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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岁月(一)文昌宫命案

(2023-09-07 05:35:43) 下一个

       少年梁润球仰面躺在文昌宫大殿中央,脸色苍白,像白纸一样白,咽喉被击穿,人已经气绝。派出所的老马来到现场勘查,绕着尸体顺时针从外到内踱了三周,逆时针从内到外又踱了三周,最终在东边的顶梁柱下发现了一把手枪。老马捡起手枪,闻了闻枪口,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呛入鼻孔。他断定这就是杀死梁润球的凶器。

       显镇坊和附近几条街的男孩子群有一段时期喜欢去大坦沙的废金属场“寻宝”。大坦沙的东和西分别有两座铁路桥,也就是新八景之一的“双桥烟雨”那个地方。铁路穿过大坦沙,北边有一片场地供倾倒废旧金属之用,市内一些工厂将机器切削出来的铁屑和没用的边角料运到这里堆放,形成了多个大大小小的废铁堆。

        有一日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废铁场来了不少子弹壳,于是有人就挑拣合适的子弹壳用来做火药枪的枪管。孙志强是枪支制作高手,他仿照五四式手枪,用番石榴树的木材雕刻了一支火药枪,将底部钻穿一个小孔的子弹壳嵌入枪管部位,撞针是一个小弹簧和金属杆,可击发贴在子弹壳底部的火药“啪啪纸”,引爆填塞在子弹壳里的火药,同时射出混合在火药里的小钢珠。手枪外型雕刻精细,加上抛光涂漆,乍看和真枪无异。在文昌宫梁润球命案现场发现的手枪,正是出自孙志强的手艺。击穿梁润球咽喉的正是从这支火药枪射出的钢珠。

        在文昌宫命案之前,曾经发生一宗与火药枪相关的血案。那天孙志强和弟弟孙志胜去大坦沙铁路旁的废金属场。同去的小伙伴余德水和梁润球为了一梭子的子弹壳发生争执,吵得脸红耳热,梁润球向余德水晃动志强送给他的火药枪。不料拉开的撞针突然滑动击发火药,压在火药中的钢珠向外射出。这种枪的“子弹”并无准头,竟飞向站在余德水旁边孙志胜,撞入他的左眼眶。

        众少年看見出了严重事故,一哄而散,孙志强背着他弟弟狂奔出了废金属场,公路上恰好有一辆军用吉普经过,将两兄弟送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孙志胜躺在病床上,纱布包住他半张脸,他的两个姐姐在旁边陪着,大姐玉晶和二姐玉莹。玉莹十分焦躁,听着玉晶不停地“呜呜”哭泣,心情更加恶劣,她厉声说:“哭哭啼啼有屁用,还是想想什么营养可以补眼,我去自由市场买些田鸡回家煲汤。”    

        孙志胜瞎了一只眼,从此在显镇坊便有了独眼阿胜的称谓。 家长们严禁少年们再碰火药枪这类玩物,但是效果不彰。出事之后,梁润球将凶器藏起来,对父亲说已经将它扔进江里。其他人就算被迫交出火药枪,不久又再制作一、两支新的。

       文昌宫命案发生之后,街坊们普遍认为,孙志强为报复自己弟弟孙志胜被打瞎了一只眼,向梁润球还击,在文昌宫大殿找到的那支火药枪就是证据。派出所老马首先想到的也是孙志强涉案的可能性,因此从他的家庭开始调查。

        孙志强幼年,母亲就被凶猛的洪水吞噬。那年恰逢夏汛珠江水猛涨,正常年份,三两天一次的洪峰过后,洪水就会退去,但这一次洪水却持续了个把星期,看来是上游连降暴雨所致。江水咆哮翻滚,水色黄浊带黑,水面飘荡无数杂物,树枝、木片和禽畜尸体之类,然后出现大件物品,如木材、门板、箱柜、衣物和日用品,看来上游村镇早已成泽国。街上人声嘈杂,人们跑向江边:“快呀,去睇大水,有“水浮柴”咯!”

        孙长利到屋后天井执起一枝带铁钩的长竹篙,另一只手拖着老婆就出门去。每年汛期,两夫妇总会到江边捞“水浮财”,“水浮柴”又被叫做“水浮财”。江水滔滔漫过堤岸,孙长利蓑衣短裤,他自持魁梧力壮、熟习水性,站在浸过膝的水中舞动长竹篙,将随波逐流的物品钩到身边,一杆落空,激流中的漂浮物转瞬便无影无踪,孙长利胆大力气足,眼疾手快,收获甚丰,老婆接手将他钩到的“水浮财”拖到身后不远的石趸上。孙长利钩住一只樟木栊,似乎有点吃力,老婆上前助力,不料一脚踏空,掉入滚滚激流中,孙长利措手不及,眼看老婆在浮浮沉沉中迅速远去。  

       这一年孙志强两岁,孙志胜刚满月。大姐孙玉晶也不过四岁,二姐孙玉莹三岁。

        刚满月的阿胜是幸福的,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已经葬身鱼腹,而且街坊邻里还有一个哺乳期的女人给他喂奶。这个女人充满怜悯和爱心,天天到孙长利家里来,撩起衣襟,露出丰满的乳房。孙长利总找个理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目光多半时候停留在儿子吮吸的地方。女人埋怨孙长利“咸湿”,眼睛不老实,认为他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占便宜,但是看可怜的小生命份上,也就忍耐、沉默了。孙长利并不满足眼睛的需求,终于有一日忍不住动了手,借接过婴儿的机会,在女人圆润、滑腻的胸脯摸了一把。女人高声尖叫:“你自己喂个饱吧!” 将婴儿往孙长利怀里一塞,然后怒气冲冲走了,此后再未踏入孙家的门槛。

        独眼阿胜出生的那个年代,政府是鼓励多生儿育女的,因为以被称为“老大哥”的那个国家为榜样。老大哥的政府奖励生了很多子女的女人,命名她们为“英雄母亲”,于是我们这个已经管治六亿人口的政府也义无返顾地实行多子政策了。

       阿胜出生几个月后就没有奶吃,孙长利只好给他饮了好几年米汤,接下来是三年全民饥馑,听说很多乡村不少人饿死,幸运的是孙家生活在城里,粮食限量配给。后来孙长利回忆儿子的成长,竟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阿胜喂大的。有一次他饮了很多九江双蒸之后,对在座的工友说了对自己一家人的真实感受,他说:“污糟邋遢似一个猪舍,那个死鬼老婆屙出一堆猪仔之后就走了,几只猪仔在棚里棚外又拱又滚,慢慢就长大了,长大就成人了。”

        派出所老马上门找孙长利,孙长利说:“文昌宫那支火药枪不是志强的,而是他送给梁润球的。志强的火药枪早被我没收了。”

        老马又问孙志强:“梁润球和你是好朋友?你将花了很多功夫搞出来的东西送给他,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是。我和他的关系普普通通。我用火药枪和他交换,换了他五十斤粮票。”

       “哇!你的手艺还挺值钱的。你知道他的粮票是从哪里搞来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够,大家的肚子都饿。”

       “你自己那支火药枪呢?”

       “交给爸爸了。”

       孙志胜眼睛被打伤的那一天,正在冶炼厂上班的孙长利赶回到家里,用一条长长的麻绳把孙志强绑起来,像捆扎裹蒸粽一样,横着放倒在地上,起脚就踢。他怪孙志强闯下大祸。不过,又重又硬的高温皮鞋还未触及孙志强的脊柱便突然停住。孙长利大概意识到这一脚踢下去的严重后果,于是收脚,身体失去重心,向前扑倒。孙长利对儿子的惩罚改为抽皮带。起初志强忍着,一声不吭,皮带抽在身体,一下比一下重,没完没了。最终还是将他精心制作的火药枪交给了父亲。

        那么,梁润球为什么用自己的火药枪杀死自己呢?老马想,看来还要费很多功夫去搞清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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