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令二首:《捣练子令》、《三台令》
李煜
《捣练子令(1)》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2)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3)和月(4)到帘栊(5)。
《三台令(6)》
不寐倦长更(7),披衣出户行。
月寒秋竹冷,风切(8)夜窗声。
李煜(937-978年),五代时期南唐末代君主、诗人、词人、书法家。李煜籍贯徐州彭城(今江苏省徐州),生于江宁府(今江苏省南京),原名从嘉,字重光,号钟山隐士、钟峰隐者等,为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建隆二年(961年)李煜继位后,尊宋为正统,岁贡以保平安。后虽进一步自去国号、贬损仪制等,南唐依然为宋所灭,李煜被俘。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李煜死于汴京(今开封),追赠太师,追封吴王。世称南唐后主、李后主。
李煜在书法、绘画、音律,诗文等方面均有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词继承了晚唐以来花间派词人的传统,又受本朝前辈的影响,语言上多用口语和白描,不饰雕琢,但其作品却有独特的优美感和表现力。其亡国后词作题材更为广阔,含意更加深远。李煜的词在晚唐五代词中独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 王国维说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这是对李煜词的承上启下的历史价值的概括。
李煜有《文集》30卷、《杂説》百篇 ,均佚。南宋学者陈振孙编《直斋书录解题》有《南唐二主词》1卷,录李煜词34首,后人又增加10首(有存疑)。此外李煜还有十几首诗存世,但艺术价值远不及词。李煜词虽然存世数量不多,但多有精品和佳作。
诗词作品影响力总体评分: 7
唐风:今天我们来赏析两首李煜的小令。李煜成长于唐朝与宋朝之间的“五代十国”。这半个世纪是一个大分裂的时代,中国版图内出现了多个小国,它们之间又常有战争、吞并和更替,它们最终被宋朝统一。
宋雨:“五代十国”这个阶段虽然总体上天下纷乱,但词这种韵文形式却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期间辑于后蜀的《花间集》总结了晚唐至五代的文人词,但没有包括南唐的词。南唐中主李璟(李煜的父亲)和他的宰相冯延巳都是很好的词人。李煜更是青出于蓝。
唐风:李煜具有极好的文学天赋,他的创作受到花间词人和前辈李璟、冯延巳等人影响,语言真挚、生动,特别是亡国后两年多时间里的词作境界变得宽广。李煜的词作,对后世词的进一步发展,特别是使之成为宋朝的“一代之文学”,有很大的贡献。
宋雨:因为两首短调都是抒发“不寐”下的感悟,我们将其放到一起来欣赏。这两首词的创作背景不详。大多数解析文认为,它们是李煜亡国成为阶下囚以后在汴京所作。但词中对此并无明确指征。下面我们先来从字面意义上对两首词进行一下解析:
唐风:【捣练子令】又称【捣练子】,本首是这个词牌下的第一首,这是一首本义词,词牌就是标题,表明内容。应该是李煜创调的。明代词学家杨慎认为【捣练子令】原来是一首【鹧鸪天】,他的前面四句因故佚失了,就留下现在这种27字的样子。
宋雨:这个说法,王国维已经指出是错误的。【鹧鸪天】下阙与【捣练子令】格律不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比如下阙第三句7字句【鹧鸪天】的格律是“中平中仄仄平平”,而【捣练子令】对应部分的格律是“中仄平平中仄平”,有三个地方完全是反的,不可能截取于前者。
唐风:“捣练”本是古代妇女的一种劳动过程,后来逐渐被赋予了诗意,成了古代诗画创作常见的题材。唐代画家张萱就作过“捣练图”,这幅系列画作的明代摹本,目前为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所藏。画的内容包括宫廷女子用木质捣杵在石砧上锤打素练和女性在缝衣服等。
宋雨:“捣练”中的“练” 是生丝制成品(如成语“澄江如练”),质地较硬。捣练就是将浸泡、加草木灰等后的丝帛用木杵反复捶捣,以溶解帛上的丝胶,使之软化。 “捣练”有时又称“捣衣”,是古代加工纺织材料、制作衣服的重要工序之一。
唐风:然而,“捣衣”并不仅指生丝织物的脱脂工序。它也指用杵捶打新织成的布料和葛麻衣料等,使之柔软,易于缝制。不论是沈佺期《独不见》中的“九月寒砧催木叶”,还是李白《子夜吴歌》中的“长安一片月,处处捣衣声”,都是平民妇女为戍边的丈夫准备冬衣。这里“捣”的对象是粗布,而不是丝织品。
宋雨:看来即使看似简单的事情,完全弄清楚也需要认真考证…… 本词的头两句“深院静,小庭空”,看似有点合掌重复,但不尽然。除了第一句是重听觉,第二句重视觉以外,“院”与“庭”还是有些区别的。“院”是整个地产的范围,一般有围墙。而“庭”既可以指房屋的正室(室内有顶),又可以指屋前(特别是房屋台阶前)的一小片地。你认为这里的“庭”是哪一种情况呢?
唐风:我认为将这里的“庭”理解成屋前一小片地,或者说是“前院”比较合理。它位于室外,但范围比较局限,屋里的人能看得清。不像“院”那样可以是前后左右一大片地。韩愈的《春雪》中“故穿庭树作飞花”和《孔雀东南飞》序言中“亦自缢于庭树”中,“庭”字应该是类似的意思。
宋雨:我同意你的理解。起始这两句,烘托出一种静谧、凄清的气氛,表明词人居住处远离尘嚣。它也暗示这里缺少人气和欢笑,让词人内心孤独寂寞。词的起拍定下了长夜寂寥的基调。
唐风:本篇颇显功力的一句是“断续寒砧断续风”。前面说了,捣衣这种劳动,在文人笔下被赋予了爱与相思的含义。古代妇女常于秋天捣衣,准备缝制备冬衣。这里“寒砧”即寒风中的捣衣声。两个“断”字用得极好,捣衣声时有时无,秋风时强时弱,两者不规律地交织出现。
宋雨:“无奈夜长人不寐”中“无奈”二字,显示词人内心的苦闷。他是想好好安眠的。然而在漫漫长夜,他无法成眠。显然他的心中有某种愁绪无法排解。到了夜深的时候,少数几声寒砧伴随着月光照到了词人的窗棂。
唐风:结句“数声和月到帘栊”真是写得好!“和”这里是伴随的意思。两者又是视觉与听觉的结合。“帘栊”是挂着竹帘的格子窗。当然,竹帘可以挡住月光,但挡不住寒砧的声音,它是越过窗户进入词人的心灵的。这句结尾让人回味。词人这里用曲笔,显示出深蕴含蓄。
宋雨:【捣练子(令)】这个词牌不常见,但李煜除了写上面那首之外,还写过一阙《捣练子令-云鬓乱》,是描写一位爱情失意的女子的神态:“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岫(xiu3)”意为山峰;“攒(cuan2)”意为聚集。词人以山峰聚集来形容女子的愁眉不展。此外,“春笋”形容女子纤细的手指。
唐风:这首词以一系列的表情和神态(以及整夜辗转反侧的暗示),表现了一位爱情受挫折的女子内心的怨恨和愁绪。词人观察细微,比喻生动,语言稍显轻浮。这显然是李煜前期的作品,更可能是他当皇帝时候所作。
宋雨:下面我们再来赏析一下《三台令》。这个词牌又名【三台】、【翠华引】,来自唐教坊曲,中唐时王建、刘禹锡、韦应物等人都有作。比如韦应物就作有一首内容闲适的24字《三台》:“冰畔寒塘水绿,雨余百草皆生。朝来门巷无事,晚下高斋有情。”“门巷”指邻里,“高斋”指书房。唐人的《三台》大多是24字。
唐风:到了李后主那里,他的《三台令》用了五言体:“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从格律来讲,它完全等同于一首仄起、首句不入韵的五言绝句,所以有的解析者不把它作为一首词,而认为它是一首五绝。这一点,我看就不必细究了。我们还是把它作为词来看,尤其在于李后主被尊为“词帝”。
宋雨:小词非常浅显,其中“长更”即长夜,末句“切”是摩搓、摩擦的意思。首句“不寐倦长更”好像有点矛盾,其实未必。很疲倦但睡不着的情况也常见。在这种情况下,与上面一首《捣练子令》不同,词人披衣出门了。
唐风:有人说“月寒秋竹冷”是拟人的,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必非要理解为竹子有感觉,直接理解成词人的感觉也可以。即在寒冷的月光下,秋天的竹林让人觉得冰冷。结句是说寒风推搡着窗户,发出阵阵响声。
宋雨:整个小词完全用白描,似乎没有斧凿的痕迹,但后两句其实是颇有寓意和暗示的。说竹子冷,其实是词人的心里冷。说寒风拍打窗户,其实是作者内心不平静。这也就是他夜不能寐的根本原因。我看过的解析都说,这首词和前面那首《捣练子令》都是李煜晚期的作品,即南唐亡国以后,他被掳至汴京后所作。这个看法你同意吗?
唐风:这两首词确切写作年代不详。如果说词人因为成为阶下囚(软禁)而孤寂、心寒,进而“不寐”,当然是说得通的。但我感觉这两首小令所反映出来的情绪背景似乎是一种愁绪和不安,与后期作品表现出的巨大的亡国之痛似乎是有些不同的。我问你,对应李煜做皇帝前的情况,你了解吗?
宋雨:大致了解一点。李煜是公元961年李璟病逝以后继承皇位。他是第六子,本来几乎是没有可能继承皇位。他的叔父李景遂和长兄李弘冀是长期觊觎皇位的人,有激烈的叔侄争储。958年李弘冀毒杀了李景遂,可是次年他自己也病死了,在此前李煜的其他兄长也病逝了,这样李煜阴差阳错地当了皇帝。
唐风:据史书记载,李煜丰额骈齿(两个门齿融为一体)、一目重瞳 (有两个瞳孔)。他因这种“帝王相”而遭到长兄李弘冀的猜忌,据说李弘冀有一次差点刺杀了他。为避祸,李煜便醉心诗文山水,不问政事,自号“钟隐”、“钟峰隐者”等,以表明自己无意皇位。李弘冀死的时候,李煜22岁。在此之前他可是惴惴不安了好多年啊。
宋雨: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看法是,今天我们赏析的两首词,可能写于李煜22岁之前。此期间长兄李弘冀一直让他感到悲哀和紧张。这个想法有新意。以675年亡国(此时李煜38岁)为界,人们一般把李煜的作品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实际上959年李煜22岁时也早已成年,此前他的作品与他当皇帝后的十几年间的作品相比,尽管同属“早期”,肯定也是明显不同的。只是李煜的词作一共只存留了约40首。他哪些作品创作于青年早期,我们的了解非常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