔼,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化解了大家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按政委的建议,在场的全体人员兵分两路。中尉军医和两名卫生兵抬着林佳玉随张主任前往骨科急诊室。政委和那位年轻的中尉军官则殷勤地引导大家前往二楼的政委办公室。
眼巴巴地望着林佳玉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远了,王晓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很想也跟着过去看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有几分羞却,有几分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她鼓起勇气走出人群,对那政委说道:“政委,我能跟着去骨科看看吗?”
政委闻声转过头来。小姑娘亭亭玉立,气度不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政委心中一动,他深深地望了王晓燕一眼,转而向身边的班主任老师问道:“这位就是王晓燕吧?”
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年不见,咱们晓燕都长成大姑娘了。”政委脸上绽开一片亲切的笑容:“五八年我去你家时,你才这么高。-------”政委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晓燕,你爸可是我的老首长了,在江西苏区时我还给他当过警卫员呢。不信你回去问问你爸爸,----”政委笑眯眯地摆出一副老熟人的架势,王晓燕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王叔叔。”政委望了望远去的担架,又望了望王晓燕,眉梢眼角浮现出几许柔情。他弯下腰,压低声音在王晓燕耳边说道: “----晓燕,你跟叔叔说实话,你要去骨科,是放心不下他?还是放心不下我们张主任的技术?”政委旁敲侧击,话中有话,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女孩眼中那羞涩与腼腆。
王晓燕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噢,我明白了。”政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在那一瞬间,他那童心未泯的神态,一点儿都不像一位年逾不惑的,副军级的高级干部。“同学之间互相关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他一本正经地转过身去,对那年轻的军官下达了命令:“小李,送这位小同学去骨科张主任那儿。一定要照顾好她。有事随时向我报告。”
政委办公室在二楼,外间大得像一个小会议室,沿墙是一溜沙发。沙发前还摆放着一些精致的小茶几。政委请老师和同学们就座后,很认真很诚恳地表示,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拥政爱民是解放军的传统,为人民排忧解难,为受伤的同学看病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今天之所以发生误会,完全是由于我们对年轻同志所进行的传统教育不够,今后我们一定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做好这方面的工作。政委诚挚的检讨和歉意使班主任老师颇为过意不去。她连忙表示,本不该来打搅部队医院的工作,只因今天情况实在特殊,才前来登门求助,非常感谢空军总医院同志们的热情帮助。
经过一番解释与谦让,屋里的气氛顿时亲切了许多。根据政委的示意,秘书和服务员端来了一盘又一盘的苹果,橘子和糖果,分别摆在了各个茶几上。1964年早春,国家虽然已经度过了经济最困难的时期,但市场供应还不充裕。特别是在这早春时节,北京城里的大小商店中根本就见不到什么像样的水果,更不用说这么大个头,这么鲜亮的苹果,橘子了。至于那些五颜六色的高级糖果,许多同学更是连见都没有见到过。
面对五颜六色的糖果和鲜亮诱人的苹果橘子,年轻的班主任老师不禁有几分困惑。虽然她知道空军,特别是空军的飞行员,是共和国的“宠儿”。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降低过对空勤人员的伙食供应标准。空军总医院是空军系统中优先保证供应的单位,物资的丰富当然可想而知。但他们毕竟不是到医院治病休养的飞行员。只不过是一群来求助于医院的普通老百姓。就算“拥政爱民”是解放军的优良传统,就算“王副司令”位高权重,政委似乎也没有必要拿出这么多高档糖果和珍稀水果,把他们当作贵宾,当作上级首长来接待。
同学们说到底还只是些孩子,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娃娃。他们对政委 “超规格的款待”,并没有什么疑惑与不安。相反,面对这五光十色的糖和水果,不少人喜形于色,抓耳挠腮,很有几分坐立不安。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拿那些糖和水果。
还是政委率先打破了这尴尬局面。他剥开一个橘子,递到老师手中。“难得你们到这里来做客,军民本是一家人嘛,来尝尝,别客气。”说着他又剥了一颗糖果丢进自己嘴里,转过身来对其他同学们说道:“喂,我说,你们这些小家伙要是不肯吃的话,我可不客气了。谁要是在这儿跟我假客气,待会儿没吃着,自己可别后悔。”政委亦庄亦谐的神态把大家全都逗笑了。政委站起身一边给同学们分糖和水果,一边亲切地和孩子们聊了起来。一会儿问问这个学习怎么样,爸爸是做什么的;一会问问那个家里兄弟姐妹有几个,淘不淘气,是不是被妈妈打过屁股。几分钟之后,政委就成了所有孩子们的知心人。孩子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争先恐后地向政委讲述着自己和自己家里的情况。
那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场景使老师心中颇为感慨,人家真不愧是空军总医院的政委,这才几分钟的光景,所有孩子就都成了他的朋友。人家在谈笑之间就把每个人的家庭状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把孩子们都哄得高兴了之后,乘他们正在说笑打闹,互相比较着手中的糖果时,政委悄然来到老师身边:“安老师,我们可以到里屋谈谈吗?”
老师微微一怔。她这时才发现,政委那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有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
里屋布置得颇为考究,宽大的办公桌后是一个舒适的大皮椅。办公桌对面有两组小沙发。看来这才是政委平常办公的地方。政委请老师在办公桌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班主任老师有几分好奇地望着政委,不知他神神秘秘地把自己请到里屋,到底要谈些什么事情。
“政委,有什么事吗?”
“噢,不,没什么,---”政委似乎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老师探询的目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刚才那位受伤的小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佳玉。”
“噢,----林佳玉?”政委显然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他学习还不错吧?”
“他是我那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不仅自己学习好,而且还能热心帮助其他同学----”说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老师的话不觉多了起来。她以为人家部队里讲究“突出政治”,连看个病也要了解病人平常的工作表现,所以竭尽全力地想为林佳玉“评功摆好”。
“他---他平常和晓燕-----啊-----” 政委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地探问道。“啊,---那个 ---那个关系怎么样?”
“关系?----”老师的思路一时间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们关系挺好的。他们两人是同桌,又都是班上的学生干部,经常在一起工作,互相配合的还不错。------”
“噢, ---”政委好奇地进一步探问道:“----那他们, ----啊,他俩----有没有那种,----啊,----超出一般同学的友谊?”
政委“啊”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当的词语,委婉地表达出了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什么?超出一般同学的关系?------” 猛然间,班主任老师愣住了。几秒钟后,她才领悟到了政委话中的含义。刹那间班主任老师那俏丽的面庞涨得绯红,她毕竟还年轻,才不过二十四五岁,和一个成熟的男人讨论这种敏感问题,她真还有点儿羞涩,真还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她慌乱地摇了摇头:“政委,您想到哪去了。他们还都是些孩子。那会有什么‘超出一般同学的关系’。您------”班主任老师欲言又止,颇为困惑地望着政委。
“噢,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政委极力淡化这个敏感的话题。他相信这年轻的女教师不会说谎。但女孩子望着男孩子时那脉脉含情的眼神,那羞涩腼腆的神态,又表明了什么呢?-----多年在医院这种女孩子成堆的地方从事人的思想工作,政委对女孩子心理的观察确有独到之处。他相信自己绝不会看走眼,王晓燕与林佳玉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然而这位老师说得也有道理,他们毕竟还只是些孩子。难道--------?
正在这时,年轻的中尉军官进来报告,张主任已为林佳玉照了x光片,并接好了断骨打上了石膏,张主任请示下一步如何处置?政委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把他送到A区病房,住院做进一步治疗。”
“A区病房?----”那中尉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
“对,A区病房。”政委沉下脸来,再次重复了自己的命令。
“是!”那中尉立正敬礼,转身而去。
回到外屋,政委脸上又恢复了那自信的微笑。他很快就融入了同学们的谈笑中。谈笑间,政委巧妙地把话题不断地往林佳玉和王晓燕身上引。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向政委介绍着林佳玉与王晓燕。通过简短的提问与插话,政委从各个角度不动声色地了解着林佳玉与王晓燕的关系。班主任老师惊讶地发觉,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政委从孩子们口中所了解的情况,比她当了近两年班主任老师所了解的还要多。连王晓燕经常从家里偷偷给林佳玉带糖,带水果,带点心这种她从未发现的秘密,孩子们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政委。
政委和孩子们正说得兴高采烈,那中尉再次进来报告,一切安置就绪。政委点了点头,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对老师和同学们说道:“走,咱们去看看林佳玉。”
大家跟政委来到后楼。A区病房入口处的玻璃门上有两个大大的红字“肃静”,病区内长长的走廊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守卫在病区入口处的值班护士迎上前来告诉政委,伤员在8号病房。政委率大家沿走廊向病区深处走去。
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那柔软的地毯,那雪白的墙壁,那一扇扇紧闭着的带有磨砂玻璃窗的房门,处处透着一种神秘,一种无言的华贵。被那种神秘与华贵的气氛所感染,老师和同学们不觉也都放轻了脚步。走廊尽头,8号病房的房门虚掩着.屋子里的亮光从敞开的门缝中投射出来,在猩红的地毯上形成了一道光斑。
就在前脚踏上光斑的那一瞬间,政委骤然停止了前进。走在他身后的刘南江一时收不住脚步,险些撞在了政委身上。老师和同学们惊异地发现,在那一瞬间,政委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一个正在敌占区潜伏夜行的侦察小分队的尖兵。他上身微微前倾,全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就好像是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美洲豹。显然政委是从那未关严的门缝中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出于多年沙场征战的本能,他警觉地收住了前进的步伐,同时举起右手,向跟后面的战友做了个无声的“停止前进”的手势。政委那奇特的举止,紧张的神态把跟在他身后的同学和老师吓了一跳,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困惑的目光集中到了政委身上。
“出什么事了,政委?”老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女性温柔的声音把政委拉回到现实中,他回过头来,这才意识到跟在身后的不是自己当年的战友,而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面对那一张张充满疑问与困惑的脸,政委不禁哑然失笑。他尴尬地摇了摇头,连声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政委重新转过身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推开了8号病房虚掩着的房门。
后来,刘南江悄悄告诉其他同学们,当时他在政委身后,透过那未关严的门缝,看到林佳玉躺在病床上,王晓燕就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当政委走到门口时,王晓燕正俯身向前,好像是在亲吻林佳玉的面颊。这种说法虽然有几分匪夷所思。不过当同学们随政委走进病房时,确实看到林佳玉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王晓燕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脸都涨得绯红,神色有几分不太自然。
8号病房是宽敞的单人病房,巨大的玻璃窗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配有墨绿的丝绒窗帘。屋里只有一张病床,病床两侧是两个精致的乳白色的床头柜。左侧床头柜上有一盏墨绿色的台灯和一个盛有暖瓶和几只玻璃茶杯的白色托盘。右侧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瓶娇艳的鲜花和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病床对面是一组沙发,阳台的窗下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大门的右侧还有一个小门,显然是通往卫生间的。
王晓燕在慌乱中站起身来,为政委和老师让出了床边的位置。林佳玉也挣扎着想坐起身来,政委忙上前按住了他。“别动,别动。留神碰着伤口。”出于好奇,出于对林佳玉的关心,同学们一下子都涌到了床边。王晓燕反而被隔到了人群的外边。
政委脸上那莫测高深的微笑,老师和同学们那诧异的目光使王晓燕感到有几分局促不安,她小声对政委说道:“政委,我能去你们小卖部买点东西吗?”
“没问题,”政委敏锐地觉察到了王晓燕的局促与不安。他转身向站在门口的护士吩咐道:“小梁,带晓燕去服务部买东西,钱先记在我账上。”
“谢谢,王叔叔,”王晓燕感激地笑了笑。“我会还你的。”
王晓燕走后,病房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同学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林佳玉的情况。张主任的技术果然高明,打上石膏后,林佳玉的手臂基本上已没有什么疼痛感了。他不顾政委的劝阻,坚持坐了起来,一一回答着同学们的问题,同时还穿着病号服下床在屋里走了几圈,表示他的伤势确实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林佳玉告诉老师和同学们,张主任说,石膏最多两个星期后就可以拆除,只要他在三个月内不作剧烈运动,手臂就会完全恢复,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听到这些,老师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再次向政委表示了感谢,同时要林佳玉收拾东西,准备带他离开空军医院。她觉得以林佳玉目前的状况看,似乎没有什么住院治疗的必要。而且空军总医院毕竟是部队的医院,总麻烦人家似乎也不太合适。
没想到接人待物态度一直很随和的政委在这个问题上却一点也不肯让步。他坚决不准林佳玉出院。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为人民服务就要完全彻底,这是毛主席的教导。在林佳玉的手臂完全康复之前,决不能离开空军医院半步。如果说孩子的家长不放心,医院方面可以负责与家长联系,必要时可以派车接孩子家长到医院来探望孩子。政委的执着和热诚使老师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王晓燕抱着一大堆从小卖部买的东西兴冲冲地跑进了病房。一进门,王晓燕不觉愣了一下,刚才她完全沉浸在那偷偷一吻的甜蜜中,那是她与林佳玉关系中突破性的发展。在小卖部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可能地给林佳玉买些好吃的有营养的东西。此时面对一屋子的同学,她才醒悟到屋子里并非只有林佳玉一个人,自己有点太冒失了。不少同学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抱着一大堆罐头点心的王晓燕。王晓燕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但她仅沉吟了片刻,便快步穿过人群,大大方方地把罐头点心放在了窗下的写字台上。“来,大家尝尝吧。”
王晓燕的豪爽使同学们茫然不知所措。这里是空军总医院,又不是王晓燕的家,政委作为东道主,买东西招待大家还说得过去,王晓燕演的是哪一出戏,请的又是什么客呢?同学们诧异的神色,好奇的目光把王晓燕逼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呵,晓燕真不愧是我们空军的子弟,还知道替我们招待客人。”善解人意的政委立刻插进来为王晓燕解围。他拿起一盒火腿罐头仔细地端详着:
“啊,我们晓燕还挺会买东西的嘛。”
政委话里有话地瞥了王晓燕一眼。王晓燕秀丽的面庞顿时涨得通红。那罐头六块钱一听,当年普通士兵一个月的津贴也不过才六块钱。政委一眼就看出来,桌子上的那一堆东西是他们小卖部里所能买到的最好的食品了,买这么一大堆东西最少也得四,五十块钱。女孩子敢一下子花这么多钱,不可能瞒过家长,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真有点儿不一般。然而政委什么也没有说。他微微一笑,迅速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幸亏我这个做政委的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已经用我们最好的水果和糖果招待过大家了。晓燕买的这些就留给我们的小伤员吧。”
政委轻轻巧巧的几句话就化解了王晓燕的难题,并顺理成章地将她所买的东西都留给了林佳玉。
告别的时候,王晓燕悄悄对政委说道:“谢谢你,王叔叔。”
政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欢迎随时来探视我们的伤病员。”
林佳玉的父亲接到电话,乘政委派来的小轿车赶到空军总医院时,林佳玉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床上看解放军画报。见到儿子气色还好,林佳玉父亲那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心中的焦虑解除,林佳玉的父亲很快就发现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头。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敏锐地注意到,儿子所住的病房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病房。从陈设上看,这里比地方医院的所谓“高干病房”还要奢华,这恐怕是给空军最高领导层干部所准备的病房。林佳玉的父亲知道,在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是最讲究等级的,什么级别的干部享受什么样的待遇都有着严格规定。论级别,高等院校的讲师最多相当于行政系统中的科长,军队系统中的营职干部,远远没有享受高干待遇的资格,自己的儿子怎么会住进这样豪华的病房?而且还要劳动空军总医院用小轿车接自己来看儿子,劳动一位两杠四星的大校军官亲自陪同。这一切似乎都太反常了,反常得使人忐忑不安。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面对儿子所享受着的飞来横“福”,林佳玉父亲不仅深感忐忑不安,而且还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感。在社会主义中国, “知识分子”一向都被共产党视为是具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属性的群体,一向都属于“团结,限制,利用,改造”的对象,从不曾为共产党所信赖,所敬重。1957年春天,毛泽东突然“礼贤下士”,把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待若上宾,请这些知识分子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整风。不少人被这突然的礼遇弄得忘乎所以,指手画脚地给共产党提了一大堆相当尖锐的意见。结果在“引蛇出洞”之后,毛泽东突然翻脸,一棍子就把五十余万天真的知识分子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数以十万计倒霉的知识分子被开除公职,被押送边远地区劳改,劳教,一夜之间从“座上客”沦为阶下囚,跌入了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前车之覆当为后车之鉴,面对空军总医院这突如其来的超规格的“礼遇”,林佳玉的父亲无功受禄,当然有几分心惊,有几分惶恐与不安。然而作为一名被团结,利用,改造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又不敢“不识抬举”。林佳玉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向政委表示了感谢,提出了把儿子带走,转到人民医院继续治疗的问题。人民医院是商学院的合同医院,林佳玉父亲的要求从表面上看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然而这合情合理的要求却遭到了断然的否决。政委表示,人民解放军最根本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而为人民服务就应该完全彻底。不把林佳玉的伤彻底治愈,空军总医院是绝对不会让他出院的。政委坚定的态度越发使林佳玉的父亲忐忑不安。不过人家既然不让带走儿子,林佳玉的父亲作为一个小小的老百姓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狐疑和不安,被政委“礼送”回了商学院。
当晚同一时刻,在空军大院的将军楼里,王晓燕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王副司令想起白天的“医院风波”,笑着向女儿问起事情的原委。王晓燕添油加醋地又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上士傲慢的神态。那夸张的语气。那惟妙惟肖的表演,把在场的人全都逗乐了。王副司令身为军人,在枪林弹雨中闯荡了半生,情感方面当然比较粗疏,听过女儿的叙述之后,他仅仅是开心地笑了一场,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问题。然而王晓燕的母亲却从女儿的语气,特别是在讲述到那受伤男孩时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心底那异样的情感。
王晓燕的母亲出身豪门,年轻时也曾有过织梦的岁月,当然很能理解少女的情怀。晚饭后,母亲到女儿房中“闲坐”,聊起白天所发生的事情。母亲旁敲侧击,女儿有问必答。从女儿那神采飞扬的神态中,从女儿谈到男孩子时眉梢眼角所流露出的那款款深情中,母亲吃惊地发现,十四岁的女儿居然已经坠入了情网。
当晚,王晓燕的母亲向丈夫讲起自己的发现,并表示明天要亲自到医院去看看男孩子。
“现在就选女婿是不是早了点儿?我的好太太。”王副司令笑眯眯向夫人打趣道。“当年我的岳母大人如果也这么早就给你选定了小女婿,我王向荣今天不就得打光棍了嘛!”
“又胡说,都不看看自己多大了。”王晓燕的母亲含笑用手指点着王副司令的额头嗔怪道。她耐心地向丈夫解释了自己的看法。在社会动荡时或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人与人的姻缘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偶然性。邂逅相逢,一见钟情的情况比较多,作父母的是不必过早为儿女的婚事而操心。但在和平的年代里,社会秩序和人们的生活相对稳定,孩子们今天上同一所中学,明天就可能读同一所大学,青梅竹马的友谊很可能就会演变为生死不渝的爱情。如果今天我们对女儿情感的发展不闻不问,将来一旦发现男孩子不适合于我们这个家,不适合于女儿时,要拆散他们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而且我们晓燕是个性情刚烈的孩子,万一处置不当,很容易酿成悲剧,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夫人的一席话说得王副司令心中凛然。多年来王副司令一直非常敬重自己的夫人。夫人当年也曾是北京城里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燕京大学高才生。1937年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她毅然投笔从戎,冒着生命危险,万里间关投奔革命。这份勇气,这份救国的志向,本来就令王副司令钦佩不已。参加革命后不久,夫人又断然以身相许,下嫁给他王向荣,一个仅受过中等专业教育,当年还居无定所,在枪林弹雨中四处漂泊的共产党人,这更彻底折服了王副司令。多年来王副司令一直把夫人奉若神明,视为自己的红粉知己。王副司令丝毫不怀疑夫人的判断。出身名门,受过高等教育的夫人当然比他“一介武夫”更能把握少女的情感世界。
第二天上午,班上的同学们都在议论着昨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是从刘南江那里传出的“小道消息”更是被渲染得神乎其神。不少同学故意向王晓燕查证探询,王晓燕开始还有几分羞涩,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她很快就发现,多数女生在探询,议论这件事时,语气中都有一种羡慕的或酸酸的味道。她还注意到班主席,自己心目中的“情敌”,今天的情绪似乎格外消沉。每当同学们在她身旁议论起林佳玉和王晓燕的事情,她脸上总会有一种异样的神色。这异样的神色外人也许不会注意,但作为有心人的王晓燕知道,那是内心异常痛苦,感觉没着没落的外在表现。对自己的这一发现,王晓燕既喜且忧。她喜的是,同学们的谣传无形中神化了她与林佳玉之间的关系,从心理上打击了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然而使她深感忧虑的另一方面是,从班主席的反应看来,林佳玉在她心目中显然还占有很重要的位置。藕断丝连,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午饭后,王晓燕主动跑到班主任老师那里,表示愿承担去医院给林佳玉送书包及补课的任务。老师虽然直觉地感到此事似乎有些不妥,但进出警卫森严的空军医院,确实也只有王晓燕是最佳人选。
得到了老师的许可,王晓燕下午早早就请假赶到了医院。她支走了病房里的服务员,亲自动手为林佳玉削苹果,打开水,洗衣服,收拾房间。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王晓燕充分展示出了她女性的贤惠与温柔,展示出了她性格中和平日泼辣果敢截然不同的另一侧面,使林佳玉深深感受到了一种家的温馨。
当王晓燕的母亲在政委陪同下走进病房时,王晓燕正坐在床边给林佳玉讲课。两人耳鬓厮磨,王晓燕那柔软的身躯就依偎在林佳玉的肩头上。突然见到母亲进来,王晓燕顿时慌了神,她羞得双颊通红,急忙站起身,拉开了和林佳玉之间的距离。王晓燕突然起身虽然使林佳玉感到诧异,但同时也使他觉察到屋子里来了外人。林佳玉也随着王晓燕站起身来。他一眼就认出,和政委一道进来的这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就是那天在家长会上“舌战群雄”,为学校和老师们“伸张了正义”的王晓燕的母亲。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阿姨”。
看到男孩子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王晓燕母亲心中首先就对林佳玉有了三分好感。她把带来的水果和食品放在写字台上,亲切地揽住林佳玉的肩头,和他并肩在床边坐了下来。王晓燕的母亲表示,早就听女儿谈起过林佳玉,她们全家都很感谢林佳玉对晓燕的帮助。昨天听说他手臂受伤,特地代表全家来看看他。林佳玉有几分羞涩地表示了感谢,并一一回答了王晓燕母亲所询问的,有关他个人及家庭的情况。男孩子知识分子的家庭背景,男孩子言谈举止中所表现出的家庭教养,男孩子在养伤期间还不忘学习的刻苦精神都使王晓燕的母亲十分满意。她转过头来吩咐王晓燕,今后不论刮风下雨,每天放学后一定要来看看林佳玉,除了给他补课之外,还要看看他在生活上缺什么。王晓燕的母亲同时嘱咐林佳玉,住院期间想吃什么,需要什么,只管跟晓燕讲,阿姨一定会尽力满足他的需要,阿姨家就跟他自己的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别见外。
政委在一旁冷眼观察,益发相信这小男孩和王家的关系不一般,王夫人对男孩子那关切的神态完全是一个丈母娘关心女婿的神态。政委心中虽然对此并不以为然,认为王夫人为女儿择偶不免也太早了一点儿,但他那笑眯眯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痕迹。
得到母亲认可之后,王晓燕越发有恃无恐,每天下了课就往医院跑,一直要耗到天黑才回家。一个星期过后,在医院方面和王晓燕的精心护理下,林佳玉伤口愈合得颇为良好,手臂上的疼痛感已基本消失。
又是一个星期二的中午,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大约一点钟左右,一辆黑色的吉姆车从阜成路向空军总医院方向急驰而来。车拐进医院大门时,连停都没停,只是在转弯时略为降低了一点儿速度。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大门口的警卫已认出,这是一辆挂有空军司令部牌照的轿车。警卫人员机警地按响了直通政委办公室的电铃。当轿车在医院主楼的入口处停稳时,政委已率领院部的高级官员们恭候在大门两侧了。
年轻的中尉军官上前打开车门,一位身材高大,制服笔挺的高级军官弯腰从车中钻了出来。他领章上那两颗硕大的金星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立正——敬礼!”随着政委的口令,所有的军官都向这位拥有中将军阶的高级军官肃立敬礼。来人正是空军副司令,兼国防工业部部长的王向荣。
这隆重的场面使王向荣颇感意外,他站直了身子,一边还礼,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政委说道:“小王,你这是闹得哪一出?我今天又不是来视察工作,你兴师动众地把大家都找来干什么?”
“大家也都想见见首长嘛。”政委见王副司令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开了句玩笑。
“同志们辛苦了。”王向荣径自转身向所有军官再次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现在听我的口令,立正!向后转!目标,各自的工作岗位,开步走!”
遣散了恭候在大楼前军官们,王向荣在政委的陪同下走进了医院的主楼。
王副司令过去也常来医院探视病人。不过作为空军副司令这样的高级官员,他所探望的病人大多是住在高干病房里的大人物。所以他进了主楼之后,自然而然地就向后楼而去,一边走一边向政委解释道,今天他来医院纯粹是为了点私人的事。师院附中那个摔伤了手臂的孩子是晓燕的同学,平常对晓燕很不错,在学习上帮了她不少忙。他这个当父亲的早就说要来看看那男孩子,一直没有空。今天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特地拐过来看看男孩子。王副司令的话使政委心中凛然,看来林佳玉这孩子在王副司令心中的分量不轻。政委暗自庆幸,庆幸自己那天果断地把林佳玉安排进了A区病房,否则今天请王副司令,堂堂空军中将,前往七八个人一间,乱哄哄的普通病房,探望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那将是一种多么尴尬的场景。
其实王副司令本人倒不一定会计较什么病房问题。正如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并不觉得大米白面有什么特别好吃之处,偶尔吃个窝头反倒会觉得味道还不错。只有天天吃窝头咸菜的人,才会对窝头的苦涩,大米白面的香甜有一种特别的敏感。王副司令今天来,主要是想见见林佳玉,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近一个星期以来,夫人和女儿在饭桌上天天谈论的话题都是林佳玉。男孩子人还未露面,名字就已经在王副司令家里占据了显要的位置。
王副司令私下里曾就男孩子的家庭出身问题对夫人表示过疑虑。作为党的高级干部,和知识分子联姻也许并没什么错误。但知识分子在目前阶段毕竟还是团结,限制,利用,改造的对象。作为知识分子子弟,男孩子将来在学习、工作等方面肯定会受到一定的限制,不会有很大的发展。为女儿的未来着想,似乎不应鼓励她和林佳玉的交往。
王晓燕的母亲却不这样看。她认为讲究“门当户对”,是一种陈腐的,带有封建色彩的观点。在今天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期,我们国家需要的是知识,是人才。男孩子只要肯读书,学习好,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再说,将来男孩子一旦成了王家的乘龙快婿,凭他王向荣在党内、军内的地位,难道还有什么人会歧视林佳玉吗?夫人的一席话说得王副司令心服口服。于是他也决定去医院看看男孩子,看看自己这个未来的小女婿,免得夫人女儿聊天时,自己连嘴都插不上。
决定作出之后,王副司令却一直抽不出时间。当年王向荣以空军副司令的身份兼任国务院国防工业部部长,负责中国的导弹研制工作。1964年春,中国在原子弹研制方面已经有了重大的突破,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一次试爆。而王向荣负责的导弹研究却几乎还没有什么眉目。王向荣忙得连礼拜天都在组织会议,听取汇报,布置工作。今天上午军委在三座门召集国防科工委各部门负责人开例会,会议一直开到中午12点。下午2点,空军党委还有一个会等着他参加。从三座门出来,王向荣发现自己还有大约半小时的富裕时间。他便吩咐司机从阜成门出城,拐道空军总医院,抽空看看林佳玉。
政委和几位医生护士陪王副司令走进病房时,林佳玉正坐在窗下的写字台前做作业。看到政委和一群医生护士簇拥着一位陌生的军人走进病房,林佳玉连忙站起身来。陌生人那笔挺的天蓝色空军呢制服,陌生人领章上那闪闪发亮的金星,以及政委和医护人员那毕恭毕敬的神态都使林佳玉直觉地感到,这陌生的军人恐怕是个大人物。不过林佳玉从来没有见到过穿制服的将军,所以他也辨认不出那领章上的两颗硕大的金星是什么军衔的标志,更想不到来人与自己会有什么关系。林佳玉以为是什么领导干部来空军医院视察工作,临时路过这里。他也像其他医护人员一样肃立在写字台前。
王向荣笑眯眯地望着林佳玉,政委上前一步向王向荣介绍道:“这就是师院附中受伤的学生林佳玉。”
然后他转过身来向林佳玉介绍道:“这是我们空军的副司令,国务院国防工业部部长-----”
“空军副司令,国防工业部部长。”这些显赫的官衔使林佳玉瞪大了眼睛。“空军副司令”,到底意味着什么,林佳玉也许并不太清楚;但“国务院的部长”就是报纸上所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了。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位 “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林佳玉心中不觉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作出了一个立正的姿态。
王向荣和政委都注意到了男孩子神色的变化。王向荣笑着对政委说道:“这个小王,真是闹得慌。什么部长不部长的,又不是会见外宾,别吓唬人家小孩子。----”
“是,”政委双腿一并,做了一个夸张的立正的姿势。
“别紧张,林佳玉同志,我还没说完呢,----”政委对林佳玉笑了笑:“----我们王副司令的另一个职务就是王晓燕同志的爸爸。今天特地抽空来探望你。”
“王晓燕的爸爸”!林佳玉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什么“部长”,什么“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会跑到他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来,原来他就是王晓燕的爸爸。林佳玉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伯伯。”
男孩子清秀的外貌,男孩子文质彬彬的气质给王向荣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他亲切地拍了拍林佳玉的肩膀:“坐,坐。”
和林佳玉并肩坐在沙发上,王向荣满意地打量着男孩子,深感夫人还是很有眼光的。这孩子不仅人生得清秀,举止文雅,看来读书也很勤奋。
“这小家伙不简单。”王向荣笑呵呵地拍着林佳玉的肩膀对政委说道:“我那丫头是个小犟种,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连我这个当爹的说话都不管用。但她就服这个小家伙。他们学校搞一帮一,一对红,我们晓燕是他的‘部下’。好家伙,这孩子的话对我们晓燕真跟‘圣旨’一样。他说东我们晓燕就不敢往西去。有一天他罚我们晓燕回家做三十道习题,我们晓燕愣是熬到十二点,作完了习题才敢去睡觉。天下的事真是说不清,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王副司令诙谐的俏皮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林佳玉虽然羞得满脸通红,但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王晓燕在他面前特别温顺,特别听话,林佳玉早有察觉。但在学校之外自己在女孩子心中的地位依然如此重要,他还是第一次从王副司令口中得知。
王向荣亲切地告诉林佳玉,早就说要来看看他,一直很忙,脱不开身。今天上午国防工委系统的会议结束得还算早,这才挤出一点时间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本该带点儿东西来,犒赏犒赏你这个‘一帮一,一对红’的小班长。不过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时间准备。明天我让晓燕的妈妈代我来‘犒赏三军’吧。”王副司令心情特别好。临走时,他再三叮嘱政委一定要照顾好林佳玉。
王副司令的嘱托使林佳玉在空军总医院享尽了各种特殊待遇,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石膏拆除,伤口基本愈合后,林佳玉急于回学校上课,几次向政委要求出院,政委却一直不肯答应。林佳玉是王副司令亲口交代要好好照顾的病人,没有副司令的“口谕”,政委当然不敢让林佳玉出院。虽说林佳玉已经具备了出院的条件,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像林佳玉这种手臂骨折要彻底康复确实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林佳玉的父母提出让孩子回家疗养,同样也被空军医院方面婉言拒绝。时间临近期中考试,林佳玉在医院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连王晓燕为他求情也被政委拒绝了。最后还是王晓燕搬出母亲,请母亲找政委说情,夫人的意见当然可以代表副司令,政委这才批准让林佳玉出了院。
回到学校,王晓燕依然像在医院里一样,整天伴在林佳玉的左右,与林佳玉形影不离。同学们对此议论纷纷,但王晓燕却置若罔闻,一直是我行我素。老师几次找王晓燕谈话,都收效甚微。为了防止林佳玉与王晓燕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演变为实质性的“早恋”,老师决定把两个人的座位调开。老师知道林佳玉听话,她便直接通知林佳玉和李飞调换座位。但第二天早晨林佳玉还没在新的位置上坐稳,王晓燕就也跟着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请林佳玉的新同桌让位。调了几次座位都没有成功,老师对王晓燕的执着简直一筹莫展,只好私下里找林佳玉做工作,希望他能注意一点影响,在公开场合下与王晓燕保持一定距离。
老师的劝导,加上同学们的各种议论使林佳玉心里承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只好尽力有意识地疏远与王晓燕的关系。正在“热恋”中的女孩子,突然遇到对方“降温”,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但王晓燕也明白林佳玉的苦衷,不好过分苛求他。无奈之际,王晓燕求助于母亲。提出想请林佳玉星期日到家里来玩。老师管得再宽,也不能管到家里来吧。王晓燕的想法得到了母亲的大力支持。自从那次在空军医院和林佳玉会面之后,王晓燕母亲早已把林佳玉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员了。在家里招待男孩子。是增进自己和孩子之间感情的最佳途径。王晓燕的母亲当即就叫来秘书与厨师,布置了星期天招待客人的任务。王晓燕没想到母亲比她还热心,第二天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林佳玉。王晓燕和她母亲的正式邀请使林佳玉异常兴奋。据来自军队大院的同学们说,部队里中将以上,也就是兵团级以上的干部,和地方上部级干部一样,都拥有独门独户的住宅。家中除配有专车外,还配有厨师、司机、警卫、公务员、秘书等一系列服务人员。兵团级官员家里的宽敞与气派是一般人连想都想象不到的。班上还没有一个同学获得过到王家正式做客的殊荣。但林佳玉不敢向父亲透露实情,他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他星期天到一位女同学家,特别是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同学家去玩。他只含糊其词地对父亲说,星期天要去一个同学家给人家补课。这冠冕堂皇的借口使林佳玉顺利获得了外出的许可。
在王晓燕家,林佳玉受到了王子般的款待。本来王晓燕在家中就是最得宠的孩子,姐姐妹妹都得让着她三分,而且王晓燕邀林佳玉来做客又是得到了母亲批准的,所以家里所有的人都不敢怠慢这尊贵的小客人。王家本是“女儿国”,今天突然来了个男孩子,顿时热闹了许多。最初王晓燕的姐姐与妹妹,是出于礼貌而“参加接待工作”的。不过她们很快就被林佳玉清秀的外貌,风趣的谈吐所吸引。也许异性相吸,愿意和男孩子——特别是一个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男孩——亲近,是所有女孩的天性,王家三姐妹围在林佳玉身边,以各种方式展示着自己的才华,展示着自己珍藏着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看到女儿们与林佳玉谈笑风生,一起玩得很热闹,看到家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欢乐气氛,王晓燕的母亲十分欣慰。同时她也深深感到自己家里确实太需要一个男孩子了。
对于林佳玉来说,王家真可谓是天堂。平常在自己家里,父亲对林佳玉的管束很严。每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后,林佳玉还要按父亲的吩咐临帖,背英文,读古文,从事父亲所指定的家务劳动。父亲对林佳玉从不苟言笑,一天到晚老是板着一张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弄得林佳玉每次见到父亲都跟老鼠见到了猫似的,连咳嗽都不敢高声咳嗽。今天在王家,所有人都围着他一个人转,没有任何约束和禁忌。王家姐妹陪他下跳棋,打扑克,听音乐,看电视,日子过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舒心,这么畅快。沉醉在欢乐与温情中,林佳玉完全忘掉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六点钟,王家的厨师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晚饭,林佳玉才慌了神,他匆匆忙忙地向王晓燕的母亲告辞。王晓燕的母亲再三留他吃饭,但由于时间太晚,林佳玉怕父亲责罚而执意要走,最后王晓燕的母亲只好让他匆匆吃了几口东西,然后派车将他直接送回商学院。车离商学院大门口还有几百米,林佳玉就坚持要下车步行。在六十年代初的中国,小轿车,尤其是像“吉姆”这类的小轿车,街头还是并不多见的。林佳玉担心,如果什么人见到他一个小孩子乘坐这样高级的轿车回家,那肯定会成为商学院里的头号新闻。
星期天虽然过去了,但林佳玉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在王家度过的一天给他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回忆。王家物质上的丰盈也许对林佳玉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使他最为难忘的还是王家的那份温馨,那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氛围。
从五月初到六月底,林佳玉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往王晓燕家跑,他已成为王家最受欢迎的小客人。王家上上下下都喜欢这个文质彬彬,待人接物十分有礼貌的男孩子。然而使王副司令深感遗憾的是,他身为一家之主却始终和林佳玉缘吝一面。每次当林佳玉来的时候,王副司令早已匆匆忙忙地走了,而每当王副司令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时,家里早已人去楼空。听着夫人和孩子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地议论着林佳玉的种种逸闻趣事,王副司令心里很不是滋味。
六月下旬,王副司令把手头所有不十分紧要的工作都先放到了一边,他痛下决心要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在暑假期间陪孩子们出去好好玩一趟。六十年代初,当中国普通的老百姓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带薪休假”这样一个名词时,他们的高级“公仆”们早就在悄悄地享受这一资本主义的特产了。按规定,将军们每年可以休假一个月,可以带家属到全国任何一个风景区度假。王副司令今年准备在暑期休假就是为了要把林佳玉带上。虽然林佳玉目前还不能算王副司令的子女,但堂堂空军中将多带一个孩子去休假,谁又会说些什么呢。
当然像王副司令这样负责一个方面或一个地区工作的高级官员要休假的话,必须报请中央军委批准,以确保国家机器不致在某一时刻因休假的高级官员太多而停摆。所幸暑期炎热,打算休假的高级将领不多,王副司令的休假报告顺利得到了军委的批准。在获得批准的当晚,王副司令就把消息告诉了王晓燕。因为这次休假主要是为林佳玉而安排的,所以王副司令告诉女儿,去哪里可以由林佳玉来选。
第二天当王晓燕把这天大的喜讯告诉林佳玉时,林佳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男孩子生性好动。这么多年来,父亲带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十三陵,连北京的地界都没出过。这一次,他可以坐飞机前往全国任何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玩个痛快。简直太棒了!下课后,王晓燕和林佳玉头对头地凑在一起把刚学完的地理课本翻了个遍,最后选定了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嘛。地理课本上那几幅桂林的风景照片也确实很诱人。
暑假要跟王家去桂林,林佳玉当然首先要得到家里的许可。回家后,林佳玉乘父亲心情还不错时,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不过他不敢说明是跟一个女同学的家人去度假。他只是含糊地说,由于他经常帮助同学补课,暑假有个同学家长要去桂林休假,可以带孩子,人家愿意免费带他一起去玩玩。
乘飞机去桂林休假,不仅可以带家属,而且还可以免费带别人的孩子一起去。这在六十年代初的社会主义中国,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简直就跟天方夜谭一样。林佳玉的父亲心中顿起疑云。他沉下脸来把儿子叫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书房里,要儿子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父亲脸上那严肃的神态把林佳玉吓坏了。他只好把事情的详情,王家的情况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父亲。林佳玉的父亲听后心中又惊又怒。他今天才明白,为什么他———林明毅,一个小小高校讲师———的儿子手臂受伤会住进那么高级的病房,会有那么多高级军官跑出跑进地为其治伤,原来儿子高攀上大人物了。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中,攀龙附凤,利用裙带关系谋私利一向都被视为是人品低下的表现,历来都为正直的知识分子所不齿。今天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不仅“好色”,而且还学会了“攀龙附凤”,真是没出息到家了。盛怒之下,林佳玉的父亲指着儿子的鼻尖大骂:“好男儿当自强”!你有本事好好读书,“金榜题名”而后“洞房花烛”,这是我们林家的荣耀!今天你书不好好读,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攀龙附凤”,自己还恬不知耻!我们林家没有你这样的后代,我林明毅不要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出去!父亲的怒吼惊动了正在隔壁房间收拾衣物的母亲。母亲急忙赶来劝解。最后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父亲总算答应了给林佳玉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父亲的痛斥深深震撼了林佳玉。林佳玉毕竟是一个成长在旧知识分子家庭中的男孩子,十多年来的潜移默化使得许多中国封建士大夫阶层的传统观念早已深植在了他的心底。“好男儿当自强”! “金榜题名”而后“洞房花烛”。父亲的雷霆之怒在林佳玉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也唤醒了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男子汉大丈夫应以建功立业为先”等狭隘的大男子主义的潜意识。
第二天一到学校,林佳玉便闷声告诉王晓燕,他不去桂林了。王晓燕吃了一惊,忙问为什么。林佳玉死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王晓燕穷追不舍,林佳玉被追得走投无路才简单地告诉她是家里不准去。然后不管王晓燕再怎么问。林佳玉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回到家里,王晓燕把情况告诉了父母。王副司令颇为不解的是,自己的一番好意为什么会遭到别人的拒绝。但王夫人却不以为怪。她认为一定是孩子回家没把事情说清楚。一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高级干部可以带家属休假。小孩子回去说不清楚,家长自然以为,是孩子们在胡扯,不同意也可以理解。王夫人决定明天下班后自己带女儿亲自去林家走一趟,当面向人家表示感谢,并解释清楚想带男孩子去休假的原因。
第二天傍晚,当王家的“吉姆”车停在林佳玉家所在的教工宿舍楼下时,林佳玉的父亲正在自家窗前整理旧书报。看到车上下来一个小女孩和一位“贵夫人”,林佳玉的父亲还没有意识到这车、这贵夫人、这小女孩和他会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心中有点儿奇怪,奇怪这么高级的轿车怎么会停到了普通教工宿舍楼的前面。
当林佳玉的父亲听到有人轻敲自家的大门而走过去打开房门时,他才发现门外站着的居然就是刚才从那辆吉姆车上下来的 “贵夫人”和小女孩。林佳玉的父亲不觉微微一怔,但他心中立刻就猜到了来者是何人。
“您就是林佳玉的父亲吧。”那“贵夫人”笑吟吟地自我介绍道:“这是我女儿王晓燕,和您的孩子是同班同学。我叫赵微,在国防工业部工作,我想我们见过面。”王夫人的记忆力显然很出色。
“请进。”林佳玉的父亲做了一个肃客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漠。
林佳玉的母亲迎出来,忙着给客人倒茶,请客人就座。正在读英文的林佳玉也从隔壁房间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到林佳玉,父亲顿时火冒三丈。他沉下脸来,压低了声音呵斥道:“这儿没你的事儿!关上门好好读你的书!”
林佳玉父亲对儿子的呵斥使得王晓燕母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照常理,客人带孩子来拜访,主人也会叫出自己的孩子陪同。林佳玉的父亲把自己的儿子呵斥回去,使王晓燕母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意识到事情显然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简单。茶端上来之后,王晓燕的母亲开门见山地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她诚挚地代表全家对林佳玉表示了感谢,感谢他对王晓燕的热心帮助,同时表示了邀请林佳玉暑期跟自己家的孩子们一同去桂林休假的意愿。林佳玉的父亲不动声色地听王晓燕的母亲讲完之后,才淡淡地表示,很感谢王晓燕母亲对林佳玉的一片好意;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完全没有必要讲什么谢与不谢的问题。此外孩子年纪还小,暑假在家读书也许更为合适;家里如果不富裕的话,日子过得清苦一些,单调一些,也许更有益于孩子的成长。
“响鼓不用重槌”。 王晓燕的母亲也是一个聪明人,她从林佳玉父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孤高与自傲,听出了他不愿儿子攀龙附凤的话外音。从林佳玉父亲那冷淡的神态与言辞中,王晓燕的母亲还发觉了一种对高官显贵,对“有钱人家”隐隐的鄙视与敌意。王晓燕的母亲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略略客气了几句之后,她就带着王晓燕告辞离开了林家。
在王家豪华的小楼里,王副司令对夫人抱怨道:我早就说过,儿女们的婚姻大事,还是多少要讲究一点儿“门当户对”的。这回碰了一鼻子灰,你也知道了吧。咱们倒没嫌弃人家,这是人家瞧不起咱们。人家知识分子清高,嫌咱们当官的“土”, 嫌咱们当官的没文化,不愿让孩子跟咱们来往。我看算了,咱们也别净想着要“攀高枝”了。王副司令嘴上说得潇洒,其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也希望这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能成为自己家庭中的一员,但人家的父母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派警卫部队去人家家里把孩子抢过来吧。
王晓燕的母亲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就不信他们能管孩子一辈子。孩子大了要跟谁过还不一定呢!”
“有其女必有其母”。王副司令知道夫人和女儿都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性格中都有倔强,不肯向困难低头的一面。夫人这是下决心要和林佳玉的父母把这场“争夺战”打到底了。孩子大了,感情问题确实也是父母所操纵不了的。只要晓燕和夫人对林佳玉好,天长日久孩子的心还是会向着王家的。抗战八年,最后胜利的不还是中国人吗!
“好,一切行动听指挥。”王副司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示了对夫人和女儿的支持:“来日方长嘛,俗话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王副司令很欣赏夫人这种百折不回的顽强精神。这也是他特别宠爱二女儿的原因。
第五章
初 历 风 雨
暑假一转眼就过去了。由于父亲的“粗暴干预”,林佳玉痛失了一次去桂林旅游的机会。整个暑假过得索然无味。
林佳玉不去,王副司令也就没有必要大夏天带全家去桂林烤太阳了。他改携全家到青岛避暑,顺便探望在青岛任职的一位老战友。王副司令的这位老战友是新上任的北海舰队司令。这位老战友调任北海舰队司令之后曾多次邀请王副司令带全家到青岛来玩。王副司令全家在青岛受到了海军方面的热情接待。赵司令亲自陪同王副司令全家参观了我国制造的第一艘万吨巨轮。为满足王晓燕的好奇心,赵司令还下令海军最新研制的潜水艇增加一次试验航行,邀请王副司令和他的女儿随艇遨游了神奇的海底世界。
开学之后,王晓燕绘声绘色地向林佳玉讲述了她的青岛之行。那蔚蓝的大海,那雄伟的万吨巨轮,那神奇的潜水艇,那五彩缤纷的海底世界使林佳玉羡慕得眼睛都发蓝了。他低垂着头,懊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晓燕安慰他说,没关系,等过两年上了高中,他爸爸不再管他那么严时,暑假她可以自己带他去青岛找赵叔叔乘军舰,坐潜艇。
新学年开始,王晓燕和林佳玉就已经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了。这是他们初中生活中的最后一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每年北京市都要举办全市统一的中等学校入学考试,以决定哪些应届毕业生可以升入高中或中等专业学校继续深造。明年,也就是1965年夏季,北京市的应届初中毕业生共有八万人,而全市高中和中等专业技术学校仅能招收三万人。因此说,明年的中考不仅是检验师院附中六年翻身计划执行情况的试金石,也是决定师院附中每位初中应届毕业生命运的关键时刻。为了迎接明年的中考,学校强化了对初三年级的教学与管理,每一名初三年级的学生都感到了学习上压力的剧增。除了学习压力的增加,学校内外的政治气氛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大跃进”那场人为的灾难使得中国的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始作俑者毛泽东不得不退居幕后,由他的亲信刘少奇以国家主席的名义出面收拾残局。刘少奇兢兢业业,团结全党上下,经过三年多的苦心经营,终于使得被“大跃进”折腾得百孔千疮的中国经济走上了复苏之路。在三年所谓“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经济恢复期内,刘少奇的务实精神得到了党内高级干部的普遍敬重。与此同时,荒唐的“大跃进”也使党内不少有识之士看到,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完全听不进不同意见的毛泽东不仅对现代国家的经济建设一窍不通,而且把国家民族的命运视同儿戏,他在经济建设方面随心所欲的胡作非为险些葬送了千百万共产党人为之献身的“新中国”。从维护中共政权稳定发展的角度来看,现在也许到了该换舵手的时候了。高级干部中的这种共识使党内高层出现了一股“拥刘”的暗潮。毛泽东是一个在旧中国浓郁封建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小知识分子。虽然他对现代国家的经济建设一窍不通,但对政治斗争中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气息却异常敏感。面对汹涌的“拥刘”暗潮,毛深知自己再不有所作为,将来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中国毕竟是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帝制传统的古老国家。“一朝天子一朝臣”,刘一旦掌了大权,就算刘念旧恩可以给毛一个太上皇的位置;刘的左右为了自身的安全也会想方设法除掉毛,除掉毛这个太上皇及其旧班子复辟的可能性。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父子争位,兄弟相残都是以千百颗人头落地而告终的。毛泽东熟读经史当然深知其中的利害。
毛复出的第一步,就是在1962年9月的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以炮制、庇护反党小说“刘志丹”为罪名,利用党内主流派“长征帮”的力量,打倒了以副总理习仲勋为首的一批陕甘宁边区出身的高级干部,用杀鸡吓猴的方法,给所有企图“拥刘倒毛”者来了一个下马威。与此同时,毛泽东以反对苏联赫鲁晓夫的“修正主义”为由,在八届十中全会上向全党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毛提出,我们共产党人虽已夺得政权多年,但那些形形色色被打倒的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特别是近几年来,中央为渡过大跃进后的经济困境,在农村采取了一系列让步政策,默许“包产到户”,“三自一包”,开放农村“自由市场”。这些政策虽然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复苏,但却削弱了人民公社集体经济体制,导致了农村个体经济,资本主义势力的膨胀,现在必须严加整肃。农村基层干部对毛本身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毛整肃农村基层干部,表面上是为了维护中共政权的稳固,实际上包藏着深远的祸心。
刘是毛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刘对毛一向忠心耿耿。当毛磨刀霍霍,提出要整肃农村基层干部时,刘对毛的动议不仅没有丝毫怀疑,还举双手赞成。刘支持毛的动议,一则是出于对毛的敬重及习惯性的服从;二是刘本身在工作实践中发现农村基层党组织也确实存在着严重的问题。特别是在“三年困难时期”,基层干部多吃多占,鱼肉乡里的恶性事件屡见不鲜。除暴安良,在农村发起一场整肃运动,也是巩固中共农村基层政权的需要。
两个主席意见一致。一场先称“五反”,后正式定名为“四清”的整肃运动便在全国农村推展开来。客观地来说,四清运动确实整肃了一批农村基层政权中的贪官污吏,为广大贫苦农民出了一口恶气;但运动同时也强化了人民公社所谓“一大二公”的管理体制,扼杀了广大农民劳动生产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使中国农业生产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停滞甚至倒退的漫长的历史时期。
随着农村四清运动的顺利推展,毛泽东进一步提出,为“防修反修”,在全国城镇也要开展所谓“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以打击近几年来新生的资本主义势力和资产阶级思想。
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通过 “运动”来肃清异己巩固政权,就已成为共产党的拿手好戏。每次发起一个运动,按惯例共产党都会先在一些地方搞试点,取得经验后再制订细则全面推广。当中共中央决定在全国城镇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各地也照例在各行各业选了一些单位进行所谓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试点。师院附中就被选为北京市教育口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试点单位。师院附中在北京教育界名不见经传,之所以能和四中、八中等重点学校一起被选为运动试点单位当然是有其特殊原因的。这原因就是,在1962年前后这几所学校都曾出现过学生或学生家长抨击学校或学校领导的事件。这些事件在以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看来就是一些具有反党苗头的非组织活动。在这些学校开展运动试点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微杜渐。这也正是北京市委,彭真集团做事一贯小心谨慎的传统。
新学年伊始,市委工作组便进驻了师院附中。工作组开展工作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分别组织学生和教师中的党团员开座谈会,给学校领导提意见。然而工作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座谈会刚一开始,学生党团员中对学校当局的不满就公开地像火山爆发般地喷涌出来。
由于学校方面从1963 年初就开始执行市委“在政治上安抚干部子弟”的指示,大力发展学生中的干部子弟,特别是高级干部子弟入团、入党。因而到1964年9月,在师院附中学生党团组织中,干部子弟已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然而这些干部子弟对学校当局用政治上的空头荣誉来安抚他们,同时继续加大教学压力的做法一直孕育有强烈的不满,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来宣泄这种强烈的不满情绪。工作组所召开的座谈会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发泄不满情绪的突破口。
干部子弟们公开指责学校当局大搞“智育第一”, “认人唯分”,是推行了一条“反革命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干部子弟们的激烈言辞虽然使工作组感到震惊,但并未打乱工作组的阵脚。他们毕竟是有备而来的。在干部子弟们的“猛烈炮火”的攻击下,工作组一边向市委有关部门飞报情况,一边组织教师、学生中倾向学校当局的积极分子进行反击,为学校领导评功摆好,维护基层党组织的威信。
由于在学校党团组织中干部子弟占绝对优势,工作组和学校当局不得不借助于党团组织之外的力量来与干部子弟们相抗衡。工作组以扩大群众的参与面为由,要求各班选派学习优秀的班干部或学生作为代表参加运动试点工作。在工作组看来,学习优秀的学生们听话,大多得宠于老师和学校当局,对老师和学校当局有一定的感情;而且学习优秀的学生聪明,领会理论知识快,现场发挥能力强,在辩论会上稍加点拨就能成为替工作组冲锋陷阵的好手。
在工作组组织防守反击的过程中,林佳玉、王晓燕和其他几位班上学习优秀的同学也被班主任老师和学校当局指定为初三年级的学生代表,每星期参加一次工作组所组织的全校性的“座谈会”。作为十五六岁的孩子,林佳玉、王晓燕和同学们对“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种种内幕当然一无所知。不过他们对于学校和老师能让他们参加这类并未公开举行、具有一定保密性质的活动而感到兴奋。那是一种被信任、得以参与机密的兴奋。
星期六下午在工作组精心组织的 “座谈会”上,老师代表和高年级的学生代表从理论角度,从实践层面,以“人海战术”的方式痛斥了干部子弟们对学校当局的指责,将跳得最凶的几个军队高级干部子弟驳得理屈词穷,哑口无言。工作组与学校方面扬眉吐气,取得了运动开展以来的首次大捷。
大捷之后,工作组和学校当局都松了一口气,认为干部子弟们的“嚣张气焰”已被打垮,运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然而星期一早晨,正当工作组和学校当局坐下来总结经验准备向市委报喜时,干部子弟们已在学校小会议室中,以小字报的形式,重新向学校领导和工作组发起了一轮“武器更为先进、火力更为凶猛的”新的进攻。他们指责工作组违背了运动的大方向,包庇学校领导的错误,支持纵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在教育界的泛滥。干部子弟们的这一闷棍把工作组打得晕头转向。面对干部子弟们杀气腾腾的进攻,工作组不得不背水一战。他们一边仔细研究干部子弟们的新论点,一边组织老师学生中的积极分子进行反击。
经过几反几复的较量,工作组发现,这些军内的高级干部子弟虽然年轻,虽然理论水平不高,常在“座谈会”上被工作组的理论专家们批驳得哑口无言。但他们就好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只要回家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会精神百倍地重新出现在辩论会上,以更犀利的语言发起一轮更猛烈的进攻。双方争论不断升级,两个月后工作组的理论专家们终于顶不住了。他们不得不向市委有关部门告急。市委宣传部紧急抽调精兵良将奔赴“前线”,但也未能遏止住干部子弟们日益凌厉的进攻势头。
1964年12月底,在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试点的几所中学里,干部子弟们对学校当局、对北京市教育系统的声讨已经形成了星火燎原之势。干部子弟联合起来共同指责北京市教育系统推行着一条“认人唯分、智育第一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完全背离了党的教育方针,助长了教育界资产阶级思想的泛滥,严重削弱了党在教育事业中的领导地位。干部子弟的措辞与 “九评”中的基调一致,干部子弟们的雄辩在非党团员的学生代表中引起了巨大的思想混乱,各学校力量的对比迅速向着不利于工作组的方向发展。局势的失控引起了北京市委领导层的警觉。彭真亲自下令各学校提前放假,采用“釜底抽薪”的办法遏止了干部子弟们的猛烈进攻,为市委有关部门摸清事态发展的背景,研究相应的对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寒假期间,北京市委宣传部的专家小组调阅了各个学校干部子弟们所有的发言稿和小字报。经研究专家们发现,这些发言和小字报中所使用的言辞、所引用的理论术语绝不是一般学生所能写出来的,其中文笔精彩之处连市委宣传部的理论专家都自愧不如。进一步的调查表明,这些发言与小字报的“作者”,正是那些在各学校中打头阵的,跳得最厉害的高级干部子弟。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各军兵种司令、副司令、政委、副政委之类的高级将领,其中也有少数是近年来为加强思想政治工作而从部队调往国务院各部委出任副职的高级干部。这些发言和小字报显然是出于军方高级将领的秘书之手。海军、空军、装甲兵、工程兵、炮兵这些军兵种司令部和国务院各部委秘书班子里“秀才们”的理论水平自然不会比北京市委宣传部的专家们差太多。这些发言和小字报正反映了军队高级将领们对自己子女在北京市中学界享受不到优待,享受不到良好教育机会的不满,
严格地讲,近几年来以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在狠抓教育的同时,并非一点儿也不照顾高级干部子弟。但要保持重点中学的教学水平,每个学校破格录取的干部子弟就必须控制在一定比例之内。象四中那样的市级重点学校,高中每年大约招收新生六个班,250余人,其中依据市委特批而被破格录取的高级干部子弟一般不会超过三十人。象八中那样次一级的重点学校每年破格录取的高干子弟也不过仅十余名而已,不会超过学生总数的10% 。总的来说,每年子女受照顾,得以进入北京市各重点中学的,除北京市委系统的高级干部之外,仅限于中共中央最高层的领导干部,也就是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国务院主要部委的负责人。这些都是被新闻界称之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级干部。在此级别之下的人员一般享受不到北京市委和彭真集团的特殊照顾。连国务院二等部委的一把手有时都要和北京市委的高级官员拉关系,走后门才能使自己的子女受到特殊照顾而进入市一级的重点中学。至于那些不会拉关系、走后门的国务院各部委的高级官员们也只能让自己的子女凭自身的本领在竞争激烈的考场上和平民百姓的子女一争长短,考上哪个学校就读哪个学校了。
如果说北京市委彭真麾下的官员们连国务院一般部级、副部级干部的账都不买,军内的那些高级将领们就更排不上队了。而且在和平年代里,重文轻武,文官鄙视武官是中国官场的特色,在同一级别的官员中,武官的权力、武官的地位、武官的显赫程度都远不如文官。中共夺取政权之后,随着和平建设的发展,这种重文轻武的趋势也愈演愈烈。
在过去革命战争的年代里,需要的是勇气,需要的是敢拼、敢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勇士。“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目不识丁的将军们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是猛士,是叱咤风云,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人物。而那些读过几天书,被称为“秀才”的政委们则往往处于一种辅助的次要的地位。他们的书卷气,他们的谨慎常被大老粗出身的将军们讥笑为迂腐,讥笑为是胆小怕死的表现。
中共建政之后,经济建设和国家的治理需要文化与知识。于是乎军队中受过正规教育的“秀才”们便一批又一批地被抽调出来充实各级政府机关的领导岗位。在国家建政急需用人的情况下,许多识字不多但经过培训尚可以胜任地方管理工作的干部们也都被从军队中抽调一空。到六十年代初期,依然留在部队中任职的各级官员大多是些文化程度低下,除了带兵打仗什么都干不了的“粗人”。彭真集团的“秀才们”本来就看不起这些 “粗人”。更要命的是,这些“粗人”的儿女们不知是由于遗传的缘故,还是家中没有读书的氛围,学习成绩大多比较差。因此他们不仅进不了北京市的一流学校,就是在二、三流学校中读书还常因学习不好而遭受同学和老师们的歧视与轻蔑。
许多高级干部,尤其是部队中的高级军官,对此十分不满。但当年中共党内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官大一级压死人。彭真在党内名列第九,位高而权重,教育口和北京市正是彭真集团的“势力范围”。将军们空有满腹牢骚,却申诉无门。这次借“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之机,借孩子们之口,将军们终于也算是痛快淋漓地发泄了一通他们对北京市和北京市中学教育工作的不满。
春节前夕,调查报告送到彭真案头,彭真阅后大怒。按中国的传统习惯,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些将军们肆无忌惮地攻击北京市的教育工作,显然根本就没把他彭真放在眼里。彭真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向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作了简要汇报之后,便按市委宣传部所开列的“黑名单”,以中共中央书记处的名义,通知那些将军们和国务院系统的几位副部长们正月初三上午十点钟到中南海西花厅开“座谈会”。
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全国上下都在放假。假日期间,书记处召开 “座谈会”,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将军们心中虽都有几分狐疑,谁也不知道会议要座谈些什么。但将军们都知道,中南海西花厅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清末摄政王载沣当政后,曾在中南海修建摄政王府。新中国成立后,中南海内的摄政王府变成了国务院办公区。摄政王府西北角,坐北朝南的西花厅更是成了中南海内最著名的地方之一。西花厅的后院就是周恩来总理的私人住宅。西花厅是总理和国务院办公厅日常召集重要会议的地方。如今书记处在西花厅召集会议,被点名邀请的将军们没人敢托故不到。
正月初三上午,将军们和国务院系统的高级官员们都提前赶到了中南海西花厅。人到齐之后,将军们惊异地发现,来参加会议的人各军兵种都有,官阶也参差不等,甚至还有几位穿便衣的地方官员。将军们心中更加纳闷,不知道书记处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十点整,彭真在秘书随员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会场。将军们纷纷起立,向党内的 “老九”表示敬意。彭真随便点了点头便当仁不让地在主持会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四位秘书一字排开坐在了他的身后。这四位秘书个个身穿浅灰色的呢制服,地位显然不低。一个小小的座谈会居然要四个高级秘书同时做记录,将军们心中都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座谈会。
彭真等大家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地向各位将军表示:“听市委宣传部的同志汇报,诸位对我们北京市和北京市的教育工作有不少意见,我和少奇同志、小平同志商量后,今天特地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当面听取大家对我们北京市的意见和批评,以便改进今后的工作。今天我希望大家能够畅所欲言,放开谈,放开讲。--------”彭真冷峻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军的面庞。几位秘书同时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看到这种阵势,将军们心中都怯了场。在座的将军们虽然当年在战场上都是叱咤风云的猛士,但在官场上,在这种斗心眼的场合下,他们远远不是彭真的对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每一位将军心里都很明白,谁也不想先跳出来给对方当靶子。
“-------大家不必有什么顾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我彭真还是有这个雅量的,听得进不同意见的嘛。-------”会议冷场,彭真再次敦促大家发言。
但不少将军已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从彭真阴沉的脸色,调侃的语气中品味出了几分凶险,品味出了几分“鸿门宴”的味道。会场上一片沉寂。
“---------看市委宣传部的汇报材料,大家在下面意见都提得很尖锐,很有水平嘛。----”彭真面带冷笑,语含讥讽地说道:“-----怎么?能在下面讲,能让秘书代笔,能让孩子们打头阵,就不能自己当面跟我彭真说吗?---------”
彭真轻描淡写的话语犹如霹雳,犹如惊雷,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将军们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彭真所设下的圈套。在中共党内,对其他部门或高级干部的工作有意见不通过组织系统提,自己背后议论,私下乱说,本身就属于“非组织活动”,罪名类似于“反党”。 彭真话语中隐含的杀机,使将军们不寒而栗。刹那间,不少将军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看着那些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的将军们,彭真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家伙们现在知道害怕了。平常干事儿没能耐,背后捣乱都是些好手,今天要是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以后这些家伙在背后还不定能胡说些什么呢。
“------既然大家都不肯说,那我就来说几句好了。”彭真示意秘书们停止记录。将军们个个都警惕地瞪大了眼睛。多年宦海浮沉的阅历使他们明白,当某位大人物在会议上讲话而不准秘书做记录时,其所讲的内容往往就是一个会议最核心最机密的内容。“------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大家,中央分配工作是根据每个人的能力而定的。诸位之所以至今还在部队中带兵,那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有限,只会带兵打仗,处理不了复杂的地方政务。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既然能力有限,那么你管好自己那一摊儿工作就行了,别到处伸手,到处煽阴风点鬼火地播弄是非。----”
彭真口气一转,脸色阴沉下来:“------我彭真是在为党办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不是为诸位伺候少爷小姐的。如果诸位嫌我彭真对你们的少爷小姐照顾不周,你可以把他们带走,带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去抖威风,去当大王,别在我们北京市丢人现眼。------”
彭真的冷嘲热讽使将军们个个如坐针毡,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今天我在这里代表中央正告大家,如果诸位对我彭真,对我们北京市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组织系统提,也可以跟我彭真当面提: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直接向少奇、小平同志反映。今后如果谁有意见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甚至指使秘书和无知的孩子到处煽阴风点鬼火,进行非组织活动,哼---------”彭真顿了一下,面罩寒霜杀气腾腾地说道“--------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你们就不要怪我彭真不讲情面了!”
彭真说完,起身拂袖而去。将军们个个呆若木鸡,坐在那里仿佛傻了一般。他们此时才意识到,为逞一时之快,自己已为自己招来了“无妄之灾”。 将军们心中都很清楚,目前朝中代“圣主”处理日常政务的是“储君”,而彭真正是储君麾下最重要的幕僚之一,地位类似于满清末年的军机大臣。对于彭真这样权倾朝野的人物来说,找个把借口,把几个小小的将军打成“反党分子”,降职降薪发配边疆,那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回到家中之后,心有余悸的将军们立即吩咐自己的孩子,从今天开始在学校里再也不准参加任何非组织活动,再也不准就任何政治问题多说一句话,多写一个字。对于将军而言,孩子们的学业问题显然远远没有自己的乌纱帽重要。
新学期开始,工作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群龙无首的干部子弟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接到工作组的捷报,彭真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将军们年前还在气势汹汹地声讨北京市文教当局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一个比一个跳得欢,一个比一个调门高。自己一棍子打下去,他们连嘴都不敢回,立刻全蔫了。想当年,这些将军们也都是些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铁汉子,十六年的太平生活居然把他们的血性都磨光了,把他们变成了一群胆小怕事,只敢躲在背后乱吵吵的窝囊废。看来对于这帮家伙不能手软,不能过于客气。彭真决定 “痛打落水狗”,给他们和他们的少爷小姐们一个永久性的教训。为此,彭真下令严肃查处参与此次事件的活跃分子。一大批在 “运动”中跳得比较欢的干部子弟一下子全都遭了殃,是团员的开除团籍,是预备党员的取消预备党员资格,还有不少人受到了共青团团内警告、严重警告的处分。政治上的“污点”使许多干部子弟后来在1965年的高考中丧失了读大学的资格。将军们有把柄捏在彭真手里,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地通过走后门的方式把自己的子女弄到部队院校读书,躲开彭真的势力范围。这次“战役”,彭真及学校方面虽然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但也为自己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王晓燕身为军队高级干部子弟此次没有和其他干部子弟搅在一起,始终站在学校一边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出于对林佳玉的情感。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旦有了心上人常常会完全丧失自我,在一切问题上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努力与对方保持一致。二是班主任安老师的努力。安老师由于本身家庭出身有问题,平常为人处世特别谨慎。上次“家长会风波”之后,安老师就知道干部子弟问题是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处理不好会给自己惹来极大的麻烦。为此,她对班上学习不好干部子弟格外关心,亲自组织同学给他们补课,经常有意多给他们一些表扬与鼓励。所以初三(1)班的干部子弟们对老师、对学校当局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不满。在此次运动中也没有什么人积极站在学校的对立面上。
就林佳玉而言,虽然他年纪小还不能完全理解运动中种种现象的内涵,但他毕竟也算是初次经历了政治风雨的洗礼。对于干部子弟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对于教育路线之争,对于“阶级与阶级斗争”以及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等政治概念,林佳玉耳熟能详也算有了几分初步的了解。
第 六 章
清 水 涧
每年春季都是学生下乡参加义务劳动的时节。过去,应届毕业班在最后一学期,即升学考试前夕,是无须下乡参加劳动的,但今年情况特殊,刚刚击退军方一些人别有用心的进攻,北京市委不愿在政治问题上授人以柄,特地要求所有的中学生,包括毕业班都要下乡参加劳动锻炼。市委强调,这次下乡劳动不能像以往那样走过场,要到边远贫困山区,和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要切切实实地通过艰苦的体力劳动而达到改造学生们非无产阶级思想的目的。
根据市委的指示精神,师院附中选择了门头沟区大台公社作为学生们下乡劳动的地点。大台位于京西山区,距市区约有六十公里。乘火车前往,每个人往返车费大约需要一块二角钱。按市委要求,这次下乡将不再集体吃住。所有学生和带队的老师都将分散到当地贫下中农家里居住,即所谓“同住”;吃饭也是两三人为一组,轮流到贫下中农家吃 “派饭”,即所谓“同吃”。去参加劳动锻炼的学生除自带铺盖外,每人还需自带粮票十斤,伙食费三块。每天伙食标准是一斤粮票,三角钱。
六十年代初,中国大陆还是一个封闭而贫困的社会,政府对人口流动的控制极为严格。师院附中绝大多数学生都未曾出过远门,甚至未曾坐过火车。到京西山区劳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说类似于一次春游,一次难得的远足。但对于那些家在四季青公社的农民子弟来说,自备铺盖,自备旅费和伙食费却成了一大难题。六十年代初,中国农民的收入低得惊人。在京郊四季青公社,一个壮劳力出工一整天才能挣10个工分。10个工分在以种植蔬菜为主的生产队,价值可能会高达1块钱;在以种植粮食为主的生产队,10个工分不过才合5—8角钱。妇女劳力出工一天一般只能挣到6—8个工分。这就是说,夫妻二人出工一天所得收入不过才一元多钱,甚至不足一元钱。一个家庭如果有三个孩子外加一个老人需要供养,那么人均日生活费不过才两角钱左右。对于这种收入极低的农民家庭来说,要单独为孩子准备一套铺盖,要为孩子10天的出行交纳4元2角钱,的确不堪负荷。学校方面经请示后决定,农民子弟可以回家参加劳动,无须随学校去大台。
大台公社坐落在群山之中,由一个个独立的小山村所组成。那陡峭的山崖,那曲折的小路,那茂密的灌木丛,那弯弯的溪水无一不使年轻的学生们感到新鲜,感到兴奋,感到大自然的神奇与秀美。初三(1)班被分配到清水涧大队。清水涧大队所辖地区就是一个名叫清水涧的自然村。村内有近二百户人家。在京西山区,清水涧这样的自然村就算是很大的村子了。全村分为东西两个生产队。村中贫下中农约占百分之八十。所谓贫下中农人家,住房自然不太宽裕。不过山里人朴实,有好客的传统,经公社和大队党支部动员,各家早就腾出了足以容纳初三(1)班的四十一位同学外加班主任老师的住房。其他班就没有这么 幸运,一个班四十几名学生往往要分住在2—3个小山村里。
清水涧依山傍水,景色清秀。一座座用山石垒砌而成的土坯房掩映在绿荫丛中。一条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从南到北将全村一分为二。清可见底的小溪从村前蜿蜒流过。“清水涧”这个村名即由此而来。由于交通闭塞,清水涧这地方平日很少有外人来。师院附中学生们的到来在山村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首先引起老乡们好奇的是,学生们身材的高大与健壮。本地的孩子们由于生活条件艰苦,长期营养不良,大多长得又黑又瘦。十五六岁的男孩矮小得活象才有十三四岁。姑娘们个个骨瘦伶仃,黑黑的皮肤上没有丝毫青春的亮丽与光彩。相比之下,师院附中的学生们不过也才十五六岁,但个头却高大得像十八九岁的壮小伙、大姑娘。特别是那些来自军队大院的干部子弟,男生个个壮得象牛犊,身材往往高出当地同龄孩子一个头。女生那白嫩细腻的肌肤、那高挑的身材使得山村的少女羡慕不已。
除身材的高大与健美之外,学生们的服饰也给当地的老乡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京西山区,早春还是很寒冷的,尤其是清晨与夜晚。不少来自军队大院的干部子弟为御寒而穿来了父母的呢制军装。看到这一群群身穿笔挺呢制军装的姑娘小伙,不少当地老百姓还以为他们都是来自军官学校的学生呢。经过介绍,老乡们才知道,原来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北京城里的大官。将军的孩子、部长的孩子带着背包到这穷乡僻壤来劳动,和最贫苦的农民同吃同住,这在旧社会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老乡们感慨地说,现在这世道真是变了!
初三(1)班的同学和老师在清水涧受到了最热情的接待。老乡们纷纷把家里最好的房子腾出来给学生们住。在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家都端出了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饭菜招待孩子们。不少老乡表示,孩子们能到咱家来,这是共产党、毛主席看得起咱穷山沟里的老百姓! 林佳玉和方一宁被分配在一个叫胡春生的贫农家住。胡是一个哑巴。他年近三十,父母早逝,孤身一人住在父母所遗留下来的一间土坯房中。胡并非天生聋哑,他小时得伤寒,因未能得到及时治疗而变成了哑巴。胡为人忠厚,干活肯吃苦,在村里人缘很不错。队里说要安排两个学生到他家居住。他当即就把自己的炕腾出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并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帮着林佳玉他们安置好自己的东西后,胡还热心地为他们烧了一大壶热水,以备他们洗脸洗手。林佳玉和方一宁对此都十分感动。
不过当地老乡对这批学生的好印象并没有维持多久。首先出麻烦的就是吃饭问题。虽然各家各户竭尽所能地为学生们准备出了最好的、过节时才有的饭菜。但那棒渣粥、黄金卷和那不知名的山野菜、腌干菜对于干部子弟们来说依然粗粝苦涩得难以下咽。学校临行前曾宣布过纪律,除行李外,任何人不准从家里带食品;除伙食费外,任何人不准带零花钱,不准在当地小卖部买东西吃。但大多数干部子弟的父母怕孩子吃不了那个苦,都偷偷给孩子带了一些多余的粮票与钱。在农民家的餐桌上吃不下那粗茶淡饭。晚上饿得受不了时,干部子弟们便一个接一个地偷偷溜进了村中的小卖部。小卖部中所有的蛋糕、饼干一夜之间便被抢购一空。由于学校方面有严格的纪律,任何人偷带、偷买食品吃都将被视为是具有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因此干部子弟们在小卖部买了食品也不敢公开吃,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吃,或上厕所时偷偷地吃。有几位干部子弟在厕所偷吃东西时,由于过分慌乱吃得太快,被蛋糕噎得直打嗝。这事很快就被当地老乡传为笑谈。
除在吃饭问题上出尽了洋相外,干部子弟们在劳动方面的表现也使当地农民对他们的看法有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最初安排劳动时,两个生产队的干部还考虑到学生们虽然身高体壮,但毕竟还是些未成年的孩子,特地安排他们与妇女劳力一起出工,参加些平整土地,播种施肥的轻体力劳动。但没想到第一天出工时,许多学生还没走到劳动地点就累得走不动了。
大台公社位于山区,可耕种的土地都散布在山上。出村下地往往要爬山走几里的山路。没想到这几里的山路就拖垮了一半以上娇生惯养的干部子弟。许多女生还没走到地头就累得动不了,不少男生挣扎着走到地头就已累得气喘吁吁,疲惫地几乎瘫倒在田间。队长只好宣布休息半小时,等掉队的同学们到齐之后再开始劳动。
第一天的劳动是往田间送肥,也就是用背篓把马车运到山下的绿肥分送到山上不同的田地中去。考虑到学生们缺乏锻炼,空手爬山还有一定困难,背东西就更不行了,队长在给每个学生的背篓中装绿肥时大多只装半篓或大半篓,并嘱咐他们走不动时就在路边休息,别逞强累坏了身体。看到比自己矮一头的当地妇女的背篓中都装得满满的,队长却只给自己装半篓,不少男生觉得太丢面子,坚持要队长也给自己的背篓装满。他们觉得自己完全背得动那不过三十来斤重的背篓。
但常年生活在城市里,平日多以自行车代步的干部子弟们却没有料到,走山路背东西是越走越沉。小小的背篓初上肩时似乎不算太重,但背着它走上二里山路之后,小小的背篓似乎就变成了沉重的磨盘,能把一个身材高大看似很健壮的年轻学生压得喘不过气儿来。背篓虽然越背越沉,但所有的人,包括干部子弟在内,都在咬紧了牙关坚持着往山上爬。因为劳动锻炼不仅是考核每个学生政治表现的重要标准,而且同学之间,尤其是男同学之间,还有个互相攀比,不甘落于他人之后的面子问题。
好心的当地妇女看到有些学生累得歪倒在路边,实在走不动了,就主动上前把他们背篓中的绿肥卸到自己筐中一些。没想到当地妇女这种热心助人的举动却触发了一些男生投机取巧的心理。他们当面不肯示弱,不肯接受队长的照顾和当地妇女的帮助,背后却乘四周无人时,把背篓中的绿肥悄悄倒进路边的山沟里以减轻自己的负重。男生们这种不老实的行径很快就被当地老乡觉察到了。虽然他们不知到底是哪个学生在偷懒,但被倾撒在路边山沟里的一堆堆绿肥无言地表明这样干的学生绝不止一两个人。大山里民风淳朴,人们敬重的是诚实、是勤劳,最看不惯的就是偷懒、行骗、耍滑头一类的行径。
然而就在学生们的总体形象一落千丈时,林佳玉个人却异军突起赢得了当地老百姓的普遍赞誉。林佳玉与方一宁同住胡春生家。胡春生不仅家贫而且本身又是个哑巴,所以年过三十仍未能成家。大台地方贫困,本地女孩长大后都希望能嫁出去,嫁到平原地区,嫁到富裕一些的地区去,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外面的女孩除非走投无路,大多不愿嫁到大台这穷乡僻壤来。所以大台地区年轻人娶亲是个大难题。年轻人娶个媳妇,家里往往要花费几千、甚至上万块钱。这巨额款项中主要部分是付给女方父母的聘礼。嫁女儿收受巨额聘礼是农村贫困地区的一项陋习,但其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必然性。穷人家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养儿子还可以支撑门户,挣工分供养父母。养女儿一旦出嫁,就成了别人家的劳动力。收取一定数额的聘礼作为补偿,也是合乎情理的。一般来说,聘礼的数额随女孩身体健康程度和漂亮程度而定,那情景就有几分像 “卖猪仔”。在大台这样的贫困地区,几千元、上万元几乎就是一户农民一辈子的积蓄了。所以无论是什么人家,只要生了男孩,孩子一落地,做父母的,做爷爷奶奶的就要开始为他攒钱。全家人十几、二十年所积攒的血汗钱不一定够为孩子娶个像样的媳妇。
胡春生父母早逝,家里没有什么积蓄,娶媳妇本来就很困难,再加上他是个哑巴,更没有人家愿把姑娘嫁给他。村里好心的人们都劝他设法多攒点钱,将来娶一个二婚的女人,晚年也有个依靠。胡春生为了攒钱,为了能多挣几个工分,起早贪黑,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肯干。队里为成全他的心愿,特地把村里两个公共厕所淘粪的工作都包给了他。胡为了不耽误白天出工挣工分,每天凌晨四点多钟就起身,先把两个公共厕所的粪池掏干净,把掏出的粪便用粪桶挑到村里积肥的大坑中,然后再回家洗脸吃饭。、
林佳玉发现这一秘密之后,便认为也应跟胡一同去淘粪,但方一宁不同意。他认为胡春生掏大粪是为多挣工分,是他个人额外承担的工作,他俩没必要参与,这跟学校要求的“同吃、同住、同劳动”没有什么关系。林佳玉说不服方一宁,只好一个人每天凌晨悄悄随胡春生去挑大粪。胡开始不肯让林佳玉去。但林佳玉执意要跟着他,最后胡终于被林佳玉的执着所感动。每天天刚蒙蒙亮,林佳玉就随胡春生挑着粪桶扛着长长的粪舀子到村里的公共厕所去淘粪。林佳玉虽然年弱力单,干不了什么太多的活,但两个人协作毕竟要比一个人单干效率高。更重要的是,林佳玉的同行给胡春生心理上带来了巨大的慰藉。尽管农村人常年面向黄土背朝天,和庄稼、土地、肥料打交道,但掏公共厕所的大粪毕竟不同于田间施肥。胡春生淘粪时,心中始终有一种潜在的低人一等的自卑感。而如今城里来的洋学生都肯来和他一起淘粪,胡春生的腰杆不觉也挺了起来,干活时春风满面,健步如飞。
村里早起挑水做饭的妇女们最先发现这一秘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城里学生跟胡春生一起挑大粪的事。大家都竖起大拇指夸赞林佳玉。老师也在晚上所举行的总结会上表扬了林佳玉,指出林佳玉不怕脏不怕累,与农民一起去挑大粪的行动具体体现了他在思想改造方面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作为学生,能得到老师的表扬固然很光彩,但公共厕所里的大粪毕竟还是太脏太臭了。所以班上没有同学步林佳玉的后尘。
转眼间下乡劳动就已经近一个星期了。艰苦的劳动,粗粝的饮食使同学们受到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劳动锻炼。虽然说不少同学家庭生活并不富裕。但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城乡之间的生活水平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城里一个有固定收入的国有企业工人,生活再差也比一个农民,特别是一个贫困山区农民,日子过得强。至于那些平日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干部子弟更是难以适应清水涧的艰苦生活。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大多数干部子弟都是度日如年,天天都在掐着指头算日子,希望回家的日子能快点儿到来。
清晨上工的钟声响过,村里的男女老少和师院附中的学生们都聚集在村西口听候各生产队的队长分配工作。两个生产队的队长首先率领壮劳力上了山。壮劳力刚走,清水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被全村人尊称为“老队长”的秦光明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村口。“人呢?壮劳力都上哪儿去了?”他劈头就向正准备带剩余的老弱妇孺和学生们上山的两位副队长问道。“刚走,都上东山卧虎坡了。”二队副队长是个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
“糟糕。”老队长向两位副队长解释说,公社刚才来通知,下午区环卫局将从门头沟矿给他们大队送四车粪。现在急需清空化粪池。大队现只有老队长、妇女主任和一个会计在家,清理化粪池最少还需要两个壮劳力。女队长为难地望了望自己手下的老弱妇孺,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了班主任安老师。目前也只有学生队伍中的男生勉强还可以算是壮劳力了。老队长走到老师面前:“怎么样,安老师,能不能帮个忙,派两个人帮我们一起清理化粪池?”
老师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些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学生们平日见到清洁队的粪车都要捂住鼻子绕道而行,今天你要他们跳进化粪池掏大粪,不是强人所难吗。老师的目光扫过男生的队伍,看到的只是一双双躲闪的眼睛和低垂着的头。
“老师,我去吧。”就在老师为难之际,林佳玉挺身站了出来。
“好样的!”老队长一眼就认出来,挺身而出的小伙子是每天凌晨跟胡春生一起挑大粪的学生。他赞许地拍了拍林佳玉的肩头。“谁还愿跟我们一起去?”老队长的炯炯目光投向了男生队伍。
男生队伍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有意识地避开了老队长那期盼的目光。
“队长,我去行吗?”突然间,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沉寂。班主席李文媛勇敢地上前一步,跨出了女生的行列。
班主席出人意料的行动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怔住了。老队长望着那漂亮的女孩子,一时间感慨得说不出话来。掏化粪池在农村也算是个又累又脏的活儿,这么多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都不肯出头。而这么文静、这么漂亮、这么柔弱的一个姑娘居然肯跟自己一起去吃这个苦。老队长心中热浪翻滚。他挺起了胸膛,鄙夷地扫视了一眼男生队伍。那些身材高大的男生瞬间在他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群侏儒。
“好样的,姑娘!”老队长一手拉起林佳玉,一手拉起李文媛: “咱们走!”
老队长他们走后,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认为班主席是在冒傻气。跳到化粪池里去干活,身上的臭味恐怕三天都洗不掉。林佳玉是个男生,身上有点儿味倒也罢了。班主席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像个什么样子?林佳玉和班主席真是一对儿傻冒。
“------一对儿傻冒------”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使王晓燕心中一震。“不好!”她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如果说刚才王晓燕还对班主席和林佳玉的行为不以为然,现在她猛然意识到: “-----大粪再臭,也不能让‘她’和他一起去啊!------”王晓燕懊恼得直跺脚。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老队长和林佳玉他们已经走远了。无可奈何的王晓燕只好懊恼地随大队人马上了山。和同学们一起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王晓燕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老队长带林佳玉和班主席来到村西头的化粪池旁,大队会计和妇女主任也挑着粪桶,扛着长把粪舀子和铁锹赶到了。班主席的到来使会计和妇女主任都很惊讶。在当地,一般没有出阁的姑娘是不干淘粪这种脏活的。今天城里来的“洋学生”,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肯和大家一起干这种最脏的活,大家心里都颇为感动。年逾半百,头发都已斑白了的老队长二话没说,率先脱下鞋袜,挽起裤腿跳进了化粪池。会计、妇女主任紧随其后。当班主席也要脱鞋袜时,却被大家死死地拦住了。老队长让班主席和林佳玉站在化粪池边上,把大家从池中提上来的已经装好的粪桶挑到旁边堆满干草树叶等垃圾的沤肥坑中。
清理化粪池本是一项又脏又累又沉闷的工作,但班主席的参与使整个劳动现场充满了欢声笑语。班主席那少女的腼腆,班主席那明媚的笑容,班主席倒粪桶时那笨拙的举止无一不给大家带来无穷的欢乐。大家争先恐后地教她干活,帮她干活,就像在精心呵护着自己的小妹妹。
林佳玉默默地帮班主席干着活。他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早晨当没有人响应老队长的召唤时,林佳玉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与失望,心中只有几许慷慨赴难,孤身取义的落寞与苍凉。班主席挺身而出,表示愿与他共赴“时艰”使林佳玉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多少天来,林佳玉一直认为,班主席拒绝他的情感是对他的鄙视,是不屑与他为伍。男孩子的自尊与自傲在他内心深处筑起了一道自我保护的长城,将班主席后来“所施舍的一切感情和友谊”都拒之千里之外。今天班主席不嫌脏、不怕臭,当着那么多同学和老乡的面表示愿与他“同甘苦共患难”。林佳玉心中的热浪一下子就冲开了那封闭的城池。林佳玉抢着帮班主席挑粪桶,抢着替她把桶里的粪肥往沤肥坑中倒,默默地帮她干着一切他所能帮她干的活儿。---------
由于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原计划一天干完的活儿,大家还不到中午就干完了。到村前的小河中清洗过手脚后,会计和留在村里做饭的两个妇女挑担上山,给在大田里干活的人们送饭去了。妇女主任把老队长、林佳玉和班主席带回家,亲手给他们做了顿可口的午饭。
饭后老队长让林佳玉和班主席回去休息半天,不必再上山了。这也算是对他俩的一种奖励。但班主席却不肯休息,坚持要上山和同学们一起劳动。林佳玉当然一切都唯班主席的马首是瞻。老队长是个淳朴的山里汉子,喜欢的就是老实肯干,不怕吃苦年轻人。看到这倔强的小姑娘不肯休息,老队长一时兴起,干脆把手头的工作托付给妇女主任,亲自带林佳玉和班主席上了山。
在上山的路上,老队长兴致勃勃地给班主席和林佳玉讲起了清水涧大队的山区改造规划。他指着郁郁葱葱的群山,一一告诉两个年轻人,哪里要建核桃园,哪里要建苹果园,哪里要栽药材-----------。老队长充满信心地对两个年轻人说,再有十年,我们这穷山沟一定会大变样,到时候欢迎你们再来做客。走在青山绿水之间,与两个金童玉女般俊俏的姑娘小伙为伴,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时间老队长感到自己似乎也年轻了许多。
转过一个山梁,就快要到劳动的地点了。老队长带着林佳玉、班主席沿着蜿蜒的山间小路往下走,迎面碰上了三个正背着绿肥上山的女生。山间的小路狭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一条半人多深的干涸的水沟。老队长和林佳玉他们侧身给上山的女生让路。三个女生都是总后勤部的干部子弟。她们背着背篓,步履蹒跚地沿着山路向上攀登。每个人的头都低垂在胸前,似乎累得连抬起头来看看迎面过来的是什么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她们每个人背篓中的绿肥都装的不满,但她们额头上那晶莹的汗珠,那蹒跚的步履无言地表明她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一切都发生的那样突然,没有任何事前的征兆。班主席刚刚让过了最后一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那女生沉重的脚步就踩上了一截干枯树枝,树枝的颤动使得一条着弛卧在路边灌木丛中的黑蛇受惊而窜了出来。那黑蛇昂首吐芯凶相毕露的样子把那女生吓得尖叫一声,向后连退了两步。背上那硕大的背篓一下子就把毫无防备的班主席撞下了干涸的水沟。听到尖叫声,老队长和林佳玉回过头来时,黑亮的蛇身在阳光下一闪即逝,没入了小路另一边的灌木丛中。那被吓坏了的女生面无人色,呆立在路边。班主席已摔进了半人深的水沟里。老队长和林佳玉跳进水沟扶起了班主席。班主席的脚踝已经扭伤,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老队长和林佳玉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从沟里架了出来。
那个闯了祸的女生呆呆地站在路边,仿佛已经被吓傻似的,好心的老队长对她吼了起来:“还不快走!背着筐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这里有我们呢。”那女生如获大赦,三步并做两步匆匆离开了肇事的现场。
老队长和林佳玉扶着班主席在一块儿大青石上坐了下来。老队长为班主席做了简易检查,还好只是脚踝扭伤,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活是没法干了。队里有个老中医,下山让老中医给揉揉,敷上点儿草药,大概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老队长一边安慰着班主席,一边弓下身子说道:“来,姑娘,我背你下山吧。”老队长是个实诚的人,他知道扭伤了脚踝的人走路困难,自然而然地就做好了背班主席下山的准备。老队长身上那浓烈的烟草味,那彪悍的男人气息,使班主席羞红了脸。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不,我自己走。”姑娘的断然拒绝,姑娘那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使老队长愣住了,不过姑娘的窘态,姑娘那涨红的面颊使他立刻就明白了,女孩子是害羞,是不好意思。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不敢或者说不愿,趴在一个陌生男人背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老队长宽厚地摇了摇头。眼前的姑娘嫩得仿佛一碰就会出水,眉眼清秀得就像那年画上的仙女,自己一个瘦精干巴的老头子,要贴身背着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确实有点儿不太合适,不能怪人家姑娘不愿意、不好意思。
“那好,咱们走,我俩扶着你吧。”老队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以商量的口气说道。
老队长伸出手和林佳玉一左一右地扶住了班主席。班主席的脚踝此时已经肿了起来。她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就不行了。脚一沾地,脚踝处就疼得钻心。老队长和林佳玉只好扶她重新在大青石上坐了下来。老队长望着班主席受伤的脚踝直发愁。这姑娘不肯让人背,自己又走不了路,可怎么办呢?
面对此情此景,林佳玉心中突然萌发出了一种冲动,一种男孩子在这种时候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的冲动,特别是当受难者是一个娇美而孤立无援的女孩子的时候:“队长,让我来背她吧。”
“你?”老队长疑惑地望了望林佳玉。他难以相信这些“娇生惯养”的城里孩子会背得动一个比背篓要重得多的“伤员”。
疑惑之余,老队长却诧异地发现,班主席这次没有拒绝林佳玉的提议。她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去,白皙的面颊上再次飞起了两片红晕。姑娘那异样的神情使老队长回忆起了早晨的种种情景,他心中顿时恍然大悟,看来姑娘是喜欢这男孩子的,是愿意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的”。自己怎么就没有看出这一点来呢,刚才白白出了一回洋相!老队长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嗨,我真是有点儿老糊涂喽。”
老队长话里有话,林佳玉和班主席不觉都有几分尴尬。望着这一对儿忸怩不安的“金童玉女”,老队长乐了。“行,小伙子,”他拍了拍林佳玉的肩膀: “你来背,咱们慢慢走,累了就多歇几次。”
班主席顺从地伏在林佳玉的背上,男孩子身上那异性的气息,那汗水的味道使她感到一阵晕眩。她下意识搂住了男孩子的脖子,用双腿夹住了男孩子的腰。当男孩子的手也搂住了她的双腿时,班主席浑身瘫软得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从山上到山下,班主席和林佳玉虽然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两颗年轻的心却一下子贴近了许多许多。
班主席和另外两个海军大院的女孩子住在一位姓梁的老太太家。老太太的老伴已经过世了,两女儿都已出嫁。儿子、媳妇在矿上干活,家里平常只有一个小孙子。学生们的到来给小院里平添了几许热闹的生气。两个海军的干部子弟平日在家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来到这小山村劳动锻炼,整天爬山就累得够呛,回到住的地方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只有班主席每天劳动回来还帮老太太挑水做饭,打扫卫生,陪老太太聊聊家常。所以老太太特别喜欢班主席,觉得这城里来的小姑娘比自己的亲闺女还贴心。老队长和林佳玉他们把班主席背回来之后,老太太忙里忙外,又是帮班主席铺床,又是忙着烧热水。妇女主任和老中医闻讯赶来,经过检查,发现班主席的确只是扭伤了脚踝,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妇女主任和梁大妈用热水给班主席烫了烫脚,老中医推拿了一番之后,用涂有一层草药的纱布把扭伤的脚踝包了起来。老中医告诉班主席只要卧床静养两天,扭伤的脚踝就会痊愈。
林佳玉也很想为班主席干点儿什么,但一直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边看。他发现女孩子们所住的屋子里一点儿都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干净整洁。换下来脏衣服脏袜子甩得到处都是。不过林佳玉注意到那些衣服和袜子大多是那两个干部子弟的。这一点从衣服和袜子的质料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林佳玉早就注意到班主席家的景况似乎一年不如一年,特别是自从去年年底以来,经常可以看到她衣服上有细巧的补丁。炕上三个人的铺盖就有明显的不同。两个干部子弟都是厚厚的褥子,色彩鲜明的毛毯和鸭绒被。而班主席只有一床薄薄的褥子和一床打着补丁的被子,那被面洗得已经看不出本色了。
那薄薄的被褥触动了林佳玉的心事,他跟老队长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跑回了自己的住处。临来时母亲怕山里冷,除给林佳玉带了一套被褥之外,还把自己的一条毛毯也给他带了来。林佳玉细心地把母亲给自己的毛毯掸干净,卷成了一个小包。十六岁的小男孩儿没有太多的医学知识,只知道扭伤脚踝要卧床休息,卧床休息就是病人。病人一定要吃好盖暖,这是每一个做父母的给孩子们所留下的有关护理病人的第一印象。
林佳玉夹着毛毯绕小路悄悄来到梁大妈家时,老队长他们都已经离去了。屋子里只有班主席一个人靠坐在床上。
“给你,盖这个吧,晚上凉。”林佳玉垂着头鼓足勇气把毛毯递给班主席时,脸羞得通红,声音细得就好像是蚊子在哼哼。班主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去,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双手接过了林佳玉递来的毛毯。在手与手接触的那一刹那间,林佳玉感觉到了女孩子手的颤抖。他不敢再多看女孩子一眼,心慌意乱地从屋子里“逃”了出来。
梁大妈从厨房端出一小碗剩饭来喂鸡。望着院子里那一群咕咕叫的大母鸡,林佳玉怯生生地问道:“ 大妈,您这鸡卖吗?”
“你要买鸡?”梁大妈认识林佳玉就是天天跟胡春生挑粪的那个好小伙儿。“大妈送一只给你带回家去吧。”梁大妈笑眯眯地望着林佳玉。她心里也挺喜欢这个眉清目秀,说话还有几分腼腆的小伙子。
“不----不是我要,”林佳玉脸更红了:“是她---她----病了,我想买一只鸡,请您给她煮汤喝。”林佳玉说着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了母亲给他带在身边应急用的五块钱。
男孩子的细腻体贴,男孩子对班主席的一片真情,深深感动了梁大妈:“小伙子,你放心吧。就是你不说,我也会炖只鸡给她吃的。”
林佳玉把五块钱递给梁大妈。老太太死活不肯收。林佳玉把钱放在窗台上就跑了。
下午收工回来之后,班主席扭伤脚踝的消息迅速就在同学们之间传开了。听同学们说,是林佳玉把班主席背下山来的,王晓燕心里像挨了一鞭子似的,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痛感。随大家一起来看班主席时,王晓燕敏锐地注意到,班主席身上盖着的那条毛毯与被褥有着巨大的反差。她私下里向与班主席同住的一位干部子弟询问。那小丫头大大咧咧地说,毛毯好像不是班主席自己带来的,也许是那位好心的同学怕她晚上冷,借给她盖的吧。
吃过晚饭,王晓燕借故跑到林佳玉他们住的地方去找人。林佳玉正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书,神情似乎有几分沮丧。完全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王晓燕心中这才有了几分慰藉。
晚上,班里的同学们都去开会了。班主席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正在品味着白天的种种情景,梁大妈悄悄地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姑娘,趁热喝了吧。”老太太偏心眼,鸡汤早就炖好了,直到那两个干部子弟开会去了,才给班主席端了过来。
班主席挣扎着坐起身来:“大妈,我不喝。您还是留着给柱子喝吧。”柱子是老太太的小孙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梁大妈笑了:“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不过这鸡汤是别人托我给你做的,你快喝了吧。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人家------?”班主席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大妈,是谁托您做的?”班主席心中虽已朦朦胧胧地猜到了几分,但她还不敢肯定,渴望从梁大妈嘴里得到证实。
“就是那个住在胡春生家,今天背你下山来的小伙子。”老太太满脸都是慈爱的神色:“姑娘你好福气噢。”
班主席接过碗来,大颗大颗的泪水直落进了热气腾腾的鸡汤里。
十天的劳动锻炼终于结束了。晚上老师召集班干部开会,指定由林佳玉执笔写总结。散会后,老师又单独把林佳玉留了下来口授总结的要点。林佳玉回到住宿的小屋时,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钟了。胡春生和方一宁早已进入了梦乡。林佳玉端着脸盆,拿着洗漱用具出来,像往常一样,准备到河边去洗漱。
走在空寂无人的石板路上,林佳玉深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凉的空气。明天就要回家了。回想起这令人难忘的十天,林佳玉心中感触良多。十天来有痛苦,也有欢乐;有汗水,也有收获。这青山、这绿水、这质朴的山村和山村里的人们固然使林佳玉难忘,不过更令人难忘的则是和班主席一起随老队长清理化粪池的情景,是背班主席下山的那一时刻。林佳玉从来没有和异性的身体如此接近过。女孩的温顺,女孩的柔美,女孩身上那淡淡的清香,曾使林佳玉心醉神迷。然而就是这位他心底最崇拜的女孩子两年前却无情地拒绝过他的情感,冷漠地践踏过他心底最圣洁的梦幻。每逢想到这一点林佳玉心中都有一份难言的苦涩。几天来林佳玉的情绪一直很消沉,无论干什么事都觉得有几分索然无味。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林佳玉端着脸盆信步来到小溪旁。沉浸在纷乱的情感和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林佳玉并没有注意到,溪边的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俏丽的人影。直到那人影站起身来。林佳玉才惊异地发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是班主席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班主席看来是在专门等候他,而且好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林佳玉注意到女孩子似乎精心梳洗打扮过的,那鲜艳的红毛衣,那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裤,勾勒出了少女身材的窈窕与柔美。那一头黑亮的短发,那用红头绳扎成的“马尾巴”,展现出了少女青春的活力与妩媚。月光下,班主席一步步向林佳玉走了过来,---------------。
这宁静的夜,这银色的月光,这朦胧的远山,涓涓的溪水,外加上那飘然而至,美若天仙的少女,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景,如诗如画如梦如烟。林佳玉的身心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这朦朦胧胧似真似幻的“梦境”使他不知所措。班主席走到林佳玉面前,两个人在月光下默然相对。班主席那俏丽的面庞上有几分羞涩的红晕,那明亮的大眼睛里流动着无限的柔情,那羞涩的红晕,那明眸中的柔情融化了林佳玉心中所有的冰雪与阴霾。
过了许久,还是班主席先打破了这梦幻般的宁静:“对不起,----------”班主席低着头,面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两年来,班主席一直为自己当年的“莽撞”而懊悔,却一直没有机会向林佳玉表示自己的歉意和心中的感受。在她脚踝扭伤的这几天里,女孩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孩子对自己的那份深情的、无言的爱。今天她特地选择了这河边,选择了这夜静更深的时刻向男孩子道歉,向男孩子诉说心曲。女孩子真诚的道歉,女孩子对当年事情的解释抚平了林佳玉心底的创伤,解开了他心中两年多来一直打不开的那个结。
“-------如果你还想知道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的话,-----” 女孩子说完事情的经过,抬起头来, 温柔的眼波直泻入林佳玉的心底:“------那我今天可以回答你,我-----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女孩子的话还没有落音,一股巨大的暖流就淹没了林佳玉的心。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轻柔地把女孩子揽入了怀中。
月光下,女孩子双手搂住林佳玉的腰,火烫的面颊直贴在林佳玉胸前。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十六岁还是一个很纯洁、完全不识“人间烟火”的年纪,林佳玉紧紧拥抱着女孩子那柔软的身体,心里涌动着无限的柔情,涌动着一种不成熟的男子汉的豪情,他要用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胸膛永远呵护这柔弱的女孩子。
那天晚上林佳玉失眠了。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自己与班主席和王晓燕之间的关系。班主席的道歉,班主席勇敢的表白打破了林佳玉心中的藩篱。林佳玉今天才深深意识到,两年多来,自己心底真正“崇拜”和“爱”着的人还是班主席。对于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男孩子而言,“爱”是一个很神圣的字眼。在生命的历程中,一个人只能“爱”一个女孩,“脚踩两只船”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回忆近三年来自己与王晓燕之间的种种往事,林佳玉觉得自己对王晓燕的情感,更多带有一份大哥哥对小妹妹,对一个敢爱敢恨,个性鲜明小妹妹的欣赏与喜爱,这种情感与自己对班主席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是不尽相同的。相比之下,后者带有更多“爱”的成分。过去自己误以为班主席看不起自己,失意之下转而把感情的寄托投注到了王晓燕身上。今天误会消除,自己似乎就应该在班主席和王晓燕之间做一个明确的抉择。不过要与王晓燕“断交”。林佳玉心中确实还有几分不忍。在几年来的交往中,林佳玉已经深深体会到了王晓燕对自己的一片真情,以及王晓燕母亲对自己的那份慈母般关爱与期盼。断绝往来,对王晓燕,和王晓燕的妈妈来说, 都将是一种巨大的“伤害”。但如果自己不作出决断而继续维持现状,将来也许就会给王晓燕母女带来更大的伤害。就在林佳玉感情的天平摇摆不定,难以取舍,难以决断之际,父亲那清瘦而傲岸的身影,父亲那睿智而严峻的目光浮现在林佳玉的面前。------
--------“好男儿当自强”!-------“金榜题名”而后“洞房花烛”,这是我们林家的荣耀!今天你书不好好读,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攀龙附凤”,--------我们林家没有你这样的后代,我林明毅不要你这样的儿子!--------
“攀龙附凤”!父亲激愤的话语唤醒了林佳玉内心深处的平民意识和对权贵的逆反心理,倾覆了林佳玉那犹豫不定的感情天平,促使林佳玉最后下决心割断与王晓燕的情感。不过断绝往来,应慢慢地以和缓的方式来进行,也给王晓燕和她的家人一个逐步适应的过程,这样也许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王晓燕及其家人的伤害。
第七章
弦 歌
从清水涧回到学校,初三年级就开始了总复习,进入了备战升学考试的最后冲刺阶段。1965年北京市的应届初中毕业生有8万人之多,而高中录取名额只有1万5千人,外加中等专业技术学校、技工学校的招收名额亦不过只有3万人。这就是说在1965年的8万名初中毕业生中,只有3万人能够继续升学,其余5 万人将被抛向社会。1965年中国大陆的城市里已经显露出了人满为患的迹象,年轻人,特别是没有受到过大学或中等专业教育的年轻人,就业前景暗淡。政府正在大力提倡年轻人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从事农业劳动。所以说,对于北京8万名初中毕业生而言,考不上高中或中专,就意味着沦落到了社会最底层,就得离开北京到边远的农村去,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修理地球”了。
中等教育升学考试不仅决定着每个初中毕业生今后的命运,也是北京市教育系统评价各学校优劣的依据。每个学校对中考都不敢掉以轻心。就师院附中初三年级的情况而言,经过三年的努力,学生的总体水平已经有了很大提高,形成了一种两头小中间大的态势,学习成绩特别出色的学生是少数,像林佳玉、李文媛这类的学生,似乎根本不用复习就可以轻松通过升学考试,甚至很有希望考入城里的一类学校。学习成绩特别差的学生也是少数,这些学生即便经过强化训练也没有什么升学的希望,多数学生处于一种中间状态,只要认真复习备考,都有继续升学的希望。
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尽管学习压力剧增,老师要求严格,但学生中并没有什么人叫苦。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决定自己今后命运的关键时刻。为了帮助那些学习成绩较差的学生追上来,学校方面动员学习好的学生利用星期天的休息时间,一对一地深入到同学家中去帮助他们复习。林佳玉被指定负责帮助家住总后勤部的一个名叫李同飞的男生。林佳玉在李同飞家,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李同飞的母亲拿出家中最好的糕点水果待客。她告诉林佳玉说,李同飞的父亲1925年就参加了革命,但直到如今才是一名上校,同期参加革命的许多人,现在都是中将上将了。李同飞的父亲主要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今天读书的条件这么好,孩子不肯用功。家里人都快急死了。林佳玉能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坐公共汽车从商学院赶来帮李同飞复习功课。他们全家都特别感激林佳玉。李同飞母亲发自肺腑的一番话给林佳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使他心中产生了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林佳玉都会风雨无阻地赶到李同飞家帮他复习功课。在这种情况下,林佳玉自然也就没时间再去王家做客了。不过王晓燕和她的母亲都很支持林佳玉的行动。特别是王晓燕的母亲,她觉得乐于助人是好男儿应有的本色,是人品高尚的表现。但王晓燕和她的母亲都没有意识到这也是林佳玉有意疏远与王晓燕关系的开始。
为了避免刺激王晓燕,尽量减少对她的伤害,林佳玉在公开场合下和班主席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冷漠”的关系。从清水涧回来之后,林佳玉与班主席只在离学校不远的紫竹院公园中有过一次秘密的约会。当年的紫竹院是一个新开辟不久的公园,游人很少。林佳玉和班主席在湖畔的绿荫丛中约定,为了使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致影响到高中阶段的学习,不致影响到他们考大学,高中他们将分头报考不同的学校。一个报考四中或八中,一个报考师大女附中或女三中,高中毕业后,争取在北大或清华见面。紫竹院湖畔环境虽然很幽静,但偶尔还是会有游人走过。所以在那次约会中,林佳玉没有敢再次拥抱班主席。六十年代的中国毕竟还是一个很保守很封闭的社会,各种有形或无形的革命清规戒律把所有的中国人束缚成了比清教徒还要清教徒的“马克思主义教徒”。林佳玉只是在最后分手时,才鼓足勇气握了一下班主席那“柔若无骨”纤细而修长的手。
每年五月,学校都要在礼堂举办文艺汇演。为了缓和应届毕业班复习备考的紧张气氛,学校要求初三、高三年级各班也要出节目参加汇演。初三(一)班排出了两个节目,一个是全班同学都参加的大合唱,一个是新疆舞。大合唱倒没有什么。新疆舞却在全校引起了轰动。演出新疆舞的点子是王晓燕出的。舞蹈是在空政文工团专业舞蹈演员的指导下排练的。参加演出的是班主席、王晓燕等班上最漂亮的六个女生。汇演那天,空政文工团派出了整整一支乐队前来助阵。钢琴、黑管、萨克斯、大提琴、小提琴----样样俱全。
当幕布徐徐拉开,报幕员报出初三(一)班新疆舞的名称时,那雄浑的带有异域风情的前奏就震撼了全场,专业乐队的器乐合奏果然不同凡响,幕布完全拉开后,人们仿佛来到了天山脚下,舞台的背景是用幕布拼成的一幅巨画,画中那蓝天白云,那雄伟的天山,那碧绿的草原是那样的逼真,那样传神。六个身着不同颜色纱衣的少女在“天山脚下”,伴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舞曲翩翩起舞,整个场景如梦如幻---------。全场近千名师生鸦雀无声,一时间全都看呆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社会主义”的中国 ,“高处不胜寒”,所有的一切都被高度革命化了。人们的思想革命化,语言革命化,行动革命化, ------音乐、舞蹈、美术作品、甚至连人们的服装都因革命化而变得纯洁而统一了。街上行人的衣着非灰即蓝,有时连男女都难以区别。今天舞台上突然展现出了一个五彩的世界,那迤逦的风光,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舞曲,那色彩艳丽的纱衣,纱衣下少女那婀娜的身姿,那晶莹剔透的肌肤,那轻盈妙曼的舞姿不仅使所有在场的人耳目一新,而且就如一股和煦的春风唤醒了人们内心深处最美好最温柔的情感。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醉了,沉醉于优美的旋律,沉醉于绚丽的色彩,沉醉于律动的青春,沉醉于少女的娇美----------。舞蹈结束后,经久不息的掌声足足持续了有十分钟之久,有不少高中的男生把自己的手掌都拍肿了。
文艺汇演结束了。但汇演在人们心中所引起的震撼却久久难以平复。初三(一)班参加舞蹈表演的六个女生成了全校男生注目的焦点。特别是班主席那婀娜的身材,那明如秋水的大眼睛,征服了许多男孩子的心,被许多男生私下誉为“师院附中第一美人”。课间休息时,许多高年级的男生都会有意或无意地绕路从初三(1)班门口经过,为的是能多看一眼学校里的“第一美人”。
蛰伏在许多男孩子内心深处的那种对异性、对“爱”的渴求被班主席那充满青春气息的美所激活。刘南江也是其中的一员。刘南江是班主席及林佳玉的同班同学,出身高级干部家庭,初中三年学业平平。不过三年的时光却使刘南江从一个身材瘦高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无论打篮球、踢足球都是班上的主力队员。家庭生活的优裕不仅使刘南江长得膀阔腰圆,而且使得他在生理方面的成熟也早于一般同龄人。但在心理方面刘南江还一直是个孩子,整天浑浑噩噩,只知道通过体育锻炼来宣泄过剩的精力。文艺汇演中那令人难忘的场景,像霹雳像惊雷激活了蛰伏在刘南江内心深处的雄性激素,使他的心理年龄在瞬间就实现了跨越性突破,从一个大男孩蜕变为了一个男子汉。文艺汇演已经过去几天了,但班主席那妙曼的舞姿,那晶莹剔透的肌肤,仍时时在刘南江眼前浮现,令刘南江血脉偾张,难以自己。激情冲动的刘南江,特地从总政为高级军官所开办的军人俱乐部中借来了一批外国的爱情小说。躲在家中自己的房间内,刘南江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东拼西凑地写下了整整三页“文辞华丽”的求爱信。他急不可待地在信中邀请班主席星期六晚上和他一起去军人俱乐部看电影,吃晚饭。
第二天,刘南江利用课间操的时间,把自己精心杜撰的“情书”悄悄塞进了班主席的几何课本里。上午第三节课就是几何。班主席一打开课本,就发现了那封用彩色信笺所撰写的求爱信。信中那华丽的辞藻不伦不类,肉麻的语言令人作呕,班主席气得满脸通红,觉得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下课后她直截了当地把 “信”交给了班主任老师。这是班上所出现的第二封具有早恋苗头的“信”。班主任老师觉得,上次事件处置失当,伤害了当事人的自尊心,“后遗症”至今都未曾痊愈;这次自己一定要格外的慎重。老师决定采用冷处理的方式,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然而正如古希腊哲人所说,人们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样的河水。班主任老师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这种冷处理的做法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刘南江“送”出自己的情书之后,就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中,期盼能早日得到班主席的答复,希望能早点儿握住班主席那柔弱无骨的手,相依相偎地坐在一起看电影。处在“热恋”之中的年轻人,智商一般都会急剧下降,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往往会丧失基本的判断能力,常会产生一些“一厢情愿”的幻觉,会有一种“不碰南墙不回头”的执着。虽然班主席在收到信后一直躲着刘南江,明显地表示出了一种拒绝的态度和厌恶的神色。但被“热恋”烧昏了头的刘南江却把这一切看作是女孩子的羞涩与矜持。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论家庭,他父亲是解放军军械部部长,林佳玉的父亲不过是商学院一个小小的讲师;论外貌,他比林佳玉高出半个头,身材魁梧,更富有男子汉的气味;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比林佳玉强多了,班主席没有理由拒绝他。他完全不理解,还没有踏入社会,还没有任何生活阅历的女孩子更喜欢的是文弱书生型的男孩,而不是那种带有几分剽悍之气的“男子汉”。
第二天就是星期六,刘南江早早就做好了赴约的一切准备,但整整一上午他都没能从班主席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刘南江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几次主动上前想和班主席说些什么,都被班主席巧妙地躲开了。中午时分,刘南江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刘南江知道班主席有个习惯,每天中午吃完饭都会独自一人,沿着教学楼四周的林荫小径走上几圈,一则是饭后散步,二则背诵复习英语单词。他决定利用这一时机,自己给自己创造一个与班主席单独会面的机会。吃完午饭,刘南江一个人悄悄来到教学楼东侧,这是校园内相对比较幽静的地方。刘南江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班主席的到来。大约十二点四十分左右,班主席终于独自一人,手拿英语单词本出现在林荫小路的拐角处。看看四周无人,刘南江迅速从灌木丛后冲出来,拦住了班主席的去路。猛然见到刘南江出现在面前,班主席脸色突变,她转身就往回走。刘南江急了,伸手就抓住了班主席的手臂:“别走,李文媛,我有话跟你说。”班主席羞得满脸通红,使劲想甩开刘南江的手。就在这个时候,小路拐角处传来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刘南江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班主席仍在奋力挣扎,想在外人到来之前挣脱刘南江的“魔爪”。刘南江舍不得放弃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慌乱之中,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抓住班主席的手臂使劲把她往灌木丛后拖,似乎把班主席拖到灌木丛后就可以避开别人的耳目似的。不想由于刘南江用力过猛,一下子就把正在挣扎之中的班主席拽倒在地下。班主席衬衣被扯破,扣子崩飞,大半个乳房都露了出来。一时间班主席被刘南江的“粗暴”吓坏了,她不由自主地高声喊起“救命”来。几个高年级的男生闻声从小路拐角处冲了过来。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师院附中的第一美人”,“衣衫破碎,酥胸半裸”,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拽着往灌木丛后面拖,几个男生顿时气炸了肺。大家一拥而上三拳两脚就把刘南江打翻在灌木丛中。班主席用破碎的衣衫掩住裸露的胸部,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那几个义愤填膺的高年级男生把刘南江痛揍一顿之后,直接扭送到了教导处。衣衫破碎的班主席则被几个闻声赶到现场的女生护送到了校医室。这是师院附中有史以来所发生过的性质最恶劣的“流氓事件”。事件轰动了整个学校。校长、书记、教导主任所有学校方面的领导都闻讯赶到了教导处。而校医室里则挤满了前来了解情况和安慰班主席的女老师。初三(一)班活像炸了窝似的,同学们东奔西跑四处打听小道消息,三五成群地悄声交流着听来的消息。由于事件的直接目击者很少,学校里各式各样的说法满天飞。有人说,刘南江把班主席拖到灌木丛后,撕开了班主席的上衣;有人说,刘南江已经骑在了班主席身上;还有人说,看到了班主席裤子上有血。形形色色的消息像一把把锐利的尖刀直进刺林佳玉的心房。林佳玉心如刀绞。为什么出事的时候自己不在现场!为什么自己作为男子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子提供保护!林佳玉恨不得能飞到班主席身边。但校医室门口有两个女老师在守卫着,任何学生都不准接近。
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半天了,初三(一)班的教室里依然是乱哄哄的。直到班主任老师陪同班主席出现在教室门口,嘈杂的人声才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班主席身上。班主席换上了老师的一件淡蓝色的格子衬衫,散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梳理过。她脸色略显苍白,眼圈还有几分红肿。在同学们目光的注视下,她低垂着头,默默地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班主席那苍白的面颊,那窈窕而略显有几分羸弱的身影,林佳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怜爱。
刘南江一直没露面。直到快放学的时候,同学们才见到军械部一位年轻的军官在教导主任的陪同下,取走了刘南江的书包。原来学校当天下午就将事情的经过上报到了海淀区教育局。教育局长闻讯大怒。军队高级干部子弟上学期肆无忌惮地攻击北京市教育当局,一度曾弄得当局衮衮诸公手忙脚乱溃不成军,后来还是彭真以中央书记处书记的名义出面干预,才稳住了局面。如今事隔不到六个月,干部子弟又在惹事生非了。海淀区教育局局长亲自指示,一定要从重从快处理此事,坚决开除刘南江的学籍,并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整顿学校教学秩序,打击军队干部子弟在学校里的嚣张气焰。刘南江这种时候撞在枪口上,自然就成了党内斗争的活靶子。
放学后,班主席在几个女生的陪同下离开了学校。林佳玉一下午都没有得到单独接近班主席的机会,民间流传的那些不堪闻问的“传说”和“演绎”都快把林佳玉折磨疯了。眼看着班主席就要离去,林佳玉再也坐不住了,他悄悄跟在班主席后面,在北洼路的拐角处拦住了她的去路。看到林佳玉拦住去路,班主席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其他几位女生都是和班主席比较要好的同学,见到这种情景都知趣地溜走了。
时值下班高峰,北洼路上人来人往,林佳玉也不好问些什么。他转身沿路向北而去,班主席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越过铁路,拐上田间小路,林佳玉在一处幽静的小树林边站了下来。在树林的掩映下,班主席含着眼泪向林佳玉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林佳玉轻轻握住了班主席的双手,心中似乎轻松了一些,看来事情远远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么严重。刘南江并不是真要欺负班主席,他只不过是想讨好班主席,想请班主席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吃顿饭。但他人太笨,选择的时间、地点和表达方式都不对,阴错阳差才引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风波。
林佳玉要送班主席回家,但班主席死活都不肯答应,说是怕被邻居或熟人看到不好。林佳玉陪班主席穿过曲曲弯弯的田间小径,两人在花园村路口就分手。站在路边的小树旁林佳玉一直目送班主席消失在马路尽头。在苍茫的暮色中,林佳玉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似乎就要失去班主席了。
心事重重的林佳玉转身刚拐上通往商学院的小路,蓦然发现王晓燕站在面前,拦住了自己的去路。王晓燕那俏丽的面庞冷若冰霜,犀利的目光中闪动着愤怒的火焰。
“刚才你干什么去了?”王晓燕直视着林佳玉的眼睛。
“没----没干什么-------”林佳玉有几分心虚地避开了王晓燕的目光。
“我刚才一直跟在你们身后。你说,你到底和她在说些什么,你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晓燕咄咄逼人的神态激起了林佳玉强烈的逆反心理。加之当时心情不好,所以林佳玉连想都没想就把王晓燕顶了回去:“我跟她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林佳玉绝情的话语、林佳玉冷漠的神态使王晓燕怔住了。在那短暂的瞬间,林佳玉看到晶莹的泪水涌进了王晓燕的眼眶。“好-----好-----,”王晓燕的声音有几分哽咽:“林佳玉,你----你可别后悔!”
王晓燕说完,一跺脚一转身就跑开了。林佳玉知道自己的话伤了王晓燕的心。她这是在赌气,她这是在等他追上她赔礼道歉。林佳玉本能地追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知道他和王晓燕之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长痛不如短痛,以这种方式结束与王晓燕的关系,也许对双方都好。
星期一早晨,学校方面将开除刘南江学籍的决定用电话通知了刘南江的父亲。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的社会还是封闭的,组织结构异常严密。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有着自己固定的位置。开除学籍就意味着被社会所抛弃,就意味着已经成了社会的弃儿,类似印度种姓制度下的贱民。刘南江的父亲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当即放下手头的所有公务,乘专车赶到了师院附中。刘南江的父亲以一个普通家长的身份求见校长,请求学校方面高抬贵手,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面对一位贵为军械部部长、具有中将军阶的高级官员,校长丝毫不敢托大。他连忙让座,亲自给客人沏茶,并很委婉地告诉刘南江的父亲:不是学校方面不肯通融。开除学籍是海淀区教育局作的决定,他一个小小的中学校长,不能也不敢,不执行上级的决定。
刘南江的父亲恳请校长再想想办法帮个忙,作为回报,他将会设法划拨一批生活物资给师院附中的老师们改善生活。将军的诚意和许诺打动了校长。他亲自陪同刘南江的父亲赶到海淀区教育局,面见局长。一位堂堂的中将,一位部长级的高级干部,屈尊降纡求到自己门下,并允诺设法划拨给海淀区教育系统一批紧俏物资,海淀区教育局长最后同意网开一面,保留刘南江的学籍。
学校方面秉承上级旨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也只给了刘南江一个不记档案的口头警告处分。
进入紧张的复习考试阶段之后,王晓燕本以为自己不理林佳玉,林佳玉会主动找她赔礼,向她解释自己与班主席之间的关系。但王晓燕没想到,林佳玉不仅没有道歉,没有就那天的事做任何解释,反而借机疏远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王晓燕痛在心里,外表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唯一使王晓燕多少感到一点儿安慰的是,林佳玉与班主席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往来。林佳玉心无旁骛,似乎完全埋头于学习中。此外王晓燕注意到,每次两个人的目光交会,林佳玉总有几分心虚,总有几分愧疚的神色。王晓燕觉得这一点说明,林佳玉还念旧,不是一个 “陈世美”式的人物。男孩子嘛,总归还是有点脾气的,也许过了这阵就好了。
6月底,决定命运的升学考试终于结束了。虽说考试成绩一个月之后才能知晓,但个人努力毕竟已经告一段落,下面的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总的来看,师院附中本届学生的总体水平要高于以往各届。多数学生继续升学似乎都没有太大问题,剩下的只是上什么学校,以及学校好坏的问题了。艾校长曾经向大家表示过,只要报考本校,即使中考发挥得不好,成绩偏低,学校方面也会优先录取予以照顾,所以多数家庭经济条件还好,想上高中考大学的学生,第一志愿都是报考的本校,只有林佳玉、李文媛等少数尖子学生第一志愿报考的是四中、八中、师大女附中等城里的名牌学校。许多工人、农民子弟学习虽然也很出色,但由于家庭收入低,兄弟姐妹多,父母供不起自己再读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大多选择报考中等专业学校或技工学校。
同窗三载,分别在即,同学之间有着一种淡淡的带有几分怅然的惜别之情。特别是在成绩尚未公布,命运还未知晓的时刻。安老师连续三年担任林佳玉他们班的班主任,眼看着这批学生从不懂事的孩子,成长为充满青春活力的姑娘小伙,其间也融会了安老师的无数心血与汗水。现在自己带出来的这批学生即将各自东西,老师心中也有种惜别之情。安老师邀请全班同学最后一次同游颐和园。安老师不仅自己出钱为全班同学买了门票,还为大家准备了面包香肠作午餐。从教以来,连续三年带同一班学生,对于安老师来说,也还是第一次。三年的朝夕相处,安老师对自己班上的学生也有了份对待自己亲生子女般的情感。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沉浸在一种浓郁的亲情友谊之中。
对于林佳玉和班主席来说,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聚会,他们早已私下约好,8月31日,也就是在领到录取通知书,去新学校报到过后,再回母校后操场的林荫小路上碰头,商定以后的联系办法。不过对于王晓燕玉来说,这很可能就是她和林佳玉的最后一次见面了。王晓燕很清楚,以林佳玉的实力,他高中肯定会考进城里去,而自己百分之九十还要留在师院附中。然而在这分手的时刻,男孩子居然处处躲着自己,连一句惜别的话都没有。王晓燕外表的刚强掩盖不住她内心的哀伤与幽怨。林佳玉很清楚,那哀伤那幽怨是女孩子对他的一片深情,但他却只能狠下心来装作没看见。他明白,既然自己已经做出了抉择,那么此时此刻任何犹豫都会给双方带来更大的痛苦。 “彗剑斩情丝”,此时此刻他必须痛下决心,彻底斩断和王晓燕之间的关系,不能有丝毫的犹豫。现在他只能在内心中祝愿王晓燕在新的学校里能找到更适合她的,比自己更出色的“白马王子”。
最后分手的时刻到了。王晓燕特地从林佳玉身边走过,高声对同行的一个女友说:“你知道吗,我们家的电话号码改了。新号码是6699325。”林佳玉知道这是王晓燕故意说给他听的,生怕他不知道王家新的电话号码,生怕他一旦回心转意时,找不到与王晓燕联系的方法。听到王晓燕那颤抖的声音,泪水涌上了林佳玉的眼眶。他连忙转过身去,用手背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第二部
风 雷
-----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撒向
人间都是怨-------
第一章 两 个 阵 营
第二章 春 节 招 待 会
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 革 命 的 洗 礼
第五章 军 委 来 人 了
第六章 柔 情 似 水
第一章
两 个 阵 营
8月27日林佳玉终于接到了入学录取通知书。但录取他的学校是八中,而不是他所报的第一志愿学校-----------四中。显然他的考试成绩未能达到四中的录取标准,这对于自视甚高的林佳玉来讲,多少有些失望,多少有些遗憾。不过,未能考取四中固然遗憾,但八中的录取表明,林佳玉的成绩还是很相当出色的。据说八中很少录取第二志愿考生,除非是成绩特别出色的学生。这一点多少给了林佳玉一些安慰。父亲鼓励林佳玉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留下一些遗憾也未必不是好事,它会激励人继续努力。希望三年后在高考时,林佳玉能够不再留下什么太多的遗憾。为了奖励林佳玉,父亲特地拿出家里多年的积蓄,到王府井百货大楼给林佳玉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
8月31日,也就是去新学校报到后的第二天,林佳玉早晨9点钟就按原先的约定来到师院附中后操场等候班主席。但林佳玉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班主席却始终没有露面。林佳玉直觉地感到事情似乎不大对头。班主席平日是个很守信用的人,今天失约,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果然在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里,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班主席落榜了,没有考上任何一所学校。这消息使林佳玉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法相信班主席连三类学校都考不上。校长不是说过嘛,只要在志愿中报有师院附中,即使大家临场发挥失常,考试成绩不理想,师院附中也会破格录取他们这批学生,给他们一个在母校继续读高中的机会。
面对着失魂落魄、在操场上苦苦守候了一天的林佳玉,面对着林佳玉那双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睛,班主任老师难以再保持沉默。她带林佳玉来到后操场。在操场的林荫道上,老师悄悄告诉林佳玉。班主席的考试成绩是很优秀,在全校位列第二名,总成绩与林佳玉仅有一分之差。但国家有一项内部的规定,凡直系亲属被“杀、关、管”的学生不再给予读高中以上学校的机会。64年四清时北京市有关单位查出,班主席的生身父亲是1951年在广州被镇压的国民党派遣特务。班主席的母亲原是立新学校的音乐教师,据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学校方面所辞退了。
这消息再一次使林佳玉受到了心理上的震撼。在1965年的中国,党和国家还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概念,世间的一切,包括每一个人的前途与命运,都是由党和国家来安排决定的。无条件地服从党和国家的决定与安排已成为每个公民的义务,已成为新一代人年轻人的思维定式。班主任老师所透露的消息虽然使林佳玉感到震惊,但他对党和国家规定的合法性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相反他只是为班主席感到惋惜,觉得自己应该立刻赶到班主席身边,带给她安慰,带给她自己所能提供一切帮助。不过他并不知道班主席家的具体住址。在不多的几次约会中,班主席从不让林佳玉送她回家。在林佳玉的恳求下,班主任老师到教务处帮他查到了班主席家在阜成门外白堆子的具体住址。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林佳玉骑着自行车,按照老师提供的地址,找到了白堆子,一个又脏又乱的居民区。但当地的一个年轻人告诉他,班主席家已经搬走了,据说搬到了东郊的酒仙桥一带。林佳玉第三个星期天风尘仆仆地骑车三十余里赶到东郊,才发现酒仙桥这地方比白堆子大多了,是新建的电子工业区,居民最少有十余万户。没有具体地址根本没法找人。林佳玉怅然而返。林佳玉觉得,班主席没有考上学校,精神上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现在需要朋友和亲人的帮助,帮助她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渡过难关。然而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班主席有意躲着他,林佳玉始终就未能找到班主席。
新学年开始之后,林佳玉就成了北京八中高一(四)班的学生。北京八中是当年市里有数的几所重点中学之一,排名仅次于四中和师大女附中,与清华附中、101中学基本处于同一水平。一般的来说,四中初中入学的录取标准是两门功课双百分或199分,八中则是两门课总分必须在195以上。四中高中入学的录取标准一般是三门课270分以上,八中则是三门课总分260分以上。在市一级的重点学校中,四中是男校,师大女附中是女校,清华附中和101中学是男女混校。八中本也是所男校。但从1965年开始,市教育局在八中搞“十年一贯制”的教育实验。在初一年级六个新生班中,有四个班是从实验二小直接升上来的男女混合的实验班。他们小学读五年,中学也只读五年。学校另外还从全市范围内招收了两个班的新生,一个是男女混合班,一个纯男生班,他们小学读了六年,中学将只读五年。也就是说,在1965年新学年开始之际,八中的校园里第一次有了女生。不过,除了初一年级5个班中有大约120名女生之外,学校里其他年级各班还都是清一色的男生。
在高一(四)班的46位同学中,有35人初中就在八中读书。从外校考入八中的学生只有11人。凑巧的是,在这11位外校生中有三位,林佳玉、方一宁和刘南江,都是来自师院附中同一个班。林佳玉和方一宁是凭自己的实力考进八中的。而刘南江则是靠关系,靠走后门进的八中。本来作为部队里一名小小的中将,刘南江的父亲是不会得到北京市委的特殊关照的。不过上次“流氓事件”的风波使刘南江的父亲明白了,要想使自己的孩子在学校得到特殊照顾,自己就得走走后门。在上次事件中刘南江的父亲结识了海淀区教育局局长。为了使孩子能够上个好点儿的高中,他又通过海淀区教育局局长,进一步结识了时任北京市教育局局长的李冬。刘南江的父亲几次带重礼登门,求李冬能关照一下刘南江,把他安排到城里好一点的学校,最好是男校读书,以免再犯“错误”。办这种事对身为北京市教育局局长的李冬来讲当然并不算太难。他悄悄以私人身份给八中负责招生的副校长打了个电话。刘南江就被照顾进了八中。
林佳玉、方一宁、刘南江他们进入八中之后,很快就发现,八中毕竟是全市有名的重点中学。这里学生的素质普遍高于师院附中。老师的教学方式、老师对学生的要求也与师院附中有着很大的不同。例如上英语课,老师大半时间都在用英语讲授、提问。只有遇到难点或新的内容才用汉语加以解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科目的老师一般都要求学生课前预习,在课堂上老师只是提纲挈领地讲解一些重点、难点,然后出一些有相当难度的习题让学生解答,老师根据学生在解题过程中所暴露出的问题再进行答疑解惑。课后老师一般不留家庭作业,顶多向学生推荐一些课外辅导读物中的难题,让学生们自己去做去悟。语文、历史、地理等文科老师上课时更是恣意纵横,常会讲授许多课本之外的背景知识。在课堂上,老师往往会在学生们正听得入神时,突然停下来,要求所有人合上课本,立即就刚刚讲过的内容进行考试。初中就在八中读书的所谓“老八中”的学生们早就适应了这种“突然袭击式”的、重在强化学生记忆力和理解力的教学方式。而其他从外校,特别是从师院附中这种三类学校考进来的,被“老八中们”视为“乡巴佬”的学生们,大多很不适应这种教学方式。林佳玉特别记得第一次上英语课,老师滴里嘟噜用英语讲了半天暑假的逸闻趣事。在提问时,老八中的学生们被叫起来之后都能比较流利地作答。林佳玉第一次面临这种阵势,由于不适应,心情紧张,基本上没有听懂老师在说些什么。当老师叫到他时,林佳玉那磕磕巴巴的英语,林佳玉那不着边际的回答,引起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同学们的嘲笑使林佳玉感受到了一种平生从未受到过的 “羞辱”。他发誓将来自己一定要用自己的学习成绩给这些“傲慢”的 “老八中”们一点颜色看看。
除了在学习方面备受“老八中”们的歧视外,像林佳玉这类非干部子弟出身的学生,还承受着另一种,来自班上高干子弟们无形的歧视与排斥。在八中这种名牌学校里,干部子弟所占比例并不算太高,大约为三分之一左右。但与师院附中不同的是,八中干部子弟父母的地位相对要高许多。每个班最少都有三五个,甚至七八个同学的父母是部级、副部级以上官员。以高一(四)班为例,一位同学的父亲是国务院副总理,一位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一位是国家计委的副主任。这些都是每年国庆可以登天安门城楼检阅游行队伍的人物。此外还有同学的父亲是交通部副部长、物资部副部长。平日里,这些高级干部子弟自恃是所谓“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很瞧不起班里那些出身“非无产阶级家庭”的同学。
其实在班里那些出身“非无产阶级家庭”的同学中,也有不少人的父母并非等闲之辈。如果说班上高级干部子弟的父母是新社会的“权贵”,那么那些“非无产阶级家庭”出身同学的父母则是旧社会的“精英”---------原国民党政府的高官显贵、新中国的“民主人士”,科技界与文化界的名流学者,民族资产阶级的头面人物等等。在八中这样的重点中学里,工农子弟可以说是非常稀有的物种。农民子弟大多是考不进来。即使考进来也上不起。他们交不起伙食费。负担不起每天上学的交通费。基于同样的原因,学校里工人子弟也少得可怜。由于没有工农子弟,像林佳玉这样出身小职员、小知识分子家庭的学生在八中就沦落到了“社会最底层”,有几分类似于农民子弟、工人子弟在师院附中的社会地位。
1964年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进一步强化了学生们有关自己家庭出身属性的意识。八中也是当年干部子弟与北京市委“斗法 ”的“主战场”之一。北京市委的胜利,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干部子弟们的“整肃”,更强化了干部子弟“同仇敌忾”的团队意识。在八中高年级的学生中,各班的干部子弟不仅以团支部为核心组成了自己的小圈子,而且各班干部子弟还通过学校团委会保持着相当紧密的联系。由于各班干部子弟有着自己的排他性的小圈子。其他同学,特别是因家庭出身不好而受干部子弟排斥的同学,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另一个小圈子。双方在课堂学习、体育锻炼、社会活动方面都呈现出了一种有形的或无形的对立与竞争的态势。
林佳玉到八中之后不久,就感受到了班上 “两个阵营”的存在。相对的来说,“红色阵营”的形成是有意识的,阵营内的团结也比较紧密;而“白色阵营”的形成是被动的,彼此间的联系往往带有很大的随意性。方一宁和刘南江都是干部子弟,他们一到新学校就受到了干部子弟为首的团支部的热情接待。干部子弟们陪同他们熟悉学校环境,主动给他们介绍情况,帮助他们适应新学校的生活。而林佳玉就没有如此幸运,不仅干部子弟把他视为异类,非干部子弟的同学们也不大看得起这些从城外三类学校考来的“土包子”。这些有形与无形的歧视都深深挫伤了林佳玉的自尊心。
在自尊心的驱动下,林佳玉很快就克服了在学习方面的不适应,开始在课堂提问和小测验中表现出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与学习能力。与林佳玉一起从师院附中考入八中的方一宁虽然身为干部子弟,但毕竟不是“老八中”的学生。在学习方面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几分歧视。林佳玉的崛起,给方一宁这样非“老八中”的学生多少争回了一点儿面子。方一宁不无得意地对干部子弟们说,师院附中肯定不如八中,但鸡窝里有时也能飞出凤凰来。你们别小看林佳玉,他将来在学习方面肯定会超过你们所有的人。据说不少老八中的干部子弟,特别是学习比较好的人,对方一宁的 “预言”都很不服气,都在暗中与林佳玉较劲。
期中考试是对高一(四)班所有同学学习水平的全面检验。也是这个新组建的班集体中 “两大阵营”各方人马首次进行较量的“重要战场”。从全校28个班来看,各班团支部的组成人员大多是干部子弟,政治方面的红旗可以说基本上全都掌握在干部子弟手中。但在学习方面,全校各班名列前茅的学生大多是出身不好的同学。只有在高一(四)班等少数几个班里,干部子弟在学习方面也位居第一,同时高举着政治思想与文化学习两面红旗。高一(四)班学习最好的干部子弟是苏小农。苏小农的父亲是国家水利科学研究院的党委书记、水电部党组成员。苏的父亲当年曾就读于北京大学,也是一位知识分子出身的高级干部。也许是家庭的遗传,也许是自身天赋聪颖,苏小农初中时是以双百分考进八中的。初中三年,苏小农年年学习成绩都在全年级名列前茅,曾荣获北京市教育局颁发的银质奖章。三年多来,苏小农一直是班上为“红色阵营”掌大旗的人物。
对于新学年的首次期中考试,对于这个新组建班集体中的“第一次较量”,班上的干部子弟们有着必胜的信心。他们认为只要有苏小农在,保住学习这面红旗肯定没有问题。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这次苏小农居然没有能保住手中的红旗。
最先公布成绩的是英语。那天的场面颇具戏剧性。教英语的老师姓何,初中时就教过苏小农他们这批“老八中”的学生。何先生四十多岁,身材瘦高,脸上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犀利的光芒。他毕业于燕京大学,当年曾任陈纳德航空队的翻译。何先生风趣坦率,教学很有一套,但同时对学生的要求也很严格。同学们大多对他又敬又畏。苏小农可以说是何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上课铃声响过,何先生夹着厚厚的一沓试卷走上讲台。他脸色阴沉,心情似乎很不好。所有同学都感到有几分紧张,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何老师面无表情地宣布:“本次期中考试我们班同学的表现使我非常失望。全班只有一个同学考了满分。-----”说到这里,何先生停了下来。他那犀利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同学的面庞。干部子弟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苏小农。如果说全班只有一个人得了满分,那当然是非苏小农莫属了。没想到何先生话锋一转,宣布了一个出乎所有同学意料之外的消息:“-------我一直很自信,觉得我所教过的老八中的同学们是北京市最优秀的学生。但没想到,本次期中考试,我们班唯一一位得了满分的同学不是我们老八中的学生,而是来自师院附中的林佳玉同学。我所教过的老八中的学生最高只得了99分。-------”
何先生的话在所有老八中学生的心中造成了强烈的震撼。他们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苏小农只得了99分,而一个来自城外三流学校的学生居然在英语方面压倒了班上所有的同学。
“-------林佳玉同学的基本功非常扎实,整个试卷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写错。我觉得林佳玉同学初中的英语老师一定是位非常出色的老师。我很感谢林佳玉同学,他使我意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骄傲自满,故步自封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何先生走到林佳玉的课桌前。“--------林佳玉同学,请你告诉我们,你初中的英语老师是怎样要求你的,你英语基本功如此扎实的诀窍是什么?”
何先生屈尊就教,使林佳玉深受感动。他站起身来告诉何先生,同时也是告诉全班同学:初中时,父亲要求他背课文。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学校和老师都没有这样要求。作完必要的家庭作业之外,还有必要再花大量时间去把每一课的课文都背下来吗?他带着心中的疑惑求教于英语老师。老师的回答使他终生难忘。老师说,这种做法的好处是无法用语言所表述的,如果能持之以恒的话,必将终身受益。
“------好!讲得太好了!-----”何先生眼睛中闪射出异样的光彩。“-----我希望全体同学都能记住,学英语没有别的诀窍,最笨的办法也就是最聪明的办法、也就是能使你们终身受益的办法!”
下课后,有心的同学仔细研究了苏小农的试卷,发现他之所以得99分是因为他把一个该用“逗号”的地方改用了一个“分号”。这本来不算什么错误,可以不扣分,但何先生硬是扣了苏小农一分。显然是有意要挫一挫老八中学生们的傲气。
如果说英语考试的“挫折”并没有能使干部子弟们心服口服的话,随着各科考试成绩的陆续公布,干部子弟们不得不承认还是林佳玉“技高一筹”。十门文化课的考试林佳玉总成绩为999分,高出苏小农6分。林佳玉总成绩创下了八中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校长特地召见了林佳玉,当面予以勉励与嘉奖。
林佳玉的崛起使得班上非干部子弟出身的同学们眉飞色舞,觉得林佳玉为非干部子弟出身的同学们争了光,遏制了干部子弟的嚣张气焰。出身高级民主人士家庭的穆秉义为“酬劳”林佳玉,特邀请他与自己一道前往政协礼堂参加文艺晚会。政协礼堂是高级民主人士聚会的场所,是当年北京城里除人民大会堂之外,最高档最豪华的场所,是平民百姓根本没有资格问津的地方。第一次跨入政协礼堂的大门,那金碧辉煌的场景,那衣香鬓影、冠盖如云的盛况都给林佳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使他第一次领略到了一种与亿万人民 “清教徒”式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在与穆秉义的交往中,林佳玉发现,也许是家庭的熏陶,也许是受特定生活圈子的影响,穆秉义好读书,喜填词,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每当与人谈古论今时,那种“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势颇有几分古人之风。穆家书房里的两副条幅给林佳玉留下很深印象。其中一副是:“勤读诗书,卧游五岳;闲吟古典,坐拥百城”。另一副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林佳玉很欣赏穆家那浓郁的文化氛围,更欣赏穆秉义身上那豪放不羁的书生气。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班上“白色阵营”里的一对儿“才子”。
林佳玉夺走了高一(四)班学习的红旗,本来就使高一(四)班的干部子弟们很难堪,但使他们更难堪的是,他们的“战友”刘南江十门功课居然有六门不及格,总成绩全班倒数第一。其中物理仅考了二十分。穆秉义不无风趣地说,刘南江的物理之所以考二十分,那是因为他爸爸才是一名中将,肩章上只有两颗星。什么时候他爸爸升为六星将军了,刘南江的物理也就有希望及格了。
校长在勉励嘉奖林佳玉的同时,也召见了刘南江。校长表示,他在八中从教多年,还没有见到过考二十分的学生。不过,学校方面可以给刘南江一个补考的机会,希望刘南江能努力追上大家。否则他就很难在八中继续读下去了。
遗憾的是,刘南江在校长特地为他安排的补考中依然有四门主课不及格。刘南江是教育局长介绍来的学生,校长不便擅自处置,但要维持八中的教学秩序,校长又不能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好在八中是市委文教部部长张文松亲自抓的教育改革试点单位。校长将有关情况向张文松作了汇报。张文松闻讯大怒,当即把李冬叫了过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你把这种宝货塞到什么地方不行,非要塞到我的试点学校来!叫他给我滚!”
第二天学校方面就通知刘南江,请他自动退学,否则学校就要做勒令退学处理了。刘南江的父亲闻讯大惊,连忙赶到李冬处为孩子求情。李冬表示市委文教部长已经发了脾气,他也无能为力了。刘南江的父亲恳请李冬帮帮忙,好歹给孩子保留一个读书的机会,哪怕换个学校也行。身为市教育局长的李冬当然明白,“退学”对于一个16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他叹了口气,对刘南江的父亲说:“不行的话,我就安排他回原来的学校吧。”
一般的来说,在北京地区高中是不能转学的,但教育局长下了命令,师院附中不敢不执行。于是刘南江便灰溜溜地离开八中,转回了师院附中。刘南江被“撵出八中”使许多干部子弟气炸了肺。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首都,共产党办的学校居然容不下共产党人的儿子。相反不管什么“乌龟王八”,只要学习好,学校当局一概都奉为上宾,甚至树立为全校学习的榜样,这些黑了良心的家伙还是共产党人吗?
然而北京市教育系统有彭真撑腰,刚刚整肃过在1965年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提了意见的干部子弟。所以干部子弟们大多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私下里发发牢骚。出于义愤,高一(四)班有几位干部子弟提议,搞臭林佳玉这个学校方面视为“珍宝”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苗子”。他们从刘南江那里听说过林佳玉在师院附中的“风流韵事”,力主派人去把林佳玉的老底摸清楚,在学校里给他“亮亮相”。让同学们都看看,校长视若瑰宝的“高才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班里团支部的两位负责人乔勇和苏小农都不同意搞臭林佳玉。乔和小苏是富有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人。他们觉得,我们党搞社会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是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林佳玉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是可以团结的对象。团支部应该积极做林佳玉的工作,力争让林佳玉靠向红色阵营,而不致被穆秉义之流拉下水。再说林佳玉当年喜欢的女孩子里不也有一位将军的女儿嘛。由此可见,林佳玉并不是像穆秉义那种“敌视我们党,敌视干部子弟的资产阶级右派”。
为此,团支部特委派苏小农去做林佳玉的思想工作,争取林佳玉向“红色阵营”,而不是向“白色阵营”靠拢。林佳玉虽然在期中考试时压倒苏小农成为班上排名第一的人物,但他还是很敬重苏小农------这位满身书卷气,在班上学习最出色的干部子弟。所以当苏小农提出,希望林佳玉在政治上也能要求进步,能积极向团组织靠拢时,林佳玉欣然接受了苏小农的建议,并通过苏小农向团支部递交了入团申请书。在初中时,林佳玉因为自身“有男女关系方面的历史问题”,从未提出过入团申请,而且他从心底也看不起班上团支部那帮学习不努力,却又自命不凡的干部子弟。如今八中班上团支部的这批干部子弟,也就是“红色阵营”的成员们就不同了,他们不仅出身好,在学习方面也很优秀。自己在本次期中考试时名列第一,只不过是一种侥幸。八中竞争激烈,下一次考试, 鹿死谁手就很难说了。在本次考试中,“红色阵营”虽然输给了自己,但人家没有不服气,没有任何嫉妒与敌视的表现,相反通过苏小农向自己祝贺,表示友好。这一点使林佳玉颇为感动。他向团支部递交入团申请书,也是向“红色阵营”表示友好的一种姿态。不过与此同时,林佳玉仍与穆秉义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林佳玉敬重苏小农的人品与学识,但他更欣赏穆秉义的才情与狂放,更欣赏穆秉义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文化气质。
不过从当时的政治形势来看,林佳玉申请入团也是一种年轻人的必然选择。自1965年底,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发表后,全国文化教育界的大批判节节升级,气氛日趋紧张。所有中小学都强化了思想教育与政治学习,大力批判那种“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不问政治的思想倾向,要求学生走“又红又专”之路。在当时特殊的政治气氛中,全班46名同学中已有32人加入了共青团。
第二章
春 节 招 待 会
1966年初,国内对学术界“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批判节节升级,思想战线火药味十足。国际方面,美国在越南不断增兵,不断强化对越南北方的轰炸。中国政府表示坚决支持越南的抗美斗争,不惜与美国一战。全国上下都在积极备战。北京各中学都组建了民兵营,发放了武器弹药。高年级的学生还接受了城市防空训练,战地救护训练。寒假期间,高一(四)班有一半同学应征参加了滑翔机驾驶训练,战争的气氛越演越烈。直到春节前夕,北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节日的喜庆才多少冲淡了一些那浓郁的火药味。
春节临近,作为国家水利科学研究院的党委书记,一位当年也曾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型的高级干部,苏小农的父亲深感连年的政治运动,特别是近日来对学术界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批判的节节升级,使广大知识分子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视的传统节日,春节期间搞好联欢慰问活动正是温暖广大知识分子的心,增强他们向心力的最佳时节,这也是他作为党委书记的职责所在。在院党委会上,苏书记的提议得到了全体委员的一致拥护。党委作出开展春节联欢慰问活动的决议,行政部门立即行动起来,购买慰问品,筹备电影晚会、舞会和春节联欢会。水利科学研究院哪一年的迎春活动都没有今年这样隆重而热闹。书记、院长亲自带队走访老一辈的专家学者,为劳苦功高的老一代知识分子贺岁。在这“高天滚滚寒流急”,全国大批特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 “政治隆冬”里,来自院党委的丝丝“暖风”吹得许多老专家热泪盈眶。
就在水利科学研究院紧锣密鼓筹备春节活动之际,水电部办公厅送来了两张人大会堂春节招待会的入场券。中共中央、国务院按惯例,每年除夕都要在人民大会堂举办春节招待会。届时全国第一流的文艺工作者都将到场献艺,现场还将举办高规格的舞会及游艺活动。每年应邀出席招待会的起码都是司局级以上官员及其眷属。不过今年,苏小农的父亲花了如此多的心血筹备院里的春节联欢活动,准备 “与民同乐”,为广大知识分子鼓气,他当然就没有时间去人大会堂了。他指示院办公室把入场券转赠给其他领导。但在共产党国家,各单位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如今“一把手”坚守岗位,准备携夫人“与民同乐”,其他院领导谁也不好意思到人大会堂去“独乐”。入场券转了一圈又被送回到了书记手中。最后苏小农的父亲就把两张入场券给了儿子。
受父亲的影响,苏小农决定把这两张入场券也用于班上的 “统战工作”。他邀请林佳玉和自己一道去人大会堂参加春节招待会。苏小农觉得,穆秉义总带林佳玉去政协礼堂参加民主党派的活动,今天他也要带林佳玉去参加一次共产党人所举办的活动。
去人民大会堂,对小苏来讲,也许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对林佳玉来讲,却是人生第一回。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人民大会堂虽然冠以“人民”的称号,但实际上跟“人民”是一点儿边都不沾的。普通百姓连大会堂门前的台阶都不准靠近,更遑论登堂入室了。大会堂在普通老百姓的心目中是很神秘的。据说,大会堂富丽堂皇得简直就像神话中的天宫一般。每年一度的春节招待会更是“美酒佳肴轻歌曼舞”,类似于传说中西王母的蟠桃会。据说应邀参加盛会的都是“人间龙凤”。今天小苏邀请林佳玉到人大会堂,参加春节招待会,林佳玉兴奋得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
除夕之夜,小苏的父亲派车将两个孩子送到了人民大会堂。大会堂里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四处流淌,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邓小平就徜徉在人群中。在一座座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大厅里,京剧清唱,歌舞,曲艺、杂技,黄梅戏------应有尽有。那金色的灯饰,那猩红的地毯,那优美的旋律,那清越的歌喉,那妙曼的舞姿, ---------使林佳玉不禁想起了白居易《长恨歌》中那著名的诗句:“-----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大会堂里各处的文艺演出不尽相同,小苏带着林佳玉一处处地跑,把林佳玉的眼睛都看花了。最后两人来到了游艺厅。这里有猜灯谜、套环、“钓鱼”----等各式各样的游艺活动,参与每项活动都可以根据成绩得分,记分卡攒到一定数量就可以去服务台换奖品。奖品有缎面日记本、英雄金笔、纯毛围巾、狗皮帽子-----最高奖项是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要赢得一台收音机只需攒够30分。作为八中的高才生,小苏和林佳玉猜谜语都是好手。两人仅在猜谜语一个项目中就赢得了近50分。两人兴冲冲地又跑去玩“钓鱼”。林佳玉拿着钓竿小心翼翼地刚把细小的钩子对准了“鱼”嘴处的小铁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
“林佳玉!”
林佳玉转过头来,蓦然发现王晓燕就站在他的面前。
鲜红的毛衣,藏青色的长裤,勾勒出了少女身材的窈窕。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用一根红丝带扎在脑后,凸显出了一份轻灵与飘逸的美。不过半年的时光,王晓燕已经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犀利,那样深不可测。
“我妈妈在那边,她想见见你。”
王晓燕的直率,王晓燕的突然出现使林佳玉尴尬万分。八中是所男校,风气一向比较保守,特别是在男女关系问题上。“追求女孩子”,“和女孩子有暧昧关系”在八中是件“很丢人的事”,将会被同学们视为“异类”,一种类似于“作风不正派”的人,会遭到大多数同学的鄙视与排斥的。最要命的是,今天班上团支部的宣传委员就站在自己身边,情况真是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林佳玉一时间异常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林佳玉那点儿“风流韵事”在干部子弟的小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深知内情的小苏一眼就看出,这女孩与林佳玉的关系不一般,肯定就是传闻中的女主角之一。人民大会堂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眼前这个女孩十之八九就是那位空军副司令的女儿。小苏细细打量这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女孩,心中颇有几分羡慕。羡慕林佳玉好运气,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喜欢他。也许是受家庭的影响,小苏并不是一个特别正统的“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对中外文学作品中那永恒的主题, 小苏内心深处也有一份朦胧的向往与憧憬。
小苏一边打量着王晓燕,一边大方地伸出手去:“你好,是王晓燕吧。我是八中高一(四)班的苏小农,林佳玉的好朋友----”
小苏特地强调了“好朋友”三个字。林佳玉与王晓燕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两人立刻就品出了小苏的言外之意。显然小苏什么都知道,但作为“朋友”,他是不会泄露“机密”的。林佳玉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好。”王晓燕礼貌地与小苏握了握手:“我妈妈想请林佳玉过去坐一会儿。”王晓燕颇有风度地代林佳玉向小苏 “请假”。
“去吧。”小苏拍了拍林佳玉的肩膀:“我在这儿等你。”
穿过人群,王晓燕一言不发在前引路,林佳玉心中不禁有几分忐忑不安。他和王晓燕“断绝关系”已经有半年多了,不知今天王晓燕的妈妈突然要见他干什么?
来到一间休息室门前,王晓燕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林佳玉说道:“林佳玉,你可以不理我,但希望你今晚别伤我妈妈的心。”
王晓燕的话有如一把锐利的钢刀刺穿了林佳玉的心。显然半年多来王晓燕一直瞒着母亲,没有透露林佳玉“变心”的消息。她宁肯自己默默地“独吞苦果”,也不愿让深爱着她的母亲伤心失望。林佳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在摆满了鲜花和果盘的休息室里,王晓燕的母亲正与一位贵夫人闲聊。见到林佳玉,她颇有几分喜出望外:“噢,这不是小林嘛,快,过来这边坐。”
见王夫人的女儿带来了“娇客”,那位贵夫人立刻知趣地告退了。王晓燕的母亲亲切地把林佳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手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小林,最近也不到我们家来玩了。怎么,考上好学校,就不来瞧晓燕,不来瞧阿姨了?”王晓燕的母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她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林佳玉手中,慈爱地端详着他。
“不 --- 不是 ----”林佳玉脸红了。他接过苹果,有几分心虚地避开王晓燕母亲的目光。
“---- 那为什么呢?是阿姨得罪了你,还是我们晓燕得罪了你-----”王晓燕的母亲步步紧逼。
“妈!”王晓燕带有几分娇嗔地打断了母亲的盘问:“我不是跟您说过嘛,人家刚考上八中,功课忙,压力大。空闲时间少。”王晓燕此时已恢复了外表的平静。她绘声绘色地向妈妈讲起林佳玉在八中怎么受歧视,怎么奋发图强,力挫群雄的种种趣闻逸事。
听王晓燕佯装没事人似的侃侃而谈,林佳玉如坐针毡。他心里仿佛打翻了调味罐,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看来时间并没有淡化王晓燕对他的情感。如果不是一往情深,如果不是爱得执着,王晓燕怎么会化这样大的工夫去了解他的一举一动。
“再忙春节也要休息几天吧,”王晓燕的母亲根本不给林佳玉喘息的机会:“这样吧,小林,你初一、初二在家陪父母,初三到阿姨家来一趟,就算来看看阿姨和你王伯伯吧。”
显然王晓燕的母亲一点儿都不糊涂,她在帮女儿做最后的努力。 “可怜天下父母心”,林佳玉不忍拒绝这最后的恳求,违心地点了点头。
“好,晓燕,”王晓燕的母亲笑逐颜开。“你带小林去你爸爸那儿看看。他在第三休息室林总那儿,”王晓燕的母亲亲昵地拍了拍林佳玉的肩头:“跟晓燕去看看你王伯伯吧,他整天念叨你哪。”
在陈设雅致的第三休息室,一群军内的高级将领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爸,林佳玉来看你了。”王晓燕走到王副司令身后,悄悄捅了捅他的胳膊。
“喔,是小林哪!”王晓燕的父亲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怎么这么久都不到家里来玩了。”王副司令的声音依然那样洪亮爽朗。
“学校里功课紧。-----”林佳玉有几分心虚地低下头去。
“小王,这是你的孩子?”坐在王副司令右侧,一位身着便衣,气度不凡的高级将领问道。
“不,林总,”王晓燕的父亲毕恭毕敬地答道:“这女孩是我的孩子,这男孩是我女儿的同学。”
1966年初,报上还很少刊登林彪的照片,所以林佳玉并没有认出来,坐在王晓燕父亲身边的那位身材消瘦,略有几分谢顶的高级将领正是时任国防部部长的林彪。
“两个孩子看来都很聪明嘛,学习一定不错吧?”林彪慈爱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在将军们的心目中,今天到场的都是党内高级官员的眷属。林佳玉和王晓燕结伴而来,肯定也是自己人。
“哪里,哪里,我那孩子学习不行,”王晓燕的父亲指着林佳玉对林彪介绍道:“人家这个孩子学习很不错,去年刚考进城里的重点中学。”
“重点中学?行,这孩子有出息。”林彪转过头对其他将军们说道:“教育子女也是个大问题噢!打天下靠的是枪杆子,坐天下可就要靠笔杆子喽!------”
“嗨,林总,您不知道,如今北京是人家的天下。咱的孩子要想上个好点儿的学校简直比登天还难。-----”一位将军感慨地说道:“-----你要是给他们提点儿意见吧,人家就说你反党。好家伙,老虎屁股摸不得!彭某人现在是上面的红人,说一不二,谁敢得罪啊!---------”
“哼!‘红人’?----”林彪的目光阴冷下来:“----别看今天跳得欢,留神秋后拉清单。有些人哪,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
将军们“久经沙场”,立刻就嗅出了林彪话里的火药味。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头凑到了林彪跟前:“怎么?林总-----”
王晓燕的父亲忙对女儿和林佳玉说道:“晓燕,你们先去你妈妈那儿玩一会儿吧。”
林佳玉和王晓燕当年还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孩子,涉世不深。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林彪话语中那浓郁的火药味。他们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可怕的政治风暴就在这小小的休息室内酝酿。中共最高领导人之间的恩怨纷争,即将给中华民族,即将给亿万善良的人们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客观地说,林彪并不完全是一个枭雄式的人物。最起码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他还堪称是一位功臣、一位英雄式的人物。当年面对日本侵略者的猖狂进攻,中华民族奋起抗敌之际,毛泽东一面高唱抗战之调,一面却再三指示所属各部避敌锋芒,保存实力,以扩大实力与地盘为第一要务。但林彪却没有忠实执行毛泽东的指令。基于一种军人的荣誉感,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林彪毅然率部出平型关,伏击日寇板垣师团的运输队,用生命与鲜血展示了中国共产党人的民族气节。解放战争时期,在决定国共两党命运的“三大战役”中,林彪指挥下的“第四野战军”连续进行了“辽沈”、“平津”两大战役,攻占了东北和华北,歼灭国民党正规军一百余万。而陈毅所率领的“第三野战军”与刘伯承、邓小平所率领的“第二野战军”, 合两家之力才在中原的黄淮流域打了一场“淮海战役”,歼敌六十余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共三分之二的天下是林彪率部打下来的。
胜利后,性格孤傲的林彪受到了党内其他各派系的暗中排挤,虽在党内名列第六,位居各路“诸侯”之首,但在中央政府中却没有得到任何实际职位。官场失意,林彪便托病闭门不出,长年在家“休养”。
1959年,毛泽东准备退居二线。为防止将来可能发生的不测,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拿掉了敢于直斥其非的彭德怀之后,便起用在家“病休”多年,与党内主流派一直心存芥蒂的林彪为国防部部长,军委常务副主席。 “分而治之”几千年来一直都是中国历代帝王驭下的不二法门。
出于对毛泽东知己的感怀,林彪重掌军权之后,就提出了 “突出政治”的治军方略,要求全军“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 大跃进的失败使“毛泽东思想”在党内的“权威性”一落千丈。许多高级干部,特别是知识分子出身的高级干部,对所谓“毛泽东思想”根本不屑一顾。而林彪却认真研读了四卷本的《毛泽东选集》,并把其中精彩段落,摘要汇编成《毛主席语录》,下发给全军官兵学习。此举不能不使身居二线、“备受冷落”的毛泽东深为感慨。
刘少奇临危授命,以国家主席的身份,出面收拾“大跃进”的残局。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刘不负众望,兢兢业业,团结全党上下,终于扭转了经济的颓势。随着经济形势的逐步好转,刘少奇的威望与日俱增。刘少奇务实的态度,刘少奇谦虚谨慎的工作作风赢得了越来越多高级干部的敬重。到1962年前后,中共党内实际上已形成了两个“司令部”的局面,而且权力的天平正在向 “刘少奇司令部”倾斜。
大权旁落的毛泽东为了重振雄风,特在1962年中共中央八届十中全会上向全党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并以“炮制反党小说《刘志丹》”为由,打掉了以副总理习仲勋为首的一大批陕甘宁边区出身的高级干部。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大讲“阶级斗争”的潜在目的就是要贬低刘少奇在经济建设方面的成绩,重树自己在党内一把手的地位。毛泽东以“莫须有”的罪名打掉“习仲勋反党集团”,也是为了敲山震虎,威慑党内那些企图“拥刘倒毛”的活跃分子。
八届十中全会之后,毛泽东别有用心地继续鼓噪他的阶级斗争论。但说者谆谆,听者藐藐。党内高级干部,特别是握有实权,主管一方面工作的“诸侯”大多都懒得跟毛泽东“瞎起哄”。以至毛泽东不得不启用党内那些声名狼藉的党棍、文痞,诸如康生、陈伯达之流,充作“毛家军”的班底,在党内和思想文化界“兴风作浪”。毛泽东的夫人江青,原系上海滩一名过了气的三流演员。1937年投奔革命嫁给毛泽东时,中共高层曾有个不成文的君子协议,江青只负责照顾毛泽东的生活起居,不过问政治。如今,由于党内没有什么人肯“卖身投靠”,毛泽东“内举不避亲”,只好把江青也派了出来,充当打手与毛家军的“急先锋。
这些二、三流角色所组成的“毛家军”一边大张旗鼓地批判苏联的所谓“修正主义”,一边不遗余力地在国内兴风作浪,大搞所谓“反修防修”的政治运动,打击所谓“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
中共当年所谓的“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其实也是一场祸国殃民的“闹剧”。 说起来,苏联一度曾是中国共产党最真诚的朋友。1949年中共夺得天下时,连年的战乱已使国家的经济百孔千疮破败不堪,大量知识分子,特别是经济建设人才随国民党逃到了台湾。新建立的中共政权一无资金,二无人才,此时是苏联雪中送炭,派遣了大批专家,提供了巨额贷款,帮助中国共产党在西方世界的封锁之下,渡过难关,建立起了自己的工业基础与经济管理体制。苏联本以为,一个强大的中国将会成为自己最忠实的盟友,最可靠的安全屏障。但没想到出身寒微的毛泽东根本不具有一个政治家那种高瞻远瞩的气魄与胸怀,日子刚刚好过一点儿,他就显露出了那种穷人乍富式的自大与狂妄,显露出了他那种流氓无产者桀骜不驯的本色。
特别是在苏联摆脱了斯大林的恐怖统治之后,苏共领导人深感个人独裁的可怕,一边大力批判“个人崇拜”,一边积极倡导共产党内领导层的集体领导。这一切与热衷于个人独裁,满脑子帝王思想的毛泽东格格不入。毛泽东很快就成为国际共产主义阵营内批判斯大林主义的最大障碍。
1957年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领导人齐聚莫斯科,共庆十月革命四十周年。与会的领导人一致认为,维护世界和平,避免一场毁灭性的核战争是当前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主要任务。而毛泽东却表示,美国只不过是个纸老虎,核战争并没有什么可怕,就算死上三亿人,中国一样可以在废墟上建设社会主义。毛泽东的“豪言壮语”使各国领导人瞠目结舌。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位国家元首对自己国民的生命财产如此不屑一顾。毛泽东震惊世界的“豪言壮语”使苏共最高领导层认识到,从骨子来讲,毛泽东还是一个流氓无产者,还是《水浒传》中东京街头那个后来死于杨志刀下的泼皮牛二,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毛泽东回国之后不久,又自以为是地在中国搞起了所谓“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狂妄地叫嚣“要超英赶美,提前建成共产主义社会”。眼看着毛泽东不听劝阻,像个败家子似的挥霍糟蹋着中苏两国人民的血汗。以赫鲁晓夫为代表的苏共最高领导层忍无可忍,断然废除合同,撤回专家,中止了所有对华援助项目。
苏联中止援助,对于毛泽东的所谓“大跃进”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当“大跃进”最终演变成 “大跃退”,全国百业萧条,哀鸿遍野,经济几近崩溃的边沿时,毛泽东不仅不反躬自省,反而把一肚子的怨气都撒到了苏共最高领导人赫鲁晓夫头上。毛指责,是赫鲁晓夫背信弃义,撕毁合同,中止援助,才导致了大跃进失败的灾难;苏共最高领导层是“修正主义者”,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叛徒。
毛家军大张旗鼓地挞伐苏共最高领导层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在转移目标,推卸“大跃进”失败的责任。但实际上毛家军的志向远不止如此。在那些以“反修防修”名义所发动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政治运动中,毛家军的目标直指那些在刘少奇指挥下积极整顿经济,率领人民渡过难关的各级党政官员。毛家军这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做法在党内各阶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抵制。那个先称“五反”,后叫“四清”,最后定名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整肃活动始终未能完全按毛泽东的意愿进行。轰轰烈烈的运动最终打击的只是那些刘少奇“司令部”本身就要打击的党内腐化变质分子和各级贪官污吏。1964年底,在中央政治局讨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指导方针的会议上,毛泽东终于露出了獠牙,提出运动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整肃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公开表示了自己的不同意见。刘认为,运动主要是要解决“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也就是整肃官场风纪。刘少奇的公开反对和党内各级干部的消极抵制堵死了毛家军通过“合法”手段打击刘派势力,夺回最高权力之路。“图穷匕首见”,共产党与历代封建王朝一样,权力斗争的结局都是血淋淋的。面对这种“你死我活”的严峻局面,毛泽东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使用非常规手段,打垮刘少奇,夺回最高权力。
1965年11月,毛泽东首先指令江青抛出了她躲在上海与张春桥、姚文元等人九易其稿而炮制出的长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矛头直指当年正托庇于彭真门下的中共御用文人,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这篇以姚文元名义发表的文章指责吴晗借古讽今,利用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为反党分子彭德怀翻案,诋毁大跃进与人民公社。
紧接着,毛泽东在上海召开军委扩大会议,以个人野心膨胀为由,拿掉了一直与林彪貌合神离的总参谋长罗瑞卿,进一步巩固了林彪在军内的地位,确保了军队在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利局势下对自己的忠诚与支持。
作好了应付最坏局面的准备之后,毛家军的大小喽啰蜂拥而出,纷纷撰文指控文艺界近年来资产阶级思想泛滥,矛头直指主管文教宣传工作的彭真和中宣部部长陆定一。彭、陆等人都是刘少奇麾下的大将。对彭、陆等人的攻击揭开了“倒刘战役”的序幕。
决战在即,各方面都在窥测方向,暗中组织自己的进攻或防御。林彪借春节招待会之机,不动声色地会见了自己在军内的亲信将领,并有意透露了几许口风,也算是向自己的嫡系人马进行了简略的“战前动员”。
林佳玉和王晓燕当年还都是半大的孩子,没有机缘参与国家的最高机密,更难以从林彪的只言片语中品味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这次春节招待会还是给林佳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回到家中,林佳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都不能入睡。王晓燕的出现,王晓燕那富有青春气息的美又一次拨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17岁男孩子虽然还未成熟,但内心深处已经有了一种对女性温柔的渴求。半年多来的新生活,学校里两个阵营的对峙,社会上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猛烈抨击,强化了林佳玉的社会归属感。王晓燕的父亲隶属于党和国家最高领导阶层,而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介在商学院教书的平民,一个有待改造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不能,也不宜走到一起。如果说自己将来真需要有一位异性伴侣的话,李文媛也许才是最佳人选。然而班主席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呢?仰望着无边的夜空,林佳玉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与思念---------。
在这个不平常的夜晚,林佳玉还不知道,他心目中的女神,一个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注定要“生而为奴”的少女,已经沦落到了社会最底层,已经踏上了那苦难的不归之路。
第三章
山 雨 欲 来 风 满 楼
春节过后,新学期开始,课堂上的政治空气逐渐浓厚起来。随着学术界,舆论界对《海瑞罢官》批判的逐步升级。学校在政治课、历史课、语文课中也逐步增加了对“合二而一论”的批判、对李秀成评价问题、对“清官论”和“道德继承论”的讨论。杨献珍、罗尔纲、吴晗、翦伯赞等著名学者很快就成了中学课堂里学生们耳熟能详的人物。在紧跟形势,加强政治思想教育的同时,学校方面并没有放松文化课的教育。英语课从一周四节增加到了六节。其他课程的进度也都进行了调整。学校方面在试行教学改革,计划将高中三年的所有课程在两年之内教完。高三年级主要任务是复习,备战高考。同时学校方面将呈请教育局批准,准许学习成绩优秀的高二年级的学生提前参加高考。消息传来,班上学习优秀的同学无不心情振奋,觉得这是一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机会虽然不错,但教学进度加快所带来的压力也不小。别的课程不说,单英语一科,每天一课的进度,新单词就有二十多个需要记忆背诵。在学习压力加大的情况下,多少懂得一些医学保健知识的林佳玉深知,一定不能靠挤占睡眠时间来打“疲劳战”,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记忆力、课堂注意力下降,掌握同样的课堂内容就需要更多的课外复习时间,就需要进一步压缩睡眠时间。从而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状况,必须保障每天的睡眠时间。在保障睡眠的前提下,要挤出更多的学习时间,林佳玉就不得不把上学、放学路上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他通常是手持英语单词卡片,一边骑自行车赶路,一边背诵复习英语单词。好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北京街头的汽车还比较少,骑车“一心二用”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教学压力的加大对一些不会调节生活节奏,不会合理安排时间的干部子弟来说,则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高一(四)班那位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的公子,在巨大的学习压力下,每天晚上为复习功课不得不熬夜熬到凌晨一两点钟。经常性的睡眠不足导致他上课时的注意力直线下降,记忆力明显衰退。在一次英语课上老师提问,他连几个简单的问题都没有能回答出来。看着他那幅浑浑噩噩的样子,老师以讽刺的语调问道:“--- 看样子,你的记性是有点差喽。那‘早晨好‘怎么说,你还记得吗?”李大公子一时被问蒙了,居然也回答说记不得了。英语老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拿起粉笔头直接对着李大公子就砸了过去。从此,“Li-Morning”就成了李大公子在班上的”雅号”。
在全国大张旗鼓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背景下,干部子弟们普遍觉得,学校当局依然我行素,“重业务轻政治”,肆无忌惮地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真是猖狂到了极点。但鉴于去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期北京市委辣手整治干部子弟的教训,鉴于学校当局的高压态势,没有什么人敢公开对学校的做法表示不满。
不过,北京的形势很快就发生了逆转。江青等人奉毛泽东的旨意在上海抛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之后,除《解放军报》外,北京和全国各地的报刊反应都很冷漠。总管文教事务的彭真和陆定一认为,吴晗、翦伯赞、罗尔纲等人固然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但他们一直是共产党的“盟友”。新中国建立之前,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些左倾知识分子“身在曹营心在汉”,以学者教授、社会名流的身份,不断撰文、发表演说,揭露、抨击国民党当局的专制与腐败,里应外合,对瓦解国民党的军心士气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今天共产党赢得了天下,不能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因为一点细故就置人于死地。江青等人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多次在文化界挑起事端,无非是想出风头,无非是想“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
《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以姚文元的名义在上海发表后,彭真、陆定一等先是指责上海方面无组织无纪律,发表这样的文章,事先也不和中央打招呼,缺乏党性;同时下令北京和全国的各大报刊不得转载该文,企图阴干江青等人挑起的这场风波。而后,在毛泽东的直接干预下,北京和全国的各大报刊虽然不得不转载姚文元的大作,但多数报刊都奉命把该文放在学术文化栏目下。彭、陆等人力图把《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的影响最大限度地控制在“学术讨论”的范围内。同时北京和全国的各大报刊根据中央宣传部门的指示,又把对“合二而一论”、对李秀成评价问题、对“清官论”和“道德继承论”问题的讨论等一系列老话题重新端了出来。表面上看起来,思想文化界对“资产阶级学术观点”的批判十分热闹,实际上,彭真等人是想混淆视听,极力冲淡江青之流所挑起的这场风波的政治色彩,以保全吴晗等一批追随中共多年的“御用文人”,维护思想文化界的“稳定”。
为了进一步钳制江青等人恣意妄为的行径,1966年2月彭真、陆定一等人报经政治局常委会讨论通过后,以中央的名义向全党下发了一份《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二月提纲明确界定,当前进行的是一场学术讨论;并提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严禁那些“左派理论家”乱打“棍子”,乱扣“帽子”。
二月提纲的发布,束缚了江青等人的手脚,遏阻了毛家军在思想文化领域内的进攻势头。眼看着自己的“战略部署”,在彭真等人的干扰下受阻。江青等人出演的“皮影戏”难以为继。一直躲在幕后遥控指挥的毛泽东只好赤膊上阵。他公开指出,《海瑞罢官》的要害在于“罢官”。当年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吴晗写《海瑞罢官》是在为彭德怀鸣冤叫屈,是要为彭德怀翻案。毛同时指出,从事类似反党活动的不止吴晗一人。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统战部长廖沫沙与吴晗相互勾结,在三年困难时期,以“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为题,在报章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杂文,借古讽今、含沙射影地攻击党中央,攻击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也是一些隐藏在党内的反革命分子。如果北京市委、中宣部继续包庇坏人,那就解散北京市委,解散中宣部。
毛泽东的指示下达,彭真终于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他私下召集北京市和文化界的负责人开会,恳切表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此危难之际,还请大家施以援手。
4月16日,在周恩来要求落实毛泽东指示的巨大压力下,北京市委不得不在《北京日报》上以整版的篇幅刊登出了一系列批判“三家村”、批判《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文章,点了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个人的名。
北京市委的全面退却并没有能平息这场批判的风波,江青等人在毛泽东的授意下乘胜追击,一边组织人马在报纸杂志上撰文猛批“三家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一边杀气腾腾地指责北京市委“舍车马、保将帅”,矛头直指彭真和北京市委。
在北京中学的课堂上,大批判的内容当然是跟着市委的“战略部署”走。政治课、历史课的老师们很快就从对“清官论”和“道德继承论”的批判,转向了对“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系列文章中“错误观点”的批判。
当一般平民家庭出身的同学,还没有意识到大批判升级与变调的奥妙时;干部子弟已从家里陆续获知了一些绝密的“小道消息”。毛泽东对北京市委的指责使干部子弟们备受鼓舞,他们奔走相告,私下传递着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干部子弟的异动当然逃不过学校和市委有关部门的“法眼”。市委有关部门迅速指示各学校领导, 一定要“坚守阵地,控制局面”,正确引导批判的大方向。
城区内的一流中学,是“高层干部”子女云集的地方。这些高层干部的子女和他们的父母有获知“核心机密”的渠道,对事态演变的内幕有比较真实的了解。在大局不明,各方胜负未定的微妙时刻,他们和他们的父母一样,言行都很谨慎。所以城内四中、八中等学校的局面还算稳定。
郊区的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在那些条件比较好的学校,特别是各高校的附属中学里,聚集着大批“中层干部”和军队干部的子女。这些年轻人因为家长地位不高,对“最高层”的动态,对一些内幕消息,所知非常有限。但他们年轻、幼稚,不少人喜欢出风头,热衷于表现自己,常在获知了少许真真假假的内幕消息之后,便按捺不住地到处“兜售”,并经常聚集在一起交流,公开、半公开地抨击学校领导和北京市委。
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就是中层干部子弟比较活跃的一所学校。少数干部子弟肆无忌惮的言行使学校领导颇为头痛。根据市委有关部门的指示,清华附中的领导一边动员党团组织中的积极分子,通过开大会、开小会、个别谈心的方式,对那些从事“非组织活动”的干部子弟进行“批评教育”;同时组织人员对其中一些“首要分子”进行重点监控,用各种手段防止他们在学校内继续传播“政治谣言”。
但部分干部子弟不听劝阻, 继续“一意孤行”。双方矛盾激化,学校方面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加强对学生日常活动的监督与管理,严禁干部子弟们在校内聚会。
活动空间被封杀,干部子弟便将秘密聚会的地点转移到校外荒芜的圆明园。圆明园后来便成了清华附中 “红卫兵”,全国第一支红卫兵组织的诞生地。
从表面上看,八中的局势还算稳定,一切都在学校当局的掌控之下。“大批判”还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教学改革依然在循序渐进、有声有色的推进中。面对着玫瑰色梦幻般的未来,林佳玉等一批“高才生”正在信心十足地“埋头苦读”,准备提前参加高考。他们还在憧憬着一年之后读清华、上北大,为祖国的明天而勇攀科学高峰。他们还在憧憬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通过努力成为新时代的“华罗庚”,新中国的“爱因斯坦”。
然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玫瑰色的梦幻很快就将被一场“血腥的浩劫”击得粉碎,无数共和国同龄人的“读书生涯”,“织梦岁月”,只有短短的最后五十天了。
多少年之后,林佳玉还依稀记得,四月下旬的一天,语文老师,那位学富五车,业余时间喜爱吟诗作赋的“老夫子”,曾在课堂上讲述对《燕山夜话》中“专治健忘症”一文的批判。
老夫子平常讲课就不喜欢照本宣科,兴之所至,常旁征博引、恣意纵横,犹如天马行空。对于许多学生来说,听老夫子讲课也是一种享受,一种遨游 “文化瀚海”的享受。
本来如何批判邓拓的文章官方有标准文本。按官方的说法,邓在《专治健忘症》一文中指桑骂槐,攻击党的领导在大跃进时期“胡吹牛,乱放炮、瞎指挥”,造成了灾难性结果。事后不少领导跟没事人似的照样指手画脚地充任“人民的引路人”,似乎所有的荒唐事都与自己无关,都不曾发生过似的。邓认为这也是一种健忘症。邓建议;治疗这类患者须用特殊的方法,那就是用特制的木棍猛击其头部,使之休克。这就是全文最恶毒之处。
但在高一四班的课堂上,“老夫子”不知是情之所至,忘乎所以,还是居心叵测,借题发挥。他没有按官方的标准文本讲课,而是妙语如珠、辛辣尖刻地讲起了文章的历史背景,讲起了大跃进时代的种种荒诞不经的往事,什么“一天等于二十年”,什么“超英赶美”,什么“小麦亩产十万斤”,什么“土法上马,全民大炼钢铁”之类的天方夜谭。老夫子特地提到,当“假丰收”导致 “真征购”,全国不少地区连农民赖以活命的口粮、种子粮都被各级政府“征购入库”,农民不得不靠挖野菜,剥树皮来充饥时,我们的最高领导人还在国务会议上大谈,“粮食多了怎么办”的问题。这一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举止完全可以与当年在大荒之年,晋惠帝问百姓“胡不食肉糜”的逸闻相媲美。
讲到这里,老夫子突然话题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中国几千年来,一直讲究“天地君亲师”的伦理秩序。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不管发生了什么问题,都不能责怪“天子”无道。邓拓等人“身为牧守、职在地方”。“大灾”之年,不能恪尽职守,协助朝廷“解民于倒悬”,却躲在一边说怪话,对“今上”冷嘲热讽。这本身就是“大不敬”,在传统戏剧中,早就应该“明正刑典”,“腰斩于市”了。说着,老夫子诙谐地做了一个京剧甩水袖的动作,逗得同学们都笑了。
班上唯一没有笑的人是穆秉义。他神情肃穆地写了一张字条,悄悄传给林佳玉。那是一张素雅的“十竹斋”信笺,林佳玉打开折叠得很考究的信笺,上面只有两行清秀的颜体字:
“窗外桃花窗内血,一样鲜艳一样红。”
窗外桃花“窗内血”?这个血字使林佳玉心中蓦然升起一丝隐隐的寒意。那寒意有几分诡异,有几分萧瑟。林佳玉环顾左右。教室外桃花盛开,无限春光扑面而来;教室内是同学们那一张张充满朝气,渴求知识的脸。林佳玉困惑了,在这 “传业、授道、解惑”的圣洁之地,在这雪白的墙壁上,明净的桌椅间,那里有什么“血”呢?
林佳玉回头瞥了一眼穆秉义。那苍白而消瘦的面庞,那若有所思,忧郁重重的神态,使林佳玉不觉想起了陆游的词:
“ ----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兴诗强说愁。 ---- ”。
也许来自旧社会 “钟鸣鼎食”人家的子弟都有几分多愁善感吧。在曹雪芹笔下,面对春色满园、姹紫嫣红的大观园,林黛玉不是也曾悲叹到:“ -- 花落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
想到这些,林佳玉不禁莞尔一笑。
但穆秉义却一点儿笑不出来。半个世纪以来的风云变幻使 “钟鸣鼎食”的穆家后人对政治格外敏感。“山雨欲来风满楼”。从铺天盖地,如火如荼的大批判文字中,穆家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们已经嗅出了“文字狱”的血腥味,意识到一场可怕的浩劫已经迫在眉睫了。
第四章
革 命 的 洗 礼
4月30日,在首都各界欢迎阿尔巴尼亚党政代表团的大会上,北京市市长、市委第一书记彭真却没有露面。这是政局发生动荡,彭真已经出了问题的最明确的“信号”。
其实早在四月中旬,政治局常委在杭州举行扩大会议时,彭真就已被软禁,被剥夺了自由。五月四日政治局在北京召开扩大会议,正式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定为“反党分子”
杨尚昆与文化界,与彭、陆等人并无牵连。毛把杨列入彭真反党集团,完全是别有用心。杨长期担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一职,执掌中南海的机要、警卫大权,地位类似于清王朝的“领侍卫内大臣”兼“宫廷事务总管”。在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上,杨一直保持中立,多年来并没有阿附于毛和毛家军的大小喽啰们。如今毛要使用非常手段夺回旁落的大权。态度不明朗的杨显然是一个具有潜在威胁性的人物。为此,毛在拿掉罗瑞卿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免去了杨尚昆中办主任的职务。将其“平调”到广东,任省委书记处书记。但这仅仅不过是毛 “清君侧”的第一步。毛深知,杨在中办任职多年,“平调”根本不足以清除他在内廷侍卫人员中潜在的影响力。毛坚持要把杨加进彭真反党集团分子的名单中,就是要彻底消除杨在中南海内外的影响。
政治局扩大会议召开前夕,毛泽东借故南巡,把主持会议的“重任”交给了刘少奇,让刘出面做恶人,完成打倒“彭、罗、陆、杨”的组织程序。从表面上看。此次会议的主持人是刘少奇。但实际上,会议的议题、文件、决议草案等,都是由毛家军人员事先拟订,毛本人亲自核准的,刘只不过是个照本宣科的“傀儡”而已。会议除决定罢免彭、罗、陆、杨外;还决定改组北京市委,任命中共华北局第一书记李雪峰兼任北京新市委第一书记;决定成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直接隶属政治局常委会领导,负责指导全国的“文化革命”运动。中央文革小组完全由毛家军掌控,陈伯达任组长,江清任第一副组长,康生为顾问。
会上,林彪根据毛的授意作了长篇发言,极力渲染反革命政变的危险性,鼓吹要防范“中国的赫鲁晓夫”。与会人员虽然对毛和毛家军的企图心知肚明,听得出林彪的弦外之音,但多数政治局委员和各大区的书记们都不希望看到党内的分裂,不希望看到事态的进一步扩大,一致要求把彭、罗、陆、杨问题列为党内机密,不扩散,不株连,不公开点名。
会议这一额外决议封杀了毛家军在党内通过 “合法途径”,逐步扩大“战果”的如意算盘。要实现既定的战略目标,毛家军不得不另辟蹊径。他们很快就把目光转向基层,转向党外,用心险恶地企图利用民间对共产党大小官员多年来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不满,进一步挑起事端,寻求新的突破口。
5月25日,康生及其夫人曹轶欧利用北大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与北大校长陆平之间的矛盾,唆使聂元梓等七人在北大学生食堂贴出了质问《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的大字报。大字报指责北大校党委在北京市委的指挥下,压制群众对邓拓等反党黑线人物的批判。大字报把党内矛盾公之于众,震动了整个北京大学。
新就任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李雪峰奉命连夜赶到北京大学“灭火”。李在北大党委所召集的党员大会上严肃指出,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乱贴大字报泄露党内机密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文化革命一定要在各级党委的领导下有序地开展。周恩来、邓小平也在凌晨派人赶到北大了解情况,明确表示了对李雪峰的支持。
获得“尚方宝剑”的陆平与北大校党委迅速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攻。“批判”与“围剿”聂元梓等人的“违纪、违法行为”。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聂元梓等人很快就成了北大校园内 “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眼看着自己临时拼凑组织起来的“突击队”面临灭顶之灾,康生明白如不立即采取措施扭转“战局”,自己这只“幕后的黑手”很快就会被揭露出来,一顶 “非组织活动”的大帽子必然会使自己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5月31日,康生派人飞赴杭州,将聂元梓大字报的原稿与相关材料面呈毛泽东。毛当即批示,全文发表聂元梓的大字报,并由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在评论员文章中,毛盛赞聂的大字报是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号召全国军民步其后尘。
聂元梓大字报的发表震动了全国,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闭关锁国,舆论一律的时代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新华社的声音就是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聂元梓大字报的发表,对北京各高等院校的震撼,不异于一颗突然引爆的原子弹。在广大师生中孕育已久的,对中共各级官僚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不满犹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各高校校园内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如台风,如海啸,迅速冲垮了控制各学校的党政领导体系。
6月2日早晨,八中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聂元梓大字报和北京各高校昨晚的突变。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高二三班的计三猛率先在学校中厅里贴出了大字报,指名抨击党支部书记华锦、校长温寒江,指责他们追随北京市委彭真反党集团,积极推行“智育第一”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在学校里排斥、打击工农子弟、革命干部子弟。
计三猛的大字报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在全校同学和老师们的心中炸响。如果说彭真、陆定一、邓拓、吴晗还都是些“高居云端”,遥不可及的 “黑帮、黑线人物”,那么华锦、温寒江就生活在我们身边。难道党支部书记华锦,那个矮矮胖胖、参加革命多年,整天笑容可掬的“老太太”,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阴险狡诈的反革命分子?难道温寒江,那个头发花白,一生致力于教育事业,工作起来一丝不苟的老校长,居然是一个两面三刀,专门从事反党活动的“黑帮喽啰”?大字报所勾画出的脸谱与现实生活中人物之间的鲜明反差在同学和老师们中间引起巨大争议。
高一四班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上课已经十分钟了,坐在教室后排的一些同学还在小声地争论着校长、书记到底算不算反革命分子。双方争论得越来越激烈,声音不觉逐渐高了起来,吸引了越来越多同学的注意力。面对此情此景,物理老师的课也很难再继续讲下去了。老师放下教鞭,宽厚地笑了:“看来大家都没心思上课了。干脆今天的物理课暂停,有关电磁理论问题下节课再接着讲。现在大家就放开讨论一下儿计三猛大字报的问题吧,想发言的同学请举手!”
然而,无论是物理老师、还是所有在场的同学,谁都没有想到,这节物理课一停就停了10年之久。对于高一四班许多渴望为祖国勇攀科学高峰的同学们来讲,1966年6月2日上午的那节物理课,居然就成了他们学海生涯中的“最后一课”。在而后那风雨如磐的浩劫中,无论是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还是在烟雨苍茫的江南,午夜梦廻,一灯如豆,“最后一课”一直都是他们心中永难忘却的隐痛。
午后,全校所有的班级都先后停了课。校园里、走廊中到处都是涌动的人群,到处都是一群群、一伙伙的同学、老师。大家都在激烈地争辩着,争辩着“什么是文化革命”、“如何进行文化革命”、以及学校领导是不是旧市委反党黑帮的喽啰。 “得风气之先”的干部子弟们纷纷贴出大字报,支持计三猛的大字报,抨击学校领导推行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抨击学校领导甘当彭真反党黑帮的马前卒。部分中青年教师和一些高年级的学生则站出来,以大字报或辩论的方式,维护学校领导,特别是党支部的威望。他们提出,口头上拥护党的领导,实际中否定支部的工作,是一种“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错误行为,,形左而实右,危害性极大。在1957年的反右斗争和去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都曾有过生动的例子。
双方激烈的论战使广大同学无所适从。八中干部子弟的数量虽多,但在全校一千二百多名师生中毕竟还是少数,也就约占30%而已。不过多年的政治教育与政治运动使干部子弟们比一般同学具有更强烈的阶级归属感与历史使命感。特别是1964年底到1965年初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空前强化了干部子弟的“阶级认同感”。在这云谲波诡的动荡时刻,他们出于一种 “同仇敌忾”的心理与历史使命感,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成为学校中最具组织性、最具活力的一股力量。在这种以家庭背景为纽带的群体中,领军人物自然是群体中家世最高贵者,诸如,高三三班的陈景贻、高二三的李小鲁,都是来自副总理、政治局委员一级显贵之家。在这些领军人物周围是一些家庭出身相对不那么显贵,但多年从事共青团、少先队工作,有较强组织策划能力的人物,如高二三班的计三猛,高一四班的乔勇等人。如果说前者是凝聚八中干部子弟们的“旗帜”,后者就是八中干部子弟队伍的智囊。
面对学校里僵持不下的局面,干部子弟核心层迅速打出了第二张王牌。他们以大字报的形式披露,看管学校后操场的工友老黄月工资不足40元,老婆卧病在床,三个孩子还都不满10岁。因为入不敷出,老黄不得不靠举债、靠卖血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华锦、温寒江对此却熟视无睹,六年间从未给过老黄一分钱的困难补助与救济。大字报贴出后,同学们纷纷涌到后操场。老黄所住的房子狭小阴暗,屋里家徒四壁,唯一的一张床还是用破木板和四摞砖头拼起来的,床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躺在上面,床前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这悲惨的场景激怒了全校的同学和老师。解放十七年来的反复宣传给所有人,特别是年轻人输灌了这样一种观念: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是中国亿万劳苦大众的救星。而今天,在共产党领导下,在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首都,居然还有工友要靠卖血来维持一家老小的生存。身为学校领导的华锦、温寒江居然无动于衷。看来这些人确实不是共产党人,而是一帮货真价实的阶级异己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确实是彭真反党黑帮的小喽啰。
干部子弟打“悲情牌”出奇制胜,一举扭转“战局”,彻底击溃了学校领导在全校师生心目中的威望与合法地位。校长温寒江、校党支部书记华锦和教导主任等学校领导,在干部子弟们所组织的批判大会上,被推到了批斗的前台,成了全校师生一致声讨的“罪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批判会上,干部子弟们顺势宣布成立“文化革命委员会”,接管了学校的领导权。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由清一色的高级干部子弟组成。他们用响亮而充满激情的战斗口号确立了自己当家作主的合法性:我们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为了捍卫我们父兄用鲜血和生命所开创的无产阶级政权,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聂元梓大字报的发表直接导致北京五十多所高等院校和三百多所中学的党政领导系统陷入瘫痪状态。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为了稳定局面,一面通过新华社发布消息:改组北京市委,改组北大党委;一面紧急从中央各部委抽调干部,组成工作组,进驻各高校,代行党委职权。与此同时,刘、邓委托团中央与华北局抽调干部组成工作组以最快速度进驻各中学。
6月5日,华北局和团中央联合工作组以中央工作组的名义进驻八中。工作组的进驻受到了以陈景贻为首的干部子弟们的热烈欢迎,在干部子弟心目中,工作组是中央派来的,自然代表党中央和毛主席。工作组审时度势,深知在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只有干部子弟才是红色政权最坚定的支持者,而且八中干部子弟为数众多,许多人的父母都是中央各部委、各方面的领导,地位远高于工作组成员,甚至高于华北局和团中央的领导干部。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工作组一面旗帜鲜明地支持新生的“文化革命委员会”,支持干部子弟们继续批判学校党政领导的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一面不动声色地把斗争的锋芒向下引,从批斗学校党政领导逐步引向批斗出身不好的老师、学生,也就是“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具体执行者与受益者。
首先被批斗的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或本人历史有问题的老师。他们自身就是所谓“阶级异己分子”。他们在课堂上所讲的一切当然也都是非无产阶级的毒素了。高中一年级英语教师何敬民,父亲是北洋政府北平市中将卫戍司令,本人新中国成立前曾在陈纳德航空队任翻译;教高二年级物理课的赵键生老师,抗战时曾在国民党重庆兵工厂任“技正”,享受上校待遇;此时都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第一批被揪了出来。除了大会批判,小会斗争,承受人格上的侮辱之外,这些老师还被集中在学校里,强制劳动,进一步交代自己的问题。在工作组的指导下,随着大批判的深入,一批恃才傲物,平常不肯随波逐流的老师们也先后遭了殃。高一年级语文课老师,那位喜欢吟诗作赋的“老夫子”,因在课堂上借古讽今、恶毒攻击“三面红旗”,攻击党的领导而被批斗。年轻的政治老师高家旺虽出身纯正,没什么“历史问题”。只因平常对学生要求过于严厉,有学生揭发他在上课时将“兴无灭资”误写为“兴资灭无”;另有学生揭发他在初三年级的“忆苦思甜”大会上,带领同学喊口号,居然将“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误喊成“打倒共产党反动派”,便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摧毁“师道尊严”虽极大地满足了干部子弟们当家作主的自豪感与革命成就感,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止步。随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个带有明显血统论色彩的口号在干部子弟中的流行,在工作组的默许与支持下,干部子弟开始把斗争的锋芒转向出身不好的同学。所有出身“地富反坏右”家庭和资产阶级家庭的同学都被定为了身怀“原罪”,需要彻底改造,向无产阶级投诚的“贱民”,被人们俗称为“黑崽子”。这些同学每天必须按时到校,在干部子弟的监督下,学习毛主席著作,对照检查家庭所带给自己的反动影响,与家庭划清界限;同时还要通过参加校内劳动来改造自己。像林佳玉这类出身知识分子或小职员家庭的学生则被归类于“黄崽子”,虽然不属于重点监督改造对象。但也需要每天到校参加学习,对照检查家庭所带给自己的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并定期向负责管理学习的干部子弟汇报学习心得。
对联的流行无形中把同学们划为了三六九等。干部子弟很自然地就处于了领导地位,也就是在学校里负责监督改造他人,领导运动开展的“红色阶层”。其他同学和老师则变为了必须接受监督与改造的“庶民”与“贱民”。
干部子弟们忙于批判老师,改造同学,当然也就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批判学校领导了。这样,进驻北京市各中学的工作组就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中央所交付的任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各中学的党政领导,尽可能地恢复了各个学校文化革命的“正常秩序”。
然而就在北京各个中学无产阶级专政秩序井然,黑崽子、黄崽子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之际,各高等院校内的“造反派师生”却闹翻了天。刘邓工作组非但压制不住中央文革暗中支持的造反派师生,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压制群众,压制革命的罪魁祸首”。7月下旬,毛泽东“周游列国”,取得各大军区的支持后施施然回到北京。他指责刘邓派工作组是压制群众,压制革命,下令撤退工作组。7月29日,在首都大中院校文化革命积极分子大会上,刘邓不得不公开承认错误,宣布撤出工作组。与此同时,国务院方面担心局势失控,悄悄抽调了一批干部,以总理联络员的名义进驻各大中学校,企图在幕后控制局势。在北京各个中学,总理联络员的进驻受到了干部子弟真诚的欢迎。然而在各高等院校,有中央文革作后台的造反派师生连刘邓工作组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小小的总理联络员了。总理联络员如果说还能控制各中学的局面,在各高等院校,则只能置身事外,静观局势的发展。
8月1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京召开。全国党政大员云集一堂。毛家军的喽啰们上蹿下跳,极力游说“各路诸侯”,想使当前运动合法化,继而在全国范围内进一步扩大战果。但来自全国各地党政大员反应冷淡。多数人员还表达了一种相反的愿望:希望中央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稳定局面,把运动纳入各级党委的领导之下。面对多数人对毛家军所作所为不以为然的严峻局势,毛泽东不得不赤膊上阵,悍然抛出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在那份著名的大字报中,毛杀气腾腾地指出:“------ 在五十多天的时间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 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 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六四年的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
毛公开向刘邓宣战,全会大乱,与会的大员们一时不知所从。毛利用其在党内的威望,对来自全国各地的党政大员威胁利诱,哄骗拉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总算争取到勉强过半数与会人员的支持,于8月8日通过了经过多次修改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简称十六条)。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夜长梦多,毛和毛家军的打手们担心一些摇摆不定的大员受其他人的蛊惑,再提出修改或限制性提案,束缚毛家军的手脚。毛打破惯例,不等全会结束,于8月8日决议通过的当天,就匆忙下令全文发表《十六条》。
为赢得多数人与会人员的支持,毛家军在制定《十六条》时有意在非原则性的地方使用了一些中间派,甚至对立面的口号与说法。文件笼统地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但具体如何进行这一革命,革命的主要目的是要炮打司令部,还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文件中充满了种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在困惑之中,全国朝野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北京,集中到了正在动乱中的北京市各大中学校。
具体到八中,总理联络员进校后,即要求干部子弟配合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召开,掀起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批判的新高潮。不过当时校领导已被批倒批臭,支部书记华锦甚至因对前途绝望而自杀。有问题的老师们也早就被批斗得”体无完肤”,关进了牛棚。出身不好的同学正在各班集中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全力与家庭划清界限。要凭空寻找新的突破点,实属不易。然而就在干部子弟智囊团绞尽脑汁而无一善策时,初三一班的干部子弟提出,去年学校以考试成绩太差为由,把老革命的后代刘南江赶出八中;把“生活作风不正派”, “一心走白专道路的学生典型”林佳玉树为全校的标兵,就是学校领导执行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典型事例。现在应是”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的时候了。共产党办的学校应该旗帜鲜明,张开双臂欢迎共产党人的后代。
一石激起千重浪。初三一班的提议,在干部子弟圈子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新的批判大会于8月4日在学校中院召开。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倒剪双臂押上了主席台,初三一班的赵峰慷慨激昂地控诉了老校长执行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排挤、迫害革命干部子弟的累累罪行。刘南江有如凯旋的英雄,胸佩红花,在热烈的掌声中被人们簇拥上主席台。陈景贻代表校文化革命委员会郑重其事地给刘南江颁发了八中学生证,并代表新成立的“北京八中红卫兵”,邀请刘南江加入自己的队伍。刘南江激动得热泪盈眶,庄重地举起右手,宣誓加入八中红卫兵,誓死捍卫红色政权。
与此同时,作为“校长重点培养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苗子”林佳玉也被群情激昂的干部子弟扭上了主席台。在全校1200多名师生面前,林佳玉被两名保卫组的干部子弟反剪双臂,腰弯成90度角,和校长一起站在台上接受批判。愤怒的干部子弟不时地冲上台,对林佳玉拳打脚踢。林几次被打倒在地上,额头与嘴角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多亏苏小农、和高一四班其他几位富有同情心的干部子弟看到情况不对,及时出面制止,林佳玉才逃过了 一场““灭顶之灾”。
批判大会结束后,林佳玉就失去了人身自由,和其他有问题的老师一起被关押在牛棚中,每天除被押解到各班作为大批判的靶子外,还要在学校保卫组人员的看押下负责打扫厕所,而伙食标准仅为每顿一个窝头、一块咸菜和一碗稀饭。精神上的羞辱和肉体上的折磨,很快使林佳玉形销骨立,瘦得几乎成了 “柴火棍”。绝望使林佳玉几次萌生自杀的念头,都因保卫组人员看押得紧,而没有找到机会。
不过学校里的形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8月11日八届十一中全会闭幕,西郊各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师生在中央文革的鼓动下,风起云涌“炮打司令部”,借批判工作组压制群众、压制革命为由,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和国务院各部委,极力把运动的锋芒向上引,引向中央党政机关。国务院方面为稳定局势,保护干部,则通过进驻各个中学的总理联络员,动员干部子弟们冲出学校,走上街头,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极力把运动的锋芒向下引,引向党外,引向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与阶级敌人。
在这种风云变幻、错综复杂的形势下,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首都中学红卫兵异军突起,几天之内便被各种宣传媒介捧为国内外瞩目的“明星”。追本溯源,首都中学红卫兵最早是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少数干部子弟5月29日秘密发起成立的一个地下组织,是当时干部子弟们风闻彭真垮台,在学校中密谋“造反”,受到学校和北京市委压制打击后的产物。在共产党国家里,未经批准擅自结社,一向被视为是严重的“非法行为“。但在运动初期的特殊情况下,刘邓工作组一时间很难对所谓红卫兵采取什么断然措施。7月底,北京形势逆转。中央文革指挥下的高校造反派师生,配合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极左派的进攻,高举起炮打司令部的大旗,猛烈冲击各级党政领导机关。国务院方面急需一支得心应手的别动队与之抗衡,以影响运动的发展方向。首都中学界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红卫兵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中学红卫兵虽然不是一个合法组织,但在非常时期,事贵从权。而且正在上中学的干部子弟们年轻、幼稚,对自己父兄所开创的事业,对党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戴与忠诚,是一支易于操纵和利用的力量。在各校总理联络员的鼓励和支持下,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红卫兵组织,便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
八中的红卫兵组建于8月初。按照“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八中红卫兵几乎是由清一色的干部子弟组成。在总理联络员的授意下,校红卫兵总部一方面严令出身不好的同学、老师每天必须到校参加学习,不准擅自到西郊各大学“游荡”,一方面组织学校中的干部子弟冲上街头。
在国务院和新市委的统一指挥下,北京中学界数万名干部子弟冲上街头,“破四旧,立四新”。他们取缔奇装异服,砸烂古旧文物,涂写红色标语,改造陈旧地名,一时间北京城里热闹非凡。国务院方面则通过报纸、电台大造声势,不遗余力地吹捧革命小将们的革命行动,似乎这就是文化革命的主要目标与方向。
大量干部子弟冲出学校,走上街头,学校里的大批判活动也就在无形中停止了。“林佳玉们”,也就是那些被定为“黑崽子”的学生和被定为“牛鬼蛇神”的老师,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喘息的机会。由于苏小农和高一四班几位好心同学的私下关照,保卫组也放松了对林佳玉的管束。除暂时不再进行批斗外,林佳玉的劳动任务也从扫厕所改为了打扫校园卫生。只是暂时还没有人身自由,林佳玉还必须住在学校的“牛棚”里,等待校文化革命委员会和红卫兵总部的“最后裁决”。
国务院方面所导演的街头闹剧,虽然有声有色,轰轰烈烈,但其声势还不足以完全压倒高校造反派师生冲击中央党政机关所造成的影响。为了突出党外阶级矛盾的尖锐性,进一步影响运动的发展方向,国务院指挥各中学的干部子弟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大肆搜捕居住在北京市内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一夜之间许多当年为躲避土改风暴而辗转逃到京城依附子女的老头子、老太太们都成了十恶不赦,有可能危害首都安全的阶级敌人。他们被各校红卫兵扫地出门,强行遣返还乡,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红卫兵小将背后是新市委、国务院,是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机构,反抗只能带来更惨烈的灭门之灾,所有受害者和他们的亲人没有一个人敢反抗,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做儿女的只能强忍心中的悲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父母被殴打,被凌辱,被强制遣返回乡。
根据国务院的指示,各校红卫兵还在公安机关的配合下,在城区开展了打击“地痞流氓”的活动。大批生活在社会底层,失学后不愿背井离乡,“上山下乡”的无业青年被当作流氓,当作社会主义的寄生虫而被抓进各个学校。长年受阶级及阶级斗争理论熏陶的干部子弟们,对这些“社会的寄生虫”,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有一种刻骨的仇恨,把他们视为欲推翻无产阶级政权的阶级敌人。拳打脚踢不足以解恨,平时军训用的木枪,武装带都成了打人的工具。在审讯、拷打、制服反抗的过程中,年轻人难免一时失手,误伤人命。在旧中国,人命关天,七品县令在堂上刑毙犯人尚有断送前程之虞,封疆大吏笔下冤杀无辜亦难逃摘去顶戴花翎之苦。然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社会主义中国,堂堂国务院负责人却轻描淡写地表示,革命小将出于一时的义愤,失手打死几个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如无亲属收尸,可直接送火葬场火化,开支可从各学校办公经费中报销。指示下达,干部子弟们士气大涨,一时间,北京城里打人、抄家成风。阶级敌人在皮带下的惨叫哀号与火葬场汽车的喧嚣使昔日宁静的校园变成了充满杀气的战场。在一片红色恐怖之中,出身不好的老师、同学个个胆战心惊,担心不知何时,那血淋淋的皮带、木枪就会落到自己头上。如果说“对联”在同学们之间划下了一条鸿沟,那么到八月中下旬,这鸿沟就已变为了不可逾越的“天堑”。天堑的一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小主人们,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他们对一切阶级敌人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天堑的另一边则是生而有罪,只能任人宰割的“黑崽子”与“黄崽子”们。
在八中,第一个被打死的人是家住按院胡同的一位老太太。当年老太太在土改中家破人亡,辗转逃到北京依附子女。抄家时初二年级的小家伙们在老太太所居住的斗室内发现了她珍藏多年的旧地契和日记本。日记本中详细记载了土改时,全家被斗以及丈夫身亡的过程。对于老太太来说,这也许只不过是在记录历史,保全往事的回忆。但对于时刻“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的干部子弟们来说,保存旧地契和当年的日记,就是渴望变天,企图复仇的铁证!老太太被押回学校,当天就被保卫组的干部子弟们用皮带活活打死。从那以后,学校里抓人打人之风越演越烈。每天都有大批“牛鬼蛇神”被抓进学校来。保卫组特地在学校大门左侧原校办工厂,劳动车间内设立了审讯室和拘留室,用于拘留审讯各类阶级敌人。
林佳玉负责打扫校园卫生,每天在前院扫地时,都能听到从审讯室传出的,被拷打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哀号声。
8月18日,毛泽东和林彪在天安门广场接见首都百万红卫兵,正式向全国发出了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号令。北京城里的形势急转直下。西郊各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师生,在中央文革的指挥下,冲出校园。他们一边分兵奔赴全国各地,煽革命之风,点造反之火,动员各地高校师生炮打司令部,冲击各地党政领导机关;一边浩浩荡荡开进城里,以批判工作组,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为名,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地院东方红”在地质部静坐,弄得何长工胆战心惊。“北航红旗”在国防科委示威,吓得赵尔陆东躲西藏。外交部里的年轻人在高校造反派师生的蛊惑下,干脆抄了副部长们的家,拆除了电话,搬走了沙发,把“资产阶级老爷们”家中所有的洋货,高档奢侈品都弄到了机关大礼堂中办展览……
狼烟四起,烽火遍地,国务院负责人一筹莫展,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授意秘书长周荣鑫出面,将西城区各中学的干部子弟组织起来,成立了“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国务院方面给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直属部队”的任务是“维护首都的革命秩序“。也就是说, “西纠”一方面要负责协调全市各中学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战斗行动;一方面要承担起 “维护”国务院各部委、中央党政机关正常工作秩序的重任。
在中央党政机关被连续冲击的严峻形势下,“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的干部子弟们不负众望,先后用军用皮带,用拳头,用坚硬的牛皮鞋,连踢带打赶走了在地质部大院内静坐的“地院东方红”,驱散了在国防科委门前示威的“北航红旗”,威逼外交部的造反派们乖乖地把沙发搬回了副部长们家中……。
“西城区纠察队”的干部子弟们南征北战,东挡西杀,为确保首都的“革命秩序”,立下了赫赫战功。与此同时,为了影响运动的发展趋势,为了与“炮打司令部”的风潮相抗衡,破四旧,打流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运动还在全速进行着。
8月24日,清华大学大字报区出现乱象,有人贴大字报,点名攻击中央领导。 什么“三问刘少奇?” 什么“保卫党中央,打倒毛泽东!”不一而足,大字报区人头攒动,小道消息满天飞。清华文化革命委员会的贺鹏飞、刘涛没有足够的人力维持秩序,控制局面,只得打电话到“西纠”总部,到国务院秘书处求援。陈景贻等“西纠”负责人,迅速从西城区12所学校中调集了一千多人马赶赴清华大学增援。姜勇奉命带保卫组的人员“留守后方”。姜一方面加强了学校大门的警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一方面严令出身不好的同学在各班的教室内集中学习《十六条》,以杜绝小道消息的传播,防止学校里也出现“骚乱”。
8月31日中午,艳阳高照,到处贴满标语和大字报的校园里冷冷清清的。林佳玉和一位老师,在保卫组人员的看押下,打扫完前院花坛左侧的卫生,正坐在树荫下休息,正巧看到两名初二年级的红卫兵押解着一名“女犯”进校门。在惊鸿一瞥的瞬间,林佳玉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穿着白色短袖上衣,灰色长裤,短发齐耳,容貌秀美的“女犯”,不正是他一度梦萦魂牵的“班主席”吗!女孩子低垂着头,在两名红卫兵的押解下左转,踏上了通往劳动办公室,也就是如今拘留室的小径。
“天呐!”林佳玉的心猛然缩紧了。“不!不能往那儿走!”
天天打扫校园卫生,林佳玉最清楚如今的拘留室是什么地方。那是每天都会传出惨叫哀号,每天都要抬出一两具尸体的地方!那是人间的炼狱!那是现代“毒气室”!
“得拦住她!”林佳玉心中热血喷涌:“我得拦住她!”
在那热血沸腾的瞬间,林佳玉完全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他跳起身,不顾一切地向大门方向冲去。
“站住!”
负责看守林佳玉的保卫组人员猛然发现林佳玉想“逃跑”,怒吼一声就追了上去。还差一步之遥时,看守抬手一皮带,劈头盖脸抽下去。本已羸弱不堪的林佳玉当场就被抽打得翻滚到地下。校门口其他保卫组的人员也围了上来,一阵拳打脚踢,把来不及说话的林佳玉打得昏死过去。
被拖回牛棚后,奄奄一息的林佳玉慢慢苏醒过来。他躺在水泥地上,大睁着无神的双眼,欲哭而无泪,眼前晃动着的都是班主席的身影,那被人用皮带抽打得遍体鳞伤、惨叫哀号的身影,那浑身是血,皮开肉绽,被火葬场工人抬上车去的身影。在那一刻,林佳玉心如死灰。他对自己,对人生,对未来,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彻底地绝望了。
第五章
军 委 来 人 了
经过一上午查封各民主党派总部的重大行动之后,八中红卫兵的负责人,陈景贻、李小鲁、乔勇等正聚集在保卫组办公室会商下一步行动的安排。门卫通报:军委办公厅的赵参谋要见八中红卫兵负责人。军委办公厅是解放军最高指挥机关的办事机构。陈景贻立即下令:“请!”
当那位身着空军制服的赵参谋被引进办公室时,大家惊讶地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材高挑,面容清秀。一双明亮的眼睛晶莹剔透,冷若冰霜,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女孩也身着空军制服,只是没有佩戴领章帽徽,似乎是一位文职干部。女孩那充满青春气息的美。女孩那卓尔不群的气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心中都有几分诧异,军委办公厅怎么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兵”。
赵参谋出示了军委办公厅的介绍信,很客气地向陈景贻、李小鲁、乔勇等表示:此次是奉首长指示,来八中接一个叫林佳玉的学生。
提到林佳玉,陈景贻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军委办公厅的参谋会屈尊到八中这种小地方来,原来是空军副司令的千金来了。军委办公厅的参谋护驾,这排场可真够大的!在场的干部子弟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有关林佳玉的“传说”。原来眼前这靓丽的女孩就是传说中的女主角。李小鲁的脸色首先阴沉了下来:
“军委首长要见林佳玉干什么?”
李出身豪门,外祖父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主管财经的副总理。李根本就没把一个小小的空军副司令放在眼里。王晓燕在他面前“摆谱”,拿“军委办公厅”的牌子唬人,李当然不买账。现在大家都在全身心地参与运动,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捍卫红色首都的安全。这位副司令的千金居然抗着军委的牌子来接和她关系暧昧的林佳玉。未免也太肆无忌惮,太不像话了吧!
屋子里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王晓燕和林佳玉之间的“传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晓燕身上。那目光中有惊艳,惊讶于故事女主角容貌的靓丽、气质的不凡。有钦佩,钦佩王晓燕侠肝义胆,在这种时候,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孤身前来营救林佳玉。然而更多的目光是鄙视,堂堂空军中将的女儿居然假公济私,打着军委的旗号来八中要人。这个王晓燕,身上哪里还有一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味道!
那位姓赵的参谋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面对众多冷漠与敌视的目光,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我只是一个参谋,奉首长指示来接人。至于首长为什么要见林佳玉,我不知道。你们要问,可以自己打电话问。”
军委办公厅是什么地方,谁敢打电话到那里去找麻烦!这不是仗势欺人嘛!屋子里顿时响起骂声一片
---------------------------
“什么东西!跑到我们这里来显威风!”。
-------------------
“军委?拿军委吓唬谁啊!”
-------------------
“不行,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
“林佳玉是反革命修正主义苗子,必须在学校接受批判!”
---------------
一个初三年级的小家伙冲上前,指着赵参谋的鼻尖质问道:
“军委凭什么上我们这里来要人!军委的人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这是假公济私!我们就是不放人!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 ”
一连串愤怒的质问与漫骂脱口而出,那小家伙在大家七嘴八舌地支持声中越说越放肆。陈景贻不禁皱起眉头,示意乔将他拽开,省得有人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群情激愤,李小鲁冷冷地望着那个姓赵的参谋和王晓燕,眼睛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那参谋犹豫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转过头来望了一眼王晓燕。
迎着一片充满敌意的喧嚣,王晓燕高傲地昂起头,对那参谋道:
“赵参谋,请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李小鲁和陈景贻相顾愕然,命令?什么命令?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那参谋已转头向门外喝令:
“来人!”
两名穿空军制服的警卫人员应声闯进门来,两名警卫身材魁伟,动作敏捷得有如猎豹,转眼间就虎视眈眈地拱卫在了王晓燕和那参谋的身后。门外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若干名警卫,老练地封锁住了房间的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莫名惊诧,不知王晓燕带这么多警卫来干什么。
那位姓赵的参谋沉下脸来,公事公办地对李小鲁和陈景贻道:“如果你们坚持不肯放人,那么请你们哪位跟我走一趟吧。”
“什么!” 李小鲁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小小的军委参谋居然敢带着警卫,跑到八中来抓人,还有王法吗!
“你们居然敢抓人!” 李小鲁气得脸色铁青,声音都在颤抖。
“不敢!”那参谋冷冷地回答:“我们不过是奉首长命令,请你们的负责人到军委办公厅,当面向首长解释不能放人,不能按《十六条》办事的理由!”
赵参谋语含风雷,沉甸甸的话语压得所有人哑口无言。《十六条》中确有规定:即使是真正的右派学生也要放到运动后期处理。现在坚持扣押林佳玉确实不符合《十六条》的规定。
“带走!”那位姓赵的参谋一摆手,两名警卫立刻向李小鲁扑了过来。警卫身影晃动,衣襟飘起,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们腰间不仅佩有短枪,还配有专门用于捆人的捕俘绳,显然是有备而来。守卫在门口的警卫闻声也涌进室内,泰山压顶之势震慑住了屋里所有的人。
“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陈景贻挺身而出,护在了李小鲁前面:
“何必呢,赵参谋,大家都是革命同志,有事可以坐下来商量嘛!”
陈景贻临危不乱,年纪轻轻,却展现出了一种大将的风范。
事情突现转机,赵参谋举手示意,“停”。
所有警卫人员立即收住脚步,原地肃立待命。
“我是陈景贻,八中红卫兵的负责人。”
陈景贻首先亮明了身份。他语气平和,把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好,请你先表个态。今天到底能不能放人?”
那姓赵的参谋得理不饶人,。他很清楚面前这位元帅公子和这群高干子弟未必看得起一个小小的参谋,也未必会把军委办公厅放在眼里,必须继续保持压力,才能迫使他们让步。
“你们今天一定要带走林佳玉?”
陈景贻以商量的口气探询,很显然是想争取时间,挽回面子。
“对。我们是军人,必须执行命令。”
赵参谋的回答毫不含糊,根本不给陈景贻任何喘息的机会。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王晓燕傲慢的神色,赵参谋强硬的态度,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但陈景贻也很清楚,如果没有来自高层的明确指令,一个小小的军委参谋绝不敢带这么多警卫前来抓人。在当前动荡的局势下,下达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不计一切后果命令的人,显然具有剽悍的军人风格,多半是林副统帅的亲信,弄不好就是林副统帅本人。事情闹大了,谁也承担不起对抗林副统帅,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名。陈景贻当机立断,下令带林佳玉。
原来,自林佳玉被打得躺倒之后,一直拒绝进食。眼看着林佳玉奄奄一息,已经拖不了多长时间了,高一四班一位好心的干部子弟悄悄通过自己在师院附中读书的妹妹,把消息捅给了王晓燕。据那女孩后来回忆,王晓燕闻讯脸色突变。她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把正在等她开会的附近各校红卫兵负责人都晾在了会议室中。王晓燕独自一人骑车飞赴军委办公厅,一路上连闯了六个红灯。身为中学红卫兵的一员,她很清楚当前各学校的局势。在运动的风潮中,任何过激行为都可能发生。多耽误一分钟,林佳玉就多一分丧命的危险。王晓燕把自行车扔在军委机关的大楼下,径直闯进父亲在军委的临时办公室,要求父亲以军委办公厅的名义立即出面救人。
身为林彪的亲信将领,王副司令对运动的内幕和最高领袖的意图当然心知肚明,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动员全国上下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北京中学界的干部子弟搞什么“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纯粹是在胡闹。是国务院方面想转移斗争大方向的伎俩。最高领袖一直没有出面干涉,一方面是不想过早地暴露己方的战略意图,放任中学生胡闹可以麻痹所有潜在的对手。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国务院方面到底要干什么,到底能走多远。但使王副司令震惊的是,这些中学生居然胡闹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林佳玉,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能有多大问题,凭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简直是无法无天!震惊之余,王副司令命令值班参谋和女儿一起去八中接人。但王晓燕不无担心地告诉父亲,八中那帮干部子弟都是元帅、副总理一级大人物的儿子。他们未必会买空军一个小小副司令的账。王副司令勃然大怒:十六条明确规定,真正的右派学生也要放到运动后期处理!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和中央唱对台戏!他命令值班参谋带一个班的警卫去。谁敢抗拒十六条,就把他带到军委办公厅来!
手中持有 “尚方宝剑”,身边簇拥着彪悍的警卫,王晓燕一脸不屑地睨视着陈景贻等人,神态高傲得像个公主,根本没把这群元帅、部长的傻公子们看在眼里。
环侍在王晓燕和赵参谋身后的警卫人员个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 “择人而噬”,陈景贻心中无限感慨。三个月前,自己的父亲还属于“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在全世界都是说话响当当的人物。那个时候对父亲而言,一个小小的空军副司令算什么东西。不想文革狂飙突起,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所有中央党政机关和领导干部都受到了冲击。如今只有林副主席一人当红。他接替失势的刘少奇,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储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不要说他陈景贻,就是父亲本人在场,恐怕也得让这位娇小姐三分。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形销骨立的林佳玉被一名警卫战士背负着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林佳玉衣衫褴褛,深陷的眼窝简直就像两个黑洞,耷拉在警卫战士胸前的手臂消瘦得如同两根枯柴枝,一层灰暗的皮肤紧包着干巴巴的骨头,活脱脱一个刚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解救出来的犹太囚徒。陈景贻、李小鲁、乔勇等人瞠目结舌,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天不见,林佳玉已经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所有在场的军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目睹这种“法西斯暴行”的重现,个个怒容满面,不少人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捕俘绳,等待赵参谋下达缉拿“罪犯”的命令。
见到枯瘦如柴的林佳玉,王晓燕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抢步上前,双手捧起林佳玉的头,悲愤地对拱卫在身边的警卫人员吼道:
“走,我们走!”。
警卫人员簇拥着王晓燕等一行人前脚刚离开办公室,一向温文尔雅的陈景贻就气得踢翻了眼前的一把椅子: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把林佳玉弄成了这个样子的!”
陈景贻脸色铁青,指着李小鲁和在场所有的保卫组人员怒斥道:
“你们保卫组也太不像话了!林佳玉怎么说也是我们八中的学生,还不是阶级敌人。你们这么搞,怎么跟全校同学交代!你们这么搞,总有一天会把我们自己搞成孤家寡人的!”
屋里所有的人都被陈景贻骂得低下了头。
当王晓燕带人把林佳玉背负到自己家的小楼前时,王副司令也闻讯赶了回来。见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林佳玉,王副司令不禁摇了摇头:胡闹!这些孩子们也太能胡闹了。
奉命而来的军医和护士迅速给林佳玉做了全身检查。医生欣慰地告诉王副司令:还好,只是一些皮外伤。病人身体极度虚弱,是严重缺乏营养所致。只要细心调养,一个月内就能康复。王副司令与女儿商量,是送林佳玉回家,还是去总医院疗养。王晓燕坚定地表示,哪儿都不能送。刚才她和赵参谋是带着人把林佳玉从八中硬抢回来的。八中那帮干部子弟根本不服气。他们刚出门,就听到陈景贻气得把椅子都踢翻了。送林佳玉回家,或到医院,都有被他们重新把人抓走的危险。
王副司令勃然震怒:那好,就留在我们家养伤!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到我空军司令部来抓人!
王副司令离家前,向负责警卫事务的管理处交代:一、派车去商学院接林佳玉的父母,二、加强司令部院内的警戒,如果有人敢擅闯空军司令部闹事,一律当场扣押,按现行反革命论处。
一切安排妥当,王晓燕坐在林佳玉的床头,端着母亲亲自给林佳玉煨好的鸡汤,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他喝。小小的卧室中,柔情如水,温馨无限。林佳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在这无限的柔情之中有着一份真挚而深沉的爱。不过那是一份他难以承受的爱,一份他无以回报的爱。与死神擦肩而过使他明白了许多人世间的道理。也粉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梦幻。一个出身低贱的“黄崽子”。一个连自己生命都难以保全的“待罪之人”,怎么可能再有机会读大学,怎么可能再有机会“为祖国勇攀科学高峰”。一个只配打扫厕所,打扫环境卫生的“黄崽子”,用什么去回报王晓燕这份真诚的爱,用什么去回报王妈妈对自己那份无言的期望。林佳玉的心在滴血。
坐在空军司令部派来接人的小轿车里,林佳玉的父亲感慨万千。自己昨天还是商学院里待罪的“阶下囚”,今天就成了人民解放军特邀的“座上客”。
几个月来的风云变幻真是犹如一场恶梦。6月2日文化革命狂飙突起,平常在商学院的小王国里,威风八面,一言九鼎的党委书记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反党的黑帮分子,所有院系党委负责人都变成了反革命小爬虫。整个商学院停课,校园里天下大乱。商业部副部长率领临时组建的工作组紧急进驻,取代院系两级党委,担负起了领导学校运动的重任。工作组在干部子弟和党团员的协助下,迅速控制住了混乱的局面。并根据中央的统一部署,组建了院系两级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领导小组。林佳玉的父亲等一批老资格教师迅速被圈定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工作组发动全院师生开展了新的一轮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思想的批判。被内定为反动学术权威之后,林佳玉的父亲不仅要接受无休止的批判与斗争,同时也丧失了人身自由,和其他各类“牛鬼蛇神”一起,被关进了所谓“牛棚”,被迫交代自己在燕京大学读书时与司徒校长及其他帝国主义分子的往来。
作为燕京大学的高才生,林佳玉的父亲在解放后可谓历尽风雨。虽然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惜语如金,生怕犯错误,小心翼翼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风波。但没想到最终还是“在劫难逃”,成了本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牺牲品。
所幸本次运动没有按以往的常规运行。工作组领导下的大批判才进行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运动的风向就发生了逆转。最高领袖南巡归来,指责刘、邓派工作组,是压制群众,压制革命。工作组一夜之间被迫撤离北京所有的大、中学校。随着“炮打司令部“口号的回荡,一直受学校当局和工作组压制的出身不好的学生与教师,在中央文革的支持与鼓励下,纷纷起来造反。院系两级“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领导小组”随即土崩瓦解。被工作组和院文化革命委员会内定为“牛鬼蛇神”的教师和 “右派学生”绝地逢生,陆续逃离了已无人看管的牛棚。
白云苍狗,世事的变迁有时确实令人难以逆料。想当年林佳玉的父亲从燕京大学毕业时,风华正茂。爱才的司徒校长曾一力劝说他赴美深造,被林佳玉的父亲婉言谢绝。
像林佳玉的父亲一样,当年多少刚刚走出校门的热血青年对即将诞生的新中国充满了期待与憧憬。在旧中国,能够读大学的年轻人多出自名门世家。年轻人疾恶如仇,富于正义感。身居社会上层,他们更容易洞悉社会的内幕,官场上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工商业界的唯利是图,血腥盘剥,农村“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巨大贫富差距。富于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以天下为己任,渴望变革,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建设一个“每个人都生而平等,有生存、自由、谋求幸福权利”的新中国。“十万青年十万军”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中,无数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毅然辍学,投笔从戎,义无反顾地奔赴枪林弹雨的最前线。这些青年学子在国家危难之际,抛头颅洒热血不仅是出自爱国的激情,更多的是他们对一个美好明天的向往。但在抗日战争胜利后,重新回到学校的热血青年看到的却是,内战的烽火蔓延,官场腐败愈演愈烈,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经济飞速滑向崩溃的深渊,眼看着遍体鳞伤的中国举步维艰, “国将不国”,年轻人无不为之痛心疾首。
就在这“中国向何处去”的关键时候,共产党人高举起“反独裁、要民主,向一切法西斯蒂开火”的大旗,在所谓的“解放区”,力行“打土豪分田地”, “耕者有其田”的新民主主义政策。共产党的口号,共产党的所作所为不仅赢得了千百万农民的拥戴,也赢得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心。
不谙世事年轻人往往很难透过表面现象认识到事物的本质。在时代大潮的冲击下,林佳玉的父亲作出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放弃赴美深造的机会,留下来报效新中国。
尽管理想是美好的,愿望是纯真的,但现实却是冷冰冰的。新中国并不相信这些来自旧世界的知识分子。共产党赢得政权之后,一场接一场声势浩大的针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很快就使林佳玉的父亲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一位接一位著名学者先后在报刊上发表声明,“毫不留情”地批判自己过去的学术观点和学术研究,表示要融入革命队伍,彻底改造自己,林佳玉父亲的心沉了下去。共产党不仅要改造旧中国,而且还要改造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的“旧思想”。新中国容不下任何与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不一致的思想观念。著名学者胡适在随旧政府南撤前,曾语重心长地告诫北大各位不肯离去的教授:“ ----- 在美国有自由,也有面包;在苏俄有面包,没有自由; 他们来了没有自由,也没有面包。------ ”回想起胡先生的金玉良言,林佳玉的父亲深感自己的无知与鲁莽。
如果说思想改造运动还只是以 “和风细雨”的方式推行的。那土地改革运动对地主和富裕农民的血腥掠夺,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无情杀戮,就有如狂风暴雨,使林佳玉的父亲目瞪口呆。一个亿万人民翘首以待的新中国居然以如此冷血,如此残忍的方式,开始了对国家的治理。在而后的合作化运动中,新政权毫不客气地重新收回了土改时分配给农民的全部土地,使亿万渴望翻身,渴望当家作主的农民重新沦为一无所有的奴隶----新政权的农奴。在城市的工商业改造中,新政权迫使全国的工商业者和小手工业者“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全部财产与生产工具,成了“自食其力”,家无恒产的劳动者。新政权掠夺之彻底,手段之严酷,新政权对于个体尊严与权利的轻蔑,使林佳玉的父亲意识到,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就要降临,但自己的无知已经把自己置于绝境,再没有任何退路了。绝望之下,他躲进书斋,埋头于故纸堆,以皓首穷经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失望与苦痛。
熟读经史,林佳玉的父亲当然明白,面对暴虐的强权,作顺民,独善其身,绝非长久之计。也有亏于读书人的操守。但面对抛弃奢华不肯随全家移民海外,执意要和自己风雨同舟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林佳玉父亲那份殉道的勇气与决心动摇了。
在王家的小楼里,看到形销骨立的儿子,林佳玉父亲的心灵再一次产生了强烈的震撼。自己低眉弯腰,做了十七年的顺民。儿子却遭此大难。作为一个父亲,他问心有愧。
“谢谢!”
林佳玉的父亲声音沙哑。他转过身来,给陪同在身边的王家母女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十七年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林佳玉的父亲见到过多少人迫不及待地与受害者划清界限。“大义灭亲”,亲朋陌路,落井下石的丑陋表演比比皆是,已经成了“革命的时尚”,社会生活的常态。如今在文化革命的狂潮中,王家身为共产党的高官,不避嫌疑,不计风险,出面救助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儿子。无论出于什么考虑,这份侠义心胸与干云的豪气都令林佳玉的父亲感激而钦佩。
“不用谢。林先生,--------- ”王晓燕的母亲知道林佳玉的父母出身名门,都是舍弃奢华而投奔新中国的爱国知识分子。这种视金钱如粪土,一心想为国家与人民奉献的人是值得敬重的,是应该被尊称为“先生”的。
“林先生”这久违了,多少听起来有些陌生的称呼使林佳玉的父亲心中一震。他抬起头来。
王晓燕母亲的目光清澈如水。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家原来也是读书人。………”
王晓燕母亲朴实的话语掷地有声,将一个儿女情长的救助行为升华到了令人高山仰止的道德层面。
“很抱歉,”林佳玉父亲的声音苦涩而沉重:“孩子的妈妈有海外关系,是 “特嫌”,已经被隔离审查了。今天没能和我一起来当面道谢。”想到生死未卜的妻子,林佳玉的父亲心如刀绞。他很委婉,很绅士地向王家母女提示了救助行动潜在的后继风险。
“林先生,我当年也在燕京读过书,是三七年到延安的。” 王晓燕的母亲平静地说道:“----- 我了解知识分子。我相信爱国是没有罪的。………”
王晓燕母亲的话语击中了林佳玉父亲心底最柔软之处。林佳玉的父亲泪如雨下。---------
“孩子就托付给您了。” 临别前,林佳玉的父亲叹了口气,不无伤感地对王晓燕的母亲说道:“我只是担心,我们林家将来无以为报。”
林佳玉的父亲担心的不只是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他也担心两家背景如此悬殊,将来孩子们万一走不到一起,有负王家母女的一片真情。
“言重了,林先生,” 王晓燕的母亲冰雪聪明,她含蓄而动情地答道:“只要孩子长大成人后,能像您和夫人一样,心中有我们这个国家,有亿万劳苦大众。我们就很知足了。”
母亲真诚的话语点燃了女儿心中的万丈豪情:“林伯伯,您放心。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后悔。”女孩子清秀的面庞上有一种少有的刚毅与坚强。
“谢谢。”
在这肝胆相照的时刻,任何语言的表述似乎都已成为多余。
第六章
柔 情 似 水
林佳玉在王家母女的精心照料下,健康恢复得很快。眼看着林佳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王晓燕心中颇有几分成就感。
出生于豪门,父母的宠爱,身边服务人员的呵护,使王晓燕性格中难免有几分骄横,有几分任性。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也还有一份细腻的情感,不乏纯真,善良与爱心。这也许是母亲身上那种知识分子气质潜移默化的影响。
同窗三载,林佳玉的温文尔雅,林佳玉乐于助人的性格,林佳玉的聪颖好学,使他逐步成了王晓燕心中的白马王子。少女的初恋是纯真的,往往也是热烈的。所以当王晓燕得知“白马王子”落难,生命危在旦夕时,她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救出了林佳玉。
如今守护在“白马王子”的身边,王晓燕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什么“斗批改”,什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都是过眼的烟云。在妈妈书架上的那些外国名著中,在白雪公主,美人鱼,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世界里,没有革命,没有战争,只有鸟语花香、绿水青山和如醉如痴的爱情。
当年的中国还是一个封闭,保守,清教徒式的社会。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大多还懵懵懂懂,并不真正理解男女之爱的全部内涵。她们大多天真地以为,只要能和所爱的人常相厮守就是爱的真谛,就是爱的全部。王晓燕心甘情愿地舍弃千百万年轻人为之向往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天天守候在自己心爱的男孩子身旁,给他换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她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在林佳玉养伤的两个多星期里,北京的形势,或者说,北京文化革命的形势,却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正如古人所云:“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
在国务院的直接指挥下,北京中学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活动,在八月底达到了最高潮。据后来官方统计,在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北京中学红卫兵抄家近11万户,驱逐出京的阶级敌人高达八万五千余人,被拷打致死的“牛鬼蛇神”多达一千七百人。北京中学红卫兵这种血淋淋的革命虽然在各种媒体不遗余力地宣传配合下,进行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但始终未能压倒“炮打司令部”的呼声,未能扭转文化革命的大方向。
从心理学的层面来讲,当年北京的大中学生以各种方式积极参与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固然有年轻人冲动,富有激情的一面;但更多的潜在的驱动力则是每个年轻人对自身前途的考虑。在大一统的社会里,“利出一孔”,只有官方的认可,才是一个年轻人前途的根本保障。为了毕业后的前途,所有的年轻学生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不能不紧跟,不能不参与官方所发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不管这运动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还是要“炮打司令部”。
不过,国务院方面所支持的北京中学红卫兵,打出的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战斗旗帜。这富有浓烈封建血统论气息的大旗虽然对动员干部子弟参与运动具有极大的号召力,但对于广大出身不那么纯正,甚至“出身反动”的青年学生而言,则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制与心理上的隔膜。当年北京五十多所高等院校和三百多所中学里,血统纯正的干部子弟毕竟是少数,特别在各高等院校,真正的干部子弟更是少得有如凤毛麟角。所以国务院方面所导演的“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运动虽然在各种媒体的宣传配合下,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但始终得不到学生们的广泛响应,始终只是数量有限的干部子弟,特别是高级干部子弟,在唱独角戏。相反,中央文革打出的“炮打司令部”的战旗,却具有打破旧体制,开创新纪元的魅力,吸引了无数在现行体制下,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而备受压抑,备受排斥,渴望打破桎梏,奔向未来的年轻人的心。
八届十一中全会闭幕不到半个月,炮打司令部的浪潮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北京,无可阻挡地成了运动的主流。各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师生在中央文革的支持下,以批判工作组为名,纷纷进城冲击中央各党政领导机关。在北京高校造反派师生的示范下,“炮打司令部”的呼声在九月初已传遍全国,响彻朝野。国务院方面看到大势已去,再表演下去,不仅于事无补,相反有引火烧身之虞。9月3日国务院负责人亲自出面接见北京中学红卫兵代表,下令“封刀止杀”。他要求各个中学的红卫兵把抓到的“阶级敌人”扭送专政机关,不要再私设刑堂,不要再自行其是地打死人。
没有了国务院方面的支持,“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暴力运动很快就风流云散。高校造反派师生对中央党政领导机关的冲击,对中央各部委领导干部的揪斗给中学干部子弟,特别是高级干部子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他们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的父母从“革命领导干部”到“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陨落。身份的落差导致了干部子弟掌控学校运动合法性的动摇,许多原先被干部子弟所压制所排斥的“黄崽子”和“黑崽子”们纷纷起来“造反”,借批判工作组为名,也加入了“炮打司令部”的大潮。在北京三百多所中学里,“无产阶级专政”的大一统局面迅速崩溃,呈现出一派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为了将“炮打司令部”的风潮推向全国,中央文革授意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师生分兵前往全国各地“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鼓动地方高校师生起来造反,鼓动各地大中学生赴京进行革命的串联。铁路部门和各级党政机关在最高领袖的压力下不得不无条件地为进行革命大串联的学生们提供免费交通与食宿。从8月31日到10月31日,全国各地先后有一千多万大中学生涌到北京进行革命的串联,接受了伟大领袖的检阅。大串联的狂潮有力地推动了各地运动的开展,全国一片混乱。
就在这革命大串联的风潮中,北京各中学的学生,特别是那些父母被冲击,自身茫然不知所措,丧失了“革命目标”的干部子弟也纷纷借机出京,打着“串联”的旗号前往全国各地游山玩水,以舒缓胸中的块垒。
林佳玉身体的康复,各中学里暴力风潮的平息,使王晓燕难以继续把林佳玉留在家里,留在自己身边。但突如其来的大串联却给了王晓燕一个继续二人世界的机会。
王晓燕独自一人返回学校。 “失踪”了多日的王晓燕突然回到学校里。她那些要好的同学和“忠实的部下”都高兴坏了。大家一窝蜂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向王晓燕诉说着半个多月来学校内外的风云变幻。王晓燕微笑不语,她知道这些近日来困惑不已,迷失了方向的干部子弟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了解运动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此时此刻,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王晓燕对所谓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面对那一张张诚惶诚恐,焦虑不安的面容,王晓燕不得不简单向大家透露了一些重大的内幕消息。其中最振奋人心的消息是,主席曾明确对北大附中的彭晓蒙表示,将来政权还是要交给你们的。你们就是我们的孩子,将来大权不交给你们还能交给谁呢!在运动中经风雨见世面,看别人造反是你们锻炼自己的好机会。这些绝密的内幕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所有在场干部子弟们对未来的信心,同时也进一步加重了大家对王晓燕的崇拜与敬畏。
王晓燕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提起笔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师院附中红卫兵两人外出串联的介绍信,并加盖了学校的大印。把大印扔还给部下,王晓燕吩咐她们守好学校之后,又独自一人飘然而去。
王晓燕和林佳玉准备一起外出串联的消息使王晓燕的母亲忧心忡忡。现在全国局势如此混乱,孩子这么小,怎么能两个人独自外出。在母亲眼里,女儿再大也是孩子。但王副司令看法则不同,他很赞赏二女儿敢于和林佳玉结伴外出的勇气。他觉得孩子们已经大了,出去经历一番风雨有助于他们身心的成长。他吩咐秘书给自己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亲朋故旧打电话,通知他们自己的二女儿和她的同学即将外出串联,路过各地时,希望大家给予一点儿照顾。
王副司令的电话使王晓燕与林佳玉的“串联”升级为了“巡视”。八届十一中全会之后,从“炮打司令部”的政治风潮中,各地的高官显贵很快就敏感地意识到,这又是一次以人划线的党内斗争。在运动的腥风血雨中,只有跟对了人,才能保全自己。王副司令明摆着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要员,有机会巴结,谁肯放过!
王晓燕和林佳玉出京的第一站就是乘空军的飞机从北京直飞青岛。在青岛,王晓燕兑现了自己当年的诺言,带林佳玉参观了万吨巨轮,带林佳玉乘坐潜艇,遨游了海底世界。北海舰队把两个孩子待若上宾,车接车送,前呼后拥,起居饮食一如“钦差大臣”。
在青岛逛够了之后,王晓燕和林佳玉乘北海舰队的舰只横跨东海直抵上海,逛外滩、游城隍庙,参观江南造船厂,游览复旦,交大等著名大学的校园。上海警备区还专门派车派人送王晓燕、林佳玉到杭州游历了西湖。
随后,王晓燕和林佳玉又乘飞机到广州、桂林、成都、重庆,----- 把中南、西南的各大城市玩了个遍。
十一月上旬,全国各大中城市的学生都已经充分动员起来,“炮打司令部”已经成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可逆转的主流。为缓解全国铁路、公路的运输压力,中央宣布停止串联,要求各地学生尽快返回学校。王晓燕和林佳玉从重庆坐江轮顺流而下,过三峡而抵达武汉,准备从武汉乘飞机直返北京。
离开武汉的前一天,武汉军区派车送他们游览东湖。在武汉大学西门下车,约好了碰头时间和地点之后,王晓燕和林佳玉独自上山游览。武汉军区的人员原准备陪同,但王晓燕觉得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二人世界”多么浪漫,谢绝了武汉军区人员的陪同。
位于东湖之畔的珞珈山景色秀美,武汉大学依山而建,据说是全国风景最美的大学。由于大量的学生串联未归,郁郁葱葱的校园里显得有几分冷清。走在碎石铺垫的校园小路上,林佳玉心中感慨万千。上大学一度是他心中最美的梦,然而曾几何时,这最美的梦居然就变成了一枕黄粱。漫步走过武汉大学那窗明几净,空无一人的图书馆,林佳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凄楚与苍凉。
出武汉大学,王晓燕、林佳玉沿东湖畔来到洪山。山间小径上有块指示牌“前方施洋墓”。在当年中学的历史课本上,施洋身为律师,是为维护江汉铁路工人的权益,在二七大罢工中被北洋军阀杀害的。
苍松翠柏环绕,施洋墓巍然矗立。在高大的基座上,施洋的半身塑像栩栩如生。塑像的基座上铭刻有董必武的题诗:“二七工仇血史留,吴肖遗臭万千秋,律师应仗人间义,身殉名存烈士俦”。
站在施洋墓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与遭遇,几许自伤与自怜之感油然而生:“律师应仗人间义,身殉名存烈士俦”!如今的世界上,到哪里再去找施洋这样的律师呢?心中的伤感与敬重之情使林佳玉泪水盈眶,他默立在墓前,深深地向着施洋的塑像鞠了三个躬。
林佳玉一言不发,郑重其事地在烈士墓前躬身行礼,使王晓燕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她不由自主地也肃立在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默立致敬之后,林佳玉和王晓燕转身,正准备离去,蓦然发现六个身材高大,身穿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的年轻人就站在他们身后。为首的正是王晓燕在八中见过的乔勇。王晓燕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林佳玉。此时,王晓燕心中万分懊悔,自己不该过分贪图“二人世界”的浪漫,遣散了武汉军区的陪同人员。如果有武汉军区的人员在,八中的人就是再多也不敢把她和周佳玉怎么样。
但王晓燕毕竟是军人的女儿,有一种临危不惧的勇气。她向前跨出一步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自己就是拼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把周佳玉抓走。
王晓燕怒视着乔勇等人。但惊讶地发现乔等人眼里没有丝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惊异与感动。王晓燕微微一愣,就在这一瞬间,乔友好地向她点了点头,率领自己的伙伴从王晓燕、林佳玉身边绕了过去。
当王晓燕看到乔等人在施洋目前排成一排,含泪深深鞠躬时,她心中蓦然明白了,他们刚才是看到林佳玉独自一人在烈士墓前鞠躬,而被深深感动了。在所有的干部子弟心中,那些为新中国而英勇献身的烈士,是神圣而崇高的,是他们心中的神祇。今天当他们看到林佳玉,一个“黄崽子”,一个一心走白专道路的“准阶级敌人”,居然独自跑到施洋墓前鞠躬致敬。这份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乘乔等人还在鞠躬,王晓燕抹去眼角的泪花,拉着林佳玉的手悄然离去。
第三部
在 人 间
……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第一章 失 学
第二章 生 而 为 奴
第三章 老 地 主
第四章 红 色 恐 怖
第五章 家
第六章 小 混 蛋
第一章
失 学
九月中旬的北京已经有了几分秋的凉意。上午九点多,服侍病中的母亲吃完药睡下后,李文媛双手托腮坐在屋外门廊下的小凳上。
李文媛家所在的白堆子小区,是当年日军的临时眷属区。小区一共有五排平房。每排有十六间二十平米的房间。每个房间前有个小小的门廊。现已成为家家户户的厨房。每排平房东侧有公共盥漱室,西侧有公共卫生间。
日军投降后这里就成了京郊贩夫走卒各种打零工者的集居地。一个没有围墙的大杂院,或者说贫民区。新中国成立后,这里的房产统归房管局所有。居民都变为了承租户。李文媛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北京后一直居住在这里。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小区里依然冷冷清清的。这里的居民多为社会底层。附近各企事业单位的清洁工,锅炉工,搬运工……作为体制外的临时工。这些人工资收入偏低,不享有体制内的各种福利。周末也难得休息一回。
坐在自家门廊下,可以看到小区南侧通往阜成路的一条土沟。这就是进出小区的通道。人来人往多年踩踏,加之雨水冲刷,逐渐成了一条土沟。小区附近没有什么大的企事业单位,所以土沟路一直也没人修缮。
李家位于小区最南侧的一排平房。房前是一块狭长的空场。如今空场上空无一人,不上学的孩子们都乘天气好,外出捡破烂,拾煤核去了。只有邻居赵大妈的大儿子赵林还在门前擦拭他那辆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自行车。李文媛知道赵林是想找机会和自己搭讪。但此时她心情正郁闷,根本不想搭理他。
一切不幸都是从她接到那封录取通知书开始的。1965年中考的录取通知书发放得比较晚。8月25日收到通知书时,李文媛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李家虽然并不富裕,母亲在四清运动中因为出身问题被清理出教师队伍,沦落成了学校里的清洁工,但母亲一直坚持要李文媛和弟弟李晓平,考高中,上大学。李文媛遵从母亲的意愿,六个志愿报的都是高中。平常自己在班上学习名列前茅,李文媛觉得自己考入顶级高中,诸如师大女附中,也许有难度。但考入普通高中,诸如师院附中,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拆开通知书之后,李文媛不觉愣住了。这不是一份高中录取通知书,而是红旗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红旗学校是去年新建的中等专业技术学校。为新兴的无线电工业培养专业技术人员。学制四年,毕业后享受大专待遇,分配方向主要是东郊酒仙桥地区国家新建的各种无线电半导体工厂。对于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收入偏低的工农子弟,上红旗学校最理想。不仅比读高中,上大学所需年限短。而且毕业后分到工厂就是具有国家干部身份的技术员。更为难得的是,国家急需无线电方面的技术人员,红旗学校与师范类学校一样,学生都享有助学金,食宿免费。这对家庭贫寒的工农子弟也是一大福音。所以红旗学校当年是北京最热门的中专。其录取分数线远高于普通高中。
为什么自己报考的普通高中均未录取自己,红旗学校却发来了录取通知书。李文媛百思不得其解。
母亲得知李文媛没考上高中后表现出很失望的神色。李文媛努力给母亲做解释,红旗学校是北京最好的中等专科技术学校。学制四年,毕业后享受大专待遇。分配到工厂,和大学毕业生一样都任技术员。只是比大学毕业的技术员低一级而已。读书期间,不仅学费全免,还享有食宿补助。
李文媛详尽的解释终于使母亲有所释怀。母亲觉得,也许是女儿懂事了,也许是班主任老师好心,知道她们家生活拮据,特地在填写志愿时悄悄为李文媛加报了红旗学校。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女孩嘛,不上大学也罢。红旗学校毕业好歹也算是大学专科毕业生,也算是技术人员了。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李家,对得起孩子在九泉之下的父亲了。
得到母亲的认可,李文媛去红旗学校报到那天,心情还是很轻松的。红旗学校在北郊。新建的校区占地宽广,一排排崭新的教学楼,宿舍楼,大片绿色的草坪和宽广操场似乎都在彰显着国家无线电事业的广阔前景。李文媛注意到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不少新生,衣服都洗得看不出本色了。领口、肘部和裤子的膝盖处还有针脚细密的补丁。多数同学的家境似乎都不宽裕。但每个人的眉梢眼角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显然同学们都知道,红旗学校将是他们社会地位跃升,崭新生活的开始。
在教学楼前的树荫下,摆放着两张办公桌。四五位老师正忙着接受新生的录取通知书,发放资料,介绍情况。报到的新生排成了两列长长的队伍。排到李文媛时,她恭恭敬敬地把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收通知书的老师见到李文媛的名字,明显地愣了一下。她用手扶了扶眼镜,抬起头来说:“这位同学,很对不起。这份通知书发错了,我们学校没有录取你。”
老师的声音虽然很温和,但对李文媛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她机械地接过老师递还给她的通知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回过头去喊道:“张主任,请您来一下儿。那位李文媛同学来了。”
一位瘦瘦高高的女老师匆忙赶了过来。她把李文媛领进了教学楼内的一间办公室。请李文媛坐下来后,那位老师亲切地问:
“李文媛同学,您在报志愿时没有报我们学校吧?”
李文媛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是招生办搞错了。发错了通知书。你到招生办问问就知道了。他们也许能给你找到一个补救的办法。”
李文媛,一个尚未踏入社会,只有十六岁的女孩子,哪里知道招生办在什么地方。她乘公交车风尘仆仆地赶回师院附中,找自己的班主任老师帮忙。时间临近开学。所有的老师都已回校。班主任老师听完李文媛的叙述颇为诧异。她带着李文媛到教导处办公室一连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找到了招生办的相关人员。接电话的是招生办主管政审的林主任。
林主任听完班主任老师的陈述,问道“安老师,现在那个学生是否就在你身边?”
林主任的语气很严肃,班主任老师不安地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李文媛。
“是的。”
老师心里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似乎并非是发错了通知书那么简单,否则不会由负责政审的主任来回答问题。老师侧转身子,拉大了手里电话机与李文媛之间的距离。
“安老师,我现在把实情告诉你。但你一定要保密。你就告诉你的学生,她考试没考好。成绩低于最低录取线。”
班主任老师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话筒。
林主任在电话里告诉班主任老师,李文媛中考成绩很优秀。在整个海淀区都是名列前茅的考生。但国家近几年来有规定,直系亲属被杀,关,管的学生,不得接受初中以上教育。李文媛的生身父亲是1951年在广州被镇压的国民党潜伏特务。所以李被直接取消了高中录取资格。
由于招生办人员工作上的疏忽,李文媛的档案没有被直接挑拣出来,放在一边。而是和高中录取落榜生的档案混在了一起。按招生程序,高中落榜生档案将转交给中专类学校再次挑选。红旗学校的招生人员看到落榜档案中居然有李文媛这样的高分学生,以为是高中录取的疏漏,立刻像捡到宝贝似的把李文媛的档案收入囊中,生怕动作慢一步会被别的学校抢走似的。
1965年中考阅卷时间晚,各校把录取的学生档案拿回去之后,立刻先按姓名寄发了通知书。在而后登记编纂学生名册时,红旗学校才发现李文媛档案的社会关系一栏中加盖有招生办“该生不宜录取”的长方形蓝色图章。李文媛的生身父亲是当年被镇压的国民党潜伏特务。设立红旗学校是要为国家新生的无线电事业培养人才。无线电事业在当年具有一定的保密性质,对从业人员的资质有较高的政治要求。红旗学校的招生政审条件远比一般学校严格。红旗学校不能,也无法破格录取李文媛这样的学生,只能迅速把有关情况向招生办政审组通报。鉴于录取通知书已发出,招生办要求红旗学校在该生来报到时,告诉她通知书发错了。请她到招生办来。
班主任老师听完林主任的解释,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班主任老师自己也属于家庭出身有问题的人。父亲是前国民政府四川省的参议,至今还被关押在狱中。只是自己比李文媛早出生了十多年。1953年考大学时,国家建设急需人才,还没有设立严格的招生政审制度。自己侥幸得以上了大学,毕业后侥幸当上了中学教师。李文媛不过只比自己小十四岁。如今连读高中,上中等技术专业学校的机会都没有了。
班主任老师虽然从心底同情李文媛,但刚刚经历过四清运动,要不是校长爱才而力保,自己险些被清理出教师队伍。今天同样涉及政审,林主任要求对李文媛保密。班主任老师也只能硬着心肠告诉李文媛。她中考发挥失常,总分低于录取线。
李文媛大哭着离开办公室之后,班主任老师的心情也抑郁到了极点。李文媛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不想今天却遭此不幸,自己想伸手帮帮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连实情都不敢吐露给她。直到开学后,林佳玉来探询李文媛的消息时,班主任老师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把林佳玉带到后操场,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班主任老师知道林佳玉对李文媛有一份痴情,她希望男孩子能给李文媛带去几分安慰与帮助。林佳玉从来没去过李文媛家,不知道具体地址。班主任老师还特地到教务处,从学生登记表中查到了李文媛的具体家庭住址。
李文媛落榜的消息彻底击垮了母亲。劳累一天回到家里,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她对女儿的期望。精神支柱的崩溃使她天旋地转一下子就昏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躺在床上,拉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地说道:
“平平,你是妈唯一的希望了。明年如果你也考不上高中,妈就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
母亲的话深深刺痛了李文媛。她冲出家门,躲在小空场的树荫下大哭了一场。她恨自己不争气,她恨自己辜负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在那个高度封闭的社会中,李文媛做梦也没有想到,升学梦碎,不是自己不努力,不是自己考试发挥失常,而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制度,剥夺了她继续接受教育的机会。
李文媛的母亲出身天津买办之家。丈夫是国民党海军军官。一九四八年底平津沦陷前,母亲随全家逃到广州。李文媛的父亲与姑父也奉命在广州潜伏。一九四九年秋广州沦陷,李家避难到香港。李文媛的母亲已有身孕,和丈夫一起留在了广州。
在一九五零年底的大规模镇反运动中,李文媛的父亲、姑父和姑姑先后被捕,于一九五一年初被处决。李文媛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逃离广州,一路辗转到北京,经朋友介绍在香山慈幼院(后来的立新学校)当了一名音乐老师。四清运动清查每个教职员工的个人历史。李文媛的母亲出身买办家庭,丈夫又是被镇压的国民党潜伏特务,教育局便以没有正规学历为由,取消了李文媛母亲的教师资格。李文媛的母亲从音乐教师沦为学校里的清洁工。为供养儿女读书,李文媛的母亲咬牙接受了屈辱性的安排。为了弥补工资大幅度的减少,李文媛经常主动加班承担额外的工作任务。一天劳动十二三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女儿失学对李文媛母亲是个巨大的精神打击。精神支柱一垮,积劳成疾的身体也就随着垮了下来。母亲卧床不起,工资收入锐减,家里生活陷入窘境。李文媛到师院附中咨询落榜生的就业出路。老师告诉她,这一届落榜生的分配去向是兰州生产建设兵团。兵团职工算农业工人,工资每月26元。母亲知晓后,坚决不许女儿报名。女儿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再苦再难,也不能让刚满十六岁的女儿独自一人远赴西北戈壁沙滩垦荒。母亲抱着女儿大哭一场,表示即便穷死,饿死,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就在这艰难的时刻,邻居赵大妈给李家送来了米面和生活费。虽然身处困境,但出于自尊,李文媛的母亲谢绝了赵大妈的馈赠。
“李家妹子,”这是赵大妈平常对李文媛母亲的称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居家过日子,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困难的时候邻里互相帮个忙也是应该的。这些就算我借给你救急的。将来你身体好了,或孩子们工作了,你再还我嘛。”
赵大妈家就住在李家的隔壁。赵大妈原是扬州人。祖上是盐商,家里光土地有三百多亩。土改时,赵大妈的丈夫作为当地的大地主而被镇压,家产全部抄没。生活无着,赵大妈以投亲靠友为名,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逃离家乡,辗转来到北京。赵大妈知道,在改朝换代的混沌时刻,越大的城市越安全。她凭借自己一手制作咸菜的绝活,进了北京一家酱菜厂。混迹于社会底层的贩夫走卒之间,赵大妈在风雨中总算平平安安地带大了三个孩子。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新中国对社会的管控日趋严谨。户籍制度的精细化使赵大妈逃亡地主,反革命分子遗孀的身份无所遁形。但赵大妈多年来在酱菜厂当技工,也算是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赵大妈平日和厂里同事以及小区邻里的关系都维持得不错。派出所和酱菜厂方面也就没有过多地计较赵大妈本身的历史问题。四清运动开始,伟大领袖再次强调阶级斗争,各单位重新开始复查每个人的历史。赵大妈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便以身体多病为由,在酱菜厂办理了病退手续。
赵大妈逃离家乡时,曾私下携带了一批金银细软。多年来通过悄悄变卖细软,总算把日子熬了过来。只是三个孩子因为家庭出身问题都只能读到初中毕业。赵大妈倒也想得开,初中毕业就初中毕业。认得几个字,能过日子就行。她通过关系安排女儿进供销社当了售货员。安排小儿子在木器厂做学徒。只有大儿子赵林不甘于命运的摆布,在社会上游荡了三年,自己找了份据说还不错的工作。
作为近邻,赵大妈与李文媛的母亲同病相怜,平日里就很很谈得来。如今赵大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文媛的母亲无法推却,只能含泪接受了赵大妈的一番好意与馈赠。
心情郁闷导致母亲的病迟迟不见好转。李文媛知道自己的失学,自己的不成器是导致母亲抑郁的主要原因,因此每天服侍母亲吃完药睡下后,自己就会躲到屋外,坐在门廊下的小凳上发呆,省得母亲见到自己的身影而伤心。
赵林还在擦拭他那辆一尘不染的自行车。自从李文媛失学之后,赵林好像也不去上班了。天天往李家跑。送菜,送粮,帮着买药,熬药,买煤,劈柴……。赵林比李文媛大三岁。两人可以算一起长大的。但自从赵林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开始,李文媛对他的印象直线下降。首先是他自暴自弃,不仅没去找工作,反而一天总和附近的小混混们在一起。赵林身高体壮,自幼喜爱武术。上初中时曾拜师学艺,拳脚功夫很不错。赵林为人讲义气,特别维护邻里孩子们的利益。很快就成了白堆子一带赫赫有名的孩子王。据说连李文媛的弟弟李晓平都背着母亲偷偷和赵林学武术。李文媛觉得赵林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居然沦落为白堆子一带小混混们的头儿。心里就更不愿意搭理他了。
李文媛坐在门廊里的小凳子上,有意转过头去,不看正在擦车的赵林。转头之间,她突然发现远处的土沟路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推着自行车向这边走来。土沟路坑坑洼洼,那人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崭新自行车,生怕有所磕碰。李文媛心中一震,她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林佳玉。失学之后,李文媛没有勇气再到师院附中赴约。林佳玉如今居然找上门来了。
泪水涌上眼眶,李文媛慌乱起身,压低声音对赵林说道:“快,告诉他,我家已经搬走了。”
快?告诉谁……?赵林一头雾水地站起身来,泪如泉涌的李文媛已闪身躲进了赵家屋里。赵林转过头来,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从土沟路走上了门前的空场。赵林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这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肯定是李文媛的同学,李文媛心中的白马王子。怪不得这两年她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男孩子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白衬衣蓝裤子干净整洁。家境显然还不错。如果两人一同上高中,升大学,倒也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年长几岁,经历过失学痛楚的赵林早就弄明白了,家庭出身是他和李文媛这类反革命分子的子女难以逾越的障碍。在当今的社会主义制度下,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获得继续读书的机会。
“快。告诉他,我家已经搬走了。”李文媛哽咽的吩咐,是在与男孩子做彻底的切割,是授权赵林骗走男孩子。赵林大大方方迎着林佳玉走了过去。
“您是找人吗?”赵林很热心地问。
面对一大片陌生的,没有明显号码标识的平房,林佳玉正感到茫然。赵林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里是白堆子平房区吧?”
“对。”
“麻烦您一下儿,我要找李文媛,住在一排六号的李文媛。”
“李文媛?”赵林点点头。“我知道她们家。她们家上个月刚搬走。”
“搬走了?”林佳玉心里空落落的。好不容易找到白堆子,李文媛家居然搬走了。一个十六岁,还在学校读书,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林佳玉面对一脸真诚的赵林,没有产生丝毫怀疑。他满怀希望问赵林:“那您知道,她家搬到哪里去了吗?”
“听说搬到东郊酒仙桥那边去了,具体门牌地址我不清楚。”赵林一边思索,一边回答道。
“谢谢您。”林佳玉得到了地址,礼貌地向赵林道谢,推车转身离去。
第二个周末,林佳玉还真横穿整个北京城找到了东郊的酒仙桥。到地方之后,他才发现,酒仙桥地区的居民多达上万户,比白堆子不知大了多少倍,没有具体地址根本无法找到人。
望着林佳玉远去的身影。赵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他知道,已经失学的李文媛现在切切实实地就要回到自己身边了。
晚上,李文媛刚服侍母亲吃过晚饭。赵大妈就带来一个好消息。
赵大妈说,平谷县后裕村的劳动力富裕。他们组织了一个建筑工程队进城务工,现在和平门市公安局十三处的宿舍承担房屋修缮工作。赵林在建工队当瓦工。目前队里还缺一名小工。不知李文媛是否愿意干。农村大集体的建工队财务灵活,实行计件工资,小工干得好一个月也能挣六十多块钱。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北京城里,国营厂刚参加工作的学徒工,月工资只有十六元。三年学徒期满转正后,工资只有三十二元五角。一个大学毕业的技术人员实习期工资只有四十六元。实习期满转正,工资也只有五十六元。对于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六十多元可以算很高的工资了。养活一家三口富富有余。
李文媛听到有这样的工作机会,立刻就表示愿意去试试。但卧病在床的母亲却很清楚,建筑工地的小工很辛苦。一天到晚搬砖瓦,扛水泥,拌沙灰。一个小伙子都不一定能吃得了那份苦。自己的女儿才十六岁………。
“李家妹子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赵大妈大大咧咧地说:“我家赵林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上上下下都很熟。他一定会照顾媛媛的。”
李文媛的母亲觉得,赵大妈说的不无道理。两家是多年的邻居。赵林喜欢文媛是公开的秘密。赵大妈更是巴不得文媛成为她家的儿媳。既然赵林给文媛特地找的工作,应该错不了。女儿失学找不到工作,整天照顾病人,情绪低落。人已经瘦了一圈。看到女儿跃跃欲试,一点儿都不在乎吃苦受累的神色,李文媛的母亲动摇了。自己卧床不起,总不能说怕女儿吃苦受累,不让女儿工作,一直接受赵大妈的接济吧。
母亲点头应允后,赵大妈特地嘱咐李文媛明天安心跟赵林去工作。家里的一切会由她来照料。
第二天,赵林骑车带着李文媛来到工地。李文媛注意到,工地里十六、七个人,除了赵林年轻,其他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大婶级的人物。也许都是同一个村的乡亲,工地上的人们彼此很熟悉,大家互谅互让,有种浓郁的家庭氛围。大家都欢迎李文媛的到来。几位负责干小工的大婶们完全把李文媛当作了自己家的孩子,手把手地教她干活,争先恐后地替她分担各种苦活累活。一天下来,李文媛从心里感到一种家的温暖。
赵林天天骑车送李文媛上下班,,和她一起劳动,教她学骑车。不知不觉间李文媛对赵林的看法也有了改变。多年来接受“正面教育”,李文媛一直认为,所谓“流氓”都是些无一技之长,好逸恶劳的街头混混。但现实生活中的赵林完全不是这种类型的人。他不仅精通各种瓦工手艺。砌砖,砌瓦,抹砂浆都是一把好手。而且每当有苦活,累活,爬高下低的风险活,赵林都当仁不让地抢着上。赵林深得工地上所有大叔大婶们的敬重和喜爱。正是出于对赵林的喜爱,队里所有人也格外照顾李文媛。他们都把李文媛视为赵林的女朋友和未婚妻。当一起干活的大妈,大婶们,拿赵林和她开玩笑时,李文媛虽害羞,但也没有反驳。
李文媛知道赵林一直喜欢自己。但她近几年来并不喜欢赵林,心里甚至有些排斥他。李文媛心中的梦幻是考高中上大学,为祖国勇攀科学高峰。她梦中的白马王子是文质彬彬的周佳玉。而不是“街头的混混赵林”。如今升学梦碎,自己已经沦落到社会底层,变成了建筑工地上的一名小工。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候,不离不弃,一直守护着她,照料着她,和她一起同甘共苦的是赵林。赵林无言的付出融化了李文媛心中对他的排斥与反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渐渐在李文媛心中滋生。
每天和赵林一起上班下班,李文媛很快就习惯了在建工队的劳动生涯。她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骑着赵林给她“借”来的自行车,早早地就赶到工地。两人一起收拾现场,为大家准备工料。工地最苦最累的活是拌沙灰。每到需要拌沙灰时,李文媛总是抢先换上长筒靴跳进沙灰坑。强调自己年轻,需要多锻炼,是李文媛当仁不让的理由。
李文媛不仅勤快,而且嘴甜,一天到晚张叔李婶不离口。那亲切的呼唤,甜美的声音直暖到每个人的心底。工间休息,李文媛总是最后一个休息。她跑前跑后,把热乎乎的茶水送到每位大叔大婶手里成了她的专职任务。
工地上,大家都是从家里带饭,每天李文媛都主动把大家的饭盒收集起来,用大网兜送到隔壁院公安局的食堂去加热。当然作为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孩,李文媛并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平谷县大峪村的农民”,每个人在北京城里都有自己的家。中午李文媛和赵林都会用小推车取回网兜,把热气腾腾的饭盒送到大叔大婶们手上。
半个月不到,李文媛就成了工地上所有大叔大婶们最疼爱的“闺女”。第一次拿到工资时,李文媛激动得手都在颤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劳动所得。足足有六十八元二角之多。这是一份足以给妈妈买药,供弟弟读书的劳动所得。
当李文媛把工资交到母亲手上时,母亲潸然泪下。自己卧病在床,十六岁的女儿用柔弱的肩胛挑起了维持全家生活的重担。母亲情不自禁抱紧了自己的女儿。
第二章
生 而 为 奴
十月下旬的一天,赵林没有和李文媛一起上班。据说是找领导汇报工作去了。在工地劳动多日,李文媛早已注意到,虽说关叔是名义上的建工队长,刘婶是副队长。但每遇大事他们都要找赵林商量。似乎赵林才是真正的领导。赵林平常话不多。他没有跟李文媛解释。李文媛也就没好意思细问。
赵林没来,工地上的人们各司其职,一切工作照常进行。上午十点多钟,一辆小汽车停在了院子门口。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租汽车在北京很罕见。普通百姓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出租车,什么是公务车。一般习惯性地把所有小汽车都当成了领导的座驾。从小汽车上下来的正是赵林和一个胖老头。
“周书记来看大家了。”
消息在工地传开,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书记”坐在一根大木料上,很亲切地和大家聊起了家常。“书记”似乎和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很熟。关叔家小孙子生了病;李婶家孩子逃学刚挨了打;张大妈老母亲关节炎犯了;赵大妈的儿媳妇生孩子了;孙大爷家屋顶漏雨……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逐一进行问候之后,书记吩咐赵林分别给予各人具体的补助,或安排人员上门帮忙。
李文媛在一旁听着,深感“书记”关心群众,真是报纸上宣传的“焦裕禄”式的好干部。“书记”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李文媛。李文媛肌肤白皙, 年轻貌美,在一群饱经风霜的大叔大婶中间,格外显眼。“书记”眼前一亮,不觉愣住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书记目光炯炯直盯着李文媛。“我怎么没见过。”
“周书记,别这么死盯着人家看,弄得人家小姑娘都不好意思了。”刘婶亲切地搂住李文媛的肩膀,有几分嗔怪地介绍道:“这是小李,李文媛。咱小赵的女朋友。”
小赵的女朋友!刘婶的介绍犹如夏日里的冰水顿时就浇灭了“书记”心中的绮念。
“书记”转过头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赵林道:“小赵,你找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也不跟我说一声。”
赵林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是我家的邻居。初中毕业找不到工作。我让她到工地上来帮个忙。”
“编,编,赵林,你接着编。………”
赵林的欲盖弥彰引起了全场的一片哗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赵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明明是未婚妻干嘛非要强调说是邻居。周书记你可千万别信小赵的鬼话。………”
人们七嘴八舌的调侃弄得赵林颇为尴尬。李文媛更是羞得连脖根都红了。
“书记”笑着问李文媛道:“小李,我们赵林安排你在工地干什么啊?”
“跟我们一样,干小工。”刘婶抢着代李文媛答到。
“人家小李干活不惜力。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上。”刘婶像夸自己家闺女似的夸赞着李文媛。
“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对赵林说:“小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的女朋友,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你怎么让人家干小工呢!这要让外人知道,人们岂不是要说我周某人不讲义气。”
赵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刚初中毕业,什么也不会。先在工地上锻炼锻炼。”
“那不行。”“书记”断然否定了赵林的说法。“初中毕业,写写算算应该没问题。这样吧,你让小李在工地当会计好了,先把材料进出账目管起来。省得孙会计天天两边跑。”
“书记”的话还未落音,在场的大婶大叔们全都鼓起掌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还是书记英明。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让人家扛麻袋,拌沙灰。小赵确实该罚,一点儿不懂怜香惜玉。
大家善意的起哄与调侃弄得李文媛更为羞涩。但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李文媛就在工地办公室接手了材料进出账册,并跟“周书记”专门派来的孙会计学习了基本的会计知识。当然在记账闲暇时,她还会跑到工地上帮大婶们干活,为大家服务。
第二个月发工资时,李文媛居然得了一百零九块钱。赵林告诉她,是“书记”让他按助理会计给李文媛发的工资。
从小工变成了工程队的会计,李文媛当然很感谢赵林。工地大叔大婶善意的调侃打趣,也使李文媛在心中逐步接受了赵林。上大学既然已经成为心中永远的痛。那么面对现实,努力工作挣钱,为母亲看病,供弟弟上学,也就成了李文媛最大的心愿。在这人生转折的艰难时刻,是赵林帮助她走出了绝望与痛苦,是赵林引导她走上了人生新的道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赵林无微不至的关怀, 赵林深情的凝视也常使李文媛心动不已。李文媛在心底已经把赵林当作了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未来的生活似乎充满了希望。
但李文媛并不知道是,这一切仅仅是生活中的表象。其实“平谷县大峪村建筑工程队”并不是一群来自平谷县的农民。赵林也不仅仅是个职业的瓦工师傅。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在建政之初,为了巩固新生的政权,曾大力取缔各种民间社团,诸如一贯道,青红帮等,并对其骨干分子进行了“杀、关、管”等严厉的镇压。但“存在的必然有其合理性”,并非都可以一禁了之。这些民间组织,是社会底层民众,社会边缘人群,挣扎求存,守望相助的需要。因此在镇压过后不久,各种各样的地下民间组织就开始慢慢复活。“周书记”就是北京城区一个地下民间组织的首脑。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民间组织中,有形象色色的社会边缘人。有三轮车夫,有街头摆摊修自行车的残疾人,有出卖苦力的临时工,有从事倒买倒卖的小摊贩,…………。当然也有各色失学失业流落街头,靠盗窃,靠捡破烂为生的年轻人。这些人为了生存,“抱团取暖”,互帮互助,最终形成了以“周书记”为首的庞大地下团伙。所谓“平谷县大峪村建筑施工队”就是团伙中的一支队伍。建工队里没有一个来自平谷县的农民。队里的大叔,大婶们都是居住在东西城区的居民。他们家里的顶梁柱,儿子或丈夫,因各种原因被捕入狱。家里生活无着,不得不外出谋生。“周书记”派人把他们组织起来,请几个老师傅带队,以平谷县农民进城务工为名,承接城区各种房屋修缮工程。
所谓平谷县大峪村建筑施工队虽然是假冒的,但各种证明文件俱全。“周书记”的团伙能在北京存在,自然有他们的生存之道,有通过各种手段收买拉拢的,位于政府各层级的“保护伞”。因此,“平谷县大峪村建筑施工队”不仅有完备的证明文件,在大峪村和当地公社还有正式的备案与存档。
赵林本是白堆子一带籍籍无名的失学青年。但赵林学过武术,身手矫捷。他为人仗义,经常为白堆子一带受欺负的孩子们出头。在一次与西单一伙街头混混的冲突中,赵林一人就徒手干翻了对方九人,赢得了“西单铁拳”的盛誉。“周书记”的地下团伙要生存,自然要网罗社会底层的各色人才。这样,赵林很快就被网罗入“周书记”的团伙,负责建工队的工作。赵林心灵手巧,能吃苦耐劳,在建工队很快就掌握了一手漂亮的瓦工手艺,并赢得了全队上下的爱戴。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新的生活之路似乎充满了阳光。不料在工程进入收尾阶段时,却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市局十三处的处长心血来潮,出于对部下生活的关心,亲自到宿舍修缮工地视察。陪同处长视察的一位预审科副科长注意到,在房上铺瓦的一位老师傅,是他过去审理过的一桩盗窃案涉案嫌犯的父亲。另一位正在拌沙灰的大妈,是一桩持械伤人案中案犯的老伴。这些人都是东城灯市口一带的居民,如今怎么成了平谷县进城务工的农民?
副科长不动声色地陪处长视察过后,就命人对施工队人员进行了背景调查。市局十三处是管理社会治安的权威机构,人员当然十分精干。他们很快就查出,这支平谷县进城务工的施工队纯属假冒。队里大多数成员都是东西城一带违法犯罪人员的家属。
调查结果向处长汇报之后,处长勃然大怒。市局十三处的职责就是维护社会治安。如今违法犯罪人员家属非法组建所谓农民施工队,包工居然包到了十三处头上。这要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处长下令密捕施工队全体人员,但被部下劝阻。部下指出,现在抓人,十三处还得花钱另雇一批工人来做工程收尾。不如晚几天等工程收尾后再抓人。这样连账都不用结了,可以省下一笔工程款。
处长从善如流,接受了部下的建议,下令对施工队全体人员进行严密监视。市一级公安机关的侦缉人员当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监视这样一群毫无戒备的“犯罪嫌疑人”自然是小菜一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所有嫌犯的住址和底细都被摸查清楚。其中包括在此期间内到访过工地的“周书记”和孙会计。
整个工程完工前两天,处长下达了准备行动的命令。处长准备将这批人秘密逮捕后,不提交法院审理,直接押送西北劳改农场。
准备行动的命令下达后,“周书记”在公安局的内线立刻获知了消息。但情况紧急,十三处已布下“天罗地网”,所有涉案人员想逃走都办不到了。无奈之下,“周书记”只好托人直接游说十三处处长。当然所托说客也是公安局内有一定地位的官员。该官员直言不讳地告诉十三处处长,冒充农民进城务工,并非什么恶性治安事件。事情可大可小,处理可轻可重。如果大规模捕人,万一走漏风声,让市局领导知道,后果不堪设想。非法包工包到十三处宿舍区,十三处事前居然毫无察觉。这不仅是失职,更显示了处领导们的无能。处长本人前途堪忧。不如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批评教育了事,放过这些可怜的家伙,罚他们给处里上点儿供就算了。说客鞭辟入里的分析,说得处长动了心。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还是一个实行计划经济的封闭国家。除高级官员享有特供外,社会上所有商品都是凭票限量供应的。金钱,特别是巨额金钱,对个人意义不大。一是没处消费,二也没什么东西可买。当年行贿受贿大多以实物为主,金钱为辅。“周书记”答应从内蒙弄几吨羊肉和黄油给十三处全体人员做福利。
市公安局治安处处长位高权重,在体制内外予求予取,并不在乎这些具体的东西。但处长有个特殊的嗜好,喜欢漂亮女人,特别是年轻稚嫩的少女。他到工地视察时,曾惊艳于李文媛的年轻与娇艳。处长直接向说客表示,如果能让李文媛陪他一晚,他可以考虑放过整个施工队。
内线传来的消息使“周书记”等人错愕不已。对方要钱,要物,甚至要漂亮女人,“周书记”都可以托人搞到。但没想到处长指名要李文媛。在江湖上行走,重的是义气。讲究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出卖朋友的女人救自己的难,这是江湖上人们最不齿的行径。但现在时间仅剩一天,不答应的话,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答应他。咱们没时间了。”
赵林现场做出决断。他双拳紧握,双眼血红。
“……周叔,关叔,大家待我和小李不薄。我们不能辜负大家。……咱们……咱们……就答应了他吧。………”
赵林说的是现实。“周书记”和关叔都很清楚,如果不答应,十三处采取行动,所有人被密捕,直送西北劳改农场。没有具体的罪名,没有明确的刑期,所有人只能终老于劳改农场,永远都没有再回北京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了。家里的老小没有了生活来源,也只能再次流落街头。现在要救大家,唯一的办法只有牺牲李文媛。
“………不过这事儿不能事先告诉小李。我怕她……我怕她接受不了。……”赵林脸色惨白:“……我以后……,以后再想法儿跟她解释吧。………”
周叔虽然知道赵林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但周叔没想到在此关键时刻,赵林居然能舍弃一切,让自己最心爱的女孩为大家做牺牲。周叔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握住了赵林颤抖的双手。
第二天,修缮工程完工。十三处总务科派员验收,并与会计李文媛结清了工程款。为庆祝双方合作愉快,关叔在阜成门内顺城街刘婶家,特备酒菜,请十三处相关人员吃便饭。周叔,赵林,李文媛作陪。十三处处长也穿便衣到场。
饭桌上,大家觥筹交错,都夸李文媛年轻,漂亮,能干,纷纷向她敬酒,很快就把李文媛灌得酩酊大醉。
当李文媛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个同样赤裸着身体的胖子就睡在自己身旁。阴部和乳房异样的痛楚使李文媛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掀开被子,一时不知灯的开关在哪里,在一片昏暗中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极度的委屈使李文媛痛哭失声。哭声惊醒了正在梦中的十三处处长。处长大惊失色,翻身起来,忙用手捂住了李文媛的嘴。
“别哭,小李。”,处长气急败坏地说:“这院子临街。半夜三更,你要哭得把警察引来了。咱们俩都得进派出所………。”
作为一名高阶警官。十三处处长当然知道,午夜时分北京大街小巷是有军警巡逻的。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任何一点儿异常的声音都会引起巡逻人员的警觉。如果李文媛的哭声引来巡逻的军警,自己半夜三更和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睡在一起,那就说都说不清楚了。
处长搂住李文媛又哄又劝,终于哄得她不敢再高声啼哭了。李文媛也知道了,此时此刻,如果哭声引来警察。自己也就彻底身败名裂了。
少女无助的抽泣,少女赤裸的身躯在自己怀中颤抖,处长的性欲再次被激发。他翻身把李文媛压在身下,开始了又一轮蹂躏。李文媛既不敢高声哭喊,又挣不脱那胖大的身躯。只能含着眼泪,忍着痛楚,听任那胖男人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有过前一次的发泄垫底,处长再次蹂躏女孩子的耐力格外持久。待处长彻底尽兴,像死猪一样睡去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李文媛借助窗外的晨曦,找到了自己的衣物。她穿好衣物,打开房门就跑了出去。小院里,一夜没睡的刘婶正在准备早饭。看到李文媛冲出房间,直接往院外跑,刘婶本想拦住她。但李文媛已经哭着跑出了院子。
刘婶知道事情不妙。她立刻叫醒关叔和赵林。三人出门分头去追。但三人跑遍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没找到人。刘婶突然意识到,小孩子受了委屈大多会去找妈妈。她叫赵林快回白堆子看看。一语惊醒梦中人,赵林立即骑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往白堆子方向赶去。
刚到小区入口,赵林就迎面碰上了李文媛的弟弟李晓平。
“赵哥,快去追我姐。她哭着往玉渊潭那边去了。………”
原来,满腹委屈,伤心欲绝的李文媛冲出刘婶家,原也不知该去哪里。不知不觉间就跑回了白堆子。天底下所有的孩子受了委屈,都自觉不自觉地会去向妈妈哭诉。
十六岁的女儿夜不归宿,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母亲在床上坐着,一夜未眠。担心,焦虑使她一夜之间最少苍老了十年。看到女儿冲进家门,披头散发。眼睛红肿,母亲的心一下子沉进了深渊。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自己的女儿也太不争气了。
“啪。”
李文媛尚未扑进母亲怀中,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掌。
“跪下!”
母亲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哀伤,充满了对女儿的失望。
母亲重重的一掌使李文媛愣住了。周叔和赵林合伙出卖自己,自己被一个胖男人糟蹋了一夜。如今连母亲都不能原谅自己。这天底下还有活路吗?在那一瞬间,李文媛伤心绝望到了顶点。她转身冲出家门,直往玉渊潭方向而去。
跑到玉渊潭,李文媛已经精疲力竭了。清晨的湖面结着薄冰。湖畔的斜坡上也有一层晨霜。李文媛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急忙抓住湖畔的柳树才稳住了身子。人自杀时需要勇气,需要一鼓作气。一旦发生意外,中途受阻或略有停顿,自杀的决心和勇气就会锐减,就会动摇。望着冰冷的湖面,李文媛知道自己跳进湖中必死无疑。但自己死后,病中的母亲谁来照顾,上学的弟弟谁来抚养?一念至此,李文媛抱住柳树哭得撕心裂肺。
赵林赶到湖畔,循着哭声找到了李文媛。他扔下自行车,冲过去就想扶住李文媛。回头见到赵林,一个曾对自己海誓山盟,又无情地把自己出卖给一个胖子蹂躏的男人,李文媛痛彻心扉。她猛力一掌推开赵林,悲愤地喊道:
“…… 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李文媛的悲愤,李文媛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的决绝,彻底击垮了赵林。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李文媛面前。
“媛媛,……我………我……对不起你!……”赵林泪流满面,声音都哽咽了。“……媛媛,……求你听我再说两句。如果我说完,你还不能原谅我,我一定以死谢罪,当着你的面跳进湖里去……!”
赵林跪在冰冷的堤岸上,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与全部经过。可怕的真相使李文媛震惊了,听着听着她不觉呆住了。
“………媛媛,我知道你过去看不起我,觉得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个流氓。今天你应该明白了,我和你一样,也曾是学校里最勤奋的学生。我也曾渴望上大学,渴望攀登科学的高峰。但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剥夺了我们读书的机会。………
“我们的父亲被杀,我们生下来就低人一等。我们天生有原罪。我们是生而为奴的人。我们的家庭出身注定我们一辈子只能在社会底层,在贫困中挣扎。………
“……如果我们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贫困中,不想一辈子做奴隶,做牛马,我们就得奋斗,就得铤而走险。我们生而为奴,不具有做人的资格。为了生存,我们就不得不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屈辱。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媛媛,你救了大家。我从心里感谢你。在我赵林心目中,你永远都是圣洁的。媛媛,我爱你,我赵林一辈子都爱你。嫁给我吧!媛媛,现在就嫁给我。我愿陪护你一辈子。……”
赵林真情的表白使李文媛心碎了。她再次泪流满面,浑身无力地顺着树干滑了下去。赵林上前抱住了她。两人哭作一团。
听说女儿跑到玉渊潭,要跳湖自杀,赵林已经追了过去。母亲坐卧不安,心中悔恨交加。天寒地冻,湖面都已经结薄冰了,女儿跳进去,还有活路吗?
看到赵林和李文媛一同走进来时,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赵林首先给李文媛的母亲跪下了。
“妈!……”赵林的声音哽咽了:“……昨天……昨天……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媛媛。您要打就打我吧。您别怪……别怪媛媛。………”
李文媛也给母亲跪下了。
“孩子,起来。我……我……谁也不怪,……”
母亲的声音嘶哑,眼含热泪,转头对一直侍立在床边的儿子道:“……平平,快扶你姐和赵哥起来……”
听母亲原谅了自己,李文媛站起身就扑进了母亲怀中。她放声痛哭。
赵林出面承担责任,给不知真相的母亲造成误解,误以为是赵林一时冲动,昨晚与女儿偷尝了禁果。
母亲心里明白,女儿迟早是赵家的人。既然赵林认错,叫自己为“妈”。母亲的心中的忧虑,母亲的心结也就舒缓了许多。她把赵林叫到床前,将女儿的手放到赵林掌中。
“赵林,今天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这是母亲的嘱托,也是对二人关系的认可。
“妈…………。”赵林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拉着李文媛重新跪下,郑重其事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这古朴的象征性的仪式,是承诺,是誓言,也是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感激。
第三章
老地主
风波过后,赵林一跃成了周叔的心腹。赵林临危不乱的干练,赵林和李文媛在危急时刻“舍己为人”的侠义风范,是周叔信任赵林的根本原因。
风波过后,十三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处理方式,等于变相为“平谷县大峪村建筑工程队”做了背书。北京市任何一级治安管理和工商管理单位再质疑“平谷县大峪村建筑工程队”的合法性,就是对十三处治安管理权威性的挑战。不过李文媛已不适合继续担任工程队的会计。周叔和赵林都意识到李文媛的娇美过于“引人注目” ,尤其是在一个“农村来的施工队伍”中。李文媛的退出,李文媛的“销声匿迹”,也将有助于消除十三处处长心中的“不安全感”。
位于城西八里庄的“红星城乡供销社”是周叔地下团伙的财务中心,各类合法,非法物资的集散地。周叔委派赵林为供销社副经理,负责协调各团伙间的关系,负责处理突发事件。李文媛则被安排为供销社会计的助理。这是一份职在监督,无需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的闲差。这也是周叔对李文媛所做牺牲的酬佣。
自上海《文汇报》去年11月10日发表了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后,文化界,教育界内文化批判的狂潮一浪高过一浪。党内高层的明争暗斗也日趋激烈。但这一切暂时还未波及到民众的生活,还未波及到社会的经济运转。
1965年底到1966年初这段时间,是李文媛失学后,生活最稳定的时期。工作轻松,收入丰厚,李文媛专门带母亲进城,到协和医院进行全面体检。一位妇科专家确诊,母亲患的是“腰椎结核”,一种罕见的深部结核,需要服用特效药,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李文媛去立新学校为母亲办理了“病退”的手续,以便母亲安心养病。周叔则托人从香港买来了治疗腰椎结核的特效药,并通过关系安排李文媛的母亲住进了白堆子附近的海军总医院。
经过二十天的住院治疗和服用特效药,李文媛母亲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不再发低烧。出院时,医生建议适度加强营养,卧床静养,估计三个月左右即可痊愈。其中,医生特别强调,一定要让病人保持心情舒畅。加强营养,卧床静养都没有问题,关键是如何保持精神舒畅。
最后还是赵林心细。他想到李文媛的母亲曾在立新学校担任过音乐教师,一定喜爱音乐。他托人为李文媛的母亲弄来了一台德国留声机和一些经典名曲的唱片。舒缓的乐曲唤起了李文媛母亲心底最美好的回忆。
………少女时代的无忧无虑,父母的慈爱,家的温暖,………年轻时的恋情……。李文媛的母亲在乐曲声中,回忆起自己在家中的客厅里,为自己的恋人,一位年轻英俊的海军军官,弹奏钢琴曲《蓝色多瑙河》的甜蜜时光。…………
美好的年华,温馨的往事虽然早已随风而逝。但在风雨中,自己毕竟含辛茹苦养大了一双儿女。也许现在就是苦尽甘来的时刻了。
然而,无论是母亲也好,还是赵林和李文媛都没有意识到,一场政治风雨正在文化艺术界开始酝酿。这场可怕的风雨即将席卷全国,带来一场空前的浩劫。
四月初,春暖花开。河南的内线传来消息,信阳地区有一批上好的烟膏要出售。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鸦片烟膏在北京地下黑市中是与黄金等价的紧俏商品。
在共产党建政之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华北地区军阀混战,政权更迭频繁。藏匿一些金银细软是有钱人家应对战乱的重要手段。1949年共产党建政之后,社会秩序趋于稳定。虽然共产党通过土地改革运动,三反五反运动,公私合营运动等一系列运动剥夺了有钱人的资产,确立了财富和生产资料的公有制。但民间私人隐匿的财富基本未被触动,数量实际上是相当可观的。
大跃进失败之后,共产党不得不适度放宽了对城乡经济活动的控制。控制的放松,市场的活跃催生了形形色色的地下交易。不少人悄悄拿出隐匿多年的财物在黑市上抛售,换取所需的各种生活物资。北京前朝的遗老遗少众多。他们许多人过去曾有过吸食鸦片的嗜好。在共产党的严厉管控下,这些人不得不被动戒烟。如今社会管控松动,黑市交易盛行。他们之中有些人烟瘾复发,鸦片就成了黑市交易中的紧俏商品。上好的鸦片烟膏在六十年代初的黑市中一度与黄金等价。
河南的消息引起了周叔的高度重视。赚钱是地下黑社会组织的第一要务。周叔决定派赵林携款前去一探虚实。赵林办事干练,有勇有谋,处变不惊,最适合办理这类有一定风险的业务。
携巨款出门,为安全计,需结伴同行互相照应。但男性结伴而行,容易引起外人,特别是公安部门的注意。赵林提出带李文媛一起去。一来春暖花开,气候宜人,赵林想带李文媛去河南散散心。二来男女同行,更安全,更不易引起外人的注意。……
周叔批准了赵林的计划,并指示手下为赵林和李文媛制作了几套不同的出差证明,以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赵林出京后的第一个身份是河北徐水卫生局供销社的副经理,和会计一道前往河南,收购麝香。
赵林带李文媛出京。一路游山玩水,顺利地抵达了信阳。根据内线提供的路线,他们坐长途汽车转道罗山,住进了县政府招待所。第二天,来接应的内线就把二人引领到东湾乡的一户人家。
这位张姓人家的户主解放前是东湾的大地主。1948年初,张家已在中原野战军任团参谋的大儿子写信回来,要求父亲将家里的土地低价卖给或送给租种土地的农民,以避免即将到来的风暴。张家这一善举在当地得到了广泛的赞誉,赢得了“开明士绅”的称号。在而后的土地改革运动中,虽然依据政策张家还是被划定为地主,但毕竟躲过了一场批斗,躲过了在土改中家破人亡的惨祸。
张家老爷子过去有吸食鸦片的嗜好。在巨变到来前,他特地熬制了两坛上好的烟膏密藏起来以应对变局。
中国帝制两千多年的统治模式都是“皇权不下县”。所以农村的社会结构在历次改朝换代的动荡中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共产党执政后,通过“土地改革运动”,彻底改变了中国农村的基本社会结构。最富有活力的士绅阶层,也就是共产党所划定的“地主”,“富农”分子均被列为阶级敌人而遭受到无情的打击和严格的管制。在严格的管制之下,张家老爷子不敢再吸食鸦片,也就彻底断了烟瘾。
如今,社会管控松动,自由市场,地下交易活跃,张家老爷子便想到“废物利用”,将存储多年的烟膏出手,换钱改善生活。
赵林和李文媛以收购麝香为名,在张家拜会了老爷子。达成交易意向之后,张老爷子的堂侄,那位引导赵林李文媛前来的内线,带赵林悄悄溜出后门,前往另一秘密场所,验货、交款,具体商定今后交易的价格与方式。
李文媛留在堂屋陪老爷子。老爷子还不到六十岁,眉梢眼角已布满了岁月的沧桑。自从李文媛进屋后,老爷子就一直在盯着她看,仿佛李文媛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着他。两人在八仙桌两侧坐定。老爷子的眼圈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直落在胸前。
“大叔,您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李文媛起身关切地问道。
“孩子,你坐,我没事儿。”老爷子忙用袖子擦干泪水,强忍着悲痛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女儿。………”
“您女儿?………”
“……是的。孩子,你长得太像我女儿了。……”
老爷子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
“大叔,您女儿怎么啦?”李文媛柔声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文媛的关切,李文媛温柔的声音触动了老爷子的心事。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对李文媛讲述了自己家的血泪往事………
老爷子的大儿子,解放前在河南大学读书,1947年参加共产党,解放后在郑州铁路局工作。老二,老三两个儿子成年后,也参加了铁路局的工作。女儿最小,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在解放前后的风风雨雨中,在父母和哥哥们的呵护下,女儿从未吃过什么苦。她皮肤白皙,亭亭玉立,十六岁就成了附近十里八乡名闻遐迩的美人。
1960年女儿初中毕业,大哥本想接妹妹去读铁路技校。但当时全国各地都在闹饥荒,各行各业大萧条。各级政府正在千方百计地疏散城镇人口,各类技校都暂停了招生。女儿只能先留在家中陪伴父母。
当地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儿子,一个靠着父亲的权势,好吃懒做无恶不作的二流子,看上了张家女儿的美貌。书记溺爱儿子,立即派人上门提亲。张家女儿根本看不上这么一个不务正业的混混。老爷子便以女儿还小,不到结婚年龄为由,婉拒了对方。
在大跃进的年代里,人民公社是农村地区党政合一的行政管理机构。大队党支部书记在地方上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书记提亲竟然被一个地主分子拒绝。党的威信何在?书记的颜面何存?一怒之下,书记通过关系,强行在民政局给“小两口”办理了结婚证,并把张家女儿的粮食配给份额划到自己儿子名下。
当年搞大跃进,各地浮夸成风,整天争放粮食高产的“卫星”和“特大卫星”。地方层层虚报粮食产量,导致了中央粮食征购的指标翻倍增长。地方政府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粮食征购任务,纷纷派干部率领基干民兵挨家挨户搜查“隐匿的粮食”。当农民所有的粮食,包括口粮在内,都被搜刮一空后,饥荒就开始蔓延。在民兵的枪口下,信阳地区不准农民外出逃荒,不准到外地给社会主义制度抹黑。农民只得靠树皮草根,靠政府按人头配给的一点少得可怜的“救济粮”度日。
断绝救济粮的配给,农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书记用断粮的手段逼张家的女儿“过门”。不料,张家有三个儿子在铁路局工作,常捎各种食品回家,张家两口人的口粮配额勉强可以维持三口人的生活。
一计不成,书记又生一计。指派张家老爷子为队里放牛。牛不小心吃了队里的青苗,书记就以地主分子故意破坏生产为名,把老爷子抓到大队部,吊在房梁上打。同时派人到张家传话,媳妇不进书记家门,就不能放老爷子下来。
父母疼爱自己一场。不能孝敬父母,也不能眼看着父亲因自己拒嫁被如此折磨。万般无奈,女儿只得哭着拜别母亲,进了书记的家门。
女儿被逼进了书记家,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书记的儿子却如获至宝。他兽性大发,换着花样不分昼夜地蹂躏女孩。无休止的蹂躏与糟蹋,使心情抑郁的女孩儿很快就病倒了,并于六个月后病亡。女儿夭折,老伴伤心过度哭瞎了眼睛,三个月后也随之而去。……………
老爷子说着说着实在说不下去了,泪水有如泉涌。李文媛也哭成了泪人。她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命苦的女孩。没想到还有比她命更苦的人。被十三处处长糟蹋的那一夜使李文媛深知被人糟蹋,被人无休止蹂躏的痛楚。张老爷子的女儿竟被人不分昼夜地糟蹋了几个月。女孩被蹂躏致死,家人却无处申冤。这真是人间至惨的悲剧。……
赵林和老爷子的堂侄回来时,见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不觉诧异万分。知晓相关情况后,赵林的眼圈也红了。他拉着李文媛给老爷子跪下了。
“老爷子,从今天开始,文媛就是您的女儿,我赵林就是您的女婿。您老放心。咱们惹不起人家,咱们难道还躲不起吗。我们回去就想办法,我们一定会把您接到北京养老。我们会像您的亲生儿女那样孝敬您,照顾您。……”
赵林的话说到了李文媛心坎里。她跪在地下重重地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响头。
“爹!……”李文媛含着眼泪,发自肺腑地呼唤道。
“起来,起来。孩子们,你们都起来吧。我老头子谢谢你们了。………”
老爷子涕泪横流,扶起赵林和李文媛,激动得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爷子挽留赵林和李文媛吃饭,挽留他们在家住两天,等着和哥哥们见个面再走。但赵林觉得重任在身,为安全计,不宜久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周叔把大事托付给自己。自己应该先把首批烟膏安全带回北京。然后再处理自己的私事。
分手前,老爷子退还了全部货款,说是送给李文媛和赵林做见面礼。他们一年四季在外边奔波,挣钱养家不易。赵林推脱不掉,便爽快地将货款一分为二。收下一半,给老爷子留了一半。
在回去的路上,赵林和李文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快到县城时,心情平复下来的赵林才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观察结果使赵林顿感不妙。身后似乎有人跟踪。这在去时是没有的现象。赵林不动声色地带李文媛到县百货公司和商业街转了一大圈,还在商业街的一家饭店吃过晚饭,才姗姗回到了招待所。这时赵林已经确定自己是被跟踪了。而且进县城后,跟踪的人居然还换了两次。显然这些人不是村里的民兵,而是县公安局的专业人员。
县政府招待所有近七十间客房与办公室,是个四方形的大院。大门和办公室在院子东北角。院子四边都是客房,中间空地是操场,还可以打篮球。赵林所住客房在院子南侧,与大门和办公室成斜对角。赵林进入房间后,假装休息喝茶,依在窗边观察情况。赵林注意到,跟踪他们的人就坐在招待所办公室门前聊天。从那里不仅可以远距离地监视他们房间里的动静,还可以监视招待所大门的人员出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多数房间都亮了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之后,赵林确定了脱身的计划。现在两个人一起走,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是赵林先走。只要他带走烟膏、货款和相关伪造的介绍信,李文媛就可以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在徐水被临时雇来帮忙收购麝香的。公安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一般不会过度为难一个“上当受骗”的女孩。
赵林把情况和自己的计划对李文媛作了简要说明后,两个人便提着房间内的三个暖瓶出门打开水。打水处位于大院西北角的锅炉房旁边,灯光较暗,雾气腾腾。夜幕降临,打水准备洗漱的人很多。热水龙头前已经排起了队。赵林和李文媛装做聊天在一旁等候。等到一个衣着与身材都与赵林差不多的男子提着暖瓶来打水时,李文媛立刻跟了上去,排在了他的身后。男子打完水,手提三个暖瓶的李文媛客气地请他帮帮忙。单身在外的男子遇到漂亮小姑娘求助,一般都是很乐意帮忙的。那男子不仅帮李文媛接满了她手中的三个暖瓶,还自告奋勇地帮她提到了房间里。李文媛十分感激,亲手给他削了个苹果。享受到如此“暖心的服务”,该男子心花怒放,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他一边吃苹果,一边滔滔不绝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两人似乎“相见恨晚”,从工作,生活一直聊到当下最流行的电影。一个多钟头后,该男子越聊越兴奋,身体有意无意地向李文媛靠了过去。李文媛知道再谈下去,局面就有失控的可能。现在已近晚上十点,想来赵林应已走远。李文媛突然站起身,拉开了和该男子之间的距离。她提醒对方,天不早了,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双方聊的正热闹,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犹如一盆冷水直浇到那心存绮念的男子心底。他呆在那里,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李文媛面无表情地再次催他离去。那男子很失望,但也只能悻悻而去。
男子出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负责监视的公安人员立刻觉察到情况不对。他们迅速闯进该男子的房间,对其进行了身份核实与盘查。公安人员这时才发现上当了,真正的嫌犯似早已“金蝉脱壳”了。
公安人员闯入了李文媛的房间。经过搜查,一无所获。公安人员把李文媛带到了招待所办公室盘问。李文媛坚持说,她是徐水盘龙镇人。在徐水县城碰到了那个叫李建的人。李建说,他是县卫生局供销社的人,要到河南民间收购麝香,一时没有帮手,特地聘请她临时帮忙。今天傍晚李建出门会朋友,说是也许会晚些回来。
负责审讯的是广东东莞公安局的侦查员。今年四月,东莞破获了一起贩毒案。案中所涉及的烟膏据说是来自信阳罗山县东湾,一个张姓的人家。东莞公安局立刻派出一组侦察人员赶到罗山。并委托当地派出所派员监视张家。今天赵林李文媛到访张家,便被盯上了。
东莞公安人员反复盘问了近两小时,李文媛始终就是那几句话。时间已过午夜。没有任何证据,双方商量后,决定由东莞公安人员先把李文媛带到县公安局拘留。罗山方面的人员作为本地人继续在招待所留守。
午夜,县城里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两名侦查员,一前一后,押着李文媛前往县公安局。由于李文媛是个小姑娘,态度又很老实。两名侦查员多少有几分怜香惜玉,没有给她戴手铐。公安局距招待所不远。两个大男人押送一个小姑娘,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
出招待所,刚拐了两个弯,路边胡同里就闪出一条黑影,一拳打倒了走在后边的侦查员。前边的侦查员听到异响,立刻拔出了配枪。但还未等他转过头来,黑影便已飞身上前,一拳又打倒了他。
借助昏黄的路灯灯光,李文媛认出,打倒公安人员的正是赵林。赵林对自己出拳的力度很自信,他连看都没有看被打倒的两名公安人员,拉起李文媛就闪进了路边的胡同。拿起自己丢弃在胡同暗处的挎包,赵林带李文媛快步出了县城。
在罗山通往信阳的公路上,赵林截停了一辆夜行的卡车。他对司机说,家里母亲得了急病,他们需要尽快赶往信阳火车站。赵林递给司机十块钱作为酬劳。当年十块钱可是一笔大钱,抵得上司机一个礼拜的工资。而且要搭车的又是两个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司机爽快地请他们上了车。
车到信阳火车站时,天还没有亮。赵林立即买了两张前往武汉的车票。列车开出河南省界后,赵林便带李文媛在大悟下了车。赵林知道一般重案,要案只会在省一级范围内发通缉令。出了河南省界,他们基本就算安全了。在大悟下车,也是为了防止河南警方天亮后,根据信阳车站的购票记录,通知铁路警方协查。下火车后,赵林带李文媛转乘汽车到九江,然后乘船直抵南京。南京有赵林认识的关系户。
安顿下来之后,赵林向周叔报了平安,并通过内线得知,当晚两名东莞的公安人员均被重拳击中太阳穴,当场一死一伤。河南省公安厅第二天就在全省范围内发布了通缉令,并派人一直追查到武汉。但至今还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北京方面目前尚平安无事。
第四章
红 色 恐 怖
赵林和李文媛回到北京时,北京的政治气候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街头巷尾谣言四起,上上下下人心浮动。
自从去年姚文元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上海《文汇报》发表之后,北京市委书记彭真一直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抵制、淡化姚文元文章的冲击,试图保护《海瑞罢官》的作者吴晗和相应的一批文化界名人。毛泽东对彭真的所作所为十分恼怒。毛指责彭是在搞独立王国。北京市有一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小圈子。毛还斥责协同彭真打压姚文的中宣部部长陆定一。毛直斥中宣部为“阎王殿”。号召人们起来,“打倒阎王,解放小鬼。”
当然彭真、陆定一等人所采取的种种措施阻拦不住毛泽东夺权战略的整体推进。1965年12月,毛泽东与林彪联手,在军委扩大会议上拿掉了罗瑞卿,巩固了林彪在军内的地位。同时毛泽东为“清君侧”,以莫须有的罪名罢黜了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
江青等人发起的文化风暴在毛泽东和林彪的支持下越演越烈,彭真只得步步退让。北京市委在1966年4月抛出北京市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宣传部部长廖沫沙,副市长吴晗,将三人定为“三家村”反党集团而大加挞伐。企图“舍車马而保将帅”。
4月30日,在首都各界欢迎阿尔巴尼亚党政代表团的大会上,身为北京市党政一把手的彭真竟然没有露面,引发了海内外的巨大震动。
5月8日、9日,《人民日报》连续发表戚本禹、江青等人署名何明,高炬的文章,公开指责北京市委对三家村的批判是假批判,真包庇,是在“舍車马保将帅”。矛头直指北京市委。
5月中旬,在中共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被定为反党集团。会议决定,改组北京市委,由华北局第一书记李雪峰兼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成立直接隶属政治局常委会的,以陈伯达、江青为首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并向全党下发了《五一六通知》。
6月2日,根据毛本人的批示,《人民日报》公开发表了北大聂元梓等人抨击北京市委,抨击北大党委阻碍文化革命运动发展的大字报,将党内矛盾公之于众,在北京五十多所高等院校和三百多所中学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在京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为稳定局面,紧急宣布改组北京大学党委,派以张承先为首的中央工作组进驻北大主持工作。
与此同时,刘邓从中央各部委,团中央抽调大量干部,组成工作组进驻北京各大中院校,接替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各校领导,控制局面,指导运动的发展。
七月下旬,毛泽东“周游列国”,取得各大军区支持后施施然回京。毛指责刘邓派工作组是压制群众,压制革命,下令撤回全部工作组。
8月1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毛在全会上抛出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公开向刘邓宣战。8月8日,全会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议》(简称十六条),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由于《十六条》是仓促之间党内各派势力达成妥协的产物。所以《十六条》虽然笼统地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但具体如何进行这一革命,革命的主要目的是要炮打司令部,还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文件中充满了种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在困惑之中,全国朝野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北京,集中到了正在动乱中的北京市各大中学校。为了影响运动发展的方向,保全或谋求己方之利益,党内各派政治力量都开展了积极的幕后活动。在党内各派政治力量的操纵下,北京市大中学校内,运动的发展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趋势。在西郊的大学区,各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学生在中央文革的支持下,风起云涌炮打司令部,极力把运动的锋芒向上引,引向各级党政领导机关。在城内,国务院方面则通过进驻各个中学的总理联络员,动员各个中学的干部子弟们冲出学校,走向街头,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极力把运动的锋芒向下引,引向党外,引向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与阶级敌人。
在这种风云变幻、错综复杂的形势下,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首都中学红卫兵异军突起,几天之内便被各种宣传媒介捧为国内外瞩目的政治明星。追本溯源,首都中学红卫兵最早是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少数干部子弟5月29日秘密发起成立的一个地下组织,是当时干部子弟们风闻彭真垮台,在学校中密谋造反,受到当局镇压后的产物。
在共产党执政的国家里,未经批准擅自结社,一向被视为非法和大逆不道的行径。但在运动初期混乱的情况下,刘邓工作组一时又很难对“红卫兵”采取什么断然措施。7月底,北京形势逆转。中央文革指挥下的高校造反派,配合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极左派的攻势,高举起炮打司令部的大旗,猛烈冲击各级党政领导机关。国务院方面急需一支得心应手的别动队与之抗衡,以影响全国运动的发展方向。首都中学界,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红卫兵正是最合适的人选。首都中学界的红卫兵虽然不是一个合法组织,但在非常时期,事贵从权。而且正在上中学的干部子弟们年轻、幼稚,对自己父兄所开创的事业有着发自内心的爱与忠诚,正是一支易于操纵和利用的力量。在各校总理联络员的鼓励和支持下,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红卫兵组织,便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
在国务院与北京新市委的统一指挥下,数万干部子弟冲上街头,破四旧,立四新,一时间北京城里热闹非凡。国务院方面则通过报纸、电台大造声势,不遗余力地吹捧革命小将们的革命行动,似乎这就是文化革命的主要任务。
为了突出党外阶级矛盾的尖锐性,国务院指挥各中学的干部子弟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大肆搜捕居住在北京市内的地富分子。一夜之间许多当年为躲避土改风暴而抛弃家园逃到京城依附子女的老头子、老太太们都成了十恶不赦,有可能危害首都安全的阶级敌人。他们被各校红卫兵扫地出门,强行遣返还乡,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为了免遭灭门之灾,他们的子女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父母在皮带抽打下被押送回乡。没有人敢反抗,甚至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根据国务院的指示,各校红卫兵还在公安机关的配合下,在城区开展了打击“地痞流氓”的活动。大批生活在社会底层,失学后不愿背井离乡,拒绝上山下乡的无业青年被当作流氓,当作社会主义的寄生虫而被抓进各个学校。长年受阶级及阶级斗争理论熏陶的干部子弟们在舆论宣传的影响下,对这些“社会的寄生虫”,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有一种刻骨的仇恨,把他们视为意欲推翻无产阶级政权的阶级敌人。拳打脚踢不足以解恨,平时军训用的木枪,军用武装带都成了打人的工具。在审讯、拷打、制服反抗的过程中,年轻人难免一时失手,误伤人命。在旧中国,人命关天,七品县令在堂上刑毙犯人尚有断送前程之虞,封疆大吏笔下冤杀无辜亦难逃摘去顶戴花翎之苦。然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社会主义中国,堂堂国务院负责人却轻描淡写地表示,革命小将出于一时的义愤,失手打死几个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如无亲属收尸,可直接送火葬场火化,开支可从各学校办公经费中报销。指示下达,干部子弟们士气大涨,一时间,北京城里打人、抄家成风。阶级敌人在皮带下的惨叫哀号与火葬场汽车的喧嚣使昔日宁静的校园变成了充满杀气的战场。
本来,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诸如,赵林、李文媛等人,不过是高层政治风云的看客。如今,国务院方面用“斗转星移”的手法,企图用无辜者的鲜血来平息党内斗争。这就使社会最底层的人们,那些可怜的“牛鬼蛇神”们,也被卷入了政治斗争的血雨腥风之中。在1966年8月的红色恐怖中,全北京死于红卫兵血腥暴力之下的牺牲者高达一千七百余人,被强行驱逐出京的受害者多达八万五千余人。
在红八月的一片血雨腥风中,周叔建议赵林和李文媛暂时离京,去外地避避风头。河南重案现已作为无头案暂时搁置。案发第二天罗山警方曾逮捕了张家老汉与他的堂侄。但两人根据预订的应变方案均坚持说,“李建”和他的女伴是来采购麝香的。看过张家家藏的麝香后,因价钱没谈拢,双方不欢而散。后来发生的事情,张家老汉及其堂侄一无所知。警方虽一直未拿到张老汉及其堂侄直接参与犯罪,参与贩卖鸦片烟膏的证据,但因此案中东莞警方人员一死一伤,属特大恶性案件。张家老爷子及其他堂侄也就一直被拘押在罗山县公安局看守所。直到七月底,全国各地局势动荡,各级政府自顾不暇,东莞办案人员撤回东莞,罗山警方才将案件暂时搁置,释放了张家老爷子和他堂侄。估计赵林和李文媛离京,只要不到罗山就没有安全问题。
但赵林却不肯走。赵林许多昔日的小兄弟被红卫兵抓进各中学打得头破血流,赵林认识的许多大叔大婶被抄家,被打得遍体鳞伤。赵林觉得自己不能只顾自保而离京。
更为关键的是,在国务院刻意营造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氛围中,北京没有一家医院敢于接收救治被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的“阶级敌人”。这些倒霉的“阶级敌人”只能自生自灭,听天由命。赵林联系了几位昔日的老中医,挨家挨户去为自己所认识的受难者疗伤治病。因为受难的人数太多,几位老中医忙不过来。赵林就请老中医开出几种疗伤的药方。请李文媛和几位小兄弟分头去药店抓药配药,根据伤者的不同情况给各家送药,帮各家熬药。同时通过关系,请一些好心的西医,设法从医院开出一些消炎药分发给大家。在红色恐怖的风暴中,赵林不顾自身安危,四处奔波,送医送药,救回了不少濒临死亡的受难者。但同时也使自身步入了险境。
当时北京各中学红卫兵镇压“地痞流氓”都是根据属地派出所开具的名单地址抓人。人被抓进学校之后,通常先是一顿暴打,然后被迫交代自己所犯罪行与同党。交代出所犯罪行和同党,出具了痛改前非的书面保证后,一般所谓的“地痞流氓”都会被释放。但也有少数性格倔强者不肯低头,就会遭到进一步殴打。各中学红卫兵与派出所的民警不同,红卫兵们没有法律意识,没有不能打死人的顾忌,打起人来下手狠辣,没轻没重,把人打死打残是常有的事儿。
在酷刑与死亡的威胁下,越来越多的“地痞流氓”不敢不低头。交代自己的罪行还好说,随便编几条,红卫兵们也无从核查。但如何交代出同伙就是一个难题了。最初被抓的人还好,随便交代出几个人名就行。但随着被抓捕过的人越来越多,要交代出未被抓过的新人就越来越难。但如果交代不出新的抓人线索,通常就会被视为态度不老实,通常就会遭到更残酷的殴打,甚至被打死打残。于是“西单铁拳”的名字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中学要抓捕的名单中,成了大名鼎鼎的“要犯”。
8月31日上午,赵林和李文媛请一位老中医去学院胡同给一名叫钱军的小兄弟看伤。钱军29日曾被三十五中的红卫兵作为流氓抓走,受刑较重。被释放后,一直卧床,高烧不退。
老中医正在给病人号脉。一队戴着袖章的红卫兵突然闯了进来。看到这群杀气腾腾的红卫兵,屋里的人无不脸色巨变。赵林立刻迎上前去。
“各位是………?”赵林的态度不卑不亢。
“我们是八中的红卫兵。想请钱军到学校核实点儿事情。”八中毕竟是高材生荟萃的名校,学生文化素养较高。带队的高二三班的杨卫国,说话还带有几分书卷气。
前天,三十五中的红卫兵是根据其他小混混的口供越界抓捕的钱军。如今八中的红卫兵是根据派出所提供的名单来抓人。
“各位,钱军前天刚被三十五中抓走。昨天才放回来。因为受刑过重,一直在发高烧。”赵林指着躺在床上的钱军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是他朋友,今天特地请一位老中医来给他看病。”
钱军家屋子不大,屋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带队的杨卫国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回头再来找钱军吧。”
老中医,李文媛和钱家的老奶奶刚松了口气,带队的杨卫国突如其来地对赵林问道:
“请问,您贵姓?”
带队的杨卫国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赵林。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革命风暴中,住在小胡同里的居民,大多是旧社会的贩夫走卒,自身历史比较复杂。面对成群结队闯进家里来的红卫兵无不战战兢兢。而赵林却不卑不亢,显得有些另类。此外,赵林身材的健硕也颇引人注目。
“我姓赵。”赵林大大方方报出了自己的姓氏。他并没有把面前这几个红卫兵看在眼里,只是不愿给钱军的家人惹祸而已。
“赵林,对吧?”杨卫国眼前一亮。他立刻想起在审讯时多次听小混混们提到的“西单铁拳”。
“对。”赵林坦率承认。他并不认为眼前这几个红卫兵能把他怎么样。
“正好,我们也需要找你了解点儿情况。今天请你和我们去一趟学校如何?我们学校不远,就在隔壁的按院胡同。”
带队的杨卫国心里明白,自己方面今天一共只来了六个人。六个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西单铁拳”的对手。必须先把他哄到学校再说,毕竟那边人多。
赵林心中一沉。对方既然认出了自己,要请自己到学校去一趟,自己恐怕在劫难逃。打翻眼前这六个红卫兵,带老中医和李文媛脱身并不难。但那样会给钱军一家带来灭顶之灾。无奈之下,赵林只好横下心来,决定跟着几个红卫兵走一趟。他觉得到八中后,大了不起是挨顿毒打。六年前自己拜师学艺时,,师傅首先教他的防身术,就是抗击打能力。
“行。我跟你们走一趟。”赵林平静地说:“不过请你们不要为难其他人。”
“没问题。”带队的杨卫国回答得也很爽快。他早就看出,屋里原有五人。躺在床上的肯定是钱军。坐在床前的白胡子老头显然是医生。站在床尾,衣衫破旧,吓得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八成是钱军的奶奶。屋里只有另一位衣着整齐,容貌秀美的女孩很特别,估计是传说中“西单铁拳”的情妇。回头再派人来抓她也来得及。现在先把“西单铁拳”哄到学校最重要。
抓获“西单铁拳”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八中。为安全计,带队的杨卫国没敢把人关进通常审讯小偷流氓的拘留室,而是直接把人带到了保卫组办公室。但“西单铁拳”赫赫的威名,“西单铁拳”健硕的身材,使保卫组平日负责刑讯的打手们都颇为忌惮。办公室里人虽不少,但没人敢出面承担审讯任务。杨卫国只好将情况飞报给在西小院红卫兵总部的乔勇和李晓鲁。
听说畏于“西单铁拳”的身手,保卫组居然无人敢审。乔勃然大怒,觉得这简直是八中红卫兵的奇耻大辱。乔决定亲自出马,一定要彻底打掉“西单铁拳”的威风。乔当即下令将“西单铁拳”带到北甬道。
北甬道是位于教学楼与学校围墙之间的空地。宽不到两米,长不到二十米。西边的尽头是西小院东厢房的后墙,东边的出口,也是北甬道唯一的进出口,直接通往前院。只要派足够的人手守住东出口,“西单铁拳”即便有心反抗,也插翅难逃。乔心思缜密,未出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
乔赶到时,赵林已被带进北甬道。保卫组几个身高体壮的红卫兵人员手执军训时练习刺杀用的木枪守卫在甬道出口。训练用的木枪长约一米二。枪头包有胶皮。防身、打人都是很顺手的“武器”。1965年越战最紧张的时候,北京所有的中学生都接受过军事训练。用木枪练习刺杀动作是军训必不可少的科目。
乔命手执木枪,身高一米八的黄长江随他进入甬道。进入甬道后,乔挥手斥退了守卫在赵林身前身后的杨卫国等人。
乔和赵林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两人相对而立,颇有几分渊停岳峙的味道。赵林注意到面前这位姓乔的红卫兵,显然是八中红卫兵的首领。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旧军装,虽赤手空拳,但面对鼎鼎大名的“西单铁拳”,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而站在乔身后,身材同样高大的另一名红卫兵手持军训用的木枪,却紧张得脸色苍白。远处,已经退出甬道的杨卫国等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赵林早就听说,各校红卫兵打人都是仗着人多,都是采用一拥而上的群殴的模式。如今乔遣散了刚才围在赵林身边的红卫兵人员,不知要干些什么?赵林虽然不惧眼前这两个身材高大的所谓“红卫兵小将”,不惧躲在甬道出口的杨卫国等人,但他明白这些红卫兵身后是北京警方,是卫戍区全副武装的军人。任何反抗都只有死路一条。为不牵连钱军一家人,自己如今只能豁出去,准备挨一顿毒打了。
“你就是赵林?”乔冷冷地问道。
“是。”赵林低下头去,表现出一种臣服的姿态。但他在低头的瞬间,没有注意到乔脸上却浮现出了一种浓郁的杀气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单铁拳?”乔语气凛冽得有如西伯利亚的寒流。
“不敢。那是别人给我起的外号,我可不敢当。其实,我一向奉公守法,从没做过什么欺负人的坏事。……”
赵林话音未落,乔劈手就从黄长江手中夺过木枪,以标准的突刺动作,用木枪包裹着胶皮的枪头猛击赵林的胸口。赵林被打得连退两步才稳住了身子。
还未等赵林站稳,乔又一个突刺动作,再次猛击赵林胸部。赵林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但还是全力稳住了身体。赵林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对。自己挨打不还手,已经表示出臣服的姿态,对方出手怎么依然如此凶狠,………?
还未等赵林明白过来,乔再次突刺。赵林嘴边淌渗出了血丝,身体晃了晃,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去。……直到乔第六次突刺,赵林才终于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乔把木枪掷还给黄长江,头也不回地向甬道东口走去。乔知道,现在的赵林已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剩下的事儿,交给保卫组人员办理就可以了。
乔刚回到西小院。保卫组的人员就跑来飞报:“赵林死了!”
校医事后估计,乔用木枪猛击对方的胸部,巨大的冲击力全部集中到了枪头那一点。连续不断的重击很可能导致了对方心脏,或心脏附近主要血管爆裂,从而引发了死亡。
乔“六枪打死西单铁拳”的消息传遍全校。乔一时间就成了学校红卫兵中的传奇人物。
赵林的遗体被火葬场拉走后不久,李文媛就被杨卫国的人抓进八中,关进了拘押普通小偷流氓的拘留室。一进门,看到墙边蹲着的一排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偷流氓”,李文媛心惊胆战,不由自主也顺着墙边蹲了下去。拘留室旁边就是刑讯室。皮带抽击肉体的声音,受刑者的惨叫哀号,更增加了拘留室内的恐怖气氛。
午饭后,保卫组的审讯人员换班。李文媛一眼就认出,带着随从进入拘留室换班,身材瘦高的红卫兵首领就是自己在师院附中读书时的同班同学刘南江。一年前,自己还是师院附中的高才生,班主席。刘南江则是一名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刘南江觊觎自己的姿色,还曾因非礼行为,险些被学校开除。想不到今天两人居然在这种场合下相遇。刘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红卫兵头目;自己则沦为一个有待处置的“女流氓”。李文媛蹲在墙角把脸深埋在双膝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即将交班的保卫组人员拿着审讯记录,向保卫组副组长刘南江一一介绍了有待审讯的“嫌犯”。来到李文媛面前时,即将交班的保卫组人员见她脸部深埋于双膝之间,上前就狠狠地踢了她一脚。
“老实点儿,抬起头来!”
李文媛抬起了头,即将交班的保卫组人员向刘南江汇报说:“这是杨卫国他们上午抓来的,西单铁拳的情妇。乔还没有指示如何处理。”刘南江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保卫组的人员都知道,乔一般不主张在学校刑讯年轻女性。夏天衣衫单薄。刑讯时,年轻女性被打得衣衫破碎,肌肤大片裸露,确实有些不雅,“会给国内外阶级敌人以造谣的口实”。抓到“女犯”后,乔都会与师大女附中联系,请她们派人过来协助审理,或直接将人押送师大女附中处置。
交接班之后,刘南江带人离开了拘留室。李文媛不知道他是没认出自己,还是装作不认识。不过无论如何,总算避过了一场可能极具羞辱性的尴尬场面。
下午,刘南江以保卫组副组长的身份主持审讯。他派人先后从拘留室带走了六个人。经过一番审讯拷打,直接释放了三名已经老实认罪并写下了悔过书的人。一名性格倔强,一直不肯认罪的“嫌犯”被当场活活打死,送往了火葬场。两名新抓进来的“嫌犯”则被打得头破血流后送回拘留室,有待明天核实情况后处理。
整个一下午,受刑者的惨叫,特别是那被打死者的哀号,听得李文媛心惊胆战。审讯结束后,看守送来了晚饭。每人一个窝头,一块咸菜,一碗青菜萝卜汤。由于一天只供应两顿饭。每顿供应少得可怜。拘留室内的“囚犯们”个个饥肠辘辘,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配给。李文媛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把自己那份配给分给了身边的“难友”。
入夜,同室的“难友”们都蜷着身子在地下睡着了。李文媛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她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不知明天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自己。也不知赵林如今在哪里。
大约十二点左右,刘南江带一个矮胖的红卫兵开门进了拘留室。拘留室里所有人都被吓得坐了起来。刘南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李文媛面前命令道:
“起来,跟我走。”
一下午的经历使李文媛知道,刘南江如今已是一个可以在瞬间决定他人生死的“活阎王”。李文媛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她乖乖地站起身,跟刘南江出了拘留室。那矮胖的红卫兵一言不发地跟在李文媛身后。
夜静更深,西楼保卫组办公室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回楼上宿舍睡觉去了。把李文媛带进办公室,关上房门之后,刘南江沉下脸来。他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对折后握在手中,指着李文媛破口大骂:
“好你个李文媛,你以为我认不出你了?当年你在班上假装清高,摆什么公主派头。别人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弄了半天,你不过就是个破鞋,一个不要脸的女流氓,西单铁拳的姘头。……”
刘南江一边骂,一边用对折的武装带恨恨地抽打着桌角。李文媛此时才知道刘南江早就认出了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发作而已。
刘南江的“跟班”,那个矮胖的家伙也解下了腰间的武装带,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文媛。看来只要刘南江一声令下,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文媛又羞又怕,全身瑟瑟发抖。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今天要是还不听话,还摆什么公主架子,我一定打死你。…”
刘南江语含威胁,话里有话。还没等李文媛明白过来,刘南江就连推带搡地把她弄进了保卫组办公室的里间。办公室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床,是平常值班人员休息的地方。用脚踢上房门后,刘南江把李文媛推倒在床上,就来脱她的衣服。
李文媛这时才明白刘到底要干什么,这时才明白刘话中威胁的意味。面对现实的死亡威胁,赵林在玉渊潭湖畔泣血的声音又回响在李文媛耳畔:
“……我们生而为奴,………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屈辱。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泪水迷蒙了眼睛,李文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听任刘南江剥去她的衣衫,在她赤裸的身躯上为所欲为。……
刘南江得偿所愿之后,李文媛还未来得及穿上衣衫,刘南江那个矮胖的“跟班”就闯了进来,再次把李文媛按倒在床上。刘南江转身离开了里间小屋。显然二人事先是有某种默契的,身无寸缕的李文媛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含泪再次承受了胖子的蹂躏。
中午,刘南江在拘留室认出李文媛后,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如今居然沦落为一个“女流氓”,沦落为“西单铁拳的情妇”。刘南江初中时就垂涎李文媛的美艳,如今身穿短袖上衣的李文媛,手臂更加圆润,胸部更加诱人。面对如此一个活色生香,唾手可得的美女,刘南江心中的欲火升腾到了顶点。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刘南江什么也做不了。学校红卫兵首脑人物陈景贻,乔勇;刘南江的顶头上司,保卫组组长李晓鲁;都是纯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他们恪守革命理念,在男女大防问题上分外刻板,从不容许任何人在学校里胡来。刘南江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强压心中的欲火,装出一副冷若冰霜,与李文媛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整个下午,刘南江在刑讯室带人审讯拷打小偷流氓,都是有意做给李文媛看,做给李文媛听的,意在增加她心中的恐惧感,摧毁她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反抗意识。
刘南江特地选择在午夜,选择在大家都入睡后,实施自己精心策划的行动。为安全计,刘南江还特地叫上了平常和他关系最好的小胖子郑渝北。刘在里屋蹂躏李文媛时,郑就在外屋负责警戒与策应,以防有人突然闯进保卫组办公室。刘得偿所愿后,作为酬佣,自然也让郑进了里屋。自己则在外屋实施警戒……
李文媛不敢反抗的屈从使刘南江酣畅淋漓地尽偿所欲。不知是出于肉体相接后残存的温情,还是为安抚李文媛,防止事情暴露,刘南江居然在办公室内给李文媛准备了几片烤面包和一杯热牛奶。牛奶里不仅加了白糖,还打入了一个生鸡蛋。刚承受过两个男人连续蹂躏的李文媛根本没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但在刘南江的坚持下,她不得不强忍着不适,喝下了那杯拌有鸡蛋白糖的热牛奶。
离开保卫组办公室前,刘南江表示,只要李文媛不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他就会想办法把她放出去。言外之意是,如果今晚的事情泄露,李文媛就是造谣,就是污蔑红卫兵,就只有死路一条。
回到拘留室,郑渝北奉命找来一块体操运动员跳马时用的软垫,给李文媛搭了个地铺。同时拿来一件学校清洁工穿的蓝大褂给她作为晚上的御寒用品。
刘南江警告屋里所有人不得骚扰李文媛,更不得向她打探任何消息。李文媛受如此特殊的“优待”,同室那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小流氓”自然心存畏惧,不敢靠近李文媛,更不敢与她搭讪了。
第二天,换班的保卫组人员看到垫子和蓝大褂,都以为是因“男女有别”,乔或刘南江给女性嫌犯的“特殊优待”。
八月底九月初,正是北京各中学红卫兵最忙碌的时刻。当时北京城里“烽火遍地”。中央文革支持下的各高校造反派师生风起云涌“炮打司令部”,以批判工作组“压制革命”为由,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地院东方红”在地质部静坐,“北航红旗”围攻国防科工委。外交部的造反派,在北外学生的配合下,干脆抄了副部长们的家,把他们家中形形色色的高档外国奢侈品摆到大礼堂中展览。………
国务院各部委被冲击得焦头烂额,国务院秘书长周荣鑫紧急出面,召集北京西城区三十余所中学的干部子弟,组建“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负责维护北京城里的“革命秩序”。“西纠”成立后,四处灭火,东挡西杀,为国务院方面立下“赫赫战功”。
八中红卫兵首领,陈景贻、乔勇、李晓鲁都是新组建的“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的核心骨干。他们整天忙于调度人马,维护首都革命秩序。哪里还有时间过问学校里镇压“地痞流氓”的琐事。
没有乔的明确指令,刘南江发现自己根本无权擅自释放李文媛。李文媛毕竟背负着“西单铁拳情妇”的头衔,是八中红卫兵捕获的“重要人犯”。不过李文媛在拘留室里多待一天,刘、郑“不可见人的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刘南江当初考虑问题过于简单,如今进退两难,如坐针毡。所幸局势很快发生了转变。
在中央文革的授意下,北京各高校造反派师生在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的同时,分兵前往全国各地煽革命之风,点造反之火,鼓动各地高校师生起来“炮打司令部”,冲击各地党政领导机关。九月初,“炮打司令部”的风潮已经席卷全国,成为运动的主流。国务院负责人看到局势已无法扭转,便于9月3日接见中学红卫兵代表,下令“封刀止杀”。国务院负责人明确指示,各校红卫兵今后再抓到有问题的“阶级敌人”,可以直接扭送公安机关。不要再私设公堂,拘押人犯。
八中红卫兵的首脑都是国务院负责人麾下要员的子弟,执行起国务院方面的指示当然是“雷厉风行”。乔当天就下令关闭保卫组的拘留室,分类处理所有在押嫌犯。
经刘南江等人的具体操作,李文媛被拘押四天之后终于死里逃生,重获了自由。
第五章
家
身上没有一分钱的李文媛被释放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硬是从复兴门内八中所在的按院胡同一直步行回到了白堆子。足足五公里,支撑李文媛蹒跚而行的力量就是“回家”的强烈意念。但不想推开家门之后,迎接她的不是家的温暖,母亲的慈爱,而是箱倒柜翻的一片狼藉,母亲和弟弟均无踪影。
“难道……?”
不祥的预感瞬间击垮了体力早已透支了的李文媛。她眼前一黑就直接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李文媛躺在赵大妈家的床上。发现李文媛终于醒了过来,一直守候在床边的赵大妈大大地松了口气。
“媛媛,你可算醒过来了。你可真把大妈吓坏了。”
望着瘦得不成人形的李文媛,赵大妈心疼得直掉眼泪。李文媛挣扎着坐了起来。
“大妈,出什么事儿了?我妈和晓平呢?”
李文媛急切地想知道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妈妈和弟弟现在哪里?
“媛媛,我慢慢跟你说。……”赵大妈擦去了眼角的泪水,避开了李文媛的询问。“你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李文媛深陷的眼窝,憔悴的面容表明她身体虚弱已极,肯定经受不住进一步的精神刺激… 。解放前,赵家世代盐商,深谙中医养生之道。赵大妈知道此时此刻,需要给李文媛先喝口热汤,“吊住胸中那口热气”,才能徐徐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赵大妈叫特地赶回来帮忙的女儿从门廊下的炉子旁,端来了一碗早已准备好的热汤。那是一碗炖得很烂,香气四溢的肉汤。
看着李文媛一口一口慢慢喝完肉汤,吃下了半片馒头。赵大妈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在女儿的协助下,赵大妈用热毛巾给李文媛擦拭了全身,给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赵大妈用被子给李文媛在身后做了个“靠垫”,扶她重新躺好,才开始缓缓地讲起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
当年,1966年中,北京西郊甘家口、白堆子、八里庄一带是规划中有待开发的新区。这一带的中学, 诸如甘家口中学、玉渊潭中学、花园村中学都是新成立不久的,只有初中部的学校。这些学校的学生年纪偏低,没有什么高级干部子弟。所以学生们敢想敢干的造反精神和自我组织能力较差。自6月1日“天下大乱”以来,无论是批斗学校里的“走资派”,还是组建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他们都是跟在城里各中学的大哥哥、大姐姐身后,亦步亦趋,有样学样地搞运动,步调总比城里各中学慢半拍。
当城里各中学以干部子弟为首的红卫兵,在总理联络员的策动下,冲上街头,开始抄家抓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红色风暴”席卷整个北京时,甘家口,白堆子一带各中学的“红卫兵小将”们,亦不甘人后,在属地派出所的指导下,开始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肆抓捕、批斗隐藏在各居民小区的“阶级敌人”和“牛鬼蛇神”。
李文媛的母亲和赵大妈,就是根据派出所提供的线索,被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8月30日上午以“反革命分子家属”和“逃亡地主”的罪名,抓到学校批斗的。
李文媛的弟弟李晓平是立新学校初三年级的学生。他中午回家发现家里箱倒柜翻,一片凌乱,母亲已被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抓走批斗,立刻就怒不可遏地带着两个朋友跑到花园村中学要人。李晓平坚持认为,虽然他父亲是国民党特务,但母亲无罪,不应被抓,被批斗。不过在那个混乱的革命年代,人们完全不讲什么道理。一个国民党特务的“狗崽子”居然跑到学校里来“闹事”,激怒了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将李晓平等三人作为来学校闹事的“地痞流氓”扣留,关进了拘押小偷流氓的拘留室。李文媛的弟弟虽然跟赵林学武术,身手还算矫捷。但对方人多,一旦发生混战,自己可以脱身,两个朋友就难说了。而且母亲还在人家手里,一旦与对方冲突,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肯定会对母亲实施报复。所以李文媛的弟弟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被关进拘留室。
不想花园村中学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欺软怕硬”,他们不敢把李晓平和他那两个朋友怎样,却把满腔怒火都撒到了李文媛母亲身上。他们认为是李文媛的母亲唆使儿子来挑衅的。当天下午就把李文媛的母亲从拘押“政治犯”的拘留室里拖出来,一顿暴打与批斗。李文媛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挨了一顿毒打之后,当晚就在拘留室里咽了气………
听到母亲惨死,李文媛痛彻心扉,当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赵大妈和她的小女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文媛救醒。醒来后李文媛哭倒在赵大妈怀中。
赵大妈心中惨然。她抱住李文媛轻声劝道:
“媛媛,咱们不哭。你妈最后还有几句话留给你们。……”
听说母亲有遗言,李文媛停止了哭泣。赵大妈示意女儿到门外“放哨”。在牛鬼蛇神们生命如草芥的“红色恐怖”中,赵大妈不敢不格外小心。
李文媛的母亲林颖秀出生在天津一家富有的买办世家。父亲是怡和洋行天津分行的襄理。李颖秀的丈夫李清泉是国民党海军军官。1948年秋,华北局势紧张。林颖秀的父亲,怡和洋行天津分行的襄理,携眷随洋行撤退到广州。广州也是李文媛父亲,李清泉父母家的所在地。李清泉的父亲,也就是李文媛的爷爷,时任广州怡和洋行的高管。
1949年中,中共大军突破长江天险,第四野战军的兵锋直指广州。怡和洋行高层撤往香港。当时李文媛的姑父在保密局广州站任职,奉命与妻子在广州潜伏,开了一家百货商行为掩护。李文媛刚出生不久,母亲李颖秀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李文媛的父亲李清泉赶回广州照顾妻女,奉命加入保密局潜伏队伍,任海军方面的联络员。
1949年10月,广州沦陷,共产党随即开展了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李文媛的父亲与姑父先后在运动中被捕,被枪决。临刑前,李文媛的姑父给即将临盆的妻子传出遗言。
“生儿当名武。”
李文媛的姑姑出身名门,当然明白丈夫遗言的深意。孩子出生果然是个男孩,李文媛的姑姑喜极而泣。但不幸的是半年后,李文媛的姑姑也因反革命间谍案被捕,随即亦被处决。
李文媛的母亲带着两岁的女儿和襁褓中的男孩逃离广州,辗转来到了北京。经朋友介绍,在香山慈幼院当了一名音乐教师。为了避祸,李文媛的母亲把两个孩子都登记为自己的孩子,并给男孩子起了个期盼平安的名字“李晓平”。
李文媛的母亲在国破家亡之际,目睹过惨烈的血雨腥风。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想再抗争,不想再反对什么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地带大两个孩子。只要孩子们将来能有一份平安的人生,体面的生活,李文媛的母亲就觉得对得起孩子们逝去的父母了。
没想到,忍辱负重十六年,她不敢告诉孩子们过去的一切。她只想让孩子们忘记仇恨,换取一份平安。不想这一切最后只是一个幻梦。人家并不想放过她们孤儿寡母。………
临终前,李文媛的母亲请求赵大妈把儿子真实的身世转告给儿子,并希望儿子记住父母给他留下的名字是“沈武”。
李文媛的母亲临终前痛悔自己没能为李家生个儿子,致使李家无后,冤沉海底。她临终恳请沈武,看在十六年养育的情分上,不要忘记舅舅和舅妈是怎么死的………。
母亲的遗言使李文媛泣不可仰。姑父,姑母,母亲临终前都把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李文媛痛感“百无一用女儿身”!
赵大妈捂住李文媛的嘴,含着眼泪说:
“媛媛,咱不能哭。这半夜三更的,哭声传出去,咱们娘俩儿可能就都没命了。”
赵大妈并非危言耸听。作为一名社会底层的“牛鬼蛇神”,赵大妈依然生活在恐惧之中。赵大妈还不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转向,国务院负责人已经下达了在北京“封刀止杀”的命令。
“大妈,晓平在哪?”
逐渐止住哭泣的李文媛追问弟弟的下落。赵大妈有几分欣慰地告诉李文媛。晓平不愧名“武”,不愧是沈家的后人。他在第二天清晨就通过在花园村中学的朋友知道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大哭一场之后,晓平鼓动在押的所谓“小偷流氓”们起来抗争,发起了一场冲破牢笼的“大暴动”。他们以拉肚子为由,骗看守的红卫兵打开了拘留室的大门。晓平率所有被拘留的孩子们一涌而出,打伤了在场的全部红卫兵后逃走。在晓平所发起的“暴动”中,花园村中学共有十三名红卫兵被打伤,其中六人被送进了医院。“大暴动”把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吓破了胆。为防止类似李晓平这样胆大包天的“阶级敌人”再来报复,花园村中学的红卫兵当天就释放了包括赵大妈在内学校里所有被拘押的“牛鬼蛇神”。目前白堆子派出所的民警正在四处搜捕李晓平等人。
赵大妈同时问起了赵林,但李文媛只知道8月31日上午,赵林被八中红卫兵带走。后来的消息,她也不知道。
考虑到派出所正在四处搜捕李晓平,李文媛继续住在白堆子已不安全。赵大妈想送李文媛到自己女儿家躲一躲。但在风向不定的运动中,李文媛不愿给赵大妈的女儿添麻烦。第二天她就独自一人来到了八里庄的“红星供销社”。孙会计见到李文媛惊喜交集。通过内部消息,孙会计早已得知赵林罹难,李文媛被红卫兵扣留,生死未卜。如今李文媛平安归来,孙会计等人大喜过望。她们安排李文媛先在供销社住下,同时将情况飞报在沧州避祸的周叔。
自从国务院负责人9月3日明令在北京“封刀止杀”后,令形形色色“牛鬼蛇神”闻风丧胆的“红色风暴”迅速息止。各中学以干部子弟为首的红卫兵先后停止了在属地派出所指引下对“阶级敌人”的镇压行动。与此同时,北京各高校造反派师生“炮打司令部”,冲击中央各级党政机关的行动也使大量干部子弟——国务院方面“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别动队的骨干——从“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瞬间沦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革命黑帮分子”的“狗崽子”。这对各中学干部子弟,特别是高级干部子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使他们丧失了“叱咤风云”,领导各中学运动的心理优势。
在“红色恐怖”中,被压制得几乎窒息,各中学出身不好的“黄崽子”,“黑崽子”们乘势纷纷起来“造反”,猛批工作组、干部子弟们的“老红卫兵组织”,压制群众,压制文化大革命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丧失了心理优势和国务院方面支持,各中学以高级干部子弟为首的“老红卫兵组织”一时间纷纷“树倒猢狲散”。
“红色恐怖风暴”息止,国务院方面“别动队”的土崩瓦解,使北京城里形形色色“牛鬼蛇神”获得了暂时的喘息机会,获得了些许相对的自由。周叔也重新回到了北京。回京后,周叔不久就为李文媛找到了一处安身之所,西城区一位老中医家。
这位老中医姓陆,家住西单劈柴胡同一所独门独院的小院中。小院有三进。第一进是陆老先生的诊所。第二进是陆老先生夫妇和保姆的住所。第三进原是陆老先生女儿的闺房。陆老先生的女儿是一位西医,毕业于北京医学院,任职于阜外医院心内科,婚后住夫家,闺房一直空着。
陆老先生表面是一位悬壶济世多年的老中医。实际上,陆老先生当年是军统局(后称保密局)上海特区的资深特工。抗战时期在上海潜伏,屡建奇功。1948年底,国民政府大厦将倾,出于绝望,出于对危难中官场依然尔虞我诈的厌倦,已官居上校的陆老先生毅然辞职,退出了政界。
依据“大隐隐于市”的古训,在山河易帜的战火硝烟中,陆老先生以避乱为名北上,迁居到北平,成了一名与世无争的“老中医”。从事情报工作多年,陆老先生为人谨慎,处事缜密,多年来与方方面面一直相安无事。
周叔是陆老先生诊所的常客。周叔与陆老先生都好读史,喜围棋,两人不仅是棋友,也是常凑在一起纵论古今的挚友。周叔返京,偶然与陆老先生谈及李文媛一家的遭遇。一向处事淡然的陆老先生突然很动感情地表示,愿意收李文媛做他的关门弟子。如李文媛无处栖身,可以搬到他家的小院来住。
陆老先生愿收李文媛为徒,使周叔喜出望外。带李文媛到陆家拜师时,陆老先生居然老泪纵横,双手扶起了叩首拜师的李文媛。陆老先生多年来处事低调,为人谨慎。在文化革命的血雨腥风中,破例收李文媛为徒并非完全没有风险。陆老先生一反常态的举止完全是内心的良知使然。作为昔日军统的资深特工,陆老对国民党,对中华民国毕竟有一份割舍不断的感情。在风雨飘摇,兵败如山倒之际,陆老为求自保而退隐,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份愧疚。如今听说,那些远比自己地位为低的袍泽,在大厦将倾之际慷慨赴难,舍生取义,他们的遗孀和子女却屡遭迫害,流离失所,陆老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年近古稀,此时此刻有义务救助烈士的遗孤。否则将来在九泉之下,自己将无颜面对那些慷慨赴难的后辈与袍泽。
入住陆老家,对于李文媛来说,犹如从纷乱的尘世遁入了幽静古刹。“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正可用来形容陆家花木掩映,小径幽深的三进院落。院子最后一进是陆老女儿昔日的闺房所在。三间小房窗明几净,窗外有一个种植着腊梅的长方形花坛,和一株枝叶繁茂的枣树。陆老不仅指点李文媛修习中医入门的典籍,还常与李文媛一同接待求诊的病人,现场教授“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夫。李文媛十分珍惜这学习的机会,时时处处把陆老夫妇当作自己的父母来敬重。对于这样一个知书达礼,聪明灵秀的女孩子,陆老夫妇也十分疼爱。从“失学”到重获“读书机会”,从“家破人亡”到重获“家庭温暖”,李文媛在夜深人静时,感念命运无常,总会泪流满面。
在历史的大潮中,个人的命运往往是微不足道的。1966年10月底,李文媛在陆老先生家“隐居”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北京和全国的局势就发生了彻底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八届十一中全会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以国务院负责人为首的党内元老派立刻顺势祭出了毛泽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血腥旗帜,策动北京各中学数万干部子弟冲上街头“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企图用无辜者的鲜血来凸显党外阶级敌人的存在 ,激励全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但毛家军却完全不为所动。毛虽鼓吹“阶级斗争”多年,但毛本人和毛家军的根本目的是要借此“夺权”,夺回旁落的最高权力。
大跃进的惨败曾使毛在党内的威信一落千丈。1962年初,在总结大跃进经验教训的七千人大会上,整个官僚体系的不满迫使毛泽东不得不让渡部分最高权力,退居二线。由刘少奇来出面收拾残局。经过三年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刘少奇率全党逐步走出了经济困局。在这一过程中,刘个人的威望空前高涨,如中天之日。毛泽东熟读经史,深知为王者,一旦“大权旁落”,多会“死无葬身之地”。因而在被迫退居二线后,毛一直在各种会议上喋喋不休地鼓噪“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种鼓噪,一方面是宣示自己在党内的领袖地位,另一方面是在做夺权的舆论准备。毛通过“四清运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步一步发动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毛虽然扳倒了刘少奇在党内的领导地位。但毛知道,这仅仅是一种表面上的胜利。大跃进失败后,党内与他离心离德的官员为数不少。六二年的七千人大会表明,要想真正夺回最高领袖“一言九鼎”的地位,毛泽东就必须彻底整肃全国的干部队伍。
因此,在中央文革全力煽动北京各高等院校的造反派师生“炮打司令部”,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的同时,毛泽东鼓励北京各高校的造反派师生分兵前往全国各地串联,“煽革命之风,点造反之火”。这些煽动各地学生起来造反,“炮打司令部”的所谓“革命串联”,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各地党政官员的抵制和打压。
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亲自出面在天安门广场接见首都百万革命群众,正式向全国发出了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号令。“八一八大会”之后,天津、河北的大批学生涌向北京,要求毛泽东予以接见,要求到北京进行革命大串联,学习“炮打司令部”的革命经验。国务院方面见到大势已去,便紧急“收兵”,向自己方面的别动队下达了“封刀止杀”的命令。北京城里的“红色恐怖”戛然而止。9月5日,根据中央文革与毛本人提出的要求,国务院正式发文,允许全国各地的大中学生免费乘车到北京、到各地进行革命的大串联,并要求各地党政机关为串联的学生提供免费的食宿。指示下达,全国掀起了一个“革命大串联”的风潮。
从1966年8月到11月底,毛泽东先后八次在北京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一千二百万串联的大中学生。北京各大学,中学的学生也倾巢而出,奔赴全国各地进行革命串联。当然对于绝大部分学生,特别那些父母已经遭受到“炮打司令部”风潮冲击的干部子弟而言,串联的主要目的是借机到全国各地游山玩水。不过“大串联”所形成的滚滚洪流毕竟还是把伟大领袖“炮打司令部”的战斗号令带到了全国各地,各地党政机关先后被冲垮。一场浩劫的大幕彻底拉开。
第六章
小 混 蛋
文化革命的风暴从党外转向党内,转向各级党政机关,体制内的大小官员惶惶不可终日。身处社会底层,常年被体制内大小官员所管控所打压的各类阶级敌人——“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都获得了暂时的相对自由。
北京各中学,文革风暴初起时因家庭出身问题被称为“黄崽子”、“黑崽子”,而备受打压与歧视的学生老师们,纷纷效仿高等院校师生挺起胸膛“造反”,成立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战斗队”,对运动初期刘邓工作组和干部子弟为首的“老红卫兵”展开了大批判。
11月初,林佳玉和王晓燕回京后,穆秉义邀请林佳玉到学校一聚。对林佳玉而言,学校虽然一度是他的“伤心之地”,但他毕竟还是八中的学生。按照当年的社会体制,运动结束,每个学生的毕业分配,每个学生的未来,还是要经由学校来决定。据穆秉义介绍,昔日当权的老红卫兵组织已经瓦解,学校内的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希望林佳玉来学校一聚,共同商讨未来。
林佳玉按约定时间来到学校。学校里果然很冷清,许多同学不是还在外地尚未返京;就是躲在家里享受这难得的,不用上课的自由时光。学校西小院两个多月前还是人声鼎沸的红卫兵总部,如今人去楼空。穆秉义和高二三班的刘仲谋等人发起,由昔日的“黑崽子”、“黄崽子”们所组建的“鹰击长空战斗队”,办公室就设在了西小院的东厢房,原来红卫兵总部后勤组所在地。
东厢房大约有三十多平方米,被穆秉义等人收拾得很干净。除沿窗摆放的几张办公桌外,屋子中央还有一个用两张大桌拼成的会议桌;北墙边摆放着两个书柜。屋子里很有几分办公室的气派。等候林佳玉的是穆秉义和刘仲谋。根据他们的介绍,“鹰击长空战斗队”成立于三周前,目前共有成员29人。战斗队成员中,大多是各班过去的“学习尖子”,也就是运动初期被工作组和红卫兵们重点批判打击的“走白专道路”的“典型”。
据穆秉义介绍,大家聚在一起的主要目的,是准备依据《红旗》十三期社论的精神,发动全校同学,批判运动初期,工作组和干部子弟,也就是那些“老红卫兵”,压制革命,迫害同学、老师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近三个星期以来,通过走访老师,同学,“鹰击长空战斗队”已经收集到运动初期,工作组和干部子弟狼狈为奸,压制革命,迫害老师、同学的大量罪证。
刘仲谋从书柜中抱出五大包资料,向林佳玉详细介绍到,在运动前三个月,全校同学中有近一百人受到不同程度的迫害。初一四班的程丽,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就因为公开顶嘴,不服从工作组与干部子弟的打压,而被定为“对抗文化革命的反革命分子”,近两个月的凌辱和虐待使她精神失常,至今仍在家调养。政治教研组的高家旺老师因两年前,在课堂上口误,把“国民党反动派”,说成是“共产党反动派”,而被定性为“阶级异己分子”,被多次毒打和虐待后自杀身亡。生物教研室的老师林靓颖因为人长得漂亮,喜欢梳妆打扮,就被定性为“生活作风糜烂的资产阶级分子”,屡遭批判和毒打,整个背部肌肤溃烂,至今还卧床不起。八月中下旬,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色恐怖中,李晓鲁领导的“保卫组”,与属地派出所配合,先后抓捕校外“阶级敌人”和“小偷流氓”近三百人,殴打致死十三人。
刘仲谋还告诉林佳玉,8月22日,八中红卫兵,在西四派出所配合下,以抓捕有“藏枪嫌疑的阶级敌人”为名,从西四三条胡同抓回一对儿母女。保卫组严刑逼供,“无中生有”地要母女二人交出所谓“隐藏的枪支弹药”。无辜受刑的女孩是女三中高一的学生,曾与穆秉义,古昆曲同为市少年宫天文组的成员。穆秉义和古昆曲出于同情,企图营救该女孩。虽然阴错阳差,二人营救未果,但女孩却离奇地“失踪”了。校红卫兵总部经调查发现,种种“蛛丝马迹”均指向古昆曲与穆秉义。古昆曲与穆秉义与“女孩的失踪”有直接关系,是隐藏在学校里的“阶级敌人”。在抓捕二人时,穆秉义事先得到同学警示,及时隐匿到亲戚家,躲过了一劫。而古昆曲却不幸被捕,被送往臭名昭著的“六中劳改所”而惨遭毒手。…………
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桩桩血淋淋的案例听得林佳玉震惊不已。刘仲谋说,正是因为林佳玉也亲身遭受过干部子弟的虐待与迫害,所以“鹰击长空战斗队”的成员们都真诚地希望林佳玉能加入他们的队伍。
刘仲谋指出,他们组建“鹰击长空战斗队”不仅是要揭露运动初期刘邓工作组和干部子弟迫害老师和同学的残暴行径,更重要的是,要揭露那些干部子弟打着革命旗号背后的阴暗心理和龌龊心灵。刘仲谋说,平心而论,学校红卫兵总部那些最高级的干部子弟大多还能把握人性的分寸,没有做过什么过于歹毒的行径。这些人自恃出身“高贵”,父母已处于社会顶层,自身的“革命性”无可置疑。他们对个人的未来信心满满,无需在运动中刻意表现自己。相反,很多中下层的干部子弟,由于父母官阶低,革命资历尚浅。为了凸显自身“革命性的坚定”,也是为了自己个人未来的“前途与出路”,他们处处积极表现自己,对所谓“阶级敌人”,对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格外心狠手辣。我们要揭露的不仅是他们行为的残暴,更重要的是要揭露他们灵魂的龌龊,把他们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刘仲谋的慷慨陈词,刘仲谋穷追到底的战斗决心使林佳玉默然无语。沉思片刻之后,林佳玉字斟句酌地表示:“鹰击长空战斗队”同学们的调查走访无疑具有重大意义。彻底揭露昔日的黑暗才能迎来明天的光明。
但对于那些运动中做了恶,甚至手上沾染了无辜者鲜血的干部子弟,林佳玉表示,他与刘仲谋的看法有所不同。首先他不赞成“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式的批判与斗争。“冤冤相报”会使斗争永无休止。中国自古以来就讲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干部子弟毕竟和我们一样还都是些思想不成熟的未成年人。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所以说,扭曲他们人性的,固然有他们心灵中自私的一面,但多年来阶级斗争,阶级仇恨的教育,多年来宣扬“对待敌人要向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的雷锋精神,才是他们人性扭曲,行为暴虐的根本原因。
林佳玉特别提到,现在大量被披露的事实证明,前一阶段在各高校虐杀教授和文化名人者并非干部子弟。在各高校,出身革命干部家庭的学生并不多。而且很多人在工作组撤离时,已被定性为保皇派,被彻底边缘化了。而后借口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殴打,虐待,逼死老教授和文化名人的造反派学生,大多出身并不好。然而一旦大权在握,他们的暴虐,他们的残忍,比许多干部子弟更胜一筹。说到底,他们正是因为自己出身有问题,而想用别人的鲜血来彰显自身革命的坚定性,来染红“自己未来的顶子”。所以我们在揭露批判运动初期学校里干部子弟们的暴行时,我们应该大力揭露的是,在“革命大旗”掩盖下那些极度自私的丑恶灵魂。
林佳玉提议,我们应把学校里前一阶段手上沾有无辜者鲜血的干部子弟看成是“病人”,是受私欲和仇恨教育所毒害的“病人”。他们和大学里那些极度自私的造反派不同。他们毕竟还是些思想不成熟的未成年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应该成为我们行动的宗旨。我们在揭露黑暗与丑陋的同时,应以“原谅与宽容”,唤醒那些干部子弟内心深处的人性与良善。为了说明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会善良的一面,林佳玉具体讲述了王晓燕母女救助自己的经过。林佳玉还提到,在武汉施洋墓前与乔勇等人的偶遇。当时双方虽然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乔勇等人在施洋墓前列队鞠躬的场景,深深触动了林佳玉。“律师应仗人间义,身殉名存烈士俦”,向往一个公平与正义的美好社会,应该是我们和学校里所有干部子弟的共同追求。
林佳玉推心置腹的言语,林佳玉言语之中的浩然之气,林佳玉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说法,深深感染了穆秉义和刘仲谋。虽然大家彼此之间的理念还不尽相同,林佳玉并没有参加“鹰击长空战斗队”,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理解与宽容”等理念最终还是影响了“鹰击长空战斗队”的大部分成员。这些理念在学校的传播最终也使八中造反派学生与干部子弟为首的老红卫兵之间多了几分理解,少了几分戾气与对抗。
当然,认同这些理念的也仅限于部分有一定人文素养,思想意识比较成熟的青年学生。毕竟,运动初期血统论的泛滥,“红八月”的血腥与暴力,给无数年轻人心灵与肉体上所造成的伤害过于惨烈了。
李文媛的弟弟李晓平就是其中的一员。自从“花园村中学暴动”之后,李晓平名声大噪,成为白堆子,甚至整个西郊,“社会底层孩子们”心中的偶像。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孩子们”,也就是派出所民警,干部子弟眼中“不务正业”的“小偷流氓” 和拒绝上山下乡,离开北京的“社会闲散人员”。对于这些被欺压被侮辱的小人物,花园村中学暴动,李晓平领导的“揭竿而起”,就是黑暗中最激励人心的火花。“花园村中学暴动”打伤了多名红卫兵,是带有“阶级报复性质”的政治事件。李晓平已成为公安局方面所要缉拿的“罪犯”。身为各色小兄弟们拥戴的“领袖人物”,李晓平虽然有家不能回,但也不愁没有安身之所。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兄弟”们,谋生手段五花八门,值此天下大乱之际,合力供养一位“大哥”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炮打司令部”成为运动主流后,国务院方面撤回了对北京市各中学干部子弟的幕后支持,当年威名赫赫的“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作鸟兽散。各校以干部子弟为首的老红卫兵组织亦纷纷瓦解。与此同时,高校造反派师生“炮打司令部”,对各级党政机关的冲击,使大量“革命老干部”一夜之间就变为了“反党、反人民的黑帮分子”,变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的子女自然也就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沦落成了“反革命黑崽子”。心理层面和物质层面的双重打击,使许多原来意气风发的干部子弟情绪消沉,精神颓废。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拍婆子”,“吃佛爷”,在街头打架斗殴,沦落成了另类社会混混。
“拍婆子”,是干部子弟当年在精神颓废,革命意志消沉后的时髦之举。他们成群结伙在街头闲逛,发现姿色出众的女孩子,就会厚着脸皮追上去拍对方的肩膀,要求和对方做朋友。当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干部子弟们所“相中”的“女性”大多也是干部子女。相对于平民子弟而言,干部子女家境富裕,更注重穿着打扮,更富有女性韵味,更容易吸引异性的关注。因双方都是精神空虚,荷尔蒙无处发泄的年轻人,大家往往会一拍即合,成为朋友,甚至成为“性伴侣”。“拍婆子”当时在北京是风靡一时。
“吃佛爷”则是当年干部子弟落魄后的另一种“时尚”。红八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时,根据属地派出所提供的信息,各中学的干部子弟都曾大量抓捕过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小偷流氓。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还是一个“共同贫穷”的无产阶级社会。一般人,特别是未成年的学生,口袋里能有三五毛钱就算很有钱的人了。连高级干部子弟的口袋中也很少会有三五块钱之多。但给干部子弟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些被抓来的小偷们身上却常有几十甚至上百元现款,数额远超过一个工人,甚至一个普通干部的月工资。当然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在于北京是首都。火车站里,公交车上,出差的干部,工厂采购人员,赴京求医问药的人熙熙攘攘。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环境里,他们就是各色小偷们的最佳猎物。“技术精湛”的小偷被北京本地人称为“佛爷”,专门靠“拂拭”他人口袋为生的“爷们”。
父母被打倒之后,许多干部子弟生活拮据,只能靠父母单位所发放的,少得可怜的生活费度日。生活窘迫,使他们想起了那些曾被他们所抓捕过的,手头常有大把钞票的“佛爷们”。那些“佛爷”当年被抓进学校,被打得头破血流,鬼哭狼嚎,跪地求饶的场景,使得不少干部子弟觉得他们好欺负。而“佛爷们”从心理上也颇畏惧那些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干部子弟们。所以当干部子弟三五成群的找上门来,亮出书包里的菜刀和三棱刮刀,“佛爷们”大多不敢不给钱。即便手头一时没那么多钱,“佛爷”们大多也会表示立刻去偷,然后在指定的时间地点交钱。这些“佛爷”们很清楚,北京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被打成“黑帮”之后,北京市政府系统就乱了套。公安局也不例外。现在对于非政治性的街头治安事件,只要没闹出人命,警方根本不会过问。所以,这些干部子弟们三句话不合,掏出菜刀砍人,或拿三棱刮刀在“佛爷们”身上捅几个血窟窿,根本没人管。低头服软,“消财免灾”,是“佛爷们”的唯一出路。但这些干部子弟多在部队和机关大院长大,从小受“革命熏陶”,根本没有昔日黑社会中那种“盗亦有道”的观念。他们收了钱,却不知应给对方提供相应的“保护”。反而“食髓知味”,“柿子专捡软的捏”,一而再,再而三的敲诈勒索,需索无度。
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敲诈勒索,许多“佛爷”跑来向“小混蛋”哭诉。如今在西城一带大名鼎鼎的“小混蛋”就是当年在学校里循规蹈矩的李晓平。“花园村中学暴动”后,有一定组织能力,行侠仗义的李晓平成为了西城区,白堆子一带“社会闲散人员”,特别是穷孩子们拥戴的“大哥”。“花园村中学暴动”,属于带有“阶级报复”性质的政治案件,李晓平已成为北京市公安局的通缉对象。为安全计,李晓平不宜频频以真名示人,于是便打出了“小混蛋”的旗号。李晓平表示,既然干部子弟宣称“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混蛋”。
连续多位“佛爷”的哭诉,激起了“小混蛋”的义愤。他决定带领兄弟们好好教训教训这些虽已落魄,依然十分跋扈的干部子弟。“小混蛋”指令那些被多次敲诈的“小佛爷”们故意装怂,答应干部子弟的一切要求。在指定交款的时间地点,小混蛋亲率大队人马将前来取款的干部子弟一顿胖揍。干部子弟被打得鬼哭狼嚎,不得不跪地求饶。几次下来,“小混蛋”名声大噪。西城一带干部子弟们“吃佛爷”的嚣张气焰消退了不少。
“小混蛋”敢为受欺负的“佛爷”们出头,不少社会底层的孩子们纷纷投奔“小混蛋”。有些人提出在“红八月”里,自己的亲人惨死在老红卫兵的皮带,木枪下,希望小混蛋能出头为他们的亲人报仇雪恨,讨回公道。当然在北京街头杀人,特别是带有“阶级报复”色彩的杀人,风险极高,与街头斗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经过反复商议,“小混蛋”身边的“狗头军师”们设计出一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把报复杀人伪装成“争风吃醋的街头斗殴”。
首先,当然是要从自己人圈子内物色几位容貌出众的姑娘。让她们换上干部子弟的习惯装束。时值初冬,将校呢军装,军大衣,小蛮靴等必不可少。而筹措这些“装备”,对“小混蛋”的手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经过简单的培训,这些姑娘便风情万种地出现在预定目标经常出入的场所。一旦预定目标上钩,姑娘就会盛情邀对方逛街,到莫斯科餐厅吃西餐。酒足饭饱之后,再进一步邀请对方到紫竹院公园散心。其中的意味对方自然心知肚明。紫竹院公园位于西郊,是新建的风景园区,游人相对比较稀少,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在紫竹院里两人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待对方目迷五色,动手动脚欲行不轨之时,女方便假装害羞,半推半就地引对方到人迹罕至的后山。被挑逗得欲火中烧的男孩子此时一般不会起疑心,也迫切希望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尽畅所欲”。两人相拥到达预定地点后,事先埋伏好的打手一涌而出,手执棍棒,两三分钟就能把对方送进阎王殿。“不留活口”,也是为了保障“钓鱼”女孩子未来的人身安全。
紫竹院公园后山,动物园北侧郊野,京密引水渠河畔连续发生命案引起了公安局方面的高度重视。但北京市公安局也是文革的重灾区,大量技术干部,各层级的领导和业务骨干多被批判,被隔离。公安系统人心涣散,已经没有能力对这类治安性案件进行专业侦察。但从现场痕迹,死者身份,社会上的种种流言,以及一些相关事件来分析,“小混蛋”集团报复性作案的嫌疑最大。但在1966年底那种极度混乱的局面下,北京市公安局没有足够的人手在全市范围内排查“小混蛋”的踪迹,更无从发现“小混蛋”集团作案的证据。这些案件最后都成为了文革中的悬案。
而“小混蛋”在一系列事件之后,却在社会底层孩子们的心目中,成为了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干部子弟的“克星”。
“小混蛋”团伙的崛起当然逃不过周叔的耳目。深入了解之后,周叔得知“小混蛋”就是李文媛失去联系的弟弟。周叔派人与“小混蛋”协商,想安排姐弟俩见个面。“小混蛋”感谢周叔对姐姐的帮助与安排,同意与姐姐见面。但他认为自己身负重案,不宜到陆老先生家拜会姐姐。那样会给陆老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周叔认同“小混蛋”的谨慎,便安排姐弟二人在东四关叔家里见了面。
劫后重逢,李文媛和弟弟不胜唏嘘。李文媛向弟弟转述了母亲的遗言。“小混蛋”痛哭失声。他双膝下跪,面向白堆子方向磕头遥拜,发誓一定要报答母亲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临别之际,“小混蛋”给姐姐留下了联系电话与联系地址。那是“小混蛋”最信任的一个小兄弟。那小兄弟的父母在西直门内马相胡同开了一家小卖部,柜台上有一部公用电话。此外“小混蛋”还给姐姐留了六百块钱,作为日常零花钱。李文媛本不想要弟弟的钱。周叔定时会给李文媛送生活费。但“小混蛋”坚持要姐姐把钱留下。他说,目前北京局势混乱,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有笔钱留在身边可以应付万一。
“小混蛋”与姐姐会面之前,他身边的亲信就都知道,他们的“大哥”找到了自己的姐姐。据传,大姐是学中医的学生。这些亲信为此特地搜罗了一些鹿茸、虎骨、人参等名贵药材,想作为礼物孝敬大姐。当然,“小混蛋”知道姐姐学中医不过是刚入门,根本用不着这些药材。其实这些药材送给陆老先生最合适,正好可以用来表示对陆老先生收留姐姐的感谢。但“小混蛋”也明白这批药材名贵,直接送,或托姐姐转送,都不合适。不仅有被当面拒绝的危险,而且还会牵涉到药材的来源问题,以及与“小混蛋”团伙的关系。
最后,还是“小混蛋”的一位“军师”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请“小混蛋”选派一名长相憨厚的小兄弟,以求医为名直接到陆家诊所。那位小兄弟进门后,跪下就恭恭敬敬给陆老先生磕了三个头。磕完头,那小兄弟一言不发,放下手中的礼盒便转身离去。陆老先生诧异地打开礼盒,发现这是一批极为名贵的药材。对方奇特的举止使陆老先生猜到,对方一定是受李家亲属或朋友所托,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表达对他收留李文媛的感谢。陪同陆老先生接诊的李文媛也是一脸茫然并不认识来者。陆老先生知道,在这非常时期,来人或者说他背后的送礼人肯定也是“不能见光”的“时代罪人”。为不牵连陆老先生,所以一言不发,磕完头就走。来人既已离去,礼物无法退还。陆老先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先收下这份以特殊方式表达的情意。
第四部
不 周 山 下 红 旗 乱
……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执彩练当空舞?………
第一章 批 判 会
第二章 军 训
第三章 偶 遇
第四章 侯 门 深 似 海
第五章 武 汉 事 件
第六章 群 神 会
第一章
批 判 会
1966年11月16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出通知,宣布暂停全国性的“串联”。轰轰烈烈的“大串联”应声落幕,正在各地“游山玩水”的数百万大中学生陆续乘车乘船返乡。北京各中学的学生返京之后,发现学校内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昔日威风八面,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老红卫兵组织大多已如“雪山般消融”。昔日“黄崽子”、“黑崽子”们纷纷揭竿而起,成立了形形色色的造反派组织。这些造反派组织以各种形式对运动初期,工作组和干部子弟压制运动,迫害同学、老师的行径进行了大规模的控诉和批判。
干部子弟从运动初期叱咤风云的主宰沦为学校里各种批判会上被批判的“负罪者”和“过街老鼠”,心理上的落差和那种酸甜苦辣的滋味完全不足与外人道。11月下旬,京工附中的干部子弟返回学校时,发现整个教学楼内到处都是昔日“黑崽子”、“黄崽子”们所组建的战斗队和“新型红卫兵组织”。批判干部子弟运动初期暴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干部子弟们一怒之下,纠集人马撕毁大字报,用皮带把所有造反派学生赶出了教学楼。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造反派学生跑到仅有一墙之隔的工学院,向工学院的学生造反派组织求援。工学院的学生造反派组织是“首都三司”的成员。“首都三司”全称“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三司”是由“地院东方红”朱成昭等人发起组织,是“炮打司令部”,冲击中央党政领导机关的急先锋,是中央文革麾下的嫡系部队。听说附中的干部子弟“反攻倒算”,驱逐造反派,占领教学楼。工学院方面立刻派出学生纠察队前往“弹压”。附中的干部子弟占据教学楼,开始还想负隅顽抗。但干部子弟们仅靠手中的皮带、仅靠临时堆积起来的桌椅板凳,根本挡不住人多势众,手执棍棒、木枪的“工学院学生纠察队”。一番激战过后,干部子弟们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而逃。
一般来说,城里各中学,造反派学生与干部子弟实力相差并不悬殊,除了“大字报声讨”,和批判会上的“唇枪舌剑”外,很少有大规模的暴力冲突。但在西郊各高等院校的附属中学,情况则截然不同,高校附属中学的造反派学生背靠大学本部的造反派学生组织,对干部子弟形成碾压态势。类似京工附中的那种暴力冲突在各大学附中发生了不止一起。每次都是干部子弟被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而逃。
不甘受辱的干部子弟决定联合起来,12月6日在北大附中组建了“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联动”主要由西郊各高等院校附属中学的“老红卫兵”,以及部分“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东城区纠察队”,“海淀区纠察队”的骨干分子组成。
“联动”成立之后,干部子弟三五成群地骑车上街,四处张贴大标语:———
“坚决反对中央文革镇压革命干部子弟的错误行为!”
“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是反革命组织!”
“打倒三司!活捉朱成昭!油炸蒯大富!”
“打倒戚本禹,批判张春桥!中央文革某些人犯了路线性错误!”
“反对中央文革某些人打着革命的旗号迫害老干部!”
………………
这些大标语均落款“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一时间,“联动”大名远扬。“联动”的崛起引起了中央文革的高度重视。根据中央文革的指示,“首都三司”派出了大量纠察队人员到街头巡视。一旦发现“联动”人员张贴攻击中央文革的标语,立即抓捕,扭送公安部看守所。在干部子弟眼中,公安部本是无产阶级的专政机关,如今居然和所谓造反派沆瀣一气,拘押革命干部子弟。是可忍,孰不可忍!“联动”多次纠集人马到公安部抗议,要求放人,均无功而返。
“联动”与“三司”的冲突越演越烈。12月26日,“联动”在北京展览馆组织了“破私立公誓师大会”。这可以算是一次“联动”的组织大会,动员大会。到场的“联动”成员有近千人。会后“联动”士气大涨,成群结队地上街,公开张贴标语攻击“中央文革”,否定“炮打司令部”,否定当前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67年1月11日,“联动”再次组织数百人到公安部大门前,抗议公安部拘押干部子弟,要求公安部无条件放人。这是“联动”第六次冲击公安部。虽然公安部方面组织干警在大门前设置了三重“防线”劝阻,但天黑后还是有一百多名“联动”人员突破警戒线冲进了公安部大院。当时公安部主持日常工作的副部长于桑从事保卫工作多年,是处理突发性群体事件的老手。他当即下令,命办公厅主任和部机关各级干部出面,以天寒地冻,怕各位“红卫兵小将”受冻感冒为由,引领“联动”人员进入公安部礼堂。礼堂里温暖如春,公安部大小官员和颜悦色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联动”人员的敌对情绪。鉴于天色已晚,“联动”人员尚未吃饭,公安部食堂送来了大桶的热米粥,成筐的面包、香肠和榨菜。在场的公安部官员真诚地邀请“联动”人员共进晚餐。公安部的官员们一边吃,一边倾听“联动”成员诉说他们的委屈与不满。晚饭过后,偌大的礼堂变成了公安部官员与“联动”成员三五成群的聊天场所。公安部官员告诉大家,于桑副部长已赶赴中南海向中央领导汇报大家的诉求,请大家耐心等待。
午夜十二点,公安部从北京市公安局和卫戍区调来的大批军警均已到位,在天安门广场周围的路口和胡同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此时,于桑副部长终于露面。他当众宣布,中央正在开会研究大家的诉求。请大家明天上午十点再来听结果。“联动”成员中,高级干部子弟为数不少。他们知道,中央最高领导都是“夜猫子”,白天睡觉,夜里工作。所以大家并没有怀疑于桑的说法。几个小时的相处,这些“联动”的成员已经和在场的官员们聊成了“朋友”。既然夜已深,明天才会有结果。“联动”成员折腾了一天也都累了,需要回家休息。于是大家与在场的警官们握手告别,分批离开了公安部。在公安部大门前停有自行车的“联动”成员纷纷自行骑车回家。少数没骑自行车来的,由公安部派车分四条路线送大家回家。
当然这些“联动”成员离开公安部后,没走多远,便被张网以待的军警抓捕。乘坐公安部大巴的干部子弟则被直接从后门送进了公安部看守所。半小时不到,参与冲击公安部的“联动”成员几乎全部落网。只有少数比较机警的“联动”成员注意到公安部送行官员神色有异。他们离开公安部之后,便借助夜幕的掩护,混入途经天安门广场的骑车人群,幸运地逃脱了公安部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对于被捕的“联动”成员,公安部组织人力连夜进行登记,分类关押。一时间公安部大楼里灯火通明,警卫林立。公安部看守所所有监房人满为患。
大批干部子弟被拘捕的消息很快就泄露了出去。第二天天刚亮,一辆黑色的吉斯轿车就开进了公安部。当年苏制“吉斯”牌轿车是政治局委员以上最高级官员的配车。该车车前窗上带有中办的特殊通行证。公安部的层层警卫自然不敢阻拦。轿车直接开到了公安部看守所。忙了一夜的办公厅主任和看守所所长立刻迎了出来。车上下来的是董必武的秘书。他冷着脸说,奉总理指示,要见董良格。董良格是公安部昨晚拘押的“联动”成员之一,董必武的公子。办公厅主任哪敢怠慢,立刻命人带出董良格。秘书二话不说,拉起董良格就上了车。看守所所长和办公厅主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面拦阻。
董必武秘书带走董良格一事,办公厅立刻向于桑做了汇报。于桑当机立断,下令将全部拘押的“联动”成员转送北京市公安局下属的“炮局看守所”,以防有人再次强行劫走“人犯”。炮局看守所,位于东城雍和宫附近的小胡同中,是日据时代修建的看守所,位置隐秘,警卫森严,外人很难强行闯入。
大批“联动”成员被捕震动了整个北京,特别是西郊各军队总部大院。因为被捕的大多是这些总部大院里的高级干部子弟。但当时“炮打司令部”的风潮正烈,从中央到地方,无数省部级干部被批判,被打倒。煤炭部部长张霖之居然被造反派在批判大会上活活打死。“炮打司令部”的风潮虽然暂时还未冲击到各军队总部,但造反派学生在“中央文革”支持下,冲击党政机关,批斗领导干部的种种惨烈情景足以让将军们胆战心惊。因此当自己的儿子也被捕入狱时,将军们虽很愤恨,但也无可奈何。
为了防止反抗情绪和反抗行为在北京中学干部子弟中蔓延,“中央文革”一边公开宣布“联动”为反革命组织,一边动员各中学的造反派学生组织召开各类批判大会,批判“联动”,并将其中的顽固分子扭送公安机关。一时间北京城里“风声鹤唳”,弄得许多干部子弟躲在家中,不敢到学校露面。
第二章
军 训
“中央文革”正式宣布“联动”为反动组织之后,北京各中学的造反派闻风而动,掀起了批判“联动”的狂潮。高压之下,“联动”虽已不能公开活动,但在干部子弟中敌视“中央文革”,敌视“文化大革命”的情绪越演越烈。中共中央在1967年1月决定对北京各中学实行“军训”。一是为控制北京各中学的局面,二是为防止干部子弟中反文革的思潮与反文革的势力泛滥。
负责军训的军代表进驻八中之后,随即发出通告,要求全体学生返校“复课闹革命”,并宣布将学生按部队编制编组。每班为一个排,每个年级为一个连,全校为一个营。但刚刚经历过1966年大风大浪的学生,特别是高级干部子弟,根本没把小小的军代表和军代表所发的通告当回事儿。其他同学也并没把“军训”过于当真。每天到校参加“学习”的人员寥寥无几。只有大型的批判会,涉及学校里前一阶段具体的“是是非非”,才会吸引较多的同学参加。
干部子弟大多不愿参加军代表和学校里造反派学生所组织的全校性批判大会。这类批判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会,最终都会落脚于对运动初期刘邓工作组的批判,对以干部子弟为首的老红卫兵组织恶行的揭发,以及对“联动”的声讨。许多干部子弟觉得参加这类批判会是自取其辱。只有以乔勇为首的一批高级干部子弟每次都坚持参加。他们觉得自己行得端,走得正,是堂堂正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绝不能在各色“牛鬼神蛇”面前示弱,一定要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傲骨。
当然,军代表们也明白,每次开全校性大会,最后几排,身穿将校呢军装的干部子弟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也是一种抗争,一种无言的抗争。这抗争终于在二月初的一次批判会上爆发了。
那是一次批判运动初期“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会。各学生造反派组织的代表纷纷上台,控诉运动初期工作组和干部子弟压制革命,迫害同学和老师的罪行。在场的数百名学生群情激奋,呼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
……………
在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中,坐在礼堂最后几排的干部子弟却面无表情,保持着沉默。学校军代表的负责人走到后排,沉着脸问道:
“刚才我注意到全场喊口号,喊共产党万岁时大家都举了手,喊毛主席万岁时,你们都不举手。各位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军代表的质问很刁钻,有一种泰山压顶之势。“……有不同意见,喊毛主席万岁不举手……”,这在文化大革命中是一个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在场的干部子弟脸色大变。坐在乔身边的刘鲁豫猛然站起身来。他脸色铁青地答道:“有不同意见又怎样?”
所有干部子弟闻言都站了起来。大家同仇敌忾,冷冷地盯着军代表。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使军代表不寒而栗,他猛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这些年轻人,父母大约都是军级、兵团级以上的高级干部,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营级干部。如果因刚才挑衅性的语言引发重大事端,自己恐怕吃罪不起。开除党籍、军籍都是小菜一碟。
在场的另外两位军代表和负责维持会场秩序的学生代表发现情况异常,立刻都赶了过来,军代表负责人脸色苍白地挥了挥手。
“没事儿,大家都坐下,继续开会吧。”
一场潜在的风波虽然就这样被敷衍过去了。但这场风波显示,高级干部子弟,特别是军队系统的高级干部子弟对“中央文革”,对文化革命,甚至对伟大领袖的不满已接近了爆发点。
1967年1月,张春桥、姚文元根据伟大领袖的指示,在上海操纵造反派打倒陈丕显、曹狄秋,全面夺了上海市委的权,成立了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全国各省市,中央各部委,军队各总部的造反派闻风而动,夺权之风越演越烈。各地省部级、兵团级的高级干部被批斗,被隔离审查者比比皆是。1月8日,云南省委书记阎红彦含恨自杀。1月21日东海舰队司令陶勇“跳井自尽”。1月22日,煤炭部部长张霖之被造反派活活打死。…………
眼看着自己昔日的战友、部下被整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军内最高将领对文革的不满终于在1967年2月初爆发了。在京西宾馆的军委碰头会上,徐向前因造反派抄了杨勇,肖华、廖汉生的家而勃然大怒。他拍案而起,几乎掀翻了整个桌子。叶剑英、陈毅和聂荣臻异口同声地指控,中央文革操纵造反派冲击军队领导机关,以莫须有的罪名揪斗高级将领,是别有用心,是妄图搞乱军队。1967年2月16日,在中南海怀仁堂的中央碰头会上,李富春、李先念痛陈:大批领导干部被打倒、各地交通运输和工业生产已陷入全面的混乱与停滞。徐向前、叶剑英、陈毅分别发言,再次指控造反派冲击军队领导机关,揪斗部门负责人,已造成军队指挥系统紊乱。聂荣臻还指责,大量逮捕未成年的干部子弟是“不教而诛”。谭震林怒不可遏地说,许多参加革命三四十年的老干部,被莫须有的罪名迫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场文化革命确实令人费解。说到激动处,谭震林愤然表示,他这一生有“三不该”。一不该参加革命,二不该入党,三不该活到六十岁。他跟毛主席干革命干了四十多年,如今不跟了,不干了。说着谭震林拿起皮包就走。陈毅起身拉住谭震林道:“不能走!咱们还得留在里面斗争呢。”
“三老四帅”大闹怀仁堂的情况被汇报给毛泽东之后,毛震怒不已。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阻挠毛泽东夺权大计。这是毛泽东绝对不能容忍的。但“三老四帅”和他们背后的“国务院负责人”,在党内、军内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谭震林倒也罢了,不愿干,用毛泽东的话说,可以让他走。但陈毅,李富春,李先念都是“国务院负责人”的左膀右臂。特别是陈毅个性倔强,爱憎鲜明,冲天一怒是会不计后果的。当年红军主力北上长征,陈毅奉命留守赣南。国民党大军四面围剿,陈毅染疴负伤被困梅岭。在弹尽粮绝,走投无路时,陈毅还在其“绝命诗”中豪气冲天地表示:“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文革进行到如此地步,毛泽东尚未完全夺回军权、政权,还不能逼陈毅、李富春、李先念等人“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罢免谭震林之后,毛泽东将“三老四帅”大闹怀仁堂之举定性为“二月逆流”,下令在全国范围内组织批判,进行反击,最大限度地削弱这些“刺头儿人物”在党内,军内的影响力。
在组织反击“二月逆流”的同时,青海事件的爆发给毛泽东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震撼。上海一月风暴之后,青海造反派闻风而动,冲击省委,占据了《青海日报》大楼。青海省军区司令刘贤权公开表态,支持造反派,引发了军区其他将领的不满。副司令赵永夫联合其他将领在叶剑英的支持下发动“兵变”,拘押刘贤权,血洗《青海日报》大楼,以武力镇压青海造反派,酿成了西宁多起血案。青海事件虽然最后由林彪出面,逮捕赵永夫,平息了下去。但青海将领对文革的公然反叛给毛泽东敲响了警钟。
安抚军内将领成为文化革命顺利推进的必要条件,毛泽东下令无条件释放所有在押的“联动”成员。一则这些小孩子对文革的抨击远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二则“父子连心”,无条件地释放这些孩子,有助于缓解军内将领对文化革命的抵触。
1967年4月22日,被捕的“联动”成员全部被接到人民大会堂,由江青代表毛泽东出面,宣布联动成员依然是革命小将,当场无条件释放。
毛泽东直接下令释放,周恩来、江青在人大会堂出面抚慰,大大提高了干部子弟的社会地位,使他们从人人喊打的“反革命分子”,重新跃升为“无产阶级革命小将”。但经此沧海桑田般的巨变,许多干部子弟看透了政治斗争的黑暗,从此意兴阑珊,沦落为“浪迹江湖”的文革“逍遥派”。
第三章
偶 遇
五月中旬,天气渐暖。刘南江到学校参加干部子弟例行的聚会。大家海阔天空地交流了一番近来的小道消息后,刘南江和郑渝北一起骑车来到西单副食品商场。西单副食品商场是当时比较高档的商场,各种市面上不常见的食品琳琅满目。干部子弟们只要手头宽裕,都喜欢光顾这商场。刘南江和郑渝北准备买点儿食品,去西交民巷郑渝北家。郑渝北的父亲是市公安局五处的副处长,文革初期就被当做彭真反党集团的爪牙而隔离审查了。郑渝北的母亲天天在单位交代问题,白天很少在家。郑家就成了刘南江、郑渝北和他们狐朋狗友聚会的场所。当然刘南江常到郑家,也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郑渝北的妹妹是师大二附中的才女,能歌善舞,颇有姿色,是刘南江垂涎的对象。但郑渝北的妹妹看不上刘南江这种五大三粗的“花花公子”,一直对刘很冷淡。不过“带刺的玫瑰”往往更有韵味,更招人喜欢。
刘南江的父亲是军械部部长。军械部负责全军的武器研发和制造,是高度封闭的保密单位,并没有受到文化革命的冲击。刘南江的父亲作为“独霸一方的诸侯”,是军械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刘南江作为“天潢贵胄”,在军械部大院内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就成为郑渝北等落魄干部子弟依附的对象。
刘南江和郑渝北在商场买了一只烧鸡和两瓶啤酒,正准备离去,迎面就碰上李文媛。陆老先生家所在的劈柴胡同离西单副食品商场不远。陆老先生生日将近,李文媛准备用自己的私房钱给陆老先生买点儿优质糕点暖寿,特地来西单副食品商场转转。不想正碰上刘南江、郑渝北。李文媛低头转身,正准备避开二人,却被刘南江一眼认了出来。
时隔近一年,李文媛的容貌更加秀美。她身材高挑,肌肤晶莹剔透,本就有几分古典仕女的韵味。在陆家读书数月,身上更多了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雅。刘南江上前拦住李文媛:
“李文媛,你倒挺自在。市公安局正到处找你和你弟弟呢。”
刘南江话里有话,满满的现实压迫感。三个月前,他和郑渝北闲极无聊,确实曾以“八中红卫兵”的名义到白堆子找过李文媛,一度被居委会和管片民警当成可疑人员扣留盘查。他们用八中红卫兵证件证明自己身份后,从居委会和管片民警口中得知,李文媛,特别是她弟弟李晓平,涉嫌重大案件,公安局正在四处查寻他们的下落。
刘南江话里的压迫感使李文媛脸色陡变。刘南江察觉到李文媛内心的恐惧,他压低声音道: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地跟我走。我爸是军械部部长,有能力帮你洗脱罪名。只要你跟我好,我爸将来还能给你安排工作,甚至安排你去部队当兵。”
说着说着,刘南江话锋一转 阴森森地威胁道:“如果你不肯跟我走,那我们现在就只能送你去西单派出所了。”
郑渝北就站在身后,李文媛跑是跑不掉的。刘南江话中隐含的意思很明显。李文媛要不肯跟他走,当场就会被扭送到派出所。李文媛心中清楚,这里离劈柴胡同很近。如果被扭送到派出所。公安局方面不难查出她近几个月来的行踪,不仅陆老先生一家会受牵连,会遭到“无妄之灾”,恐怕连周叔,关叔,孙会计都难脱干系。现在自己唯一的出路是跟刘南江走。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陆老先生一家,保全帮助过自己的周叔,关叔,孙会计。李文媛当然也清楚,刘南江要自己跟他走的用心,但现在她无其他路可走,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刘南江和郑渝北骑自行车把李文媛带到了西交民巷3号院。这里是市公安局的一处宿舍。小区不大,环境优雅。郑渝北家是一套四室一厅的小平房。刘南江安排郑渝北去准备午饭,自己带李文媛来到郑渝北的卧室。刘南江直率地告诉李文媛,他从上学时就喜欢李文媛。只要李文媛愿意跟他好,李文媛将来的一切,他父亲都会安排。现在刘南江要她先在郑渝北家住几天。等他回家跟他爸、他妈说好后,就接她回家。
刘南江还告诉李文媛,为安全计她现在必须说她父亲是陕西渭南的地委副书记,被造反派迫害致死。母亲绝望而自杀。她孤零零一个人逃出渭南,漂泊到北京。正巧遇到刘南江。去年刘南江、郑渝北串联到西安时曾与李文媛偶遇。李文媛曾热心地为他们当向导,带他们游历了大雁塔和唐昭陵。
刘南江很了解他父亲母亲对文革的不满,了解他们对解放后转业到地方工作的战友们悲惨遭遇的同情。刘南江针对自己父母的心理,给李文媛编了一套足以引发人同情心的身世。在饭桌上,刘南江将这些都一一告诉了郑渝北,并吩咐他安排李文媛先在他家住两天。
吃完饭,郑渝北在妹妹的房间给李文媛收拾出了一张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刘南江拉李文媛进了郑渝北的卧室。郑渝北当然知道刘南江要干什么。但他现在已经从刘南江的“战友”沦落为“跟班”。他已经没有了与刘南江分享“战利品”的资格。而且刘南江刚才已经明确宣示,李文媛是他刘南江的人。
在郑渝北的房间里,当刘南江把李文媛扑倒在床上时,李文媛没有做过多的反抗。一是怕羞,怕挣扎的动静太大,客厅里的郑渝北会推门而入 查看是否发生了异常。二是恐惧,惧怕坚决的反抗会使刘南江翻脸就把她扭送公安局。三是反抗意志的动摇,刘南江虚幻的许诺多少软化了李文媛心中的反抗意识。
李文媛心中曾深深镌刻着“生而为奴”四个大字。作为一个生而为奴的“罪人”之女,也许只有屈从才是唯一的活路。在李文媛的半推半就中,刘南江得以“尽逞所欲”。
刘南江临走前特地去买了一条鲤鱼和一份叉烧肉,托郑渝北向他母亲致意。母亲下班后,郑渝北向其转达了刘南江的致意和请求。出于对李文媛“身世”的同情,出于对刘南江礼貌的回应,郑渝北的母亲当场就答应了李文媛暂住的请求。郑渝北的母亲估计,这姑娘八成就是刘南江的女朋友。在这动荡的岁月里,刘南江还知道带女朋友回家要先征得父母的许可,这确实难能可贵,还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郑渝北的妹妹回家后,也没有反对李文媛的留宿。李文媛的清秀,李文媛的温文尔雅给人一种亲近之感。但李文媛这么优秀的女孩怎么会看上刘南江这种五大三粗的纨绔子弟,郑渝北的妹妹颇不以为然。她感觉这纯粹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夜深人静,李文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朦胧之中,一个人突然揭开被子压到了她的身上。借助于窗外散射进来的微光,李文媛发现骑在她身上居然就是郑渝北。郑渝北赤身裸体地紧抱着她,正试图用脚蹬去她的内裤。李文媛又羞又怒,觉得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她奋力反抗,企图阻止郑渝北。李文媛的挣扎惊醒了郑渝北的妹妹。屋里光线虽然微弱,郑渝北的妹妹还是立刻就看清了对面床上所发生的一切。
“真不要脸!”郑渝北的妹妹厌恶地骂了一声,就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头。郑渝北的妹妹觉得李文媛是刘南江的女朋友,半夜三更又勾引她哥哥,真是太不要脸了。郑渝北的妹妹觉得自己的哥哥更不要脸,公然当着妹妹的面干这种丑事。郑渝北的妹妹是个豆蔻年华未经人事的姑娘,猛然遇到这种事情又恶心又尴尬。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深埋在自己被子里。
郑渝北妹妹的斥责声虽然不高,但对李文媛而言却犹如晴天霹雳。极度的羞耻使李文媛顿失反抗之力。而“箭在弦上”的郑渝北则已顾不上周围发生了什么。他乘李文媛失去反抗的瞬间,蹬掉李文媛的内裤,长驱而直入………
正值青春期的郑渝北精力旺盛。他在李文媛身上肆意驰骋,先后发泄了数次,才心满意足地悄悄离去。受尽屈辱,被蹂躏得浑身酸疼的李文媛则躲在被子里抽泣了一夜。天明之后,李文媛没有勇气直面郑渝北的妹妹和母亲。她用被子蒙住头,直到郑渝北的妹妹和母亲吃完早饭离去,才悄然起身。郑渝北折腾了半宿,体力严重透支,兀自高卧未起。屋子里四处静悄悄的,李文媛突然感到这是一个逃跑的机会。昨晚的屈辱确实使她在郑家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三号院院区不大。根据昨天来时的印象,李文媛很快就找到了小区的大门。她本想悄悄溜出大门。但她小心翼翼的举止反而引起了传达室门卫的警觉。
“站住!那女同志你是干什么的?”门卫叫住了李文媛。
慌乱之中,李文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李文媛的失态越发引起了门卫的怀疑。市公安局宿舍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李文媛被带进了传达室。在门卫声色俱厉的盘问下,李文媛很不情愿地说出,昨天是郑渝北带她进的小区。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昨天就进了小区。今天一早,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孤身一人往外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场的两个门卫都是退居二线的公安业务干部,观察力当然非比寻常。郑渝北的父亲是原来的副处长,家里配有电话。两个门卫立刻就打电话,要求郑渝北来传达室。
睡眼惺忪的郑渝北赶到传达室才知道,李文媛是因私自出走而被门卫扣留的。郑渝北心里清楚,如果事情的真相败露,他的麻烦就大了。情急之下,他把事情一股脑都推到了刘南江身上。他说,李文媛是刘南江的朋友,刚从渭南来。刘南江家住军械部大院。外人入住军械部大院需要提前申请办手续,所以刘南江安排李文媛先在自己家里住几天。
两个门卫根本不相信郑渝北前言不搭后语的鬼话。他们要求郑渝北把刘南江叫来当面对质。郑渝北无奈只好给刘南江打了电话。刘南江听说李文媛被公安局宿舍区的门卫扣留,立刻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必须尽快赶去处理。刘南江的父亲是正兵团级的干部,地位等同于军兵种的司令。家里有独栋的三层小楼,配备有专门的司机,厨师,警卫和服务人员。刘南江卧室在三楼。他匆匆下楼后,发现家里的专车司机正在擦车。原来父亲今天没出门,就在机关办公大楼上班。刘南江灵机一动,说自己有急事去西交民巷三号院,请司机送他一趟。部长的公子开口相求。司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刘南江赶到三号院时,郑渝北正被两个门卫盘问得直冒虚汗。刘南江的到来使郑渝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南江,你可算来了,你赶紧给他们解释一下儿吧。”郑渝北仿佛见到了救星。
两个门卫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看到刘南江是从一辆黑色的吉姆车上下来的。作为老资格的公安人员,他们当然知道这是部级以上干部配备的专车。他们也注意到,连车上的司机都是佩有帽徽领章的现役军人。看来这女孩子确实是刘南江的女朋友,而且是经过父母认可的女朋友。这些年轻人之间的矛盾,这些年轻人家庭之间的“是非曲直”,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公安干警可以干预的。
“出什么事儿了。”刘南江没好气儿地向郑渝北问道。
还没等郑渝北开口,两名门卫就连声道:
“误会,误会。完全是一场误会。您的女朋友今早出门,没有带会客条。我们看她有点儿面生,就叫住她问问情况。”
郑渝北也简要阐明了事情的原委。刘南江从两个门卫前倨后恭的神态中,知道他们已经被这吉姆轿车和车上的司机“吓住了”。
刘南江故意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神色道:
“没想到住你们公安局宿舍也这么麻烦。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去我们军械部大院吧。”
刘南江拉着李文媛,和郑渝北一道上了车。公安局的门卫客客气气地把三个“瘟神”送出了大门。他们心中暗自庆幸,这三个“瘟神”可算走了。他们哥俩也算躲过了“一劫”。
第四章
侯门深似海
刘南江等人乘车回到了位于阜成门外大街的军械部大院。军械部大院是高度保密的军事单位,门前设有双岗,均为全副武装的哨兵。哨兵当然认识部长的专车。所以黑色轿车仅稍做减速就直接驶进了大门。两位哨兵持枪敬礼。李文媛注意到汽车稍后又驶进了一个同样设有武装岗哨的小区。小区内是一栋栋前后都有庭院的小楼。
汽车驶进刘家小院。刘南江向司机道谢后,带郑渝北和李文媛进了小楼。郑渝北显然是刘家的常客。进客厅后,他大大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服务员送上茶点后,郑渝北又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刘南江越听越怒,自己好心帮助李文媛,还编了一整套瞎话说服父母收留她。李文媛却背着自己,想偷偷溜走,险些酿出“难以预测的祸端”。如果不是他刘南江机警,用部长专车和现役军人的司机唬住了那两个门卫,今天还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刘南江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就用皮带把李文媛狠狠地抽打一顿。但一楼走廊里服务人员和警卫时有进出,刘南江不敢造次。
刘南江铁青着脸站起来,用命令的口气对李文媛道:
“你现在跟我上楼。”
早晨险些被公安局宿舍区的门卫扣留,李文媛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心有余悸地站起身,乖乖跟刘南江上了楼。郑渝北以为刘南江上楼是另有“私事”,也许有什么不愿让他人与闻的“体己话”要说。自己正好在客厅独自享用茶点,休息一会儿。郑渝北心里颇为笃定。他觉得女孩子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把昨晚的事情讲出来。
刘南江带李文媛上了三楼。他四处张望,唯有密闭的卫生间还隔音。刘南江把李文媛推进卫生间后,抽出皮带,就劈头盖脸地给了李文媛一皮带。李文媛痛得惨叫一声,双手抱头缩做一团。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刘南江破口大骂:“我好心收留你。我爸妈都准备帮你了。你还想偷偷逃跑!”
刘南江越说越气,抬手又给了李文媛两皮带。
“……你偷偷跑,被公安局抓住倒没什么!我和我的父母不都成了包庇罪犯的坏人了嘛。你让我怎么跟我父母交代。……”
气头上的刘南江又连抽了李文媛两皮带。李文媛肩头,背部的衣服上都渗出了血迹。李文媛连连躲闪,哀求刘南江别打了。连续的抽击,钻心的痛楚使李文媛不得不含泪讲出了昨晚在郑家所发生的一切,讲出了她实在待不下去的原因。…………
真相的披露,使刘南江震惊不已。昨天他已明确告诉过郑渝北,李文媛是他刘南江的女人。自己不过是请他帮个忙,让李文媛暂时在他家住几天。郑渝北这色鬼,居然敢背着他占李文媛的便宜!而且还是当着郑渝北妹妹面干的坏事。这让他刘南江今后如何见人,如何见郑渝北的妹妹!极度的愤怒使刘南江立刻冲下楼去,把郑渝北不由分说地骂了个狗血淋头。郑渝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句都没敢回嘴,最后灰溜溜地被警卫人员送出了军械部大院。
知道自己错怪了李文媛,刘南江赶走郑渝北之后,忙跑上楼抚慰独自抽泣的李文媛。他从妹妹房间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安排李文媛重新梳洗过后,亲手为她肩头背部的伤口涂了药膏。
刘南江的妹妹和弟弟都是十一学校的学生,平常在学校住宿,周末才回家。晚上吃饭时,刘南江正式把李文媛介绍给了自己的父母。
刘南江昨天曾向父母“详细介绍”过相关情况。在他精心编造的“故事”中,李文媛的父亲是原晋冀鲁豫边区的干部,后为二野十一军曾绍山的部下。部队南下入川,李文媛的父亲被留下从事供应大军的后勤工作,后转任渭南地委副书记。
刘南江的父亲也出身于二野。刘南江的父亲与李文媛的父亲虽然地位相差悬殊,但毕竟都是曾在枪林弹雨中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共产党的江山是靠枪杆子打下来的。共产党的干部基本都是行伍出身。夺取江山之后,出于构建地方政府机构的需要,大批有一定文化基础,常年从事政治工作的军队干部被选拔到地方,成为各级政府的负责人。而留在部队继续带兵的,多是文化基础较差,“长于带兵,不善理政”的军事干部。在过去战争年代里,军队政工干部和军事干部之间就有某种程度的嫌隙。政工干部通常看不起军事干部“大大咧咧”,办事“顾头不顾腚”的彪悍作风。而军事干部则看不惯政工干部的“纸上谈兵”,看不惯政工干部遇事“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的文人做派。
战争胜利后,许多没有什么战功的政工干部转到地方,都成了“开衙建府,起居八座”的地方大员,治下百姓动辄数百万,上千万。他们出则“前呼后拥”,入则“锦衣玉食”。身边美女如云。而那些“百战功高,九死余生”的将军们,则还统兵驻扎在远离都市的深山野岭,连日常改善生活都需要依赖驻地官员的周济与惠顾。平常不要说“美女”,就连平头正脸的女人都很难见到一个。生活条件、日常起居的巨大差异,使许多军内将领对地方官员“骄奢淫逸”的官僚做派“颇不以为然”。
文革风暴初起,地方官员被冲击、被整肃,军内将领们开始是“拍手称快”的。但随着“炮打司令部”的风潮越演越烈。许多地方官员被整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军内将领的心态逐渐发生了转变。这些地方官员毕竟还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这些人参加革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生活奢靡,做派官僚,批判批判无可厚非。但把人逼上绝路,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不免有些太过分了。从1967年年初开始,军内将领插手地方运动,庇护地方官员的现象屡见不鲜。这也导致了地方造反派与当地驻军开始发生矛盾与冲突。青海赵永夫事件就是突出的一例。
刘南江的父母亲深居北京,虽然没有受到文革的冲击,但成千上万昔日的战友被整得家破人亡,他们还是“心有戚戚”焉。所以当儿子讲到李文媛的“身世”,刘南江的父母深感同情,当场就同意收留“这可怜的孤女”。
刘南江的父母原以为,李文媛一个老革命的后代,渭河平原长大的女孩,应该像农村孩子那样粗放。没想到初次会面,刘南江的父母顿觉“大跌眼镜”。李文媛身长玉立,肌肤胜雪。她眉目如画,谈吐高雅,完全就是古代传说中的大家闺秀。自己死难的战友居然有这样的后代,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居然有这样出色的“女朋友”。刘南江的父亲大喜过望。他立刻招来秘书,通知全体服务人员,李文媛是“烈士遗孤”,是他们刘家最尊贵的客人。任何人不得怠慢。
刘南江的母亲把李文媛拉到自己身边嘘寒问暖,并当即吩咐服务人员把刘南江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李文媛作卧室。她吩咐刘南江搬到二楼客房住。“知子莫如母”。刘南江的母亲深知儿子的秉性。如果不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看紧。孤男寡女闹出什么“未婚先孕”的笑话,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刘南江当然不敢违抗母命,顺从地一切照办。
军械部后勤处什么都不缺。饭后不到一小时,一切就都按刘母的吩咐布置好了。刘母亲自陪李文媛上了楼。原来刘南江的房间已经按女兵宿舍的标准重新布置了。白纱窗帘,小型梳妆台,崭新的军用被褥。………细心的女服务员还按照李文媛的身材领来了两套女兵的服装。内衣、外衣、鞋袜一应俱全。……
入夜,李文媛躺在松软的床上,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短短不到一天的时光,她就从“生而为奴的罪人”变成了“将军家最尊贵的客人”。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泡沫”。一旦戳破,就是一场空,一场难以预测的“灾难”。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李文媛不禁想到,此时此刻陆老先生一家人为自己的“失踪”该有多么焦急。关叔、周叔他们也许正为打听自己的下落而四处奔走。但自己却一点儿消息都递不出去。早晨,公安局宿舍仅有一个小小的传达室,自己都没能溜得出去。如今军械部大院警卫重重,自己更是插翅难飞。想起一道道持枪的警卫,李文媛明白,也许听天由命才是自己目前唯一的选择。任何冒失的举措都将给自己,给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们带来不可预测的“灭顶之灾”。
李文媛在刘家的生活还算舒服。早餐有西点:牛奶,面包,果酱,煎鸡蛋,烤香肠;也有中餐:馒头,豆包,稀饭,油条,豆浆,茶叶蛋,咸辣条,豆腐乳。每个人想吃什么就自己点什么。中午一般有六个菜可供选择。晚餐全家坐在一起吃,菜肴更为丰盛。刘南江的父母把李文媛当作自己的儿女一般疼爱。刘南江的弟弟妹妹也随父母把李文媛当姐姐一般敬重。家里所有的服务人员都把李文媛视为贵宾,进出将军楼小区都有专人陪护。只有知道李文媛真实身份的刘南江常会乘父母不在家时,跑到李文媛房间里“动手动脚地占便宜”。李文媛不敢做过于激烈的反抗。她害怕屋里响动过大会引起服务人员的注意与好奇。多数时间,只要刘南江不太过分,李文媛最终都会半推半就地顺从他。
一段时间之后,李文媛恳求刘南江放过她,放她离开军械部大院。她担心“谎言”一旦揭穿,后果不堪设想。但刘南江却满不在乎。他说,他父母都知道,李文媛的父母均已罹难。李文媛现在无家可归。文革结束后,父亲自会安排李文媛去部队当兵,甚至去军医大读书。届时,履历表他们怎么填都没问题。没有人会质疑部长的儿媳履历造假,更不会有人去调查核实。李文媛可以放一万个心。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生而为奴”的女孩,李文媛自身没有力量反抗命运的捉弄,只能继续在将军府上扮演一个“准儿媳妇”的角色。
第五章
武 汉 事 件
7月中旬,北京已进入炎热的盛夏。只是早晚还多少有几分凉意。吃过早饭李文媛刚上楼回房,刘南江就悄悄跟了进来。看他那“如饥似渴”的神色,李文媛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现在时间还早,服务员还未打扫三楼的卫生,李文媛不想和他“拉拉扯扯”。刘南江扑过来,她就机敏地闪开。两人追逐了几个回合,刘南江突然被小院里什么动静所吸引。他扑到窗边全神贯注地往下看。李文媛也好奇地瞟了一眼。她发现楼下小院内外站满了警卫。一辆轿车刚走,又一辆轿车开过来。下车的是位身材高大,鬓发斑白的老人。刘南江的父亲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去,敬礼致意。
“什么人?”李文媛被院子内外警卫林立的场面所震撼,不由自主地问道。
“叶帅。”刘南江头也不回地答道。
紧接着又有几辆轿车到达。车上下来的都是些气度不凡的老军人。据刘南江介绍有徐帅,聂帅,肖劲光,徐海东,谭政,肖华等人。家里来了这么多将帅,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刘南江急忙跑下楼去打探消息。李文媛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参与。她便安安静静地在房内读书。
中午时分,来访的将帅先后离去。李文媛下楼吃饭时,发现刘南江兴奋得像只猴子,不停地给他那些“狐朋狗友”打电话,连饭都顾不上吃。
下午两点多钟,刘南江的“狐朋狗友”先后赶到。刘南江叮嘱李文媛在房间里待着,千万不要露面,不要出来走动。刘南江的“狐朋狗友”聚集在三楼的客厅里。透过自己房间门楣上的透气顶窗,李文媛隐约听到,刘南江兴奋地向大家宣布,要出大事了。中央代表团到南方各省调解造反派之间的矛盾。中央代表团里中央文革方面的代表王力,在武汉颐指气使,公开指责武汉军区“支左”犯有方向性路线性错误。陈再道等武汉军区领导强烈不满,决定由军区独立师出面组织群众,武装扣留中央代表团,特别是中央文革的代表王力,要求中央纠偏,制止文革乱象。武汉军区的想法已经得到了军委各位老帅的一致支持。……
听刘南江讲得绘声绘色,李文媛颇不以为然。她知道刘南江生性好吹牛。今天不知听到些什么小道消息,就在他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大吹法螺。但李文媛不知道的是,刘南江平常虽爱吹牛。但这次他讲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最高机密。
自从1967年1月,张春桥,姚文元率领上海造反派,打倒陈丕显、曹狄秋,夺取了上海市的党政大权,成立了新型权力机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之后,各地造反派夺权之风盛行。在激烈的夺权斗争中,各省市造反派迅速分裂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一派是由原地方党政领导暗中支持的,由机关干部,工厂职工组成的保守型的造反派组织,人称“保皇派”。另一派则是中央文革支持的,由高等院校师生和工厂企业中的年轻工人组成,主张彻底打倒原党政领导班子的“激进”型造反派组织。两大派的对立与纷争,造成了各地工厂停摆,火车停运的无政府状态。
2月16日,在中南海怀仁堂的中央碰头会上,“三老四帅”率先发难,要求中央出面制止文革乱局。但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整肃全国干部队伍,重新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在各地权力机构没有彻底更新之前,文化革命是不能停止的。所以“三老四帅”大闹怀仁堂之举被毛泽东定性为“二月逆流”,遭到了无情的打压。与此同时,为了维护全国的稳定,毛泽东通过中央军委,3月19日向全军发布命令,要求各大军区,各军兵种,抽调人员到地方,投入支左、支农、支工、军管、军训工作(简称三支两军)。也就是说要求各大军区,各军兵种,抽调人员干预地方政务。在当时天下大乱的形势下,也只有军队,指挥系统尚未被打乱的军队,是毛泽东唯一可以动用的力量。
军队介入地方,实行军管、军训,基于历史渊源,难免带有一定的倾向性。很快就与中央文革支持下的激进型造反派组织产生了矛盾。激进的造反派组织指责军方支持原来的“当权派”和“保皇党”,没有正确执行中央“支持革命左派”的命令。
在武汉地区,军方介入后,自然倾向于那些昔日的战友,原来的党政领导,倾向于保守型的造反派组织——“武汉百万雄师”。武汉激进型造反派,武汉“工总司”,武汉“三钢”、“三新”等奋起反抗。武汉军区出手镇压,在“百万雄师”的配合下,抓捕了“工总司”和“三钢”、“三新”的主要头目。
双方冲突越演越烈。中央派以谢富治和王力为首的“中央代表团”赴武汉调解双方的矛盾。中央代表团到武汉后,王力居高临下地指责武汉军区,在“支左”问题上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他要求陈再道等人向群众做公开检查。王力宣布支持“工总司”,支持武汉“三钢”、“三新”,同时斥责武汉“百万雄师”为保守派组织。
王力的公开表态激化了武汉的矛盾。陈再道等武汉军区的领导层决定,发动部队和“百万雄师”的群众,扣押中央代表团王力等人,借此给中央施加压力。陈再道向自己的老领导徐向前,徐海东等人通报了情况。二徐虽然同情支持陈再道,但他们自身影响力有限,需取得其他将帅的更多支持。鉴于中央文革的眼线遍布京师,将帅们欲私下聚会,选址殊为不易。最后徐向前选定刘南江父亲主管的军械部。军械部是严格保密,高度封闭的单位,中央文革的眼线难以渗透,相对比较安全。于是各位将帅便以“探望病人”为由,在刘家小楼聚会协商,决定共同支持陈再道。
陈再道即将发动“兵谏”的消息,犹如一剂“强心针”使干部子弟们精神大振。刘南江一天到晚四处参加各种干部子弟们的聚会。刘南江不在家,李文媛倒也获得了一份难得的清静。
但令李文媛没有想到的是,刘南江四处传播的“小道消息”,几天后居然变成了现实。1967年7月20日,武汉军区独立师全副武装的官兵与武汉“百万雄师”的民众冲进东湖宾馆,绑架了“中央代表团”的王力等人。而几天前秘密到达武汉,准备再次畅游长江的毛泽东就下榻于东湖宾馆的西院,与兵变发生之地仅一墙之隔。
“武汉兵变”的消息震惊全国。国务院负责人立即飞赴武汉。全国各地的造反派闻讯连夜上街,游行抗议“武汉兵变”。“打倒陈再道”,“揪出军内一小撮”的口号震耳欲聋。北京城里更是乱了套。大街小巷游行者的喧闹声,宣传车上大喇叭里的口号声,响彻云霄。连深居军械部将军楼的李文媛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军械部大院如临大敌,处处都是双岗双哨的武装警卫。刘南江一夜没回家。他和几位知心的朋友汇聚在海军大院,焦急地等候着事态发展的进一步消息。据说,东海舰队的军舰已奉命溯江而上,向武汉集结。“战火”似乎一触即发。
国务院负责人抵达武汉,首先施压陈再道,要求准许毛泽东乘飞机离开武汉。毛泽东脱离险境飞抵上海后,立即授权林彪调动福州军区、广州军区的野战部队进逼武汉。济南军区,北京军区,兰州军区的部队亦进入战备状态。
武汉军区位于华中腹地,是二线军区,主要负责提供后勤补给,基本上没有配备什么野战部队。在“大军压境”的高压态势下,陈再道立即表示,军区的官兵并无造反之心。陈再道下令释放中央代表团王力等人,并亲率军区政委钟汉华,及独立师师长、政委赴京“请罪”。
以霹雳手段平息了武汉事变后,毛泽东下令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百万人的盛大集会,欢迎王力等人“胜利回京”,以震慑全国各地“蠢蠢欲动”的军头。
天安门广场的盛大集会,又一次粉碎了军内将领企图逆转“文化革命”的努力。天安门广场的盛大集会也使刘南江之类的干部子弟心灰意冷,如丧考妣。反之,全国各地造反派却受到了巨大的鼓舞,战斗意志空前高涨,夺权风暴如火如荼,,“打倒军内一小撮”的口号响彻全国。
8月7日,王力挟“胜利之余威”,亲赴外交部,鼓动造反派“围攻”国务院负责人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据点”。半个多月前,国务院负责人曾对企图夺权的外交部造反派宣称,外交事务决策权在毛泽东,毛泽东授权国务院代为行使。外交部造反派可以监督,但不能夺权。对此,不可一世的王力却断然予以否定。他高调宣布:“谁说外交部不能夺权?造反就是要夺权。”
在王力的鼓动下,外交部造反派与北京外语学院学生,组建了“反帝反修联络站”,冲击外交部机要室,直接向驻外使领馆发号施令,要求动员“全球爱国侨胞和港澳同胞”,宣传毛泽东思想,推动世界革命。这些激进的行动引发了各国政府、民众与“爱国华侨”、“港澳同胞”之间的流血冲突。负责外交事务的国务院负责人,在外长陈毅被持续批斗,焦头烂额之际,不得不亲自出马,四处灭火。
8月22日,为抗议港英当局对香港爱国同胞“革命行动”的“血腥镇压”,“反帝反修联络站”在英国驻华代办处门前组织了声讨大会。激愤的造反派学生们最后居然上演了“火烧英国代办处”的闹剧。中外震惊。
局面彻底失控,心力交瘁的国务院负责人无奈向毛泽东请辞。国务院负责人的请辞,启发了被召集到北京开会,正在接受训斥的军内高级将领。各位将领纷纷通过林彪请辞。军内将领请辞震动了毛泽东。国务院系统官员的请辞不会造成直接的危险。军队将领集体请辞就意味着军心已变。在当下动乱的局势中,军队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军心巨变意味着局势将彻底失控。
毛泽东当即召见林彪与国务院负责人,指出“打倒军内一小撮”的口号极其反动。“始作俑者”王力、关锋必须予以逮捕。
毛泽东的突然转向虽然稳住了军心,却使全国造反派陷入一片混乱。王力,关锋是中央文革一年多来冲锋陷阵的主将。逮捕王力,关锋意味着否定前一阶段中央文革的所作所为。毛泽东接着还提出了具体的要求:各地造反派夺权,成立新型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必须遵循“三结合”的原则。也就是军方代表,“革命领导干部”和造反派三方结合。毛泽东的指示使得全国各地的造反派组织不得不收敛锋芒,主动向军方,向已重新选边站的原地方领导干部靠拢。文革乱局终于开始走向稳定。
在军内将领弹冠相庆的同时,政治嗅觉灵敏的干部子弟们也觉察到了,这是文革动乱即将结束的“前兆”。干部子弟们奔走相告,以各种形式的聚会,欢庆这来之不易的“历史性转折”。
第六章
群 神 会
王力、关锋被捕,运动发展趋势逆转,使干部子弟们看到了曙光,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一时间,干部子弟们频频聚会。大家举杯欢庆胜利,津津有味地交换各种小道消息。刘南江最热衷于参加这类聚会。这是他展示自己,展示自己所拥有的资源和“绝密信息”的最佳舞台。
在总后勤部大院干部子弟的一次大型聚会中,刘南江偶遇了王晓燕。一年多没见,王晓燕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她身材窈窕,面若桃花,肌肤白嫩得有如凝脂。如果说,岁月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可以把少女点化成美人;把美人点化成仙子。那王晓燕就是一个鲜活的例证。“女大十八变”,王晓燕变成绝色美人的同时,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当年那般犀利的目光。质地考究,剪裁得体的军便服,不仅衬托出了王晓燕身材诱人之美,也凸显了她那与众不同的身份与气质。无论走到哪里,王晓燕身边都簇拥着一群闺蜜和异性崇拜者。王晓燕那富有魅力的美,王晓燕那独特的气质,当场就折服了刘南江。自恃是老同学,刘南江拨开环绕在王晓燕身边的人群,径直上前做了自我介绍。王晓燕微微点头,并没有其他任何回应。显然王晓燕从心底看不起这位“老同学”,一个“才智平庸却自命不凡”的“公子哥”。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能够轻易被虏获、被占有的女性,往往得不到人们的珍惜。反之,“冷美人”,“带刺的玫瑰”,却更能吸引人,更能激起人们的征服欲。“一见钟情”的刘南江立即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他千方百计,极尽所能地围在王晓燕身边,套交情,献殷勤。
刘南江不讲“先来后到”,不顾他人感受的“追求”,触怒了王晓燕身边所有的仰慕者。聚会结束后,立刻就有人打“小报告”,向王晓燕揭露刘南江在八中的种种不堪。甚至还有人向王晓燕揭露了一个秘密。刘南江在家里“收养”了一个“相好”。据说这个相好叫李文媛,是刘南江初中时的同学。李文媛生得十分妖冶,一度曾是“西单铁拳”,西城一个著名流氓头子的情妇。
听人提起李文媛的名字,王晓燕心中大震。她知道李文媛是林佳玉心中的“女神”。林佳玉与自己的关系时断时续,时好时坏,除了家庭背景悬殊外,两人之间挥之不去的“阴影”就是李文媛。王晓燕意识到,如果自己能抓住机会………。
王晓燕办事雷厉风行。她当即就不动声色地开始了行动。事态的发展很快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揭穿刘南江的“老底”,不仅没使王晓燕与之疏远。相反,却促进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自从那次聚会之后,王晓燕不管去哪里,不管参加什么活动,都一定要叫上刘南江。王晓燕的“眷顾”,王晓燕的“垂青”,很快就使刘南江“目迷五色”,丧失了自我。在各类聚会中,刘南江就像“小跟班”,就像“生活秘书”一般,寸步不离王晓燕。两人的“双进双出”,使王晓燕的众多崇拜者们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刘南江。但王晓燕依然我行我素,完全不顾身边朋友们的感受。王晓燕的“闺蜜”们也私下进行过规劝,强调刘南江“喜新厌旧”,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氓。但王晓燕却充耳不闻。当然,王晓燕举止反常的根源,王晓燕心底的奥秘,也并非完全无人洞察。空军大院的李素珍,赵凌燕,俞佩琳,王晓燕最好的三个闺蜜,就曾含蓄地对人们说过,大家无需为王晓燕担心。刘某人不过是王晓燕为演活报剧而临时启用的一条哈巴狗而已。大家可以耐心观赏。……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王晓燕私下向刘南江提议,是否应请老同学,老朋友们聚一聚,大大方方地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以免他人猜忌与背后议论。王晓燕的提议使刘南江心花怒放。他当然举双手赞成。
两人商定,“聚会”在刘南江家举办,客人名单由王晓燕拟订。在王晓燕所拟定的名单中,大半都是两人当年在师院附中读书时的同学。
刘南江的父亲在枪林弹雨中闯荡了一生,深知欲成大事需广交朋友。因此当儿子提出要在家里举办聚会,招待同学时,刘南江的父亲立即吩咐秘书,在三楼布置聚会场所,准备茶点。他嘱咐服务人员届时一定要尽量回避,不准打搅孩子们的聚会。
聚会的当天,刘南江特意把李文媛安置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中,避免与老同学偶遇时的尴尬。李文媛知道,刘南江要和初中时的干部子弟们聚会,当然也不想露面。
王晓燕和她在空军大院的三个闺蜜最早赶到。为了增加聚会的氛围她们不仅带来了鲜花、水果,还带来了一部留声机和一些唱片。客人陆续抵达,王晓燕以女主人的身份待客。三楼客厅与刘南江弟弟的卧室被连为一体,布置成了一个宽敞的聚会场所。考究的沙发,漂亮的座椅。铺有洁白桌布的茶几,茶几上的鲜花、水果与茶点,留声机里悠扬的乐曲声,无不显示出主人待客的盛情。
客人们三三两两,带着好奇的心态,四处参观将军楼里的奢华。一位男生无意间注意到,墙角一个茶几上有一摞印刷精美的外国画报。这些画报是王晓燕和她的闺蜜特地带来,悄悄摆放在角落里的。相比于国内的画报,那来自异国他乡的画报制作精美,色彩艳丽,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外文标题和衣着半裸的女郎具有一种强烈的诱惑。那男同学忍不住拿起一本翻看。打开画报,大幅的裸体美女图使那男同学看得面红耳赤。一直在关注着角落里动态的王晓燕立刻走过来介绍道:
“这是美国的《花花公子》杂志。一本色情杂志。一本反映了美国当下流行的所谓性解放运动的杂志。………”
王晓燕大大方方的介绍,吸引来了所有在场的客人。大家纷纷拿起画报翻阅。杂志的内容使人们大跌眼镜。杂志里不仅有大幅的裸女图,还有美女表演各种裸体舞的艳照。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干部子弟,大家都知道副部级以上干部是可以购买和拥有《金瓶梅》之类的禁书。刘南江家拥有美国版的《花花公子》也不足为怪。
“……… 这份杂志充分反映出了帝国主义的糜烂,腐朽与没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作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们要战胜帝国主义,必须要先了解它,认识它………”
王晓燕滔滔不绝的大道理给大家翻阅《花花公子》,提供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刘南江却被这几本突然出现的杂志弄得一头雾水。乘大家正在翻阅杂志之际,王晓燕把刘南江叫到了一旁。
“刘南江,你是真心爱我吗?是真心想跟我好吗?”
面对神色严肃的王晓燕,刘南江不敢有丝毫迟疑:
“我对你当然是真心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好。你要是真心跟我好,那你现在就把她叫出来。叫她当面给大家跳个裸体的新疆舞。”
“新疆舞”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把刘南江震得晕头转向。他瞬间就意识到王晓燕所说的“她”是谁。刘南江做梦也没想到,王晓燕居然知道李文媛就住在他家里。……
“……你让她出来跳个裸体的新疆舞。也算是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认了错。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刘南江,你莫怪我王晓燕翻脸不认人。………”
王晓燕语含风雷。刘南江目瞪口呆。刘南江一直自恃身材伟岸,风流倜傥,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无视自己,王晓燕也不会例外。但使他感到震惊的是,王晓燕的爱居然具有如此强烈的“排他性”。王晓燕不仅容不下他私下里拥有一个“秘密小妾”,还要当众羞辱“情敌”,置“情敌”于死地而后快。……这样“凶悍的女人”也只有《红楼梦》里薛家才有。但如今事已至此,刘南江无路可退,只有步薛蟠的后尘了。………
王晓燕决绝地说:“………刘南江,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选吧。………”
王晓燕的决绝使刘南江不敢迟疑。他明白,一旦王晓燕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切照你说的办。”刘南江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下楼去了。
回到客厅,王晓燕若无其事地告诉大家,下面即将请各位实地观赏“西方式的裸体舞”。……王晓燕的宣布使所有人莫名惊诧。
“……李文媛,我想大家都认识,也都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下面就由她来给大家现场表演裸体的新疆舞。”
王晓燕的话震惊了所有的人。王晓燕点头示意,她的一个闺蜜立刻把特地带来的新疆舞曲的唱片放入了留声机中。悠扬的舞曲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才回过神来,知道王晓燕不是在开玩笑。一个平日性情温和的女孩涨红了脸。她站起身道:
“算啦,晓燕。我不看了。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坐下。”王晓燕的话音虽很轻柔,但具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今天在座的都是干部子弟,都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将来你们如果被任命为国家驻外使节,面对西方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种种表现,你们难道只会羞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吗?………”
“………我们,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是无所畏惧的。西方资产阶级表现得出来,我们就看得下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王晓燕侃侃而谈,义正而词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女同学没人再敢提要走的事。男同学们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王晓燕预先安排好的。在“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要经风雨,见世面,要认识资产阶级丑恶本质”的大旗下,他们也乐得“开开眼”,“见见世面”。………
就在王晓燕“演说”期间,刘南江已把李文媛带上了楼,带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在楼下,当刘南江要求李文媛跳裸体舞时,李文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南江口口声声说“爱她”,口口声声“要和她相伴一生”。今天却要她当众跳裸体舞,而且是当着自己昔日同学们的面。李文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无理的要求。李文媛的断然拒绝使刘南江气急败坏。他抽出皮带就准备大打出手。刘南江狰狞的神态,刘南江气急败坏的样子,使李文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她依然拒绝,不仅会挨一顿毒打,事情发展的后果亦不堪设想。李文媛如坠深渊,心底无限悲凉。什么“刘家最尊贵的客人”,什么“刘家的准儿媳妇”,全都是自欺欺人的幻觉。从一开始自己就只不过是一个被刘家豢养的“女奴”。一个卑贱的,随时可以被牺牲,被送上祭坛的“女奴”。
冷酷的现实使李文媛的心彻底破碎,彻底绝望。既然你刘家,既然你刘南江,可以不要脸面,我李文媛,一个“生而为奴”的人,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李文媛缓缓站起身来,全盘答应了刘南江的要求。
当刘南江带着只穿一条短裤的李文媛走出房间时,王晓燕立刻迎了上来,她恶狠狠地打量了一眼李文媛,对刘南江呵斥道:“她怎么还穿着短裤?叫她脱了!”
被呵斥得狼狈不堪的刘南江立刻把李文媛重新拽回到屋里。
当刘南江再次把李文媛推出来时,李文媛已经身无寸缕。在刘南江的威逼下,李文媛面无表情地随着乐曲舞动。……
在悠扬的乐曲声中,李文媛缓慢地舞动着。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坚挺的乳房,柔韧的腰肢,雪白的大腿,赤裸的纤足,美得令人炫目,美得惊心动魄。在场的女同学个个面红耳赤,男同学看得血脉偾张。只有王晓燕一脸鄙夷与不屑。她伸手拔掉了留声机的电源线………
“够了!李文媛,你给我滚下去!我们不想再看你丑陋的表演!”
王晓燕的断喝,使李文媛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泪如泉涌,双手捂脸,飞也似的逃回了房间。
王晓燕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冷脸指挥自己的闺蜜,收起画报和留声机,自顾自地下楼而去。所有客人都被晾在了客厅里。至此,来宾们均已明白,“演出”结束,继续待下去就只有尴尬了。人们纷纷起身告辞。此时的刘南江仿佛才从梦中惊醒,他匆忙追下楼去,还想和王晓燕约定今后的见面。
王晓燕在院子里停下脚步,鄙夷不屑地对刘南江道:“再见?你别做梦了。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王晓燕厉声警告道:“刘南江,今后你再敢踏进空军大院一步,再敢往我家打电话,莫怪我王晓燕不客气。”
王晓燕带人扬长而去,刘南江站在院子里呆若木鸡。他这时才终于悟到,王晓燕根本就没有把他刘南江当回事儿。王晓燕不过是利用他演了一场戏而已。王晓燕导演这场戏的真正目的看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演给一个未到场的观众……林佳玉。
这场后来被同学们称为“群神会”的聚会确实也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个终生难忘的记忆。
第五部
残 阳 如 血
……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第一章 小 混 蛋 之 死
第二章 在 天 安 门 广 场 上
第三章 桃 源 望 断 无 寻 处
第四章 西 单 商 场 的 惊 雷
第五章 清 理 阶 级 队 伍
第六章 残 照 西 风
第一章
小 混 蛋 之 死
“群神会”使刘南江在精神上受到重创。他不仅被王晓燕戏弄、抛弃;还愚蠢地上当受骗,逼李文媛跳了裸体舞。李文媛当众受辱,终日以泪洗面。虽然王晓燕“见好就收”,没有进一步扩大事态。但刘南江自觉无趣,没脸面对李文媛,便天天跑到外面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解闷。
受辱之后,李文媛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地位。虽然将军与夫人不知内情,待她依然如故。但李文媛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一旦真相披露,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尽快脱身,逃离军械部,逃离刘家才是上策。李文媛注意到三楼客厅有一部电话分机。虽然刘家的电话都是军用的内部电话,但李文媛曾听秘书对服务人员说,先拨“零”后,电话可以接通外线,打长途都没问题。李文媛决定冒险一试。午后,李文媛乘服务人员休息,三楼无人时,小心翼翼地试着拨通了外线。
电话号码是八个月前,李文媛与弟弟会面时,弟弟留给她的应急的电话号码。那是弟弟最信任的“小弟”,小马驹家小卖部柜台上的公用电话。电话接通时,小马驹正在替吃午饭的母亲看店。李文媛不敢耽误时间,简洁地告诉小马驹,她被八中的刘南江“拘禁”在军械部家中,请弟弟设法救她出去。
得知姐姐的下落,“小混蛋”喜出望外。姐姐突然失踪,周叔,关叔,还有陆老先生的家人四处寻觅,打听消息。足足四个月了,音信全无。没想到姐姐居然是被一个叫刘南江的干部子弟掳走,“囚禁”在军械部家中。但“小混蛋”知道军械部是位于阜外大街的军事要地,警卫森严。强行上门要人肯定行不通。经过与“军师”们商议,小混蛋决定用他们自己的“江湖办法”救人。经过一番调查,“小混蛋”在西单食品商场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
心情郁闷的刘南江终日和朋友们鬼混,吃吃喝喝少不了。西单食品商场是他们常来购物的地方。九月中旬的一天,刘南江和两个朋友从地质部骑车向西单方向而来。刚过甘水桥,一群身穿军便衣,也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就把他们三人的自行车别到了马路牙子边。刘南江正想破口开骂,那伙年轻人已老练地把他们三人分隔开来。三个人骑车围住刘南江。四五个人把刘南江的两个同伴围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刘南江意识到情况不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个大个子抽出军用皮带就给了他一下子。
“小子,你给我老实点儿!”
大个子凶神恶煞,霸气十足。其他两个人也面色不善,他们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似乎藏有菜刀、三棱刮刀之类的凶器。在另一边,刘南江的两个同伴已被三拳两脚打翻。街边不远处有两名巡逻的警察。他们发现情况不对,转身就消失在了路旁的胡同里。当年干部子弟在街头打架斗殴是常事。只要没闹出人命,警察一般都会按上面的命令,选择性的“视而不见”。
“小子,老实点儿,上那边去一趟。”大个子手执皮带命令道。
顺着大个子所指的方向,刘南江看到路边一家商店门前还站着几个戴墨镜的小伙子。看到对方人多势众,刘南江只能选择“光棍不吃眼前亏”,乖乖地丢下自行车,跟大个子走了过去。几个人再次把刘南江围住后,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摘下了墨镜。
“刘南江,认识我吗?”
刘南江摇了摇头。
“我就是小混蛋。”
刘南江心中一惊。“小混蛋”,这个大名鼎鼎的流氓头子,今天怎么找麻烦找到自己头上?刘南江觉得自己并没有得罪过“小混蛋”,也没有得罪过他的手下啊!………
就在刘南江困惑之际,“小混蛋”好整以暇地玩弄着手中的墨镜。
“刘南江,今天找你就一件事。你回去立刻把李文媛给我送出军械部。如果下午三点以前,我的人见不到李文媛,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小混蛋”的话使刘南江大吃一惊。“小混蛋”怎么也知道李文媛在自己家里?“西单铁拳”不是死了吗?难道,小混蛋……?
“小子!……”背后的大个子又一皮带抽过来。“……听到没有!”
刘南江被打了一个踉跄,忙道:“听见了。听见了。”
见刘南江和他的同伙都已“臣服”,“小混蛋”带着随从扬长而去。其他人也骑上自行车一哄而散。刘南江和他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同伴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同伴问刘南江:“他们是什么人?”
“小混蛋的人。”刘南江下意识地回答道。他脑海中还是乱哄哄的,理不出一个头绪。……
“他妈的。小混蛋的人这么猖狂,居然敢找我们的麻烦!他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
刘南江的两个同伴也是干部子弟中的狠角色。今天凭空被街头的小流氓打了一顿,心中自然愤愤不平。
……下午三点以前……!
刘南江突然想起小混蛋的威胁。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十一点过了。刘南江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对两个同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得回家一趟。”
望着刘南江匆匆骑车远去的背影,两个同伴以为他是回去找人,准备对付“小混蛋”团伙。刘南江作为雄霸一方的高级干部子弟,毕竟认识的人多,可以纠集队伍反击“小混蛋”团伙。另外,刘南江也可以请求父亲,或父亲的秘书出面,敦促北京市公安局军管会出面武力镇压“小混蛋”团伙。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伙没有这份活动能量。只能先悻悻地回家,等待进一步消息。
刘南江回家后,一进李文媛的房门,便直接说道:
“我今天见到小混蛋了。他让我送你回去。你快收拾东西吧。”
李文媛偷偷打电话已经五天了,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她基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军械部重兵拱卫,是国家军事要地。她弟弟,“小混蛋”,一个街头混混的头头,又有什么本事,能把自己从警备森严的军械部弄出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使李文媛大喜过望。没想到刘南江居然也认识她弟弟。早知如此,也许就不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刘南江一边帮李文媛收拾衣物,一边有几分好奇地询问:
“李文媛,小混蛋是你什么人?”
“是我弟弟的外号。”欣喜若狂的李文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坦率地回答道。
李文媛的回答令刘南江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李文媛居然是小混蛋的姐姐。小混蛋要知道自己曾威逼他姐姐跳裸体舞,那还不得活剥了他。在送李文媛出军械部大门的路上,刘南江小心翼翼地恳求李文媛。虽然自己有对不起李文媛的地方,但他和他的家人也有对李文媛好的时候,希望李文媛见到小混蛋时不要说他的坏话。李文媛当然明白刘南江话里的意思,沉浸在即将和亲人见面的喜悦中,李文媛点头答应了刘南江的恳求。李文媛为人本就厚道。而且跳裸体舞是人生的奇耻大辱。事情过后,任何女孩子都不会愿意再度提起。
小混蛋的手下早已守候在军械部大门外,李文媛直接被护送到了位于西单横二条的一座小院。这小院前院住着小混蛋的亲信,小彪子一家人。后院的住户在红八月的风暴中被驱离了北京。小彪子收拾出空房,给小混蛋姐弟两人作为临时的家。
姐弟相见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了解相关情况之后,小混蛋直觉地感到,刘家背景深厚,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他一面派人继续打探有关刘南江方面的动态,一面专程约见周叔,通报了情况。周叔阅历丰富,也觉得问题未必那么简单。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周叔不仅安排关叔,刘婶,孙会计等与李文媛有过接触的人离家或离京暂避,还特地安排陆老先生携夫人到保定出诊。
周叔特别提到,河南罗山张家的老爷子今年年中已经去世。张家的大儿子现在是河南造反派,二七公社的负责人之一。张家大儿子上月特地派人到北京来打听李文媛的下落。来人告诉周叔,张家老爷子临去世前一直惦记着自己认下的那个干女儿。老爷子叮嘱儿子,一定要把他为女儿珍藏多年的一份“嫁妆”亲手交给李文媛。周叔建议,为保险起见,李晓平最好带姐姐去趟河南。一是避避风头,二是去见见张家的人。
小混蛋很感谢周叔对他姐弟俩的关心。但他表示,自己还想在北京留一段时间,看看事情的发展。自己毕竟也是麾下一帮弟兄们的主心骨,要走也需安排好相关事宜。
刘南江在西单街头被打的事儿很快就在干部子弟圈子里传开了。小混蛋团伙,一批流氓混混,居然敢在北京街头无故殴打干部子弟,这消息引起了广泛的公愤。不少人找到刘南江表示愿意参与反击小混蛋的行动,不能让他们在北京街头如此嚣张。不想刘南江的态度却出奇的软弱。他表示,事情是因误会而引发,双方把误会说开就可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不赞成再搞什么报复行动。刘南江的软弱使许多干部子弟深感失望。但当事人坚持“息事宁人”,其他人也无可奈何。
内线反馈的消息,使小混蛋放下心来,解除了相关的戒备。但正是这戒备心的解除,导致了后来悲剧的发生。
事情的起因在于,刘南江等人在西单街头挨打一事儿,使许多干部子弟愤愤不平。不少人觉得,不给小混蛋团伙一点儿颜色看看,他们以后就会更加猖獗,就会骑到干部子弟们头上。“复仇之火”熊熊燃烧,最后在西郊公主坟一带的军队大院和翠微中学形成了复仇的中心。其中核心的人物是来自翠微中学的王小虎兄弟。王小虎兄弟一边派人到西直门地区探查小混蛋团伙的动态;一边广泛联系各军队大院的干部子弟准备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报复行动。
很快,王小虎等人接到“情报”。小混蛋团伙的核心人物明晨九点将在西直门内新开胡同会合,前往西郊探望一个病号。王小虎当即决定,动员各大院的干部子弟明早九点在展览馆广场集合,截击小混蛋。
第二天早晨,毫无戒备的小混蛋与朋友们会合后,骑自行车出西直门,往八里庄方向而去。路过展览馆时,小混蛋远远地发现,广场上聚集了黑压压一片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子弟。小混蛋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授意自己方面的六个人,分不同方向逃走。干部子弟的大队人马呼啸而至,穷追不舍。小混蛋和小秋子两人一路,最引人注目,吸引了绝大多数干部子弟的追赶。
“打死他!”“抓住他!”的呼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小秋子最先被追上来的干部子弟用自行车撞翻。小混蛋骑车拐入二里沟路却被一群迟到的干部子弟迎面截停。干部子弟的大队人马蜂拥而至。不论是为复仇,还是为展示自身的英勇,干部子弟们纷纷掏出身边所携带的弹簧锁,军用皮带,三棱刮刀,不分轻重地向小混蛋身上招呼。十分钟不到,小混蛋就被打翻在地,浑身上下成了“血葫芦”。有几个干部子弟还想把小混蛋拽起来,用自行车驮到运河边无人处,好好整治整治。但拽人时,他们才发现小混蛋瘫软如泥,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人已经不行了。干部子弟们都知道,在文革的混乱中,街头斗殴不算什么事儿,但闹出人命就是大麻烦。惊慌之下,在场的干部子弟们扔下小混蛋,一哄而散。
当李文媛、小彪子、小马驹等人闻讯赶到医院时,小混蛋已经成为太平间中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满身是血,遍体鳞伤,只有一双合不拢的眼睛中还饱含着愤怒与不甘。李文媛见此惨景,当场就昏厥过去。
第二章
在 天 安 门 广 场 上
干部子弟上百人在街头聚众斗殴,活活打死一个人的大案震动了北京市公安局。
1966年彭真被打倒后,北京市公安局作为彭真反党集团的黑据点也被全面整肃。十名正副局长,一百一十七名正副处长、各分局正副局长全部被打成“叛徒、特务、反党黑帮分子”。公安局系统被隔离审查逾千人。全局上下人心惶惶,一度丧失了维护首都治安的功能。1967年2月11日,中央宣布由谢富治牵头对北京市公安局实施军事管制。二十七军副政委刘传新被选调到北京,出任军管会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
刘传新是个精明强干,富有野心的人。接管北京市公安局之后,他依靠被抽调到军管会的二百多名军队干部,迅速重新组建了维护首都治安的基本队伍。
展览馆聚众杀人案是惊动了中央的大案。刘传新立刻派出精干人员,顺藤摸瓜,案发当晚就抓捕了几乎全部参与此案的干部子弟。公安局出手敏捷果断,干部子弟悉数落网,一时间大快人心。小混蛋的兄弟们奔走相告,公安局如今总算也为咱老百姓主持了一回公道。
小彪子在自家后院为小混蛋设立了灵堂。昔日的小兄弟们纷纷前来吊唁,慰问。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既然政府出手,杀人凶手一定难逃法网。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案发第二天,小混蛋的尸骨未寒,公安局在军内高级将领们的压力下,就不得不陆续释放了所有参与行凶的干部子弟。消息传出,小混蛋的兄弟们痛心疾首,欲哭无泪。在小彪子等人的组织下,小混蛋的兄弟们成群结队,怀揣利器上街。遇到落单的干部子弟或人数较少的干部子弟群体,便找借口,上前大打出手。干部子弟在不同地点被群殴,不少伤重者还被送进了医院。恶性案件密集爆发,引起了公安局方面的注意。经过侦察,公安局方面迅速发现了小混蛋团伙的存在。小混蛋团伙行凶带有明显的阶级报复的性质,公安局方面立即采取行动,四处抓捕小混蛋团伙的成员。
一天之内,风向大变。公安局的镇压行动使小混蛋的弟兄们寒了心。他们不得不迅速转入地下,准备与公安局和干部子弟长期抗争。当晚十点,小混蛋生前的一个朋友冒死赶到横二条向李文媛报警。
“大姐,快走!”他匆匆塞给李文媛一卷钞票,气喘吁吁地说:“小彪子已经被捕了。公安局马上就会来抓你!……”
情况紧急,李文媛抓起装有应急物品的书包,来不及收拾换洗衣物,就匆匆逃出了小院。李文媛刚走到胡同口,公安局的警车就呼啸而至,拐进了横二条。
出横二条上长安街,李文媛在慌乱中,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弟弟生前告诉过她,紧急避险时,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她现在只能先向天安门广场方向而去。长安街上还有不少赶夜路的行人。李文媛心中无限悲凉。妈妈、弟弟惨遭杀害。自己历尽屈辱和欺凌,公安局还要抓她。这世道还有公平吗?难道在“社会主义国家”,她们这些“生而为奴”的人,就只能任人欺凌,就只能像蝼蚁一样被虐杀?……
沿长安街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人民大会堂金碧辉煌,天安门城楼巍峨雄伟,……… 然而,在这一刹那间,李文媛突然顿悟:……天安门城楼越巍峨雄伟,人民大会堂越金碧辉煌,……她们这些“生而为奴”的人,命运就越凄惨,越悲凉……顿悟使李文媛心中充满了恨。她恨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她恨这个残酷的社会制度。她祈求上苍降下霹雳,降下闪电,将眼前的一切……宏伟的城楼,辉煌的殿堂,嗜血的社会,通通都劈成碎片!……
泪水迷蒙了眼睛,李文媛转身沿长安街重新向西而去。笔直的长安街灯火通明。在街道两侧的灯柱下、树影里,每隔五十米就肃立着一名卫戍区的士兵。这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卫士,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柱石。李文媛心中虽然充满了恨,但她手无缚鸡之力,想撼动一个卫兵都不可能。在绝望之中,李文媛也想到了死。但她心有不甘。妈妈,弟弟都死得很惨。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去。但活下来也很艰难。她现在无家可归。周叔、关叔、刘婶,孙会计…… 所有能帮助她的人都走了。露宿街头,就会被作为“盲流”而拘捕,难道自己只能这样无休止地走下去,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夜深沉,秋的寒意阵阵袭来。李文媛踟蹰在长安街上,心中绝望到冰点。短暂的一生有如一幕幕电影在心头掠过。突然一帧特殊的画面在心中定格………
………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在清水涧的小溪畔,……… 林佳玉用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伏在男孩子的胸前,感受着男孩子的呵护,……那是她人生最难忘的时刻!………
李文媛心中一动,在这最灰暗的时刻,也许林佳玉还能给她一份最后的呵护…………。
第三章
桃 源 望 断 无 觅 处
北京商学院位于西郊马神庙地区。李文媛徒步走到商学院时,天已经亮了。文革期间,所有高校都在开门闹革命。李文媛很顺利地进了商学院大门。但在教职工宿舍区,打听林佳玉家的住址却很费了些周折。
林佳玉的父亲是高教七级的讲师。商学院住房紧张,林佳玉的父亲按级别只在学校筒子楼宿舍分到了两间独立的宿舍。两间屋子门对门地位于二楼大走廊的两侧。南侧的房间是林佳玉父母的卧室兼书房。北边的房间是林佳玉和妹妹的卧室。房内用简易屏风隔开。妹妹住“里间”。林佳玉住“外间”。
敲响北侧房间的门,应声来开门的正是林佳玉。林佳玉的父亲因燕大历史问题被商业部造反派的专案组传唤,正在隔离审查中。母亲的“特嫌”问题虽查无实据,已解除隔离。但作为有历史问题的人,每天依然要到系里报道,写交代材料。妹妹是人大附中的住校生,平常并不在家。家里当时只有林佳玉一人。看到疲惫不堪的李文媛出现在面前,林佳玉不觉愣住了。
“我能进去吗?”李文媛细声细气地问道。
林佳玉回过神来,忙请李文媛进门。李文媛进屋,在书桌旁坐下。
“我走了一夜才找到你这里。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说着说着李文媛的眼圈红了。“……… 我累极了,你能找个地方让我睡一会儿吗?你能给我弄点儿吃的东西吗?……”
李文媛细声细气,带有几分怯懦,带有几分恳求地问道。
两年多没见面了。心中的女神突然出现在面前,林佳玉百感交集。两年多来,他听到过许许多多关于李文媛的传说,心中也有很多很多要问的话。但李文媛神色的疲惫,李文媛眼中的苍凉与哀伤,使林佳玉一句话也没问出口。………
“你先歇会儿。我去食堂给你打份早饭。”
林家住在筒子楼里,没有做饭的条件,家里人吃饭,都要去楼下学校的食堂。林佳玉已吃过早饭,他重新跑到食堂给李文媛打来一份早饭,热气腾腾的稀饭,花卷和两块酱豆腐。
李文媛吃过早饭,林佳玉又给她打来热水,找出牙膏、牙刷、脸盆、脚盆和毛巾,安排李文媛在里间,在妹妹的“房间”洗漱。同时林佳玉把自己的床铺好,准备让李文媛休息。
看着林佳玉忙里忙外,李文媛眼圈红了。从心理上讲,女性一般都是弱者,都渴望被爱,被呵护,都渴望身边能有个嘘寒问暖,患难与共的白马王子。李文媛和林佳玉之间也曾有过梦。但这美丽的梦幻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躺在林佳玉为她铺好的床上,疲惫已极的李文媛很快就坠入了梦乡。林佳玉坐在小桌旁守护。他翻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下去。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在梦中。朝思暮想的女神就在自己身旁,能照顾她,能为她做点儿事,能陪护在她身旁,是林佳玉多年的心愿。但今天女神那憔悴的面容,那疲惫不堪的神色,…… 使林佳玉心中隐隐作痛。他心中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但一句话都没问出口。……
李文媛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林佳玉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午饭。李文媛用热水擦过脸,两人坐下吃饭。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虽然简单,但李文媛却感受到一种温馨,一种特别的香甜。吃着吃着,李文媛潸然泪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两年来的遭遇。林佳玉一边听,一边递上毛巾给李文媛擦拭眼泪。李文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伤心欲绝………
足足一个多小时,李文媛才倾诉完自己的不幸遭遇。林佳玉的心碎了一地。他握住了李文媛的双手。
“…… 不哭,不哭…”林佳玉的声音也哽咽了。“…… 还有我呢。以后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再受欺负……”
林佳玉的话像是抚慰,又像是一份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誓言。
晚上母亲回家后,林佳玉向母亲讲述了李文媛的一切。母亲听得呆住了。家里本来就有两个“特嫌”,两个有“问题”的“历史罪人”。如今再来这样一个女孩,这个家不就彻底完了吗!
母亲的担心使林佳玉的心坠入了冰窖。在林佳玉心目中,母亲一直是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和爱心的母亲。没想到文革的风雨把母亲改造了,改造成了一个“胆小怕事”,“畏首畏尾”,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林佳玉心冷了。他站起身缓缓说道:
“妈…… 她无家可归,没有一个亲人。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能让她独自一人离开我们这个家……”
林佳玉跪了下去,跪在了母亲面前。
“……妈…咱家除了我,您还有爸爸,还有妹妹。但李文媛一无所有,…我不能不帮她。求您原谅我作为儿子的不孝。我这就带她走。天涯海角,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儿子的告白使母亲的眼睛湿润了。在朦胧的泪水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个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在时代的风雨中,放弃了随全家移居海外的机会,跟一个穷书生相依为命,留在了北平。如今,住在这连私人卫生间都没有的筒子楼里,承受着无休止的批判、斗争和审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彼此之间有着一份生死不渝的爱嘛!
如今儿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肩胛,有担当的男子汉。肯为爱,肯为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刹那间,母亲看到了“爱的传承”,看到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孩子,你起来!…”母亲双手扶起儿子,含泪说道:“……你们不用走!从今往后,我和你们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母亲庄重的誓言使林佳玉热泪盈眶。
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母亲吩咐林佳玉在妹妹的里间给李文媛搭了一张床。母亲把苦命的李文媛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女儿。妹妹也无条件接受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姐姐。
父亲结束审查回家,听母亲介绍了相关情况后,不禁喟然长叹。晚上他把儿子叫到自己的“书房”,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他尊重林佳玉母亲的决定,愿与全家人一起,“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但他也希望儿子能处理好与王晓燕的关系。“受之点滴,报以泉涌。”他希望儿子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王家所曾给予的帮助。这是咱们林家的家规,这是咱们林家做人的根本……父亲的话字字千钧,深深铭刻在了林佳玉心底。
李文媛在林家住了下来。本来她只是想在林家歇歇脚,转天就买火车票去郑州。她心底有一份冲动,要把自己化为霹雳,化为闪电,用熊熊的烈火照亮这令人窒息的暗夜。……… 但林佳玉的柔情,林家的温馨融化了她心中的仇恨与冲动。女本柔弱,只要世上还有一份爱与温暖,谁不眷恋人生?……
李文媛并不怀疑林佳玉对她的一片真情。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是否会有未来,李文媛心中并没有底儿。林佳玉宽慰她,将来文革结束,无论分配到哪里,吃糠咽菜他都会和李文媛在一起。如果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他们还可以像邢燕子,侯隽那样,申请到边远农村去当农民。到清水涧那样山清水秀的山村,男耕女织,远离这喧嚣的阶级斗争,远离这火药味十足的大都市。
清水涧那苍翠的青山,那潺潺的溪水,那青石板的小路,那袅袅的炊烟,那醇厚朴实的老队长,梁大妈……是林佳玉、李文媛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他们梦幻中的桃花源。……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自古以来,“桃花源”都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那只不过是善良人们遁世避祸的一种梦幻而已。
进入1968年,全国各省市“革命委员会”陆续成立。政权体系的重建,干部队伍的改造已基本完成。如何整顿社会乱象,恢复“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生产生活秩序,就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
重建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秩序,首先需要恢复重建党团组织。从1968年年初开始,整顿基层党团组织的工作就已在北京开始了试点。
春节过后,王晓燕再次到访林佳玉家。李文媛照例躲进了里间。王晓燕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为结束混乱局面,恢复全国生产生活秩序,中央决定将在校大中学生通通分配到劳动生产第一线。目前全国在校中学生已超过一千二百万人,各大中城市有待分配工作者超过六百万人。这六百万人中,除极少数学生可以参军,可以留在城市工厂外,其余均需“上山下乡”,到最艰苦的农村地区去参加生产劳动。
王晓燕告诉林佳玉,在中央看来,这批有待分配的中学生还不像在校大学生,他们不仅无一技之长,且“桀骜不驯”,具有浓烈的造反习气。留他们在大中城市,不仅无法安置,还会形成一种社会不稳定因素。只有把这批人放到农村,放到七亿农民的“汪洋大海”中,他们才翻不起大的风浪。艰苦的劳动和农村的贫困,最终将会磨消掉他们身上“桀骜不驯”的造反习气。……王晓燕告诉林佳玉,“上山下乡”是中央解决这一代年轻人问题的基本战略。把这一代年轻人改造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中央的既定方针。
王晓燕的一席话听得林佳玉毛骨悚然。最高领袖当年鼓动青年学生起来“造反”,如今却嫌他们“桀骜不驯”,是不安定因素,要把他们扔进农村贫困的大海洋中。………
王晓燕安慰林佳玉不用担心。她父亲已与“兰州空指”打过招呼,林佳玉可以入伍,去“兰州空指”任“空管助理”。王晓燕则可以入伍做试飞员。
这一消息使林佳玉更为惊诧。当年大学停办,“当兵”是年轻人进入体制,端上铁饭碗的捷径。在百业萧条的情况下,军队显然就是国家未来的人才储备库。将来大学重新开办,读大学,搞科研,军队都是最佳的跳板。对一般人而言,甚至对绝大多数干部子弟而言,能入伍当兵都是“福星高照”了。王晓燕和林佳玉,不仅能入伍,还能直接当干部。林佳玉从王晓燕的介绍中得知,“空管助理”和“试飞员”,可都不是普通士兵。
“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还可以去空军当干部?”林佳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有什么不可以!”王晓燕自豪地说。“这是我跟我爸争取来的。”
王晓燕告诉林佳玉,原来她爸和“兰州空指”协商,只安排了她一个人。但王晓燕坚决不去。她告诉父亲,自己与林佳玉绝不分离。林佳玉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上边疆下农村,再艰苦都不怕。王晓燕的父亲深知女儿性格倔强,是个说一不二,不计后果的人。无奈之下,只得去林彪办公室找叶群帮忙。叶群是林彪办公室的主任。叶群顾家,护犊子,军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叶群当然理解王副司令爱女之心,当下直接给兰州空指批了条子。有了林办主任的批条,“兰州空指”不敢怠慢,无条件地同意接受林佳玉。
但这个好消息并没有引起林佳玉的欣喜。他垂下头,避开王晓燕的眼睛道:“我家庭出身不好,父母都有历史问题。我不适合去空军。我还是跟同学们一道去农村为好。”
“你傻啊!……”林佳玉的“不识抬举”把王晓燕气得够呛:“……林办批的条子,谁还敢计较你的家庭出身?……”
王晓燕不厌其烦地告诉林佳玉。北京这几届中学生预定要下乡的地方主要是东北,陕北和山西。东北天寒地冻,条件艰苦就不用说了。山西,陕北都是北方最贫困的地区。一个壮劳力一天挣不到五毛钱,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有的山区缺水,吃水都要跑七八里路去挑。………
但任凭王晓燕磨破了嘴皮,林佳玉就是不动心,就是不肯去“兰州空指”,王晓燕一怒之下,气得摔门而去。……
王晓燕去后,李文媛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整个人仿佛是在梦游。林佳玉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你不舒服?”
李文媛轻轻摇了摇头:“……她,她是为你好。你还是跟她去兰州吧。……”
“不!不!我哪儿都不去。”林佳玉急了。他抓住李文媛的胳膊:“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文媛伤感地叹了口气:“……我们是找不到桃花源的。……你,你还是跟她走吧。她是爱你的。你和我在一起,是没有明天的……”
李文媛的哀伤,李文媛的绝望令林佳玉心痛不已。他紧紧握住李文媛的双手。
“我不管有没有明天!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你在一起。……”
林佳玉的决绝使李文媛动容。她伏在林佳玉胸前泪如雨下。
出生在读书世家,林佳玉何尝不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今天中国广袤的国土上,要想找“桃花源”,要想找一片毛泽东思想照耀不到的地方,完全是一种奢望,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
但真纯的爱往往不受世俗的束缚,往往具有一种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勇气与力量。
第四章
西 单 商 场 的 惊 雷
王晓燕的到访给李文媛带来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她整天神思恍惚,仿佛沉浸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中。林佳玉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生怕发生什么意外。林佳玉极力用感情,用“未来的憧憬”来宽慰她,吸引她回归“二人世界”。但李文媛总是心不在焉,心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混战,在无休止的交锋。
一周后,李文媛才逐步摆脱了那神思恍惚的精神状态。她内心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李文媛告诉林佳玉,她准备去郑州一趟,找找她表哥。
林佳玉从未听说李文媛还有个表哥。他心存疑虑,惴惴不安地问,是不是他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李文媛想走了,要离开他们这个家了。李文媛很坦率地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除母亲之外,林佳玉是待她最真诚,最体贴的人。数月来,林家待她如亲人,使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如果说,一个人的心灵需要有归宿的话,林佳玉家就是她心灵的归宿。……她这次去郑州,不过是想找表哥,见见表哥一家人。李文媛诙谐地说,一个女孩要嫁人,总不能没有个娘家人吧。李文媛的直率,李文媛的诙谐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林佳玉心中的疑虑。
送李文媛登上南下的列车。当列车徐徐启动时,林佳玉心中突然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觉李文媛似乎就要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这种虚幻的预感似乎很快就被证明是错误的。当李文媛带着大包小包从郑州回来时,林佳玉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李文媛似乎在郑州真找到她的表哥了。表哥一家人似乎对她也很热情。返程时,给她带了一大堆河南的土特产。新郑大枣,信阳毛尖,道口烧鸡,郑州的牛肉干,开封的糟鱼……。
李文媛从郑州回来不仅打消了林佳玉心中隐隐的不安,也给林家全家带来了欢乐。妈妈特地举办了一场“小型家宴”欢迎李文媛归来。“家宴”虽很简单,只有区区四个菜,但仪式感满满。洁白的桌布,红色的蜡烛,五小杯红酒,处处洋溢着“家”的温馨。“家宴”过后,妹妹有意早早就回学校去了,只留下李文媛和林佳玉在灯下对坐。林佳玉发现,刚刚喝过一小杯红酒的李文媛,双颊绯红,眼波似水,整个人美得像天上的仙子。
“看什么呢?”李文媛被林佳玉看得有几分羞涩。
“真美!你简直就像下凡的仙女。……”林佳玉情不自禁地说道:“……我在看,……我在看,我心中的女神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林佳玉真情的流露触动了李文媛的心。她站起身,从后面抱住林佳玉。
“……我,我今天就嫁给你……,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们今晚就结婚吧……。”
李文媛的喃喃细语点燃了林佳玉心中爱的火焰。如果说三年前,在清水涧的拥抱还只是一种柏拉图式的,不含任何杂念的爱。今天李文媛含情脉脉的拥抱,李文媛情意绵绵的细语,李文媛那紧抵在林佳玉背部丰盈的乳房,激起了一种强烈的男性的冲动。林佳玉回身抱住了李文媛,李文媛全身酥软,倒在了林佳玉怀中………。
就在两情相悦,即将突破界限时,母亲的叮嘱突然如暮鼓晨钟般在林佳玉心中响起……
“……李文媛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一无所有,我们所能给予她的最贵重的聘礼就是尊重。………在正式结婚之前,你一定不能随便越线,不能把自己等同于那些侮辱她的坏人。………你爱的是李文媛这个人,而不仅仅是她的肉体……”
母亲的话使林佳玉从火焰般的欲望中清醒。
“……我们,我们不能越线。我们一定要把最美好的一切留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林佳玉轻轻推开了李文媛炙热的身体。他的喃喃自语有如誓言,有如对母亲的承诺。
经历过无数不堪回首的往事,李文媛知道林佳玉的“婉拒”是基于爱,基于对自己的尊重。感念林佳玉的一片真情,李文媛痛哭失声,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不会有那一天的。……上仓不会让我活到那一天……!”
李文媛的声音在颤抖。
“……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一定会有那一天……!”
林佳玉没有领悟到李文媛的话外音。他单纯地觉得真正的爱情“无坚不摧”。
但林佳玉不知道的是,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只有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才是无坚不摧的。
这令人难忘的一刻,这坚守理性的“婉拒”,最后终于成了林佳玉一生的伤痛。
三月初,整顿党团组织的试点工作已经全面铺开。高一三班,高一四班的干部子弟发起组织“联合团支部”,邀请非干部子弟的同学一道开展整顿团组织的工作。
全国各省市革命委员会陆续成立,重新整顿党团组织工作的开展,都表明文化革命已进入收尾阶段。文革收尾,所有在校学生都将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此时积极参与团组织的整顿对每个学生的未来都具有重大意义。因而高一三班、高一四班所有团员都参与了“联合团支部”的整顿活动。
本身不是共青团员的林佳玉也意外接到了参加“联合团支部”整顿活动的邀请。这主要是因为一年多来,林佳玉一直反对“以牙还牙”的对立与斗争,一直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主张“理解与宽容”。干部子弟和造反派学生一致都认可他的主张,认为林佳玉在缓和学校两派矛盾方面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如今要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检讨一年多来的运动,重新整顿共青团组织,正需要林佳玉这类“诤友”的参与。当然“联合团支部”邀请林佳玉参加整顿活动也是一种荣誉,也将有助于林佳玉个人的未来。林佳玉欣然接受了邀请。
“联合团支部”的整团活动为期六天,前三天是学习讨论,后三天是座谈,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选举新的团支部委员。学校军宣队很支持“联合团支部”所组织的活动,特地为全体同学安排了在学校的住宿。
整团活动开展得很顺利。通过座谈,通过学习讨论,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大大化解了干部子弟与造反派同学之间的隔阂,顺利选出了“联合团支部”的三位支部委员。然而就在整团活动即将结束之际,“西单商场爆炸案”发生了。
那是1968年4月3日下午,“联合团支部”顺利选出三位支部委员之后,几个干部子弟相约到西单一家饭庄小聚。饭后他们正沿着西单北大街的西侧漫步,刚走过西单食品商场,大约6点45分左右,身后突然传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声。他们回首驻足,看到西单食品商场冒出了滚滚浓烟。街道东侧许多商店的橱窗被震碎。飞溅的玻璃碎片将不少行人砸得头破血流。此外,还有一些衣衫破碎,满头灰尘的伤者不断从浓烟中逃出……。
大批警察赶到,迅速封锁了爆炸现场。一辆又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至。据现场同学后来说,他们亲眼看到从商场内抬出的伤者不下一百人,不少担架上的伤者已经没了呼吸,被白单子覆盖了全身……
现场的同学返回学校时已经8点多钟了。学校里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军宣队封锁了校门,劝阻同学,不要外出看热闹。据说爆炸现场附近的街道,军警林立,已经戒严了。
第二天上午,几个军队的干部子弟在与家人电话联系时得知,西单商场爆炸是“阶级敌人”所为。携带炸药者在西单食品商场入口处的走廊里引爆了炸药。引爆炸药者整个人都被炸飞了,只剩了一双脚………
“联合团支部”宣布会议结束,请同学们各自回家,不要在学校逗留。
林佳玉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林佳玉到外语系办公室找到妈妈才知道,李文媛昨天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林佳玉当时就预感到情况不妙。他记得李文媛从郑州回来时,打开了所有装礼物的包包。只有一个土黄色的挎包没打开。出于对李文媛个人隐私的尊重,林佳玉也没有问,也许这是表哥家里人送给李文媛的私人物品。林佳玉还记得李文媛把那个挎包放在已经空了的行李袋中,郑重其事地收藏在了床底下。
回想起上午在学校听到的一个小道消息:……嫌疑人背着一个土黄色的挎包在商场转了许久,最后在走廊里点燃了炸药……。
林佳玉不寒而栗。他迅速跑回家,从李文媛的床下找出了那个行李袋。土黄色的挎包已经不见了。李文媛的枕头旁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一个描龙画凤的黑漆小木匣。匣子里有一封未封口的信,一对儿龙凤金钗,一对儿碧绿的手镯和一对儿金戒指。
林佳玉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李文媛那娟秀的字迹展现在眼前:
“佳玉:我走了,千万别去找我。我是真心爱你的,也想成为你的妻子。但我没有那个福分。在这个国家里,我是一个生而为奴的罪人,没有明天,没有未来。我们在一起,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苦难。……
“我走了,千万别去找我。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此时此刻,我已化成了一道霹雳,一道闪电。我想用生命为千千万万生而为奴的罪人,点亮一丝希望的火焰。但愿这星星之火最终也能燎原,也能焚毁这无边的黑暗……
“匣子里是义父送给我的嫁妆,留给你做个纪念吧。记得白居易在《长恨歌》里说,…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信还没有看完,林佳玉的眼睛里已经是泪水迷蒙了。信中短短的几行字使他明白了一切。但他不能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他只能把眼泪和哀伤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第五章
清 理 阶 级 队 伍
整顿党团组织的工作初见成效之后,北京市又开始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试点工作。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实际就是在重建基层党团组织之后,进一步清理群众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
在八中“清理阶级队伍”的试点工作中,“联合团支部”成为军宣队的主要依靠力量。联合团支部的全体人员,各班级选派的学生代表和教师代表混合编组。分组学习中央有关文件,调查分析学校里种种的阶级斗争的动态。
根据军宣队提供的档案材料,八中的一位物理教师是当年国民党重庆兵工厂的工程师,职衔为“技正”,相当于军队中的上校。一位英语教师是当年美国援华飞虎队的翻译。还有一位语文教师当年在国民党中央大学读书时参加过中统的外围组织。
这三个人均被内定为有敌特嫌疑的“可疑人员”,由各组分头调查分析他们文革以来的一言一行及所有社会关系。整个调查过程之细致,“敌情”分析之“严苛”,使第一次参与这类调查活动的林佳玉胆战心惊,但他不敢表示任何不同意见。在调查工作进行中,军宣队还透露,西单商场爆炸案的侦察至今没有突破性的进展。公安局要求各单位在排查可疑人员时,注重他们和他们身边人员在4月3日前后的动态。
军宣队披露的情况令林佳玉不寒而栗。林佳玉知道,李文媛一事非同小可。他不敢向母亲、父亲和妹妹透露实情。他只告诉他们,李文媛跟他闹了别扭,一怒之下离家而去,至今不知去了哪里。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11月5日,在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尚未最后结束时,学校军宣队负责人和两个穿便衣的人找到了林佳玉。他们告诉林佳玉,商学院革命委员会保卫组需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请他跟他们回去一趟。听说有专车接他回商学院,林佳玉就意识到情况不妙。时隔七个月,公安局终于查到他头上了。但两个身穿便衣的所谓商学院保卫组人员就守在身边,林佳玉想跑也跑不掉,只能老老实实跟来人上了他们的吉普车。
吉普车当然没去商学院,而是直接开进了警备森严的北京市公安局炮局拘留所。照相,登记,交出身上所有物品和裤腰带后,林佳玉被带进了审讯室。三位面容严肃的公安人员,要求林佳玉如实交代,李文媛是什么人?李文媛何时住进他们家,何时离开的。现在在哪里?
原来,在全市性的大排查中,商学院方面最后查出,林家曾有一个年轻女孩入住,大约在4月3日左右就不见了。找林佳玉的父母核实情况后,北京市公安局正式拘捕了林佳玉。林佳玉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除了照自己跟父母所说的那一套又说了一遍之后,其他情况一概都推说不知道,不清楚。
西单商场爆炸案是中央要求限期破案的头等大案。承办人员当然都是些经验老到的公安人员。他们在询问中发现林佳玉的陈述不尽不实。深入的追问与盘查很快就把林佳玉逼入了“绝境”。林佳玉心里很清楚,有关李文媛一案自己说实话是死,不说实话也是死。他干脆横下心来,不再多说一句话,摆出一副“事情我都交代清楚了,信不信由你们”的态度。
林佳玉的冥顽不化,使承办官员十分恼火。但案情重大,他们也不敢随便动刑。这么瘦弱单薄的一个孩子,万一在刑讯中发生意外,谁也负不起这份责任。
林佳玉被关进一间单独的囚室。四面高墙,仅在靠近天花板,高不可及处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屋内除马桶和一张草垫外,别无他物。拘留所方面每天只提供两杯饮用水和两顿饭。每餐只有一个窝头和一碗菜汤。入夜,窗外北风呼啸,林佳玉饥寒交加。蜷缩在草垫上,他明白,饥饿和寒冷也是办案人员逼供的一种手段。不过既然坦白是死,不坦白也是死,自己何必又给自己找麻烦,把更多的人和事儿牵涉进来呢?
在饥饿和寒冷中,林佳玉静候着死神的到来。呼啸的北风使林佳玉想到了李文媛信中的遗言……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那封致命的信多亏早已销毁。林佳玉在心中祝告,但愿他和李文媛在另一个世界重逢时,那里没有阶级斗争,没有无产阶级专政,没有毛泽东思想光辉的照耀………
在阴冷的囚室中,林佳玉被囚禁了足足半个月。饥寒交迫使他形销骨立,身体极度虚弱,终于发高烧,陷入了昏迷状态。林佳玉是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的重要嫌犯。公安局方面的监管人员立刻就发现了情况的异常。他们迅速招来狱医,给林佳玉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并注射了最好的退烧与消炎针剂。对于林佳玉这样重要的嫌犯,上面当然不能容忍任何意外的发生。
林佳玉重新醒来之际,身下已经有了一个厚厚的床垫,身上也盖了两条军用毛毯。床头的木托盘里,有一碗放了香油与葱花,香气四溢的鸡蛋羹,还有四片烤得松软,足以勾起任何人食欲的面包片。……
林佳玉的生活条件从此有了巨大的改善,但他依然没有任何新的交代。公安局方面无可奈何,只有努力加强外围调查。林佳玉的父母与妹妹都是经历过文化革命大风大浪的人,当然懂得知道得越多越麻烦。他们坚持按林佳玉的事先嘱托,表示对李文媛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李文媛的母亲和弟弟均已去世。师院附中方面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益的线索。李家早已被抄查了多少次,一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案子的调查只有暂时被无限期地拖了下去……。
第六章
残 照 西 风
12月20日上午10点左右,林佳玉再次被带出囚室。但这次去的不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审讯室,而是刚进来那天曾去过的登记室。登记室的工作人员拿出当初收缴的林佳玉的私人物品。签收后,林佳玉知道,他是要离开拘留所了。但下一站是监狱,还是刑场,他不得而知。不过林佳玉明白,涉及西单商场爆炸这么重大的案子,自己是不会有任何生路的。“天上人间会相见”!死也许是一种解脱。
随公安人员进入所长办公室,当王晓燕的母亲出现在面前时,林佳玉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生命即将湮灭之际,王家又一次出面扭转了乾坤。
在王家的小楼里,林佳玉重新见到了王晓燕。王晓燕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骨瘦如柴。突然见到林佳玉,见到林佳玉活生生地站在床前,王晓燕眼中闪现出无限的惊喜。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林佳玉……
原来,这次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林佳玉的还是王晓燕。林佳玉被捕后,王晓燕求父亲出手相救。王副司令派人赴公安局了解情况,才得知林佳玉是涉嫌西单商场爆炸案而被捕的。西单商场爆炸案是通天大案。王副司令无权,也无法进行干预。父亲无能为力使王晓燕彻底地绝望了。她当晚就开始了绝食。王晓燕知道,作为西单商场爆炸案的嫌犯,如无人相救,林佳玉只有死路一条。王晓燕也是一个痴心的姑娘,既然营救心上人无望,她就决定以死相随。
整整一个星期,王晓燕水米不沾,躺在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看女儿濒临死亡,王副司令再次向叶群求助。不过类似西单商场爆炸这样的大案,叶群也无权干预。她只能把情况委婉地告知了林彪。不想林彪却轻描淡写地表示:
“……看一个人要看大节,要看他跟谁走,站在谁那一边,其余都是小节,都是生活问题……。王家这孩子当然是我们自己人,不要说他只是涉嫌西单爆炸案,就算他一时想不开,炸了天安门又如何?……”
有了林彪的明确表态,叶群立刻召见了北京市公安局的刘传新。林彪当时权倾朝野,是党内明定的“副统帅”。刘传新只能下令释放林佳玉………。
握着王晓燕枯瘦如柴的手,林佳玉泪如雨下。王晓燕挣扎着坐起身来紧紧地抱住了林佳玉。……
看着两个孩子相拥而泣,王晓燕母亲的眼圈也红了。
“……小林,我们晓燕对你可谓生死不渝,你不能再辜负她了,……你跟她一起去兰州空指吧。………”
王晓燕的妈妈显然什么都知道。
1969年3月25日下午,西风凛冽,春寒料峭。一架军用飞机孤零零地停在西郊机场的跑道上。王晓燕和林佳玉身着簇新的空军制服,在政治部干部处处长的陪同下,乘车赶到机场,登上了飞机。在即将跨进机舱的瞬间,林佳玉回首远眺。北京城区若隐若现,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埋葬了他无数梦幻的地方。……
“还看什么呢?快进来吧!”机舱内传来王晓燕的呼唤。
林佳玉擦干眼角的泪水,跨入了机舱。
飞机凌空而起,在苍茫的暮色中向西南飞去。
西风残照。空旷的机场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高音喇叭中播放着那熟悉的旋律: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