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就认识她了。其实，我和她不算好朋友，更谈不上闺蜜，顶多只是普通朋友。如今，她去世已经快五年了，但她的形象却总是浮现在我眼前。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

岁月悠悠，说来话长。

2004年，我还在波士顿工作。冬天漫长而酷寒，冰天雪地常达半年之久。查尔斯河畔常有狂暴的寒风掠过，枯枝在灰白天空下摇曳，透着阵阵寂寥。我和先生决定在洛杉矶买一座度假房，每年两三次前来小住兼装修。南加州的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与波城的冷冽形成鲜明对比。如今，这房子已成为我们的退休居所，整整十年了。

当年初来乍到，人脉稀少，波城老友Z介绍我们认识了他已在洛城定居二十多年的弟弟一家。后来来往几次，得知弟弟H是在1979年中美建交后，八十年代初从上海来洛杉矶念大学的。他与同校的虹相识相恋，毕业后双双从事电脑行业，很快修成正果。

认识他们时，两人事业蒸蒸日上。虹还是公司管理人员。夫妻相敬如宾，家庭幸福美满，儿女双全聰慧可爱。

第一次拜访他们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庭院，斑驳明亮。院中花团锦簇，绿树葱茏，后院中央竟有一座喷泉，水声潺潺，几尊大理石俊男美女雕像在水雾中显得格外生动。这在当时的留学生家庭中并不多见。

我心中暗忖：真是被上天眷顾的一家人啊。

见到我们欣赏的目光和欲问又止的神情，静静站在一旁的虹微微一笑，用手指向丈夫：“他手很巧，喜欢自己做装修。”

她的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宠溺。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典型的上海女子，中等身材，穿着朴素得体，皮肤白净清秀，椭圆的脸上泛着淡淡的桃红，双眼晶亮含笑。那种端庄清丽、温婉安静的气质，让人一见难忘。

虹带着我们参观前后院。她说：“正门不要太大太华丽，免得遭人惦记。”果然，大门小而常闭，侧门低调隐蔽。但一进门，空间豁然开朗，气派十足。

屋内新近油漆，嫩蓝色墙体配白色窗框，明亮清爽。拼花硬木地板光洁如镜，厨房电器崭新闪亮，卫生间的大理石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还有淡淡清香。

“房子靠维护。”虹笑着说，“H十几年没停过手，越做越好。”

H则憨厚地笑：“都是虹设计，我动手而已。”

说着，她又带我们去后院。那里绿荫环绕，微风拂过柳枝，一台巨大的金属烧烤炉静静伫立，旁边是瓷砖砌成的操作台，各类工具整齐摆放。

“今天我们吃烧烤。” 虹笑吟吟道

那天的食物早已记不清，但夕阳西下时，金色光线铺满后院，我们几人围着烤炉忙碌，烟火气升腾，笑声此起彼伏，那种热闹与温暖，至今难忘。

2015年，我们又相约在一家海鲜餐厅吃龙虾。大家围着桌子，戴上塑料围兜和手套，像一群等着开饭的孩子。那顿饭的滋味，至今齿颊留香。

饭后，他们又带我们去附近的一个公园。园子小巧精致，溪水潺潺，水面映着晚霞，几只刚出生的小鸭在水中摇摇晃晃地游着，憨态可掬。

之后的日子，我们偶有走动，但微信、电话联系不断。

她曾问我福州哪里可以买到价廉质优的墓地，说想把父亲的骨灰安葬回乡。我这才知道她祖籍福州，不禁生出几分乡情。

虹是典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子。事业出色，持家有方，更精于投资。2010年房市低迷时，她果断出手，在洛杉矶及拉斯维加斯购入多套房产。她的分析清晰而理性，深深影响了我。

后来，我们也开始投资房产，每次收到租金，都会想起她。

然而，她几乎从不旅行。我们曾邀请她去棕榈泉，她因小狗无法同行而放弃；邀请她去阿拉斯加邮轮，她因工作和房产事务婉拒。她说：“等退休了，就跟你们去玩。”

那句话，如今回想，令人心痛。

2021年4月，她告诉我准备提前退休，还说要跟我学种菜养鸡。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她终于要慢下来，去享受生活。

“好呀！祝贺你加入退休族！养鸡种菜很好玩！” 我很高兴业余农妇队伍扩大。

又过了几天，虹又微信：“ 最近比较忙，和儿子一起去看房子，准备帮他买。”

我回了微信赞她有头脑，疫情期间房价下跌是购房好时机，但新冠疫情还在肆虐，要注重防护。＂

“谢谢关心，明天去打第二针疫苗。等疫情过后，我们一起玩！” 这是2021年4月18日收到她的回复。 没想到，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条微信。

过了一周左右，我收到虹的丈夫嫂子的电话，告诉我：虹打完第二针疫苗后全身皮下出红疹子，很快就病情严重，入院治疗。因我是医务人员，她问我听说过打疫苗的副作用会这么厉害吗？ 我不是专家，只好宽慰她道，可能虹免疫力差有副作用也不奇怪。她嫂子讲她平常太逞强，一天忙到晚，为家庭付出太多，自己很少锻炼也不大看医生。我们都希望她只是小反应，可能住几天院就好了回家。

我马上给她微信“听说你不幸有打疫苗后的严重反应。很替你担心，心里很难受。有个北美医护群，介绍中医药辅助治疗疫苗副作用，若需要吱一声！” 

这条微信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复，永远也不会有了！

几天后，虹先生在她手机里发现这条微信，他打电话来告知噩耗，虹已于两天前魂归天家。她在ICU 与死神顽强搏斗几天，终因全身各脏器出血，加上肺炎，撒手人寰！ 悲惨至极的是离退休日期仅差十天！ 虹的先生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最后手机里传来号淘大哭的悲声，我也不禁泪如雨下，抽泣着，头脑一阵空白，许久心里剧痛……

这是疫情以来，我所知道的第一位朋友去世，更是打疫苗后去世的第一位朋友！ 我眼前久久浮现出她安静微笑着的温润婉约的面容，这样一位美好的女子，仅因打疫苗却被夺走了生命！上天不公！我不禁从深深的惋惜变为无比悲愤！

后来她的单位和亲友为虹隆重治丧，有人联系我，我写了悼文，送了最大的鲜花花圈，但因为疫情无法亲往殡仪馆，心中颇为不安。那几天心里一直浮出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生平…..

她走了。ICU里几天的挣扎，终究没能挽回生命。距离退休，仅差十天。

痛定思痛，打疫苗后因副作用严重而死亡的病例少之又少，虹的免疫系统一定相当脆弱，究其原因，我猜想是因为她在工作家务之余，花费太多精力拼命赚钱，投资房地产心力交瘁，又可能在青少年时期贫寒怕了，所以对追求财富太过渴求，以至于忽视了自己的健康，牺牲了休闲旅游和娱乐，影响了免疫力……

那段时间，我常在洛杉矶的后院独坐。傍晚时分，天边晚霞如血，橘红与紫色交织，远处棕榈树剪影沉静而孤独。风吹过时，叶影摇晃，我总会想起她安静微笑的模样。

她的一生，何其努力，又何其仓促。

她出身坎坷，早年父母双亡，贫寒孤苦，却靠自己拼出事业与财富。本应安享晚年，却在临门一脚之际戛然而止。

更令人唏嘘的是，她留下的一切——房产、财富、人生积累——终究不属于她。

虹的骨灰已经在冰冷的墓地里躺了将近5年了，我有时想起就替她不值：在美国辛苦工作40年，离退休差十天去世，一分退休金沒拿到；克勤克儉攢了十几套房产，升值了十几倍，本来已经成为千万富翁，却匆匆撒手人寰，五年后丈夫已然再婚，相当于她拱手为她人做了嫁衣裳！好大的一笔陪嫁！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许没有标准答案。

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晰的——人生不是用来一味承受与消耗的，而是用来体验、感受与珍惜的。

尤其是女人。

我们习惯了为家庭付出、为孩子操劳、为未来焦虑，却常常忘了：自己才是这一生最重要的主体。

虹的一生，勤奋、坚韧、理性，却唯独少了一点——对自己的温柔和爱护。

她把时间给了事业，把精力给了家庭，把智慧用在财富增长上，却把“享受生命”一再推迟。她总以为——等再赚一点、等再稳一点、等退休以后——再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人生，从来不保证“等得到”。有人这样说：上帝是个老頑童，你在做計划，他就笑了！哼，究竟誰是主宰？

所以，女人一定要学会爱自己。

爱自己，不是自私，而是清醒；
不是放纵，而是有边界的珍惜。

是在忙碌中给自己留一段闲暇，去看一场日落；
是在压力中给自己一点松弛，去听一段音乐；
是在为他人付出时，也记得问一问：我快乐吗？

财富重要，但不是全部；
责任重要，但不该吞没自我；
未来重要，但当下才是真正握在手里的时光。

请记住——

你的人生任务不仅仅是賺錢，你是为体验生命而来。

愿所有女人，在人生的征程中，
既有披荆斩棘的力量，
也有停下来欣赏花开花落的从容。

愿你赚钱，也愿你花钱；
愿你付出，也愿你被宠；
愿你认真生活，也不辜负自己。

一句话：女人，一定要多爱自己。

当然，男人也一样，大家都要珍爱生命！

2026年3月26日完稿于洛杉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